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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3511 字 2小时前

“你们怎么了?可是来尚惹你生气了?”孟扶煦只等回了藏名斋才问。

李冠冰道:“我哪里敢生她的气,岂不一指头捏死了我?”

孟扶煦闻言笑道:“来尚待你好似捧琉璃,哪里敢用力。”

‘不敢用力?’李冠冰握住自己的手腕,想起那日来尚就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紧抓着她,‘人家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她倒还觉得可怜呢。我不过是帮着她改好,帮着她澄清心性,帮着她别再生出罪孽来,她竟然一副看我如鬼的模样。’

李冠冰这一计药,为自己报仇之余也彻底绝了孟扶煦的后顾之忧,之所以不药死了她,是因为她和云华有同样的担忧。

怕婚事落到自己头上。

“她到底是个细作奸贼,先生还是莫要轻信了她。”李冠冰垂眸看着水盂中的一叶莲,湿淋淋地捞出来扔到窗外去了。

来尚的确是齐氏家奴出身,也势必是齐月章在这内宫的耳目,细作奸贼四个字其实没有说错,所以孟扶煦没有反驳,只问起了悯柔的情况,又说:“说起来,悯柔和薛九郎的婚事,与我表妹摘青和纪四郎是同一日。”

李冠冰已经不把悯柔当一回事,只道:“先生还说别人呢。你与齐侍中,永年和那庄二的婚事呢?庄二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而你,你是与齐侍中早有默契吗?”

孟扶煦快快回了一句,道:“我与他有什么默契?”

默契?笑话!

齐月章做事又岂会和她商量!毫无预兆就把四皇子弄去崇文馆学开蒙,原本小皇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宫内,现在都没有多少功夫了。

说是小皇子年岁到了,本该如此。可孟扶煦心里清楚知道,齐月章是不愿四皇子与她们这些女官们关系过密!再过几年势必会让四皇子移宫!

李昉除了有齿疾外,并无其他病痛,他活得越长越年迈,对那两个年长的儿子会忌惮,皇位日后说不定会更属意于四皇子,甚至是郭才人腹中那个还未出世,不知男女的孩子身上,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齐月章总把李谆推到台前,把李诣藏得好好的!娘亲舅大!舅舅总要护着外甥的。

一切都说不准,一切都需要未雨绸缪!

但孟扶煦已经看明白了,齐月章与她不是一路人!

“这婚事是他自己的设计?”李冠冰神色微变,蹙眉道:“难道那消息是真的?”

孟扶煦略回了回神,她胸中激荡,面若平湖,只端起姚儿奉上的茶啜饮了一口,淡淡问:“什么消息?”

“他不举,所以不敢娶高门贵女,只怕两两生怨,结亲不成反成仇。”李冠冰是从内侍口中得来的这个消息,蹙眉道:“到底还是欺你没有娘家。”

孟扶煦一愣却笑,慢悠悠搁下茶盏,道:“我没有娘家吗?我不是有你,还有永年,还有这满宫的人。”

“这是自然。也不知他是何时对先生有了这等心思,可既能养出来尚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正人君子?看着光风霁月,心思说不定有多下流,不举也好,总算清静,你与他各取所需。”李冠冰言辞愤愤鄙夷,听得孟扶煦都插不上话,“还有那庄二,跟来尚还挺能玩到一块去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说来,我倒更担心永年了。庄二又是个武人,听说他功夫极好,性子却冷。有纪家在,动粗该是不敢的,可那冷冰冰的,也是膈应。”

她们三人各有烦扰,心头却都更记挂对方。

纪永年这两日帮着卢雅竹在料理纪睿和卢摘青的婚事,倒没有太去想过自己的婚事。

但今日迎了新娘入门,一切落定,院内合卺礼成,龙凤花烛渐熄,院外亲朋好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纪永年有些醺醉,迈过门槛时微微趔趄,只听一把温吞的嗓子轻叫道:“留心。”

她抬眸看去,就见一位斯斯文文的小郎君站在一旁,面上也有些酒意。

“唔?”纪永年歪头笑道:“怎么不叫人?”

柳文照有些窘迫,对着个辈分比自己大的,年岁比自己小的纪永年,无奈唤道:“姑姑。”

纪永年方才见他和纪颖初双双离席送柳氏回院,就问:“祖母还好吧。”

“只是困了,我还没出房门就听见她的鼾声了。”柳文照道。

“祖母这点真是叫人羡慕。”纪永年说话时就见纪颖初隐在廊下,既不回院,也不送一送客,卡在那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是啊。”柳文照笑了笑,眼见纪永年神情醺然,就识趣道:“不扰姑姑休息,我先走了。”

“案牍劳形多日,祝君今夜一醉好眠。”纪永年醉时会松泛一些,对其颔首浅笑,转身才走了几步,就觉身后有人黏附。

她顿足一转身,不意外地瞧见纪颖初。

今日是纪睿和卢摘青大喜的日子,纪永年虽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此刻这种高兴已经渐渐淡去,她的心情并不很好。

“小姑姑。”纪颖初小心翼翼上前。

春宜搂住纪永年,夏胜开口道:“小娘子有何事?”

纪颖初眼神闪烁,神色退缩,低着头不语,眼见纪永年要走,她又唤了一声。

“小娘子,廊上有风,你有话就说。我们娘子可没功夫陪你在这支支吾吾的。”夏胜是四人中脾气最刚硬的,对纪颖初自然没有什么好声气。

纪颖初咬了咬唇,又走近了一小步,轻道:“小姑姑,你觉得柳文照这个人如何?”

纪永年原本倚在春宜怀中,听到这一问,稍稍站直了身子。

她审慎地看着纪颖初,警惕道:“何故来问我?”

“小姑姑一向眼光好,看人准。”

难得听纪颖初拍马屁,却叫纪永年自嘲一笑。

“我的眼光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好东西,至于这看人准嘛,我倒是不敢认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看得准?”

纪颖初似乎没听出她这话在讥讽自己,仍是陷在自己的心思中,蹙蹙眉又咬咬唇。

“可那柳文照与咱们来往并不多,小姑姑对他倒是挺客气的。”

“县尉一职事务冗杂,他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走亲访友的,年节时礼节也没缺过。”纪永年道。

“所以姑姑觉得他好?”纪颖初这一问,纪永年真是不敢答啊。

此时她虽醉着,心里倒是明白,柳氏十之八九是起了想叫纪颖初嫁回她柳家的心思。

可这门亲事的好处并不那么显而易见,劣处却是摊在明面上的,柳家在纪均定的帮扶下虽然渐渐起势,但想要与前朝那时的盛况相较,少说也要再来个几代人。

纪颖初这样犹豫,又巴巴来问她的意见,肯定是心里摇摆不定。

这门婚事,柳氏赞同且喜欢,而邹氏、黄萤娘大概是看不上的。

尤其是纪颖初倾慕李谆在先,做过了皇妃梦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小小县尉?

想到这,纪永年抬眸看着廊上彩绸蜿蜒,庭中彩灯如星。

再者,还有卢摘青和纪睿这样的婚事排场,以及近日那接连几趟的赐婚仪式。

她与庄亦扬的婚事虽是强逼的,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彰显天恩浩荡,皇家体面,但到底不同凡响。

纪永年其实懂纪颖初的纠结,但她不想再替她担责了。

她若说柳文照好,招邹氏和黄萤娘的恨。

她若说柳文照不好,顺了邹氏和黄萤娘的心思,拿着她的话去柳氏跟前冲锋陷阵,不论结果如何,能把纪永年打个半死,总是不亏的。

“姑姑?”纪颖初还在催促。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纪永年实在有些醉,面上也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嫌恶。

“我,”纪颖初的脑子是一团浆糊,吞吞吐吐道:“他和四叔,有些像的,我起先觉得他少年老成,但今天,他为了哄曾祖母高兴,竟也是会说俏皮话的。”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自己的心思。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抛下一句,“我对他算不上了解,我只知道他是翁翁挑出来的柳家家主。”

恐怕都不是下一任,这一任上,他对外几乎已经是了。

这话显然也没能解了纪颖初的惑,但纪永年不再理会她,在春宜和夏胜的搀扶下往琼瑰阁走去。

月影朦胧,灯影摇曳,她们三人的裙摆像花一样摇曳着,彩绸随风摇曳。

纪永年看着足下影子重重叠叠,浓浓淡淡,像无边无际的黑海,像软烂陷人的沼泽。

她心里忽然空空的,寂寂的,生出一种惶恐来。

“混帐。”她低声骂道:“王八蛋。”

纪永年疑心庄亦扬将她娶过门,是为了作弄她。

到了琼瑰阁中,扬开春宜和夏胜的搀扶,纪永年荡开袍袖在院中一阵旋舞,月色皎皎,照得她娇艳如牡丹醉困。

“我的白雁呢?”她醉眼朦胧地问。

“小娘子忘了,送到卢园养了。”春宜张臂虚虚护住她,轻道。

纪府没有内池,养不住大雁,所以纪永年吩咐了把白雁送去卢园,就养在邹四娘曾落入,丑花冠曾浮过的那个池子里。

纪永年仰面看着天上圆月,伸手想触而不得,只空空挽了几簇晚风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兔 “至于姐姐

卢摘青婚后三朝回门, 回的是卢园,送她的父母离去后,纪永年陪着她在卢园又小住了几日, 同在的除了卢八郎、周氏和素云以外, 还有卢高轩和纪庆芙的女儿。

纪永年知道舅母和外祖母有盘算, 会在纪庆芙生下孩子后对她有所处置, 只是没想到是要带了她的孩子走。

可想一想,也就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了——孩子绝不能由纪庆芙教养。

这些时日以来, 她在卢家所掀起的一切风浪,卢雅竹都有写信告知,至于她在自家小宅里的行事, 以及和邹氏凑在一块时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有眼线一五一十报给卢家知晓。

她以为那小宅是她和卢高轩的家, 她是家中说一不二的大夫人,却不管下人的月钱从哪里出, 每日吃的米粮从哪里来。

她自觉身份高低不同,她是贵人, 而下人则犹如器皿死物,驴骡一般,生来就是供她驱使,哪里会想到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纪永年和卢摘青这一次就也住在池月榭,此时正对着那两只戏水的白雁在作画。

“白雁难描, 妹妹这寥寥几笔还真是传神。”卢摘青道。

“哪里, 我就是懒得画了。”纪永年抛开画笔, 看着那两只白雁不知作何感想。

“那可要去看看小娃娃?”卢摘青问。

卢八郎和周氏此番上京,既撞上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婚事,哪有不参加的道理?不过周氏本也是打算着等开春天气暖和了, 再带孩子启程回卢家的。

刚满月的孩子吃了睡睡了吃的,养得白白胖胖,谁看了都喜欢。

纪永年和卢摘青轻手轻脚地看了看孩子的睡容,她们刚迈出门槛,就听门外有人脚步急急如风。

纪永年一望,竟是纪庆芙。

明明已经出了月子,她还做一副挡风防寒的缠头打扮,若真是怕冷畏寒,戴个皮草帽子也就是了,但她偏不。

“诶?她就是纪庆芙吗?”卢摘青久闻大名,未见其人。

其实早在卢摘青和纪睿成婚那日,纪庆芙就是要去的,只不过被卢高轩锁在了房中。

纪庆芙的孩子被带走之时,未免邹氏得知再生事端,所以她也被禁足了。纪锦伤愈后性情老实了一些,原本还是进了崇文馆启蒙的,但他因残了手指,被人耻笑后就不肯再去,如此又被纪瞻送到了城外的寺学中,纪睿成婚也没有叫他回来。

故而,卢摘青至今没有见过邹氏和纪锦二人。

纪庆芙此时孤身一人前来,气势倒是充沛,一进门便指了周氏骂道:“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要来抢我的女儿,简直卑鄙无耻!”

周氏的确还没有孩子,但她年纪还轻,也没有那样急迫。

等这孩子回了卢家,自有媪母养育,君姑、君舅教导,又不是要认她做女儿了。

“我好心好意放了你进来,你就这么说话?”周氏站起身,纪庆芙就见一只雪白白的兔子从她裙后冒了出来。

纪庆芙一愣,抬头看见了纪永年立刻指了她道:“纪永年!你真是蛇蝎心肠!你把这些东西放在我女儿身边,你是什么心思!”

“你女儿属兔,”周氏冷冷道:“这是六哥的同僚特意送的海棠兔!”

海棠兔也是雪白一只,却是黑眼珠。

纪庆芙回了回神看向那只兔子,心头的惊惶还没有平下去,就听纪永年道:“至于姐姐送我的兔子,在这呢。”

纪庆芙简直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顺着纪永年低垂的目光看去,就见门槛上正趴着一只小兔子,竖起的粉色长耳,樱桃似的红眼珠。

而随着纪永年迈步走出,一群五六只兔子都跟着她翩翩的裙摆蹦蹦跳跳。

“姐姐没挑对,你送我的那一双兔子不是姐妹,而是一公一母。我送来卢园养了,没想到竟生养了这么多。居真和四娘都抱了几只,分给家中姊妹养着玩。大姑姑要进京了,正秀信里也叫我留一只给她。”

纪永年已经释怀,纪庆芙自然也伤不到她。

“你,你还同大姑姑一家胡言了什么!?”纪庆芙知道自己在卢家的的名声已经被败坏了,更没想到纪永年居然连姑母一家都去说!

纪永年大姑姑唤作纪静瑶,此番进京是因为丈夫梁丰政绩卓越,循例升迁为户部的度支郎中,她的儿子在地方上做官,儿媳也随在任上,只把大孙女梁正秀带在身边,一起上京来赴任。

这消息纪永年才知道不久,柳氏这几日也是美滋滋的,愈发想不起邹氏这个儿媳妇来了。

“我没有胡言。”纪永年俯身捧起一只小兔,用手指揉揉它的脑袋,道:“只是说了实话。”

“你,你们,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你们卢家真是不要脸!”纪庆芙眼见周氏要往屋里去,忙也追去,一见到睡在摇篮中的女儿便要将她抱起带走,只被两个仆妇直接拦抱了出来。

纪永年和卢摘青双双后退,免得被她扯住。

周氏本就是想让她见孩子的,可见她如此大闹,顿时就后悔了。

幸好小月份的孩子一旦熟睡,就是打雷下雨都不会醒,她松了口气,心想这口子就是开不得,纪庆芙根本不觉自己有错,自然恨她们,如此一来,这孩子交到她手上就是真毁了。

纪庆芙做这一番产妇打扮,因母女分离而哭泣的样子的确惹人同情,哪怕知道她是故意的,心里总也有触动。

“君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养你的孩子。”周氏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开口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什么?”纪庆芙狐疑地问。

“你去卢家,那孩子就可以留在京中,由媪母养育,由六哥教导,还有外祖家在此,其实倒还更稳妥些,你也能更安心点。”周氏道。

“呵呵,”纪庆芙冷笑连连,道:“我回卢家受嗟磨,在京中挪了位置出来给吕素云那个贱人是不是!?你们打的好算盘!做梦!我绝不会,绝不会答应和离!有翁翁在,卢高轩他又岂敢休了我!?”

这一番话毕,看着她们三人惊讶的目光,纪庆芙猝然移开了眼。

她们并不知道卢高轩要与她和离的事。

事实也的确如她所言,纪卢两家若想要了断这桩婚事,只能是和离,纪均定不会允许自己的孙女被休掉。

“我与你同是君姑的儿媳,我在君姑身边伺候的日子比你长,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有资格说。”周氏开口道:“君姑为人性情是严肃了一些,但她从不会嗟磨人,她对儿媳是有要求,但她对儿子也有要求。六哥与扶煦本有婚约,他转头喜欢上了你,纵然叫两家蒙羞,但唯独对得起你。纪家这边是他去求,卢家那边也是他去求,姑母的斥责,父母的打骂他吃尽了才扭转了这门婚事。至于你,你无不无辜,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人人给你脸面,成就你的姻缘,怎么反而助长了你的气焰呢?怎么又把一个愿为了你而悔婚的人,逼得要同你和离呢?”

“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纪庆芙指了周氏怒道,毕竟是她为长,周氏次之。

“我有什么资格?”周氏想了想,说:“因为我是秉了君姑和祖母的意思来的,或者也可以说,正因为你不肯留在老宅受她们教导,所以这样的事情才轮到了我。其实八郎性子散漫,不比六哥前程有望,所以在卢家那一年里,我是排在嫂嫂你后边的,你可还记得?君姑、祖母的心思都是放在你身上的,是你不肯,一封信叫你娘在纪家又哭又闹唱了大戏,姑母写了信回来,君姑和祖母才知道自己是这样恶毒,等到你们都成婚了想着棒打鸳鸯?顶多也是叫你们做几年的牛郎织女,纵然有因扶煦妹妹而迁怒的缘故,又何尝不是想要雕琢一个能担事的族妇呢?你这般立不起来,已经连带六哥在卢家都被往后挪了。”

“胡言乱语!”纪庆芙仍是咬死了不肯承认自己有丝毫错处,更怒道:“她们要是这么好,为何什么要让吕素云照顾六郎!”

“这,倒也是。可那毕竟是六哥的母亲和祖母啊,为人妇和为人母时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这个叫纪永年和卢摘青觉得棘手的问题,周氏竟然坦然承认了,“素云是自幼在卢家长大的,若论青梅竹马,这又何尝不是青梅竹马?但你想的那事,六哥并没有做呀,你来之前没有,你孕中也没有,至于以后有没有,我不知道。可你们之间,既没有这番信任,当初为什么要在一块?”

这个问题,纪庆芙答不上,纪永年倒是可以替她回答,但这个答案,纪庆芙不会承认。

“因为她没办法当卢氏的女儿,就只能做卢氏的儿媳。”

闻言,纪庆芙简直是怫然色变,一双眼瞪得要脱眶而出,她昂首睨向纪永年,颤着唇生生把怒火嚼下。

“荒谬!可笑!”纪庆芙戳戳自己的心口,咬牙切齿道:“我已经姓纪了!我还盼你卢家什么!”

纪永年知道她此刻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更觉怅然。

“十七岁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纪庆芙有片刻的出神,随即就道:“我的十七岁,起码有的好选。不像你,自以为有资格可以挑来拣去,结果呢?招人讨厌了吧?”

不得不说,纪庆芙是敏锐的。

纪永年顺着她的话一想,有些自嘲地点了点头,道:“做姊妹比做兄弟更要缘分。做兄弟只要不分家,怎么都在一片屋檐下,可做姊妹就不一样了,没有情意,没有缘分,很容易离散。二姐姐,往后你我就各走各的路吧。我所得并非你所失,而我所失的,也并不会成就你所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礼 “你是个小

做官若做到了三省元首的位置上, 府中但凡有些红事白事必定是车马盈门,更何况是元首本人要成婚呢?

只不过齐月章病愈后回了澄心殿,住在齐府的时候不多, 纵然如此, 齐府门外的马车仍是走了一辆又来一辆。

“所以, 大姐姐婚后也会住在这里?那, 咱们是不是可以见到她了?”孟慧娘遥遥望着齐府,轻问。

“是吧。”风止不大肯定地说。

两人今日赶了驴车出来为孤独园采买, 又特意绕道来齐府一观。

“那咱们回去吧。”孟慧娘牵了风止的手,两人坐上驴车,载着满满一车过冬的东西回孤独园。

只行过一段路, 就见人头攒动,堵得水泄不通。

“阿姐你在这看着, 我去瞧瞧。”孟慧娘身材薄削,弓着腰灵巧地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她刚一直起身子, 就见几辆囚车从眼前过。

孟慧娘背脊一寒,登时就觉心慌气堵, 转身要走时居然听见有人大喊,“慧娘!慧娘!”

孟慧娘不可置信望过去,就见那囚车栅栏里有一张要挣扎而出的脸孔,是孟婉意。

她扬着双臂,十指不住抓挠, 想是要把孟慧娘直接抓过去, 这模样太过狰狞, 孟慧娘已经被她吓僵。

“慧娘,慧娘,是姐姐啊, 是姐姐啊!”孟婉意忽然转过身,从身后抱出来一个小女孩,“慧娘,姐姐求求你,赎了她,赎了她去!她才三岁啊!”

孟慧娘看着那女孩小小脏脏的脸蛋,转身冲出人群。

“怎么了?”风止看着几乎是从人群中爬出来的孟慧娘,急问。

孟慧娘身上还在打抖,语无伦次道:“阿姐,阿姐,是孟婉意!她,的女儿,赎了,咱们能不能,能不能?”

风止握住她的手,定下心神想了想,道:“回去拿是来不及了,这街上有纪娘子一间铺子,我去支些钱。”

孟慧娘和风止匆匆而去,将驴车留在铺中,抱着一包袱钱串,终于是在外城追上了押解的车队。

孟婉意原本瘫坐在囚车中,见她们二人跑来,攀着栅栏就跪直了身子,目光期冀地看着她们跑向押解的金吾卫。

但想要赎买孩童应当得在刑罚没有下达之前,当初孟慧娘和弟妹就是早早被纪永年从牢狱中赎了出来,还跟着风止、花凝一路送了父母族亲出城,送上了不少干粮点心,也打点了兵卒。

所以眼下,风止奉上那一包袱钱财的时候,金吾卫虽心动但也犹豫。

“我带了孩子立刻去交办文书,那一头的关窍,我都知道。”风止说着,又把那一包袱已经超出的钱财送了送,胳膊都已经发酸了。

“把我儿子赎了去!”

风止这头还没有料理妥当,就听见有人这样叫喊着,孟慧娘就见金吾卫眉头一皱,她转头看去,另外一辆囚车里有个男子,正指着一个小男孩冲她们叫嚷。

“你做梦!那是我的妹妹!你还好意思叫她们赎你和那贱人生的儿子!”孟婉意骂过之后,脸上狰狞神色未散,就对孟慧娘笑得讨好,“救了你妹妹去,来,叫姐姐,叫姐姐啊!”

小女孩的年纪实在太小,已经完全被吓傻了,被孟婉意摇晃着,还是不敢叫人。

“你不救我儿子,好。”黄资咬牙切齿道:“我不卖,我不要她们赎!统统不许她们赎走!”

“黄资!你丧尽天良!那可是你的亲女儿啊!”孟婉意简直不敢置信,看向黄资的目光恨不得要杀了他。

孟慧娘想的简单,她们带了钱来,指了谁就是谁,文书后补就是,可一转脸却见风止的神情为难又嫌恶。

她把一包袱的钱又送了送,陪笑道:“官府文书那头另有辛苦钱奉上,这里的少少铜子,其实赎两个孩子也是够的,余下有不足的,可以再送到您府上去。”

风止心中对于孟婉意只有恨,肯救她的女儿也就是为了孟慧娘。

孟慧娘心里清楚这一点,见她如此低三下四求着他人,心里千般滋味,难受极了。

“你只当这是菜市!?还由你讨价还价?挑三拣四的?”金吾卫方才的动摇不见了,立刻勒了缰绳驱着一众人出城去了!

孟婉意的哭求和叫骂声响了很久,听得孟慧娘通体生寒。

“为什么?为什么?”孟慧娘不明白,喃喃道:“是嫌钱少了,是怕有风险?”

“也是因为黄资不肯。”风止叹道,“纪娘子那时候赎你们出来,的确都是需要你们父亲同意的。”

“那母亲呢?母亲同意了,哀求了,还不够吗?”孟慧娘含泪道。

“毫无分量。”风止说得冷酷,“纪娘子赎你们之前,为保万一,查过了很多卷宗文书,也请教了一些老吏,其实今日的情况并不新鲜,方才除非是有黄家的族老压过黄资,同意把孩子赎出去。”

可他们也不觉得在京中留下一个女孩,会给黄家带来什么起色。

孟慧娘听了这番话,只觉天灵盖都凉飕飕的,她沉默下来,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不管怎么样,风止和孟慧娘已是仁至义尽。

今日出来采买本是轻轻松松,午前就能赶回去的,但被这件事横插一杠,回到孤独园的时候,孩子们连点心都已经吃过了。

纪永年刚拢了斗篷迈出门口,就见两人带着被风吹红的鼻头回来了。

“怎么才回来?”纪永年不由问:“支了钱又做什么去?叫人担心。”

要不是铺子里来人说了一句,纪永年还要找她们去。

孟慧娘把没用掉的铜钱抱了出来,淌着泪说了方才的事。

“我倒不知孟婉意还有个女儿。”纪永年听了也蹙眉。

“她前头逃过一劫,与孟家恨不能划清界限,连亲妹亲娘都不顾,对娘子又趾高气昂,更不可能来照拂他们这些族亲了。”风止方才尽心尽力去救,但没救下来,说实话,她心里也隐秘地松了口气,“咱们又怎么晓得她的境况!”

“好了,进去吃点心吧,给你们都留了。”纪永年擦了擦孟慧娘的眼泪,示意风止快进去歇一歇。

“小娘子这就要走了?”风止问。

“是啊,改日再来瞧你们。”纪永年望向天空中星星点点的雪花,轻道:“呀,又下雪了。”

比前些时候若碎米的新雪要大一点,纪永年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看着碎如绞星的雪花,只觉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她抬眸看去,就见前头来了一辆大马车。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听出这是新乡县主的声音,于是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上来说话。”打开车门的是新乡县主,但纪永年却一眼瞧见了里头的昌益公主。

她犹豫了一下,搭着新乡公主的手上了马车。

昌益公主原本说禁足府中,眼下却出来了。而且这辆马车后头还有长长车队和列队的侍卫,看这架势是要去封地了。

她的封地在穰县,只看地名就知是块种粮食的好地,富庶而非要地。

“你是个小气鬼。”昌益公主面上没有浓妆,气色却仍是很好,目光中甚至还有笑意,只是这话,却叫纪永年莫名其妙的。

“一个俊俏的小郎罢了,从了我,他又不会少一块肉,我也不会拘着他,你照样可以与他相交,我又不是收了他,你也不是和他成婚,好东西大家尝嘛。”昌益公主轻笑了一声,看着纪永年摇摇头,道:“何必这样舍不得,还给送走了,说你小气,难道还错了?”

纪永年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丁斯越,到底是年纪小,话还没说,脸先红了。

“那是他自己的安排。”

昌益公主脸色稍冷,道:“是啊,纪监见微知著,早知我地位不稳,不想学生走我的门路,免得有了污点,日后难攀登。”

这话太难回答,纪永年迟疑间就听新乡县主道:“娘,你对她说这些做什么?她又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叫人抵了功劳用。”

新乡县主虽是为纪永年说话,这话也太嘲讽了。

“我说话不中听,你说话就中听了。”昌益公主扫了纪永年一眼,又瞥着新乡县主,“罢了,你和孟尚宫与我儿也算生死之交,既是要成婚了,我就送你们一份贺礼吧。”

不知是不是纪永年的错觉,她总觉得昌益公主说‘孟尚宫’三字时,语气有微妙不同。

“殿下厚爱,我心领了。”纪永年想要推拒,却见昌益公主不由分说将一叠契书递了过来。

“原本打算让我儿送给你们姐妹的,不过就是城外的两处庄园。你的这处有温泉,她的那处有马球场,离得不远。”眼见纪永年不接,新乡公主接过那叠契书,按在她膝头,道:“这是我送的,今日就拿了去,不然改日也是用郭家的名头送去。”

倒也是。

“你也别丧气,那庄二我原本还挺喜欢呢,可惜啊,就是性子乏味,不够知情识趣,没意思极了!”新乡县主轻轻一咂唇,语气有些遗憾,又转了眸看纪永年,道:“不过嘛,我看他对着你的时候倒是挺起劲,想来是喜欢你这娇模样的,哼,眼界真窄!”

纪永年心想,‘我的确是很好的。’

对于一门婚事来说,‘好’就够了,但男女之间,‘好’却不够的。

使人厌恶的也许就是处处的‘好’,而叫人喜欢的却很有可能是种种的坏。

纪永年有些想不清楚了,她只好拿了温泉庄的房契地契在手,将其余的契书递了回去,道:“我先谢过公主、县主了,至于姐姐的份却是不好替她做这个主。”

新乡县主看了昌益公主一眼,接了过来。

纪永年拿着余下的契书,还有些犹疑,却见昌益公主狡黠一笑,又道:“我可不比你小气。”

这话哪里还用得着说?一间庄子就这样送了人,自然财大气粗。

契书揣在袖子里轻飘飘也沉甸甸的,纪永年的马车停在一旁,容公主的车队先过。

只等马蹄声、车轮声离得远了,纪永年道:“走吧。”

马车却是没动,夏胜撩开车帘,纪永年不解地歪头看她,随即就看见雪中一身黑,抱着刀挡在车前的庄亦扬。

纪永年一见他,连日来的所有情绪,不管是同他有没有关系的,同婚事有没有关系的,杂七杂八统统都冒了出来。

“走,”她对夏胜道:“别理他。”

都不知他是盯着昌益公主出城的,还是又跟那次似的,早早就跟着纪永年来了孤独园。

夏胜放下车帘,车子驶动起来,但忽然一阵狂风涌入,撞得车门拍向两边,车帘翻飞,庄亦扬跃入车中,刹停时单膝重跪下来,但还是迫得太近了,鼻尖都要撞到纪永年的额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长嫂 “贺礼贺礼

“你!”纪永年推开他, 没推动分毫,是他自己后仰了几寸。

“小娘子,小娘子!”夏胜推门推不动, 因为庄亦扬把刀给架到门上去了。

“我没事。”纪永年柔声宽慰夏胜, 又没好气地看着庄亦扬。

“公主今日离京, 多少眼睛暗中盯着, 你还上她的马车?”一开口又是斥责,纵然有道理, 纪永年也不想听。

“那是因为县主相邀,公主去往封地,县主到底未受牵连。”

庄亦扬垂眸看了看她的袖子, 又问:“她给了你什么?”

纪永年一愣,羞愤道:“关你什么事!?你整日正事不做, 尽会些跟踪窥视的把戏。”

庄亦扬也不回嘴,只把她逼在车厢一角, 左一动是他的右胳膊,右一动是他的左胳膊。

“你还不出去?!想做什么?!”纪永年实在想咬他了, 推了他一把还是推不动,还攮得自己手麻。

“我要知道。”庄亦扬如此霸道,真叫纪永年又气又委屈,“我偏不告诉你!你有本事就待在着车厢里,我可要回家了!”

“求之不得。”庄亦扬挑眉道。

纪永年气结, 想到自己日后离了父母家人, 要同他住在一起, 岂不是要叫他给欺负死了,她从袖中将契书抓出来,拍在他脸上道:“贺礼贺礼!给你我的贺礼!”

纸张落下, 露出庄亦扬微怔的脸,纪永年反应过来自己过来说了什么时候,更一把捂住了脸。

她明明可以很傲慢地说,‘公主送了我一处庄子!你去告我好了!’

还可以非常狡猾,故布疑阵地说,‘这是郭家的心意。’

再不济就老老实实说,‘这是县主提前送的贺礼。”

为什么偏偏要说你我的贺礼呢?真是羞也要羞死了。

纪永年捂着脸平静了一会,从指缝里见庄亦扬正在膝头捋平那张契书细看,还这么淡定。

她又是好生气,一把将契书夺了回来,好险没有撕做两端。

“滚啦!”纪永年气急败坏地骂道。

庄亦扬看见她的眸子泛着红,跃着的心又坠下。

他也许该问纪永年是否不愿同他成婚,但他不能问。

一来婚事落定,更改就是抗旨。

再就是,他不想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好,我走。”庄亦扬拿下卡在车门上的刀,想了想又说:“我们成婚之后——

闻言,纪永年一双描红的水杏眼蓦地转向他,庄亦扬被她看得下意识垂眸空咽,旋即又抬眸用眼睫示意她。

“我只有你,同你祖父祖母,同你父母一样。”

庄亦鸿的后院可是莺歌燕舞的,这也是卢雅竹和纪宗珏介意的许多点里面的一点。他此番回来,听说是又得佳人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庄亦扬才会说这话。

纪永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看着庄亦扬离去后,车帘掩下,车门合拢,方才还觉恣闭热闷的车厢豁然宽敞起来,只是还残留着一丝他身上的气味。

淡淡的,利利的,像隔着冰雪嗅刀锋。

纪永年忽然又捂住了面孔,手心烫脸也烫,沸沸又腾腾,心跳跳魂跳跳,跳到九霄外。

直到了家门口,纪永年都还是一脸红晕,好像是在车里细细补了胭脂,从眼尾轻拍至腮,便是眼皮上都浅浅晕了一层。

“永年真是好气色啊。”

纪永年转首一看,门里出来的是邹大娘子和柳文照的母亲廖氏。

“车里太闷了。”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冰了冰面孔,走上前道:“两位夫人怎么这就要走了?眼见天还早,怎么不多留些时候?”

“不了,叨扰太久了,改日再来看老祖宗。”廖氏握住她的手,神情温柔慈爱,只是有些提不起劲来,“好姑娘,有日子不见,瞧着更喜人了。”

纪永年自己手心烫,摸着廖氏的手冰凉凉的,甚至都不比她腕子上那对质感细腻若米汤的碧玉镯子,还触之生温呢。

她目送两位长辈离去,眼见她们还在小声交谈,等走到马车边上时,邹大娘子还伸手在廖氏胸前抚了抚,似在安慰她。

廖氏更低了低头,甚至拈着帕子擦了擦脸。

邹大娘子先护着廖氏上了马车,瞧见纪永年还在目送她们,勉强笑了笑,扬起帕子示意她快进去。

纪永年刚进了内门,就见卢雅竹从游廊上过,忙唤道:“娘。”

卢雅竹转首看来,神情顿时明快起来。

“下雪了,正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纪永年快步走了过去,笑道:“你去祖母院里做陪客了?我刚碰上邹大娘子和廖夫人出去呢。”

邹大娘子爽朗,廖夫人温柔,卢雅竹同她们两人一向是好相处的。

“你碰上了?东娘可还好?”

东娘便是廖氏的闺名。

“娘要这么问的话,不大好。”纪永年摇摇头,说:“邹大娘子一直在安慰她,她好像还哭了。”

“哎,怎能不哭呢?你祖母今日都变脸了。”卢雅竹道:“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廖氏本来性子就柔,今天真也是把头低到底了,她仔仔细细养大的一个好儿子,也是你翁翁亲自点拨扶持的凤雏麟子,叫大嫂嫂那样嫌弃,心里怎么会好受?”

“今日是替颖初和柳文照议亲吗?”纪永年轻问,见卢雅竹点头,她忙又问:“那后来呢?”

“你二嫂嫂把你大嫂嫂算得牢牢的,一早去告诉了你大哥哥,他骑马匆匆回来拍了板,说答应了。他其实早就跟大嫂嫂说定了的,只是你大嫂嫂面上不驳,今日却给廖氏脸子看,想叫她知难而退!”

“怎能如此阳奉阴违?”纪永年道:“颖初自己怎么看?”

“长辈议亲她怎么好在场?总之,柳文照必定要娶纪、柳两家血脉的女娘,眼下最合适就是颖初。他父亲本是养子,可又偏偏是他得了你祖父青眼,柳家另几个岂能不眼红他?当初弄错的那张拜帖,可不只是弄错那么简单的!”

卢雅竹虽看得通透,但却没有闲心管纪颖初的婚事,听纪永年说今日孟慧娘和风止未能救下孟婉意的女儿,还有遇上昌益公主,提前送了贺礼的事情后,更就把大房抛诸脑后了。

“所以算作是新乡县主的贺礼?”卢雅竹问。

“那日同县主在林子里遇险,不管怎么说,一条绳上的三只蚂蚱也算一起逃了生路。”纪永年点点头,“县主说我若不收,改日也是用了郭家名头送来。”

卢雅竹看着这些契书,心里惴惴的,眼睛又发涩,她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我想见见陈氏。”

廖夫人姿态低低,好话说尽来求娶纪颖初,卢雅竹虽不需庄家做如此姿态,但两厢一比,卢雅竹心里不舒服,也实在想探一探陈氏的脾性。

纪永年依过去靠在她肩头,道:“那咱们给她下帖子吧,是请她来家里,还是就让她在外头见?”

“就在外头见吧。”卢雅竹说:“就在翊善坊见她好了。”

宫中夜宴迟了的时候,她们多会就近住在翊善坊的宅子里。

翊善坊地狭且贵,宅子也小小的,不是高门大户,就是雅致一些的民居。

卢雅竹帖子上定下的时辰是未时正,而她们母女二人未时初就已经到了小宅,备了茶水点心。

等到未时正,陈氏还未来,卢雅竹已经很不快。

“好啊。”她长出了一口气,又道:“好啊。”

当然是不好。

“只怕又是一个邹氏。”卢雅竹如此也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我倒真要会会她了。”

如此又等了两刻,才听仆妇来报,说陈氏来了。

原本卢雅竹是要起身相迎的,但眼见陈氏姗姗来迟还一路低头行来,没个痛快交待的,她也只坐着,纪永年起身与陈氏见了礼。

“见过卢夫人,”陈氏今日打扮得倒华丽,穿得也贵气,只是在这间小宅里显得很突兀,彷佛是刚刚参加了宴会还未卸妆,她人又纤薄,巴掌小脸全被妆发淹没,卢雅竹看了她半天也没看出她的真切模样来,只道:“坐吧。”

口吻自然是冷淡的,纪永年就见陈氏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夫人和小娘子见谅,本是早早出了门的,不过叫家中小娘子临时绊住了脚,所以迟了。”范尚仪依旧陪侍在陈氏身边,此时又替她开口解释。

“是阿乔吗?”纪永年问:“她怎么了?”

“是,是,是我的小女儿。”陈氏支支吾吾,声音又轻,“她,她手,手上不知怎的长了疹子,谁挠都不行,非要我来挠。真是,真是失礼了。”

“怎么不叫媪母去哄?”卢雅竹是不太信这话的,养孩子自然有许多突发的事情,但总有仆妇可以照顾。

“有几个小婢女的陪她玩的。”陈氏细声细气,倒和邹氏很不同,“只是没有媪母。”

“夫人舐犊情深,两个小娘子都是自己哺乳养育的。”范尚仪这话叫卢雅竹有些吃惊,一时没有收住神色,见陈氏低下头去,她也不好说什么。

“阿乔的妹妹叫什么?”纪永年好奇问。

“叫庄木。”陈氏抬起脸来,面孔被粉膏盖了一层又一层,还是白白的,耳朵尖却红了。

官宦人家的妇人没有自己哺乳的,寻常商贾譬如邹家,只要是有些积业的,大多是请了媪母来喂养。

“乔木啊。”纪永年笑道:“真是姐妹俩的名字。”

她一笑就分外喜人的,陈氏的神色也和缓了一些。

“阿扬是好孩子的。”她彷佛是鼓足勇气才说了这样一句,又不好意思地看了卢雅竹一眼,对纪永年飞快道:“你进门,家里都交给你。”

“夫人。”范尚仪又道:“长幼有序,哪能说这样的话?倒显得是纪小娘子不讲理了。”

陈氏不知该怎么说话,自从得了卢雅竹的帖子之后她就紧张得茶饭不思,昨夜根本就没有睡着,来的路上她都攥潮了一条帕子,方才进门又好像是飘进来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迈步子。

范尚仪教的那些话她全忘了,不记得要怎么彰显这桩赐婚的体面,怎么摆长嫂的架势,不记得要说什么来给纪永年立规矩,好稳固自己和两个女儿的地位。

她一进这小院子,见到纪永年和卢雅竹就慌得什么都忘了,早起范尚仪还一句句又教了一遍,可那些话太拗口,那些意思又不是陈氏的本心,她又蠢又笨的,怎么记得住?

早知道就让吴氏替自己来一趟了,可临出门的时候被庄乔看见了,她那表情简直像是见着一个笑话要扭扭歪歪地出去丢人现眼了。

“她出身好?她有媒有聘?她是妾!贵个出天也是妾!你叫个妾去见卢夫人和叔母?!娘啊,你这是存心要毁小叔的婚?”

陈氏叫庄乔气得直掉眼泪,脸上的妆补了又补,所以才迟了。

“陈夫人随口玩笑罢了,哪里就显得我不讲理了?”纪永年人都没进庄家门,当然不会去接这句话。

范尚仪道:“小娘子如此体谅,想来你们二人往后定能相处和睦。”

她话里有种挑拨的风味,叫卢雅竹觉得可笑,纵然她再怎么不喜欢这婚事,纪永年总也是要嫁进庄家去的。

今日一看这陈氏软绵绵,谁都能掐捏一把,虽然出身不高,见识浅薄,但应该不是个挑事的性子,更看不出一丝一毫能镇得住那么多妾的架势,真是奇怪。

至于这范尚仪么,薛妃禁足多时,而且庄亦鸿都回来了,她怎么还能在庄家待的这样安稳?

不过,薛妃不会被禁足一辈子,年前应该就会被解除。

但容妃和六宫二十四司的女官这些时日已经配合默契,四皇子也已经进了馆学启蒙,薛妃想要从容妃手里想要拿回权柄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纪永年和薛妃结了那么大的梁子,当然是不能叫她重得权柄。

“娘怎么想?”回家的路上,纪永年见卢雅竹这般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

“你怎么想?”卢雅竹却问。

纪永年想了想,道:“陈夫人的确太怯弱了些,可见范尚仪根本没教她待人接物,反而好像总在隐晦地贬低她,我也不知这感觉对不对。”

“这庄家,”卢雅竹皱了皱眉,“不是个清静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温泉庄 “可永年,

天一日日冷下来, 简直就像是杀头的日子迫近。

卢雅竹一面虽难过不舍,一面也忙得很,要置办两个女儿的嫁妆。

其中也有一件好事, 礼部递来消息, 说婚期前半月, 孟扶煦可以出宫待嫁。

卢雅竹既盼着时候快到, 又盼着别到,纠结的不知该怎么好了, 打算着接了孟扶煦出来,她和纪永年都着跟孟扶煦一同住到翊善坊的宅子里去。

卢雅竹忙忙碌碌的,叫旁人看来总也忙出了几分喜色。

柳氏也不便叫她帮着张罗柳纪两家的婚事, 韦道平知道黄萤娘和邹氏不甘愿,躲得飞快, 只可怜了林惠音。

“妹妹哪里去?”林惠音喊住要出门去的纪永年,快步走上前在她身边贴了贴, 玩笑道:“馥馥香香的美人不准走,先叫我靠一靠, 缓缓气儿。”

“二嫂嫂同三嫂嫂待得久了,愈发会玩笑。”纪永年被她搂着臂膀,道:“二嫂嫂这是又要去见大嫂嫂?”

林惠音点了点头,道:“其实真不该叫我去说的,我越是说, 她越觉得柳家是破草庐一间, 柳文照更是个……

林惠音掩住纪永年的耳, 只听‘半瞎的脏种’五个字,惊得纪永年一缩脖子。

“大嫂嫂说的?不会吧?是不是大伯娘说的?”这话太毒,听得纪永年很不舒服。

“正是了。”林惠音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你大哥哥应了婚事之后,你大嫂嫂其实都快叫我说服了,只去邹氏跟前坐一坐,她又摇摆起来,听说前日夜里,不知怎的,还将你大哥哥顶的去了外院睡。所以我想着,今儿叫柳文照下了值后来上一趟,陪你祖母一道用个晚膳,也叫上你大嫂嫂,好叫她瞧个仔细。”

柳文照不是拿不出手的,他从小到大都斯文端正,聪慧稳重,只是少时因为父亲乃养子,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时候,总叫另几房堂亲排挤着,大了又埋头苦读,兢兢业业,所以来纪家次数也不多。

“那颖初呢?”纪永年明白柳文照很需要这门婚事来帮助自己彻彻底底成为柳家人,在纪均定门下站得更稳当,只不过她隐隐又觉得,纪颖初还真未必能降得住柳家另外几房人。

“她,她又是支支吾吾的模样,看着就叫人心烦。”林惠音摇了摇头,玩笑道:“不过道平昨个发了善心陪我去坐了坐,她说起柳文照也是有人想的,他弹奏昌益公主私自蓄水,累及百姓那事过后,道平的堂姑姑就来问过她的,只不过她那时回的痛快,说柳文照的婚事要你翁翁做主的,人家这才歇了心思。”

“还是三嫂嫂聪明。”纪永年玩笑道,鼻尖叫林惠音刮了刮,“哎,是她聪明,她这么一说,我就见颖初不说话了,拿一双眼眺外头,手上又慢慢悠悠转手绢玩呢。”

纪永年不知道纪颖初这婚事好不好,就如她不知道自己这门婚事好不好一样,所以她只是笑了笑。

“你这是要上哪去?”林惠音问。

“新得了间庄子,今儿瞧瞧去。”纪永年说的就是昌益公主给的那间温泉庄子。

“那你早去早回。”林惠音扬了扬帕子,本要继续往柳氏院里去,转念一想,道:“不成,非得缠了道平陪我。”

林惠音去缠磨了韦道平好一阵,总算把她从暖呼呼的屋里给拉扯了出来,两人玩笑着从廊上过时,正见纪颖初要出外门去的背影。

“颖初?”林惠音走上前去,见玉阁手里还提着食盒,不由蹙了蹙眉,道:“去见你二姑姑?”

“二叔母、三叔母。”纪颖初道。

“是。”纪颖初也有些不自在,“祖母实在心里念着她。”

卢高轩这段时日也没提和离的事了,纪庆芙还以为他只是一时起意,跟从前一样哄哄便好了,可他还是态度冷淡,休沐那日也不在家,纪庆芙心里起疑跟了过去,才发现他把一车车的添妆往翊善坊的宅子送。

原来不是不想和离了,而是因为妹妹好事将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邹氏被禁足多时,得知孩子被卢家抱走养,在房间里指天戳地又发作了一通,但除了黄萤娘和纪颖初之外谁也没听着个响动。

“叫玉阁去送就行了。”林惠音道:“怎的,你还要去听她牢骚苦水,还是经验教诲?”

说实在的,纪颖初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姑姑还是姑姑,姑丈都不知还是不是姑丈,那宅子是卢家的地盘,她去了怎么待得舒服,只是邹氏哭得可怜,她瞧着于心不忍。

“那你去吧。”纪颖初对玉阁道。

三人眼瞧着玉阁出去,又见外院的大管事迎了个高高的白衣人进来,原本冷峻而浓利的面孔在这一身白衣的映衬下显出几分生机率性来。

到底还是个小郎君呢。

“诶?”韦道平挑眉道:“呦,女婿来了!”

她们见庄亦扬那寥寥几回,他皆着禁军服饰,肃杀之气很烈,今日乍见他穿了常服,总算显得亲近了些微。

但林惠音和纪颖初还是怔住了,韦道平招呼道:“庄小郎今儿怎么来了?”

庄亦扬一看韦道平知道她就是韦观的姐姐,于是迈步上前行了一礼,示意身后手下抬上来的两个箱子。

“下聘早了点,少了点吧。”韦道平又道。

“聘礼礼部备了一份,我家还有一份,这两箱是我的赔礼。”庄亦扬说话口气硬邦邦,只忽然又缓了缓,问:“永年在吗?”

“呀,赔礼?”韦道平笑道:“可永年,永年她不在。”

庄亦扬疑心她是否在玩笑,又听林惠音道:“永年的确不在,她去城外料理庄子了,姑母和姑丈也都不在家中。”

庄亦扬今日前来是因为陈氏那日回来后直说自己说错了许多话,损了他的颜面,怕会叫婚事生出什么波折来。

所以庄亦扬扫了扫库房,把些赏赐缴获所得的字画统统一收,拉了两大箱子,哄人来了。

“之前卢夫人邀我嫂嫂见面,但我嫂嫂被孩子牵绊,晚到了一会,到底失礼了。卢夫人既是不在府中,还请替我转告歉意。”

庄亦扬说罢,留下两只大箱子后就离去了。

“这就走啦?”韦道平幽幽叹了口气,只听林惠音道:“家里没个长辈的,张罗起婚事来总是处处疏漏,不过他也是习惯了,瞧瞧,自己闷头就来了,倒也不怕事不躲事,不像有些小郎似的畏手畏脚。”

“庄家位高而根基薄,我瞧着他们府里更是连个体面些的老仆都没有。”韦道平道:“难怪叔母把庄子上养老的仆妇都请回来了,永年和扶煦两两一分,全是帮手啊。”

“今日细看,这庄小郎和永年倒也般配,咱们家的人,倒也是喜欢武将的。”

韦道平正要说哪喜欢了,就见林惠音正看着她发笑,就知道她这‘武将’是说她呢!

“你愈发坏。”林惠音被韦道平扯住回走,走了几步见要见纪颖初还站在门边,就唤道:“颖初,还瞧什么呢?走吧。”

纪颖初堪堪回神,看着那两只箱子被下人抬去三房院里,又问道:“庄家这般,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林惠音和韦道平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么说。

好是好的,但若非赐婚难以更改,纪家不会择庄亦扬做婿。

“柳家那般,又算好还是不好呢?”纪颖初见她们不答,又是一问。

林惠音和韦道平再对视一眼,见纪颖初面有不平之色,林惠音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两家都有好处,两家也都有不足,不好这样比较。”

“如何不能比?是一比,柳家就相形见绌,粉饰不得了吧?”纪颖初竟是生了气。

“你有本事上祖母跟前说这话,别冲我们撒火。”韦道平道:“幸好是永年和庄小郎在圣人跟前,被他指着许了婚了。否则瞧你说的这话,岂不要说这婚是许给纪家的,叫你嫁了去吧!?”

谁都经不起韦道平这么一戳。

纪颖初红着眼捂着面,羞愤地跑了。

林惠音叹道:“她也未必就是这么想了,柳小郎模样又不是不好。”

“庄小郎的样貌气度不是这路数的,而这路数上的,柳文照却还俊不过丁小郎。”韦道平说。

“这又是什么话?哪里扯上了丁小郎?”林惠音道。

“我家姊妹十几个,我也嫁来纪家几年了,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她就是这么比较着呢!”韦道平道:“她这婚事你还是少开口,叫祖父、祖母去定。否则以后,家里翻了醋要怨你,短了布也要怨你!”

林惠音张了张口,说不出口话来。

庄亦扬风旋似的在纪府起了这番风波,纪永年毫不知情,只下了马车,抬步走进眼前这间雅致的小庄子。

进了内门后,入目便是屏风似的竹林,竹林后掩着一间雾霭霭的小院,像是被薄薄的丝绢围裹住了。

纪永年走入一看,就见院中的青石沟渠里流淌着温泉,是供来人先洗手、浣足的。

“真是暖腾腾的。”纪永年脱了披风交给夏胜,先走过药浴房和香汤室,这两处地方的温泉池子不大,是为了注入药汤,蒸烧香饵时更好收拢药性,调养身子。

留守仆妇皆通药理、香道,人才难得,倒叫纪永年犹豫着该不该留下她们了。

“那一处就是更衣廊了。”

纪永年转头看去,就见那处内廊上纱帐轻荡,极为曼妙。

她本来还不解为什么要叫做更衣廊,但一步步走过去,就见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直接就是长长石子路从圈圈环凹的水渠中切过去有许多的帷幔倒悬而下,纪永年只隐约看见石路的尽头就是温泉池了。

“噢,一路脱了衣裳过来,直接就好泡池子了。”纪永年恍然大悟。

“小娘子今日可要泡?”夏胜问。

“不要。”纪永年今天虽没这个打算,但瞧着浴室里头香蒸扑面,她起了玩心也有点意动,又道:“我换了木屐下去淌一淌,你帮着春宜再去试一试那几个仆妇,查查她们的来历,同公主、县主还有没有干系。”

温泉浴室实在很暖和,纪永年脱了外裙外袄走了进去,她的木屐在石路上‘嘚嘚’响,这是个跳响屐舞的好地方,纪永年随意跳了几步,只觉那些泉水都在悠悠震颤。

纪永年撩垂下的一条纱帐,又挑开一条,只等那温泉池子剥露眼前了,她却见到池边的悬架上挂着一件绯色福田衣。

‘这是,袈裟?怎么会有袈裟挂在这?’晴天劈干雷,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纪永年疑惑之际就听有轻轻水声响起,她侧过悬架一步,赫然就见一人只着件月白僧袍,正湿漉漉地从池中走上来,抬起一双坠了泪痣的桃花眼,毫不遮掩地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写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