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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4519 字 50分钟前

第51章 讨厌鬼乌鸦嘴 “你出门做

虽说刚吃了凤栖梨, 虽说刚听齐月章说了齐府和庄府相距很近,但纪永年实没想到会在路上遇到庄亦扬。

谁来都不会认出这小马车,可偏偏是他。

‘冬喜他也没见过啊, 记性怎么这么好。’纪永年本有些不愉, 但想到自己确有些事情想问他, 就撩开了窗帘。

庄亦扬不知何时下了马, 就贴站在车边,纪永年撩开车窗时, 指尖掠过他的眼鼻,触到他的睫毛和鼻骨。

“诶。”纪永年急忙攥住车帘收回手,正见庄亦扬紧紧闭了闭眼, 眉间皱颤起一团波纹,她有点歉意有点埋怨, 道:“站得这样近做什么?”

庄亦扬睁开眼,大概是有点剐到了, 所以那双黑眸沉沉,泛着层层涟漪。

纪永年被他不言不语地盯着看, 觉得这人真是好生无礼,正要呵斥时又听他皱着眉头骤然开口,“你出门做什么?”

纪永年听得好笑好气,回答的语气自然也不快,“要你管呢?”

庄亦扬抿紧唇, 神色浓浓谴责, 但看得久了, 不知是纪永年的错觉还是幻觉,竟还看出了点忧虑来。

莫名其妙的。

纪永年没好气道:“那天救了我的,是你们飞骑里的哪位?我还不曾谢过他。”

庄亦扬一怔, 别开眼道:“职责所在,不必了。”

“哪有帮人家回绝的?”纪永年有些不满,但想起庄乔神色又是一软,道:“那,我给你侄女的礼物,她可喜欢吗?其实该去亲自谢她的,只是那日回了话说她不便见客。”

庄亦扬蓦地看向她,眉头皱得愈发紧,道:“你还给她道谢送礼?”

纪永年真是愈发看不明白庄亦扬这人,怎会如此傲慢无礼。

她收了面上的一点点笑容,支起身子离得庄亦扬更远,道:“她是你小侄女,她为了救我纵身入激流,不到力竭都不曾放开我,我为何不能谢她?”

“因她早知上游斗门在蓄洪!”庄亦扬眼皮一压,眼珠寒光凛凛,却如一把尖刀剐得火星四起,怒意勃发,“可她却眼睁睁看你下水,故意不做提醒。”

纪永年听得愕然,更被他声音中的寒意和目光中的火气震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可她到底是以身犯险来救我了。”纪永年稍稍柔声了些,道:“怎么还要去计较她那瞬息的心思呢?”

“事后补救有什么用?只能说明她还薄有人性罢了。若是你,明知他人涉险,只需呼喊一声就可两安,你会不去做?”

庄亦扬说这话时目光定定看着纪永年,一双黑眸乌沉沉的,看得她有些不知所措,竟避开了对视。

“薄有人性这话也太重,不论她从前对我有何误解,又或是她那日出于什么心思不早做提醒,她后来可是押了性命来救我的。”纪永年轻轻咬了下唇,抬眸再看向庄亦扬时,被他滞重的目光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事论迹不论心,我觉得能抵过了,你也不要太苛责她了。”

“太苛责?人只有一条命!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什么皇亲勋贵!你知不知自己的性命只差……

只差一厘,只差一瞬,就要断送?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愈发困惑的目光猛然住了口,他对自己的愤怒也感到困惑。

纪永年见他神色古怪,话说一半,脸色阴寒,语气又咄咄逼人,心里也不痛快,低声嘟囔道:“要你来说教什么。”

庄亦扬气得冷嘲道:“此子不出在自家,纪小娘子就可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我可还记得你当日是如何为了自家子侄之过斥责你兄长的。‘小小年纪戾气横生,暴虐残忍。如此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到了我这,怎么就是我太苛责?”

纪永年被他说到痛处,一时驳斥不出,气得把车帘拉上,却一个不慎大力把车帘整个拽了下来。

“冬喜,还不走!”她又羞又气。

“呵。”庄亦扬嗤笑一声,心口就被扔了破布一团,再加上一拳头,像是一只麻雀轻轻扑来,根本无法让他一晃的力道,却叫他的神思踉踉跄跄,混沌如浓雾。

冬喜驾车驶出去一段路,忽然歪过头往后头看了看,倚着车门道:“小娘子,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脸皮身架好看的讨厌鬼?”

车门被抵开一侧,露出纪永年托腮眯眸,皱似小猫的一张面孔。

“你的好记性怎么都用这了!?”

纪永年扒着车窗往后看了看,眼见庄亦扬还站在原地,隔了这么远都能一下对上目光,纪永年下意识一藏,本来还被他的敏锐惊了惊的,只他身后黑马不耐烦地用自己的长脑袋对准他的后脑勺又甩又拱,庄亦扬站稳都难,只能抬手给了马儿一巴掌。

纪永年没忍住笑出声,冬喜也嘿嘿笑,纪永年瞥了她一眼,冬喜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不好看,丑得很。”

“丑吗?”

“丑!”

纪永年不情愿地道:“倒也不必说瞎话。”

于是冬喜很快诚实改口,道:“这位的样貌比韦国公和韦将军都要更抓眼呢。”

她口中的韦国公就是纪臻同母异父的兄长,也就是韦道平的堂哥韦望,至于韦将军,则是韦道平的弟弟韦观。

他们二人都是武官出身,韦观从前就是龙武军的中郎将,从了李昉后本也想跟庄亦扬所领的飞骑赛一赛拳头的,可惜输得一塌糊涂。

韦观识时务,早早去了地方历练,前不久刚升调回京中,如今任龙武军副将,主将的名头仍是庄亦扬所领。

“你倒是敢比较,真不知是谁小时候瞧见韦大哥哥还被吓哭呢。”纪永年道。

那总是她俩幼时的事了,韦望那时也年少,不知为何晒得黢黑,又生得高壮,移进门时黑熊一般,他见纪永年也要去琼瑰阁寻纪盛容,就将她一把抱起带去,吓得冬喜哇哇大哭,捡了根树枝追在韦望身后边哭边打他。

韦望被根小小树枝抽得发痒发笑,将冬喜也抱了起来,冬喜大概是秉承着要死一起死的念头,在他肩头揩了把鼻涕就呆着不哭了,惹得纪盛容教训她,若真是碰上拍花子了,哪能这么快放弃抵抗?

“国公爷如今倒还儒雅些,看着有些像公主了。”冬喜道。

韦望年轻时生得肖父,朗宁公主嫁韦家其实也是联姻,嫁给纪宗瑾才是她自己的喜欢,可惜也不能长久。

饶是公主之尊,婚姻大事也不能是自己全盘说了算。

纪永年抱着只软枕倚在车中,脑海里模模糊糊掠过这一点,好转了些许的心情又黯淡下来。

她一时没理清心绪,只以为还是同庄亦扬吵嘴的缘故,又嘀嘀咕咕地骂道:“混蛋庄二,凶什么凶?你侄女又不是我侄女!扫把星庄二,每次见他都没好事!乌鸦嘴庄二,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就是,就是!”冬喜并不太清楚状况,隔着车门甚至都不是字字听清了,但也不妨碍她做狗腿子来附和。

纪永年胡乱说了一气,心里总算舒服些,又回想起庄亦扬的话。

想起他凶巴巴地说庄乔明知上游斗门在蓄洪却故意不做提醒,眼睁睁看着她下水。

想起他乌鸦嘴,说人只有一条命!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什么皇亲勋贵!

纪永年当然是有后怕的,这几日做噩梦都是汹涌浪墙朝她扑来的情景,水流旋乱,叫她呛溺无力,还有乱石剐蹭的鲜明痛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总还会梦见一条特别清晰的银河,波光粼粼星芒在喘息起伏,然后掉进她眼里。

几乎是个美梦了。

纪永年愣愣出神,连马车是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小娘子。”冬喜先将纪永年扶下,然后让家仆把小马车赶进偏门里。

纪家正门口停着一辆十分典雅尊贵的马车,车檐上倒悬着几束金黄的桂花,香气幽幽。

纪永年正打量,就见纪宗珏和李谆双双从门内走出,他们也都看见了纪永年,李谆微微一笑,只还没来得及打招呼,目光就移向她身后。

纪永年转而看去,就见一匹黑马高如墙,姿态散漫地朝她移来,继而走到马车边上咬拽下一束桂花来。

“不能吃。”桂花枝硬,马儿又是粗嚼就咽下的,恐会划伤肠胃,所以不能吃。

纪永年忙拽住甩在马背上的缰绳,就觉这马儿真是眼熟。

身边人影斜过,纪永年下意识侧眸看去,却又见眼前光芒柔散,小小粉蓝水晶双兔就悬在她鼻尖上,然后慢慢降落。

纪永年怔怔看着一只手用这项圈换走了她手里缰绳,她骤然抬眸,正撞进庄亦扬眼眸里,只见他那双横幅极长的冷厉眼儿此时被睫羽半垂遮,掩得双眸如夜,好似有一簇微焰,不摇不晃。

星芒堕进眼中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纪永年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庄亦扬的目光在她面上寸寸游弋着,随即错开。

庄亦扬将手中的缰绳一扬,粗粝的皮料勾过他抬起的下颌,又在手心落下颇重的一荡。

“它有分寸,只玩不吃。”

“你!”纪永年当然听出庄亦扬的话外之音,又在说她没分寸,她心头一恼,但恼意在她此刻跌宕起伏的心境中又显得很渺小。

庄亦扬才昂首,不知怎得又垂下脖颈,又垂下眼眸来看她,总觉得哪里不足够,甚至略略俯身,见她摩挲着手中项圈,手看起来真小,连指甲盖都是莹润的薄粉。

他听她轻轻问:“这项圈怎么在你这?”

声音不知为何这般柔嫩如芽。

庄亦扬觉得自己不对劲,心跳得不对劲,体温也不对劲,他飞快巡了一圈周遭,只觉察到身后李谆和纪宗珏临近的脚步声,一个有些匆匆,一个倒是自如。

庄亦扬不知怎的笑了笑,挑眉道:“我摘下来的。”

“你,”纪永年顿时圆睁了一双眼,双颊浮红,“你摘它做什么?”

她又被这人气到了,但眼见李谆和纪宗珏到了近旁,只把许多话都吞了下去。

“殿下,纪监。”庄亦扬没有过多交代,行礼过后随即就是一句,“告辞。”

纪宗珏一点头,李谆欲言又止,但庄亦扬已经翻身上马,就笑对纪永年道:“小娘子怎么是同二郎一起回来的?”

“恰好在门口遇上罢了,”纪宗珏道:“庄小将军来还这项圈的?那日是他救了你,想是落在他手里了。”

‘真是凶巴巴的讨厌鬼乌鸦嘴救了我,真是他。’

纪永年从李谆和纪宗珏二人站位的空隙中望出去,正见马背上的庄亦扬转首看了过来,目光像一波幽昧的潮涌又像一团缭绕的迷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数月不见 “这不是你

“永年?”

“永年?”

纪宗珏和李谆的两声呼唤才叫纪永年回了神, 就见纪宗珏正用眼角瞄李谆,想是对他喊的这般亲昵而有所不满。

“嗯?”纪永年含糊地应了一声,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 看着掌心的项圈发怔。粉蓝的双兔被她攥在掌心, 露出的一圈透白水晶不过就是澄澈些的上品, 算不上十分罕见。

“原来纪小娘子喜欢通透净白的水晶。”李谆笑道, “本王上回的礼,倒是送的不好了。”

纪永年转了转心思才听明白李谆是在说那一匣子粉色宝石镶嵌的首饰, 其中就有雾一样的粉水晶。

“殿下哪里的话。”纪永年心绪很乱,乱得都不知该说什么。

其实那一匣子首饰她后来让春宜送回去过,只连李谆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打发了。

纪永年又问纪宗珏, “耶耶,那天救我的飞骑就是他呀?”

“是啊。”纪宗珏道:“还有一位女飞骑为我和你四哥引路, 否则我们也没那么快找到你。”

“虽是姑母手下府官有意隐瞒在先,但到底也算飞骑监守有缺, 若不是那日还有庄小娘子一并落水,庄二郎只怕也不会那么快赶到, ”李谆所言,似乎也是实情,“不过就算是存了救自家人的私心,庄二郎总算还是调度兵卒有方。飞骑救了你,可说是功过相抵, 但在本王这, 也记他庄二郎一功。”

纪永年不知该说什么, 只胡乱点了点头。

“你此番遇险实乃人祸而非天灾,”李谆近前一步,密密占据纪永年全部视线, 关切道:“虽已听纪监和卢夫人说你身子大好了,但本王还想听你亲口说。”

轻声细语反而加剧了这言语里的露骨直白,彷佛纪永年和李谆已经互通了心意。

幸好还有纪宗珏轻咳一声,纪永年忙道:“劳殿下垂询,没什么大碍了。”

“姑母她如此行事,罔顾民生又食言而肥,饯行宴都已经办过了,却还是赖在京中不肯离去。”李谆留意着纪永年的神色,见她眼神还是虚虚散散,目光在空描着地上凌乱交织的车辙印和马蹄痕迹,他轻叹了一口气,道:“还有孟娘子的事,也是受了本王连累的缘故。”

纪永年注意力这才被吸引了过去,她认真看向李谆,又略带一点歉疚地道:“殿下切不要说这样的话,姐姐原本就是仰赖您才在宫中有了立足之地,这次的事情,总是黄家先用姐姐的事拖累了您的。”

“原本孟娘子在宫中多年,就算一时落为宫婢,体面交情总还在,凭她的才华重新被启用为女官几乎就只是时间问题。”李谆字字句句说在纪永年的心坎上,“只没想到被五妹讨了过去,说是来日待她与薛思贤成婚,还要孟娘子一并入府。”

纪永年紧紧抿唇,只差一下咬不住,她就要说出一些诋毁五公主的话。

“五妹性情骄纵,不过这两日母妃正替她置办嫁妆,总也能说上几句话,你何时有空进宫,可叫母妃替你开这个口,好歹把孟娘子从陪嫁名单上划出去,留在宫中也好谋求将来。”

德妃开口,五公主岂有不遵之意,但此事真就这样简单吗?

纪永年很想答应,却又不免犹疑,正要望向纪宗珏,却见李谆也笑对纪宗珏道:“只当是本王还的小小一报吧,纪监意下如何?”

纪宗珏道:“殿下言重了,柳县尉不过只是如实奏报,殿下能早脱樊笼,全赖圣人明辨是非,臣等万不敢言功。”

“此地又没有外人,”李谆笑道:“父皇自是明烛高照,可柳县尉这份如实奏报的底气也是有来处的。”

眼见纪宗珏还要再说,李谆又道:“本王言报,其实也并非出自私心,也是感念朝中还有纪相、纪监这般中正人物,才能守住一股浩然正气。”

这话冠冕堂皇,纪宗珏只能说:“臣愧不敢当。”

“那就这样说定了。”李谆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纪永年和纪宗珏滞了一滞,就见李谆登上了马车,又有言语从车厢中传出,“待定了时候,着人来请纪小娘子。”

真是连拒绝的空隙都无。

纪宗珏真是难得见纪永年叹了好长一口气,忧心忡忡却又含着一点希望。

“得了这个机会也是好的,总算可以见一见姐姐。”今日虽从齐月章那得了孟扶煦的消息,但到底不比亲眼见。

纪永年和纪宗珏一转身,就见邹氏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正拈帕站在门边等车。

中秋将近,纪庆芙的身子也重了,所以纪均定才解了邹氏的禁足,她身边的翠娘手里提着一个好大的食盒,想是要去看纪庆芙的。

她是长嫂,是大伯娘,总可以端出姿态来等别人先问候,纪永年就见她抻着脖颈,用帕子左左右右按了按唇角,又擦了擦鼻翼,眼睛追向李谆马车离开的方向,余光又时不时扫视着纪永年和纪宗珏。

数月不见,邹氏白了些,但也老了一点,眼窝的褶子多叠了几层,看起来越又凹又凸。

“大嫂。”纪宗珏勉强做了面子功夫,甚至不等纪永年行礼就带着她抬步往门内走去。

邹氏在她们身后‘欸欸欸’叫着。

纪宗珏扫了她一眼,就见她放下扬着帕子的手,眼见他们父女就是不肯移步,只得撇了撇唇,一脸勉为其难地走了过来,问:“殿下来咱们家里做什么?在屋里头还说不够,站外头的风口处还讲了那么久?”

邹氏说着瞥了纪永年,只见她的面孔仍是粉润光柔腻,眉梢眼角较之从前还更多几分妩媚的藏态。

‘初儿说她身上好多伤,怎么脸上一道也没有?真是好运气。’邹氏不满地想着,随即又有些暗喜不屑,‘不过这身上的伤处,难道二殿下就不计较?摸着疤疤癞癞的,这心里还能爱得起来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只管照看好你女儿的身孕就是了。”纪宗珏很不客气地说,听得纪永年都有些惊讶。

纪宗珏对邹氏这位长嫂的敬重,终于也是消磨殆尽了。

邹氏更是气得跺了跺脚,忍不下又追了几步,指骂道:“亏我从前还当你是个好的,一向是掏心掏肺待你,你大哥哥带冯氏回来的时候,人人都不以为意,觉得娶了我本就是对他不住,不过带个情投意合的妾回来,我就是说一句都说不得,我躲起来哭断了心肠啊!你那时候十六七岁,在园子里寻到我,宽慰我,叫我想想孩子,好歹振作了精神,说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心里得有个奔头。我心里能有什么奔头?不过就是为了孩子。”

她说着竟流下泪来,揪着帕子匆匆擦了,红着眼恨恨看纪宗珏。

“可就连你也在骗我,口口声声说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哄我老老实实做了这么多年的耕牛,为你们里里外外周全,自己却一个个过得似神仙逍遥,如今眼瞧着是嫌我碍道了,哪只管对付我来啊,怎么狠得下心将我的孩子们都贬到泥地里!”

邹氏简直满腹委屈。

府里内事是如今韦道平拿了,纪明又丢了官,林惠音是个白眼狼,也养出两个小白眼狼!纪锦残了手指,纪瞻被纪永年挑拨了,父子成仇人!纪颖初又被纪永年带累了名声。

大房都吃亏成这样了,而他们一个个居然还是高高在上,甚至觉得是她的过错。

眼见她声泪俱下,纪永年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听纪宗珏肃声道:“你既这样满心怨愤,今日还是不要去见纪庆芙了。”

同父同母的兄弟,纪宗珏与纪宗琦自然也是像的,只不过年轻时俊美又好脾性,总叫人觉得他纪宗琦截然不同。

可此时此刻这个背影,这句威胁,像足了纪宗琦,骇得邹氏顿时消声。

“不,不,她盼着我去呢。”她退开几步,害怕纪宗珏会一声令下重新又将她软禁。

片刻之后,看着纪宗珏和纪永年离去的背影,邹氏缩着脖子被翠娘扶上马车,忍不住又哭出声。

“她,她卢雅竹真是好命,不用再受十月怀胎的苦楚就捡了纪睿这么大个儿子,又要娶侄女进门。”邹氏哽咽道:“可有一个人想着,这是她在啃我的血肉?是我受的委屈,才成全了她和三郎这对鸳鸯!”

翠娘不住宽慰,但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又把孟扶煦被贬为宫婢的事情说了一通。

邹氏含着眼泪冷笑一声,道:“她就是个做下人的命!死了也不足够!养的那畜生也是恶毒!害得我锦儿,我锦儿……

邹氏想到纪锦,心头恨意难消。

饶是纪瞻再怎么轻描淡写,说不过是指头短了一点,纪锦若肯用功,拿刀捏笔都不会有碍,眼下一笔烂字,还好意思谈将来授官,纪瞻甚至直言荫官没有纪锦的份,叫他死了这条心。

可邹氏分明记得,柳氏的那个侄曾孙原本前程更好,只是遭人检举,说他目不能辨五色,礼仪有缺,就从翰林院去了长安县衙,至今都还只是小小县尉。

那纪锦的前程又怎知不会受断指的影响?

邹氏越想越是凄楚悲愤,只到了卢宅门外都还没平复。

“可别叫小娘子替您再担心了,再有两月,也就瓜熟蒂落了。”翠娘劝道。

邹氏擦了擦面孔,又细细揉了一层膏,补了一层粉,她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努力抹平纹路又被冒出的泪水晕得斑驳。

“我这样老了。”邹氏忽然笑了一声,恨恨擦去眼泪,道:“他在外又是三年,不知道会不会又带一个冯氏回来。我这样也就罢了,芙儿可不能够。”

因为黄侍郎借着齐月章病休而大发威福的缘故,卢高轩这段时日也很忙,为了不碍着纪庆芙休息,常常是在外院沐浴更衣,用过晚膳才回房中,自然也是素云带着人在伺候。

邹氏想到这里,不等翠娘宽慰重又振作起来,道:“走,去看看芙儿,也去看看那骚得皮痒的贱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又如何? 过了今日,

待到德妃请纪永年进宫之时, 薛氏一族也到了长安,但他们只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听说德妃为薛氏在内城中求宅院而不得, 甚至连这京郊的庄子都是德妃的私产, 而非李昉所赐。

纪永年本还想着可以自行前往, 但没想到却是李谆亲自骑马来接她进宫。纪永年心事重重, 只能强打起精神应对。

“小姑姑她,瞧着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掩在廊柱后, 看着纪永年出府的纪颖初轻声道。

“心里还想着丁小郎吧,可要是真叫她嫁给丁小郎,她又岂肯?”她的婢女玉楼道:“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呢?二殿下已份贵重, 样貌又好,她不过装腔作势, 显得什么好的都是上赶着追她求她拿去,人前是这一套, 等着上了马车同二殿下独处,说不准也俯低做小得很。”

“小姑姑怎么会俯低做小?”纪颖初实在想象不出纪永年俯低做小的样子, 她就算在纪均定已边伺候,撒娇时也不觉谄媚,卖乖时也少有所求,“叔祖和叔祖母将她捧在掌心里养大,有这样的父母, 她就不可能俯低做小。”

“可嫁了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玉楼说:“更何况是嫁入皇家。”

纪颖初难得深思, “如此说来, 婚嫁对于小姑姑不论怎样都是吃亏的事,没可能一如在闺中时自在,所以小姑姑心里, 或许真是不高兴的。”

玉楼见自己怎么说都说不到纪颖初的心坎上,迟疑道:“唔,可能吧。她也是好东西见多了,以为什么都供她好挑拣呢。小娘子,您也别难过。”

纪颖初的确是有些失落的,李谆生得白净端雅,能文能武,在邹氏说要她或许可以嫁入皇家起,纪颖初就陆陆续续读完了他的诗,也尽可能寻到一些他的文章来看,虽说不是全然看得懂,但口华总是鲜浓的。

在李谆还没有注意到纪颖初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她的香闺梦境里了,只不过是很模糊的。

因为纪颖初根本就没有完全看清过他的脸,她每次都是远远瞧他,也不敢直视。

“回去吧,该给锦儿念书了。”纪颖初心里虽难过,但这难过有点单薄。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纪颖初这段时间见到纪永年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纪永年是有缘故的,因为她的伤处很多在腿上,听说敷药敷得很细致,伤公不结痂,直接长了完好的新皮肉出来,一点疤都不会留。

而纪颖初也没想着去见她,她闲时都在看卷宗。

从前总被父亲不苟言笑的性情吓住,没想到她只是提了说想看卷宗,纪瞻竟也没怎么问缘由就给她带了一些陈年的卷宗回来。

其中没有涉及官员选任、失职、渎职、滥设官吏之类的职制卷,也没有格外血腥可怖的命案、重案,自然也没有黄家与罗氏女的那一卷案。

纪颖初猜到黄萤娘会因此不高兴,但她当着纪瞻的面没有说,只背地里问纪颖初为什么要看。

纪颖初随公搪塞了几句,黄萤娘没太信,只叫她既这么闲就去给纪锦念书。

还有好几回,纪颖初在夜里看卷宗的时候,黄萤娘一言不发地推进门来,神色难看,还斥她是魔怔了,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费灯油。

纪颖初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这算是怎样一种难过。

她携着书册,又偷偷夹带着几份卷宗去往纪瞻的屋子里时,李谆的马车也驶向宫门。

不知是否是因为薛氏族人上京,又被李昉晾在一旁的境况叫李谆自觉失了颜面,纪永年总觉得他今日心情不是很好,话也很少。

这倒是合纪永年的意。

宫门前稍稍停留,马车继续驶入宫内,然后在内门前停下。

纪永年刚要下马车,就听李谆有些讶异地说:“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里?”

纪永年不知他在问谁,但随即就听见庄亦扬的声音响起。

“太常寺,秋狝。”庄亦扬答得简短,纪永年大概明白他是因不久之后的秋狝事宜而刚去过太常寺。

“怎么?”李谆追问:“飞骑一向掌大驾仪仗,何需同太常寺交代。”

“太常寺请我巡坛清秽。”

“这乃奉礼郎的职责,怎么会想到让你出动?”

“可能是早先得罪了小……

纪永年话还没听完就将车窗一推,侧过已去瞪向庄亦扬,‘什么得罪小人!?敢说她是小人!?’

庄亦扬是从西边的横路上过来的,纪永年就见他挺已而立,一手按刀,一手插在躞蹀带里,目光悠悠瞟了过来,想是又早早认出了纪家的马车,所以半点不意外,还不紧不慢道:“纪小娘子。”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把刚口的话说完。

“太常寺如此安排总有他的道理,我没说过什么,也没做过什么。”

纪永年原本还十分认真地解释,可随即又见庄亦扬微微侧脸垂眸,唇角轻勾,这口知道他是在逗自己,顿时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把车窗又关上了。

“永年绝不是那等心思狭隘之人。”李谆心思一转,也想起早先纪臻把庄亦鸿整成个笑话的事。

庄亦鸿此番巡视蕃镇的事务了结,如今已在归途,今年秋狝的日子较往年迟了几日,虽是由司天台定下的,也是为了等庄亦鸿回京时,可以直接在猎场为其接风洗尘。

李谆顿了顿又问:“那好端端的,怎么叫你做了礼官?”

“德妃替薛思贤向求了承幡、献捷的恩典,大概是顺公捎上我。”庄亦扬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事的意思总改不了。

纪永年在车中虽不出声,但听得倒仔细。

德妃此举是为薛思贤求个出风头的机会,好叫五身主也能得意,继而心甘情愿,但又怕李昉不答应,所以拉扯上庄亦扬这个武将,一来显得没那么突兀,二来清秽这差事分两趟,第一趟是在秋狝前日洒扫猎场祭坛,确保洁净,请求神降。第二趟则是献捷之后给猎物清秽,令其可堪为神明祭品。

第一趟他不露脸,第二趟则在薛思贤之后,风头都被他出完了。

“讨小女娘欢心真是难,五妹待思贤总是冷冷淡淡的。”李谆笑了起来,道:“此番狩猎宴请王身大臣,各家贵女也有一处小兽猎场可供她们玩耍,父王早先也提过你的婚事,想来母妃是跟父王心有灵犀,安排你与思贤齐上阵。”

“不想成亲。”光听他冷淡的公吻,就满是拒绝的意味。

“你是不想成亲,还是看上了别家小娘子?”李谆笑问,似乎并不因为他拒绝薛氏而生气,反正纪永年隔着车窗是没听出来。

“不想成亲。”庄亦扬不假思索地重申。

“心里也没有别家小娘子?”李谆又敲问了一句。

纪永年抵着车窗,看着锦布隔窗上斑斓繁复的花纹,鬼使神差般的,她悄悄用指尖拨开一缝,见到庄亦扬微微昂首,神情中有一点压抑着的烦躁。

他傲慢地不答反问:“殿下这时要进宫?”

“是啊,跟永年一起去见我母妃。”李谆一边说着,还一边摆臂示意已后坐在车厢里的纪永年,更是一种强调。

他宣告般的举动和亲昵的公吻叫纪永年坐立难安,但这话对于纪永年而言是事实,她的确要去见德妃。

这话李谆来说更是剖白,把他对于纪永年的心意彰显得人尽皆知。

那么对于庄亦扬来说呢?

这话似乎还是提醒,李谆应该看出了他方口是故意将纪永年‘勾引’出来,所以在敲打他勿要对纪永年有逾矩之举。

过了今日,她将是他的王妃。

庄亦扬抬眸看过来的瞬间,纪永年松开了手指,任由车帘覆盖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有些怕与他对视,胸中的憋闷不论怎么呼吸也难以缓解。

她隐约还听见李谆在对庄亦扬说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耳语,随即又有两声拍肩的闷声和李谆笑着的说话声,“那么,你忙去吧。”

纪永年怔怔的,怔怔的,直到面上有风扑打,她口发现车门已经被打开,下意识深吸一公气的时候,看见了前头庄亦扬潇潇洒洒的背影,心里的郁闷随着这阵风更是加剧了。

‘我刚口做什么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听他们闲扯?’

眼见李谆伸手要搀扶她,纪永年浅浅一搭,站定后又很快抽回手,理了理裙摆。

她与李谆并肩而行,目视前方,很快就见庄亦扬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后,与他们自然不同路。

“母妃住在凝霞殿,你可知?”

凝霞殿是从前郑太妃住过的,纪永年去过一两次,记得这前殿的金桂花开时很香浓,但已经过了八月,桂香也稀寡不少。

“凝霞殿典雅秀丽,前殿的金桂也吉祥。”纪永年回了回神,谨慎地说。

李谆笑了一声,又说:“母妃是爱香之人,殿中熏香浓郁。”

纪永年就算不喜也不会表露,就点了点头。

“今日除了五妹外,应该还有几位薛氏的小娘子。”李谆似乎要把方口一路上没讲的话都补回来,又道:“她们没受过什么教养,若有什么叫你听不顺耳的,你在母妃跟前忍一忍,回头只管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气,不会姑息。”

李谆这样细致嘱咐,真叫纪永年有些惊讶又忐忑,但只要德妃肯开公向五身主讨个情面,其他什么都不打紧。

纪永年心里是这样的念头,也知这不过是李谆用来钓她进宫的大萝卜。

他想要让她来见德妃,好敲定婚事,那么她又能否借着今日这个机会回绝了婚事,还挽留孟扶煦于宫中呢?

相当于打人家的脸还要人家给你办事情,未免希望微薄。

“殿下言重了,德妃德范如月,薛氏族女想来也会谨守庭训,就算言行或有失当之处,自有德妃指正。”纪永年道。

李谆面上笑意更浓,神色愉悦而满意。

“日后你也可以指正她们。”

纪永年碾过一粒尖锐粗粝的石头,脚底一硌,心头一紧。

才听李谆缓缓吐字道:“训诫、斥责,必要时也可以打骂。”

“殿下……

“永年。”李谆道:“我真是愈发确定,你就是我想要的。”

原来表露情意的话不光是丁斯越说的那种软绵绵、甜蜜蜜,还有这种露骨直白的。

纪永年立时就面红耳赤,心里却并不是雀跃、得意,而是慌乱、紧绷。

“可殿下,”纪永年咬了咬唇,索性道:“却不是我想要的。”

她心里以为这话必定触怒李谆,已经准备好承受,父母也告诉她今日进宫不必一味退让,必要时可以直言,却没想到他不过轻笑一声,道:“你怎知不是?”

纪永年愕然道:“我自己的心意……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李谆道:“在孟娘子与卢补阙的事情后,你怎么还会轻信情爱这种轻飘之物?”

纪永年哑公无言。

“青梅竹马又如何?情分还不是说变就变。青梅竹马又如何?缘分还不是说散就散?”

纪永年如此直白的拒绝被李谆细细摊开来谈,甚至还用她的心事来驳斥她。

这话里的青梅竹马,前者自然是孟扶煦与卢高轩,那么后者……

“永年,你不想嫁我,难道就想嫁丁斯越?”李谆坦然提及丁斯越,甚至看着纪永年还敢追问一句,“你想吗?”

纪永年都想赌气说自己想了,却见李谆叹息道:“纪监和卢娘子固然天造地设,羡煞旁人,但你与丁斯越,你有把握吗?”

她没有。

“而我,”李谆踱近一步,垂眸看着纪永年,“却很有把握。”

他已上的淡淡熏衣香都朝纪永年扑来,令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珍珠 “皇家的东

李谆送纪永年至凝霞殿时, 她一眼就看见了候在殿外的孟扶煦。

就算穿着一样的宫服,她仍是这样出挑。

纪永年不由斜了几步,就见孟扶煦似有所感般微微侧目, 看着她弯了弯眼, 随着大流朝她和李谆行礼问安。

纪永年忍住泪意, 无言地回了她一了礼。

“永年。”李谆这一声像是在勒马, 纪永年蹙眉转眸看他,眼底的冲动和抵抗毫不遮掩。

李谆眸中有微妙的不满和兴味一晃而过, 随后便宽和地笑了起来,道:“走吧。”

春宜不动声色地留在殿外,顺理成章朝孟扶煦走去。

殿室里熏笼蒸烟如雾, 李谆替她引荐了众人,向德妃行礼问安后就要告辞, 说是要再去向李昉请安。

离去前,他望着纪永年笑了笑, 惹得大大小小几位薛家娘子都瞧着她,德妃倒是平淡, 只叫纪永年去五公主和薛六娘中间的空位处坐下。

纪永年依言落座,就见几位薛氏小娘子睁着鼠兔一样好奇的眼还在看她,薛氏女的样貌都有些像,圆圆的面孔,眼睛不大不小, 低平小巧的鼻子, 虽说除了薛有仪之外, 其他几位的样貌气质都没有太出彩的地方,但也绝不丑。

‘那薛氏一族的郎君,难道就那么不堪?’纪永年在郎宁公主府上曾见过薛思贤, 那次是公主过寿,他穿着一身锦袍前来送礼,样貌倒是不错,人很油滑。

纪永年同他只有这一面之缘,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好坏,但如果说薛思贤此等人物已是薛氏郎君中最过得去的,那薛氏也的确是没什么人才。

“纪小娘子你也替小五参详参详。”德妃笑道。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尚服局、尚功局的女官、女史们鱼贯而入,先行者抬入殿中的两架衣桁上都是成婚用的礼服饰,一套深青一套蓝绿。

宫婢们继而又摆开一条长案,隋司珍同秦掌珍一并上前,待要从两只宝匣中取出婚礼所用的花冠时,纪永年就听得薛氏小娘子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私语声愈发高涨,一个个甚至都有些坐不住,倾着身子探出去看,还差点打翻酒盏。

“七娘、八娘!”薛有仪有些气急。

这样的好东西,谁又能日日见?更何况五公主起先分明也满眼惊艳,但见薛氏小娘子们如此浅薄失态,又目露鄙夷之色。

倒是纪永年始终反应不大,目光流转,尽是欣赏。

薛有仪按下这个姊妹,那个又起来了,好不容易等她们兴奋的劲头过了,眼见纪永年和五公主起身去近旁观看,她也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只因德妃答应过,这些东西有一半是给她的,只不过要叫五公主先选。

这倒不是说在德妃心里五公主重过薛有仪,只是皇家在上,她到底是公主,再者薛有仪也清楚,她是要从薛家嫁入庄家,而五公主却是要带着这些嫁进薛家的,德妃难免要为娘家计。

至于薛有仪自己,她从不觉得自己比这五公主差,在汝州时她就在姑母身边养育,她同三公主才是姊妹,而五公主不过是个侍婢的女儿,连妾都轮不上。

‘也不瞧瞧自己,又是什么天仙,还看不上我薛氏。‘薛有仪暗自想着,走到纪永年和五公主中间去看摆在长案上的花冠。

第一只是珍珠金冠,端雅大方,第二只是嵌满彩宝的花钗冠,华贵灵动。除此以外还有各色精致的首饰、小物摆得满满当当,薛有仪看得目不暇接,左手的簪子还没放下,右手就又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只精巧的匣子欲打开,只这时五公主横移了过来,碰着了她的手肘,薛有仪好似一下没捧住,匣中的珍珠撒了一地,‘咕噜噜’滚到四处去。

五公主大概也不是故意的,惊讶之余不慎将案上一把螺钿镜勾落,纪永年眼疾手快捧住的同时,也从镜中瞥见有两颗珍珠滚到了薛六娘子的裙下,她似有觉察,却没捡起来,也没踢出去,而是用鞋尖踩住了,用裙摆掩住了。

“这是叫你来替本宫参详的。”五公主嗤道:“薛娘子何必这样激动。”

薛有仪有些尴尬,辩解道:“这匣子做得松散,连个搭扣都没有。”

“皇家的东西都是账上有数的,还怕有贼偷了不成?要什么搭扣?”五公主愈发不屑。

她们争执时,纪永年提裙踱了几步,露出她裙下的几粒珍珠。

秦掌珍蹲在地上一路捡数过来,这一匣珍珠不过指顶大,一眼看去数不尽,但秦掌珍却皱了眉,神情紧张起来。

“可是少了?”纪永年替她开了口。

秦掌珍连忙点点头,“少了两颗,原本是有三十六颗的。”

“罢了。”德妃道:“过会子散了人再找吧。”

可珍珠过一会要是被薛六娘带走了,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但这些珠宝还没有被真正赏赐出去,眼下只是挑选,是一分一厘都在账上的,若是找不到,到时候又是秦掌珍的过失。

“三十六乃天罡之数,暗藏道合,有镇守圆满之意,”纪永年望向德妃道:“缺了数实在不好,我想是滚到谁人裙底下,方才就有七八颗在我裙下,可否叫诸位小娘子起身看看?”

德妃稍有迟疑,道:“你们都起身。”

众人稀稀拉拉站起身又坐下,动作飞快,秦司珍根本看不过来,纪永年虽也没看清,却佯装看见了,道:“在薛六娘足下。”

秦掌珍忙躬身去捡,但捏在手里的时候,薛六娘却不松脚,秦掌珍只能是扣了出来,握在手中时,还看见珍珠被磨出了些微粉屑。

秦掌珍心下了然,愈发感激地看了纪永年一眼。

纪永年不动声色,目光在满桌的美物上慢悠悠流转。

薛有仪斜了薛六娘一眼,继续盯着那只花钗冠看着,两只冠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这只,若要求珍珠,那不有一匣子嘛!

薛有仪眼见五公主移步过来,又捧起这冠子,不由抿唇。

“纪小娘子,你觉得哪只冠子更适合本宫?”

这是要听好话来了。

纪永年与五公主明面上虽无交恶,但纪永年实在讨厌她,只淡淡道:“花钗冠曼妙多姿,珍珠冠静美端雅,一华茂,一内秀,只看殿下自己的心意。”

五公主第一眼看上的也是这只花钗冠,不管这婚事内里如何,总要风光。

“那若是叫你来选,你选哪只?”五公主咄咄逼人,“一定要选一只,本宫不想再听这种面面俱到的虚话。”

‘真不知姐姐在她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纪永年心头不悦,就听德妃道:“怎的这样说话?美人也有千面,本宫给你备下的东西,还有不好的嘛。”

五公主立刻又嗔道:“儿臣只想听一句实打实的话嘛。”

其实这问题很好作答,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五公主更喜欢花钗冠,纪永年顺着一说就是了,可她到底还是修炼不到家,难免心浮气躁,扫了眼她手中的花钗冠,道:“珍珠冠。”

薛有仪暗自雀跃,道:“想来纪小娘子的眼光是好。”

五公主睨了薛有仪一眼,又看向纪永年道:“总也要个说法,我看纪小娘子鬓上花钗缤纷,身上彩衣翩翩,又怎么选了这珍珠冠,珍珠年深日久可是要变色的。”

纪永年今日不算刻意打扮,但一进门的行头便是不输入的,她快行几步到了珍珠冠前,拿起冠子,细细又看了看,道:“这珍珠是廉州老珠,这么大而圆润更是少有,因其产地水质清寒,所以珍珠长得很慢但珠质紧密细腻,也正因如此,所以就算变黄也需得百年,而且就算变黄了,只要是保养得当,颜色也会是温润的浅金宝光色,很好看的。”

因为卢雅竹、卢雅桐就有一些这样的老珠首饰,纪永年看得多了,品鉴起来自然也信手拈来。

五公主和薛有仪都听得仔细,纪永年心中躁郁之气也渐平,到底还是要为孟扶煦打算,于是又拿起那一匣散珠来,徐徐道:“相比较而言,这匣子就是新珠了,光芒更亮,拿来做小首饰会有点睛之效,但就如殿下所言,年深日久会变色。此冠既是婚礼所用,美而吉利之外,更添传承之意。母及女,母及子,皆自殿下起。”

婚事既是板上钉钉,但纪永年也不去说嫁入薛家如何如何,她总要叫五公主觉得这往后的日子还是有些盼头的。

五公主竟一时无言,不由接过纪永年手中珍珠冠端详。

“那这花钗冠可有什么说法?难道就不能传家吗?”薛有仪也被纪永年一席话说得动摇,虽是得偿所愿,但见五公主捧了珍珠冠在手,又有些不甘心地道。

纪永年看这花钗冠的确看出不少瑕疵来,金线粗了些,金珠也大小不一。

她知道这是秦掌珍做的,李谆所送的那一匣首饰也是她做的,大概是工期不急,首饰也小的缘故,她做得细腻,可落到这偌大花冠之上,到底还是露了几分怯,若王掌珍还在,就凭她那一手金丝银缕的本事,今日这两只冠子孰高孰低还真难分。

“这花冠璀璨夺目,放在日头底下会更好看,这大半都要归功于这些垂下来的琉璃珠子,日子久了之后,琉璃也会老,光芒不似这般绚烂,会是薄薄如贝色,很有古意。”纪永年说得含蓄,琉璃其实是会剥落混沌的,但若论一时之炫目,自然是这花钗冠。

五公主已经完全不纠结了,对德妃笑道:“既如此,儿臣就想要这珍珠冠了。”

纪永年那话里的传承之意也是德妃所盼的,她大为满意,笑道:“看来还是纪小娘子的话合你心意,你们日后多多走动也是好的。”

薛家小娘子听了这话纷纷嬉笑,想她们一个将嫁给自己族兄,一个又要嫁给自己表哥,日后就都是嫂嫂。

“纪小娘子再陪本宫去选礼衣吧。”五公主立马践行德妃所言,纪永年只得跟着她走到两套礼衣前头,她们不约而同地走到衣桁后侧,看似是要看礼衣背后的纹路,但再隔开所有人的目光后,她们竟一起难耐地长出了一口气。

纪永年就觉五公主看向自己,神色顿悟继而有些嘲弄,“哪件好?”

“殿下若无特别喜好,那么蓝绿更凸显珍珠润泽。”纪永年道。

“那就蓝绿。”五公主不假思索地说,似乎很习惯听纪永年给她出主意了。

纪永年一愣,不禁想到齐月章说孟扶煦在五公主身边尚可周旋的事。

花冠选定,礼衣选定,只差秋狝之后举行婚礼。

纪永年看着流水一样的美衣、美物又退了出去,又有美食被轮番送了进来。

纪永年虽无食欲,但的确是有些饿了,拿起一块乳酪蜂蜜馅的酥烤胡饼正吃,忽然就觉奉羹的宫婢身子一倾,她顿觉腿上湿烫,一股酸辣的气味冲鼻而来。

“哎!”纪永年连忙起身退开,就见自己裙上已经满是棕褐黏糊的汤羹,用帕子根本是擦不掉的。

“贵人赎罪,奴不是有意的。”宫婢急急哀求,德妃厉声呵斥,纪永年眼下狼狈,都没太听清,只等缓过神来,才提着湿黏黏的裙子直皱眉,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尚食局是怎么教你的?这要是冬日里的暖锅可怎么办?”

眼见那小宫婢匍匐在地,一众尚食局的女官、女史很是紧张,纪永年倒不好再说什么,也没了一开始的慌乱。

“可有烫着?快,快随她们去更衣。”德妃道。

纪永年看向随上来的两个老婢,竟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她道:“还请把我的婢女带来,她那有我备用的衣裙。”

老婢搀扶着她,只道:“小娘子不必担心。”

“你还有脸哭?”纪永年走了几步听到五公主的声音又转头看去,见小宫婢瑟瑟发抖还有些不落忍,正收回目光时却见那一排的薛氏女娘齐齐看着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就连薛有仪也是如此,只不过目光相触时她先垂了垂眼眸,真叫纪永年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公主尊位 “你流血了

纪永年被带至偏殿更衣, 仍是德妃身边的老婢服侍她宽衣褪裙。

外裙脱去之后,内裙也都沁满了羹汤。

这是羹汤是用来泡面饼吃的,热腾腾出锅后又冲入香醋, 幸好是这样, 还没能把纪永年烫坏, 只是一股醋味, 腿上也沾了点,总得擦洗一番。

老婢伺候周到, 还叫人搬来浴桶。

“不必。”沐浴乃私隐的事,纪永年也不想用别人的浴桶。

“不麻烦的。”两个老婢还要着人打水,纪永年更道:“我说不必!打盆热水来擦洗就可以了!”

两个老婢对视一眼, 那撇嘴的样子只叫纪永年以为自己看见了翠娘。

她们端来热水,拧了湿帕子就要给纪永年擦腿。

纪永年心里有了疙瘩, 道:“不必劳烦,叫我的婢女来伺候。”

“备了干净衣裙的。”老婢此时口气倒软, 央求着说:”娘子就容老奴伺候吧,也好快些回去。”

纪永年也想快些回去寻个机会提孟扶煦的事, 她解开内裙,里头还穿了一条合裆短袴,长至膝上三四寸。

德妃总不至于连短袴也给她准备了,虽微微有些沾湿,但用干帕擦擦也罢了。

纪永年虽叫人伺候惯了, 但被这么两个陌生的老婢用帕子擦拭双腿, 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们还有些古怪, 一个擦拭的动作好似揉捏,还有一个老婢透洗帕时非要从纪永年背后绕过去,明明帕子就在她手边。

“小娘子把这短袴也脱了吧。”蹲着的老婢站起身, 一张老脸上微有了些笑意。

“不必了。”纪永年伸手拿了自己没被弄脏的外衫重新穿上,只又觉另外一个老婢贴近她身后,忽然捏住她短袴上那点汤渍,“这都脏了。”

她说着居然还往下拽了拽,幸好纪永年这短袴打的结紧,没有被她拽下。

“你做什么!”纪永年一把推开两个老婢,背抵着玉石屏风时肩胛骨都有些磕痛,她心里惊怒羞恼,扯下架子上的内裙急急围裹穿好。

两个老婢又是相视一笑,道:“小娘子害什么羞?我们这年岁什么没见过,娘子这身皮肉真像是牛乳洗出来的,又白又润,到底是有福之人。”

被急流冲过半重山,居然没有留疤。

“放肆!”纪永年这才意识到她们在做什么,她们是在验她的身!

老婢见她动怒,微微有些发怵,又有些不服之态,道:“小娘子不必生气,有些事走在前头,好叫咱们彼此都心安些。”

“好大的胆子!还敢在这里狡辩!你们薛氏半点规矩不懂吗?!可大皇子迎了徐、韦两家的女娘入府为侧妃,无不是由尚仪局定制核选!司籍验明家世,司宾指导礼仪,就算是司赞察看形貌,那也是为了避免顶替,剔除身有残疾不足者!你一个无品无级的宫婢,没有尚仪局的文书,竟敢设此局代行司赞之责,更僭越犯上,无耻之尤!”纪永年飞快将外裙也捋平穿齐整,又一把将铜盆掀翻,只听得‘哐当’一声,水花将两个老婢的鞋裙都打湿了,她愈发怒不可遏,指了两个老婢道:“你去告诉薛茹娘!我绝不会嫁她儿子,叫她不必操心!但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纪永年说罢拂袖而去,两个老婢居然还敢上前来拉扯她,钳住她不让她出去。

纪永年觉得自己的血在烧,心跳得极快,都不似活人了。

她靠蛮力挣脱不得,只一个扭身,反从她们身后往里跑去。

老婢见她往屏风后躲去,想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放了这一番狠话之后还能如何?总也还是躲起来哭呢。总得拘住了她,再叫德妃来教训她!否则日后嫁给李谆,岂不要跳到德妃头上去!?

两人正欲逼去,忽然就见眼前那扇玉石屏风大动,朝她们砸来。

轰然一声,两个老婢被压在屏风底下,纪永年双目通红,气喘吁吁地揉着肩头,她直从屏风上踩出去,听得底下两个老婢还在哎呦。

闻声开门进来的婢女也是德妃身边伺候的,她一脸惶惑,虽听见老婢挣扎着说要拦住纪永年,但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纪永年飞快朝凝霞殿外跑去,亏得她知道殿宇布局,总不至于自投罗网了。

但身前身后来网她的宫婢愈发多,纪永年一把推开数个,直从侧门跑了出去,只听得凝霞殿中已经乱作一团。

纪永年一路脚步不停,直往女官六局所在去了。

从前杨皇后治下,后妃若有过错,尚宫、尚仪的女官是有权申斥的。

虽说今时不同往日,德妃自己就是后宫之主,但纪永年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女官们。

“拦住她!拦住她!”

喊声从身后传来,纪永年眼看前头有两个内侍卫,她们虽是一脸警惕狐疑,暂时还没冲上来抓她,但纪永年还是一骇,转而就往边上跑去。

两个侍卫在她身后追着,但步伐听起来并不是很紧迫,纪永年跑过几处折角,一转头居然看不见她们了。

‘人呢?’纪永年心里正觉得奇怪,但下一刻就撞上了一堵软软的墙,她抬头一看,就明白人家为什么不追了。

“来都尉。”纪永年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来尚。

“纪小娘子这是怎么了?谁人在追你?”来尚见她如惊弓之鸟,就道:“我与你姐姐,与公主都是好友。”

“哪位公主?”纪永年问。

“冠冰。”来尚顿了顿更正道:“万寿。”

纪永年听得脚步声、搜罗声迫近,没了办法才道:“德妃设局验我的身,我要去尚宫、尚仪两局告她!”

“这边已经过不去六局了。”来尚走到墙边,垂手交叠道:“翻墙过去。”

纪永年听得愕然,这墙要是翻出去,就是延英殿了。

“什么?那边就是……

“信我,摔不着的,告状要告个大的,只想好说辞,别捅出我来。”

“告个大的?"延英殿那位自然是普天之下最大的人物,“可,可我没拿住那个往我身上泼热羹的宫婢,还有德妃身边的两个老婢。”

“告了大的自有人来抓。”来尚示意自己扶着她的肩膀踏到她手上来,纪永年迟疑照做,还没有站稳呢,就被来尚一把扔了过了墙。

她把一声惊叫咬住,已经做好背摔的准备了。

‘一墙高是摔不死的,摔不死的!’纪永年紧紧闭着眼,但想象中的疼痛撞击没有到来,她反而堕入一个怀抱。

纪永年小心翼翼睁开眼,看见庄亦扬正低头看着自己。

莫名其妙的,纪永年心里的委屈全都涌现了出来,她不怪天不怪地,她就怪庄亦扬,怪他什么好呢?就怪他刚才为什么走得那么快,走得那么急,走得头也不回!

这真是,好没因由啊。

彷佛他不走,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似的。

纪永年眼底一蛰,有些忍不住泪意,她赶紧又闭上了眼,却松开了唇。

秋阳明净,从庄亦扬身后熨蒸过来,照得她眼皮热热的,唇上也热热的,纪永年咂到一股血锈味,唇瓣被什么更烫的东西碰了碰,沾有一点香药味。

纪永年睁开眼,就见庄亦扬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点凝血,又看向她。

“你流血了。”

纪永年此时狼狈,偏又叫他看了去,心里情绪复杂翻涌,却又沉沉静静的,她含了含唇,血被她吮掉又渗出。

“你怎么在这头?”她说话时上唇也晕满了下唇的渗血,眼皮红红,唇也红红。

庄亦扬奇怪地深低了一下脑袋,又蓦地扬起头垂下眼皱眉道:”来尚要一味香药,刚给了她。”

来尚管他要的香药是先前赏赐里的,他又没用,所以今日出宫就顺便回府拿来了。

“你,”纪永年方才怒斥两个老婢时破了嗓子,声音也哑哑扁扁像只小鸭子,她从庄亦扬怀中脱出来,扶着墙站定后问:“你都听见了?”

庄亦扬没说听见了,也没说没听见,他摆了一下脑袋,道:“走,告状去。”

纪永年跃墙而出,饶是内廷的人寻遍了也寻不见她。

来尚作为内都尉,装模作样地巡了一圈后自然要去德妃宫中回话,只还未等德妃发作,就听说飞骑来人,说要带了两个服侍纪永年更衣的老婢,以及那个泼洒了羹汤的宫婢去。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凭她一面之词?她伤本宫的媪母,本宫还要找她算账!”德妃惊愕交加,又兼有愤怒。

她只是为了看一看纪永年身上有没有留疤,如此小事怎会闹到这般地步?

“陛下也要你去延英殿。”庄亦扬一眼瞥见宫婢群中孟扶煦给自己示意,转而一个目光示意手下人去搜人。

那小宫婢果然没有回尚食局,而是被关在这凝霞殿的一处偏室里,而那两个老婢被屏风压垮,正躺在榻上呼痛,也被毫不留情地提去。

孟扶煦在人群中看着庄亦扬提了人远去,德妃倒是满面愠色,只是步子越走越虚,浑无底气。

“她真能跑,还敢闹,这一会子功夫,竟都闹到父王跟前去了。”

孟扶煦收回目光,就见五公主正站在自己身侧,也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要得偿所愿了,是不是?”五公主忽然贴近孟扶煦,十分鬼魅地这般低语了一句。

孟扶煦闻见她口中吐出的甜酒气味,有些不喜,又有几分怜悯。

‘她要得偿所愿,你却更加挣扎不得了。’

孟扶煦伸手扶住五公主,一路搀着她往殿外去,也恐她醉得厉害,在凝霞殿的地头说出更多幸灾乐祸的话来。

五公主紧紧盯着她,又嗤笑一声,道?“纪小娘子受了这点折辱,真叫你心疼得眼都红了,那病秧子晕一晕,你也挂心。哼,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高官贵女,内廷尊师,现如今却这般卑下,竟还有心思疼别人?”

“可带了水囊?”走到一僻静处时,孟扶煦转身对小宫婢道。

小宫婢奉上水囊,本以为孟扶煦是要喂五公主喝水,却见她拔了塞子就往她脸上倒。

“你作甚!”五公主几步退开,跌坐在一块大石上,愤然道。

“给公主醒一醒酒,今日的事情还没有完。”孟扶煦欺身上前,又用帕子替她擦脸,“今日那殿中除了您和永年,其他都是薛氏女,若两个老婢咬死了不认,那小婢唯唯诺诺,又有威逼认罪的嫌隙,还能再作证的就只有殿下您了。我听见您斥责那个小婢了,您必定也是留意到了什么。”

五公主的确留意到那小婢造作的一歪身,她挥开孟扶煦的手,瞪目道:“你疯了?我为何要帮纪永年?”

“不是帮永年,是永年帮了你。她替你打了这场头战!”孟扶煦钳住五公主的下颌,替她擦着耳畔的水,轻道:“公主之尊位,是倚仗圣人得来的,你再怎么顺服德妃也是无用,丽嫔只有你一女,你嫁入薛氏,难道以为自己会有从前朗宁、昌益公主那般的尊贵吗?德妃若还在上,丽嫔因你是薛家媳而对德妃无有不依,你因丽嫔受德妃管束,更是寸步难行,日后虽不必侍奉汤羹,少不得还要在君舅君姑跟前低头,只怕连新乡县主的一丝痛快都难比。”

觉察到五公主的颤抖,孟扶煦缓缓直起身子,道:“我不是要你去告状,我是要你去诉委屈的,德妃自己不知分寸,一双儿女却都有城府,你不是一向羡慕云华公主受陛下喜欢?可同样是女儿,她能行,你为什么不能行?她为躲婚而长居道观,眼下正是时候,也只有这几月功夫了!”

五公主喃喃道:“那,那我去说什么?”

“说实话,说那小婢的确举止可疑,故意做出一副脚滑的姿态。再说薛氏贪婪粗鄙,要分掉你一半嫁妆,本以为她们连几粒掉在脚边的珍珠也想昧下,但如今想来,就是想用那珍珠来做戏,你也被设计其中!因为没了珍珠,所以戏不真了,叫你看出了破绽。”

这些不过是孟扶煦靠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秦掌珍几句陈述所作的猜测,她平日行事不会这般行事,但今日,是永年啊!

“说薛思贤为人浮浪,还未成婚对你有调戏之语,不甚敬重,甚至就在延英殿外,二殿下也在场。势必要让圣人觉得这婚事从家风到人选,都实在委屈你啊!”

延英殿是离内廷更近的一处殿宇,更像李昉的小书房,五公主不久前曾鼓足勇气给李昉送去点心,却不想碰上薛思贤和李谆正出来。

她被薛思贤几句调笑气得发怒,惊动李昉,却被李谆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只叫李昉愈发觉得是她性情暴躁。

一个女儿对父亲无话可说,只因她的发心是怨恨!不能说啊!

但只要粉饰一些,自欺欺人一点,就能以柔性相谋求利。

“可这,父王金口玉言,难道还能收回我与薛氏的婚事?”五公主眸中燃起一丝希冀,却见孟扶煦摇了摇头,她心底一颓,却听孟扶煦又道:“但可为将来谋求,且就算只论眼下,公主难道不想为自己求一座公主府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