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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5227 字 50分钟前

第41章 大理寺 “你怎么在

大雨滂沱而下, 天色如夜,各处官署里案头上都点了灯,吏员们来来往往忙碌差事, 并不因雨日而得闲, 还得多撑一把伞。

路上也有人是不打伞的, 穿着玄黑的檐帽和蓑衣, 多是武官。

他们没在雨里时甚至都要瞧不见了,可一脚踏了进来, 迫到眼前时,只见那帽檐、蓑衣、佩刀上的雨水淋漓而下,连风雨寒气都一并加剧了。

正蹲在地上捡卷宗的小吏缓缓抬头, 目光落在腰间鱼袋上就顿住,忙道:“小人见过庄将军, 纪寺正已经在等您了。”

庄亦扬抬步朝里走去,露出身后押解着的几个囚犯。

他几步就到了屋舍门口, 只见屋里油灯数盏,照得案头、架上卷宗重重叠叠如蚁巢。

“庄将军。”纪瞻从案后走出, 示意庄亦扬落座。

庄亦扬站着没动,连身上蓑衣和檐帽也懒得摘,只抬手示意手下将供状拿来。

“前龙武军都尉萧达侵吞军中私物官械一案我已审结,这是他的供状,这是人证的口供, 还有两个共犯, 三个从犯……

纪瞻正一脸肃穆地听着, 就见庄亦扬住了口,微一侧眸,随即便有一个小吏匆匆跑来, “寺,寺正。”

纪瞻皱眉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什么事?”

“您家中来人了。”小吏道:“是您的幼妹,说要报案。”

“什么?永年?她,她怎么能直进大理寺?”纪瞻一听这话,脑中便有许多不好的猜想,“快让她进来。”

纪瞻下意识都要出去接纪永年,眼见庄亦扬还在此有公务尚未交接,才只站在屋外翘首等待。

庄亦扬将手中卷宗又还给了手下,拽开下颌上的绳结,拿下檐帽搁在茶几上,又解开蓑衣倒挂在椅背上,往方才纪瞻请他坐的位置上坐了,道:“茶。”

仆从去奉茶不多久,庄亦扬就听得纪瞻扬声道:“永年,这是怎么回事?你如何能直进?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是三叔出了事?还是祖父有什么吩咐?”

庄亦扬抬眸看去,就见纪永年也到了门边,显然是遭他一吓,微张的唇瓣合上又开启。

“你怎么在这?”

她声音里的喑哑被雨声一淹并不分明,庄亦扬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道,‘兔子一样。’

纪瞻道:“庄将军自是有公务。”

“那么务办好了没有?”纪永年解掉身上的油衣,像风过荷叶一样滚碎了一地的露珠。

“不得无礼。”纪瞻见纪永年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皱了皱眉道:“你到底有何事,官署重地,不是由你玩乐的地方。”

“官署重地,真是叫我胆颤敬服。”纪永年迈步走了进来,看看纪瞻案头高叠的卷宗,她垂了垂眸,又看向庄亦扬,见他老神在在坐着,还接了茶慢条斯理品味,真是被气笑了一瞬,道:“我来报案,大哥哥真不叫他出去?

听得纪永年有些阴阳怪气,纪瞻不明就里,也有了脾气,道:“总有先来后到。”

“好,好,”纪永年挑眉抚掌轻拍,道:“大哥哥这样的公正严明,我很高兴,因为我要报的是一桩命案,涉案之人与你有关。”

命案两字已经足够震悚,而且涉案之人还与自己有关,纪瞻紧了脸,几乎是屏息已待时,却见春宜捧上一个草窝,掀开油布,里面只是两只死兔子。

庄亦扬瞄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有点晦气。

“这,这就是你说的命案?”纪瞻简直要斥纪永年胡闹,却见她神情尖锐,语气寸步不让,“是啊,不足够?太荒谬?大哥哥不好这样武断,还是先传仵作验尸吧。”

“兔子怎么验尸?”纪瞻真不知道纪永年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茶盏轻轻一磕,庄亦扬站起身。

纪瞻还以为他要善解人意的离去,把这么堂留给他们,却不想他走了过来,伸手捞出一只兔子。

纪永年不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双手抓住他的腕子阻止,却见庄亦扬只是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抓着,自顾自检查手里的兔子。

“小心,”纪永年见他伸手去扒雪丸的眼睛,荒谬地道:“轻一点。”

这三字哭腔浓浓,庄亦扬动作顿了顿,改换了小拇指,拨开兔子的眼皮看了看。

“本来是死不瞑目的,”纪永年近前一步,滚烫的眼泪滴滴掉落,“我来时捂了一路,它才合上。”

庄亦扬垂着眼看着那滴眼泪沿着他的手背滑落,没入兔子的皮毛里,只是问:“原先眼睛也是这粉色?”

“不,原先是暗红色,还有些紫。”纪永年道:“但我见到粉团的时候,它的眼睛就是雪丸现在这样了。”

庄亦扬伸手捏了捏雪丸的脖子,目光在它唇边那处血迹上停了停,然后把它放了回去,又把粉团拿了出来,指尖拨开眼皮,掰开嘴看它缩不回去的小舌头。

“这只是掐死的,”庄亦扬捏了捏粉团的脖子,“颈骨都断了。”

纪永年的神情彷佛溺水,难以呼吸。

庄亦扬听纪瞻不解催问:“那只呢?”

他不答,先将粉团递了过去,示意纪瞻也摸一摸。

纪瞻伸手在它颈部一触,皱眉缩回。

庄亦扬把粉团放了回去,又看向纪永年,道:“那只则死得缓一些,十之八九也是被扼过,或者捂过,若说死因,吓死或气死。”

纪永年看着他,然后又看向雪丸,两行泪就这样落下来。

“所以,是他杀。”

庄亦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还问上这么一句。

他想了想,拨开雪丸嘴边绒毛,道:“你有凶嫌?这兔子身上无外伤,这点血也许是咬伤了人沾到的。”

纪永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后看向纪瞻,问:“大哥哥,传人证、人犯吗?”

纪瞻仍是莫名其妙的,但又从纪永年的情绪里觉察到了什么,他觑了庄亦扬一眼,有些顾忌地问:“现在?”

“现在。”纪永年缓步坐下,说:“大哥哥一向醉心公事,回了家也是身在宅第,神游公门,只怕你心不在焉的,随意了断,所以就把人都带来了。”

纪瞻想起她先头那句‘涉案之人与你有关’,顿生直觉,再见家仆提着纪锦,夏胜抱着小二娘进来时,他哪里还需得问,掐死兔子不是纪锦,难道会是小二娘不成!?

他快步上前关了房门,一旋身才看见庄亦扬还在屋内,本想着开口请庄亦扬离开,但纪锦都被带来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倒不如赶紧料理了。

纪瞻朝纪锦逼去,问:“是你掐死了小姑姑的兔子?”

纪锦一路上还在叫骂不休,一下马车见到大理寺的匾额却好似看见了阿鼻地狱的入口,是人也软了,舌头也直了,被带进来这一路都浑浑噩噩的。

“耶耶,”纪锦发觉此时说谎话好难,他才吐了几个字,就觉得气都喘不上来了,“那,那是被雷电声吓死的,我没有。”

纪瞻看他这德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但真抓住他手,看见他食指上那处显然是类鼠兔咬痕的伤口时,心头还是一凛,抬手便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纪锦扑摔在纪永年足边,张口吐出一颗带血的虫牙。

‘省事了。’纪永年想。

“省事了。”庄亦扬就这么把纪永年的心里话就说出来了。

“耶耶,是她欺负娘,欺负姐姐,欺负姑姑,欺负祖母!他们一房人从来都看不起我们大房,你还帮她打我!?”纪锦一见自己吐了血,真是不得了了,“不是就弄死了她两只兔子,她活该!”

纪瞻反手又是一巴掌,“混帐,你还敢说!”

纪锦哇哇大哭起来,声音又响又难听。

“还敢哭,丢人现眼,还不闭嘴!”纪瞻忌惮地觑了庄亦扬一眼,他自恨儿子如此恶毒不争气,却也觉得纪永年意气用事了些,这事明明可以等他回去再料理的,她这样直接闹到大理寺来,太不顾全家族颜面了。

“此事是他不对,你眼下先回去,回了家,我还会加罚他板子,不会两巴掌就了事的。”

在旁人看来,死了两只小兔子,这样的罚也算重了,但那是雪丸和粉团。

纪瞻看出纪永年眼底的不满意,道:“永年,你还想如何?此事是纪锦的错,也是我管教不周,但你也是他们的姑姑,这大雨天的,何必还带了小二娘来,等我回了家,如何不能料理呢?”

纪永年想要说话,但纪锦呜呜地哭着,一声一声嚎叫着。

庄亦扬再度站起身,纪永年以为他总算识趣,要走了,却不想他拿了纪瞻案头一块揩墨的抹布,掐抬起纪锦的嘴,将成团的抹布直接压在他舌根深处。

“你。”纪瞻看他轻轻松松一手就钳住想要抵抗的纪锦,刚想阻止,就听庄亦扬道,“不必客气。”

他说着还不知从哪摸出根绳子来,勒在纪锦唇外,叫他连高些的响动都喷不出了。

纪永年又让小二娘说了纪锦素日里是怎么待她和两个弟弟的,不是耍弄支使,就是逞威凌迫,推过邀功。

纪永年见纪瞻听得面色发紧,手攥成拳,但又有几分不快烦躁,想是因为被小辈戳指,又在外人面前露了家丑,所以一时心有不平。

小二娘说完之后,纪瞻安慰了她几句,允诺自己会对纪锦加以管教,又叫她们回去。

这事,好像只能是这样了。

纪永年将草窝抱在怀里站起身,春宜去开了门,夏胜背起了小二娘。

她朝门外走了一步,两步,只觉不甘,心有猛火,暴雨难熄。

纪永年转过身来,再看向纪瞻那张肃穆的面孔。

“大哥哥,”她轻声开了口,道:“你是亲临决断,不避权贵的大理寺正,你是纪家的长兄、长子、长孙。我与你差了些年岁,与你虽不及其他几位兄长亲近,但我心中一直很敬重你。我从前甚至都不觉你有任何短处,对内朴素端方,对外肃若严霜。翁翁给你取字为绳墨,乃木工所用之墨线,不可不直,不能不直,他认为你之责,在于法度纠察、匡正他人,我想,他是对你有最重期望的。”

她没有去看纪瞻被触动的神色,转而看向被塞勒得形变,满面可笑可恶的纪锦。

“可他,也是长兄、长子、长孙。”纪永年觉得可叹又可悲,“大伯娘素来以他长子、长孙的身份为傲,香火延续之首,宗族繁衍当先,不过只是承接而已。”

纪永年再看纪瞻,一步步走近他逼问道:“那他作为长兄呢?非以礼法相绳,实出乎天性之亲,非因名分所系,乃原其肺腑之爱。纪锦挟长自专,视弟妹如赘疣。他有这种亲爱吗?他或许对于大房的嫡亲血有回护之心,但却是不辨是非,偏听偏信。”

“大哥哥你年岁最长,又是不受门荫,一步步从刑狱小官做起,三哥、四哥每每说起你,总是钦佩有加。这世间人心险恶你看得最多,家中各房的积怨我想你没道理会看不明白,判案断案最忌偏私不公、草率轻忽,而他,”纪永年此刻心绪再度翻涌,终是忍不住再颤抖落泪,恨恨指向纪锦,“小小年纪戾气横生,暴虐残忍。如此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你却只当是我玩物丧志,心有不平,小题大做,意气用事?”

“不,小妹,我,”纪瞻仿若被几记重锤敲打,心头剧震。

纪永年用一双血泪眼望向纪瞻,因力竭而声音轻飘。

“大哥哥,我对你很失望。”

“现在不是我想如何,而是你想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教子无方 “只有纪锦

纪永年走后许久, 她的这几句话都还在房间里,随着落雨声一遍遍的响着。

纪瞻盯着被她留在这里的纪锦,盯着自己的儿子, 盯着纪家的长兄、长子、长孙。

他抿了抿指尖, 那种毛绒绒的, 柔软的感觉之后, 随即就触到断开的细弱颈骨,是被皮肉牵拽着才保留了全尸。

他想起卷宗里那些心性扭曲, 非人乃鬼的恶徒,心里陡生一种莫大的惶恐。

他想起纪均定写下‘绳墨’二字给他时,说:“治世他官尚术, 唯有刑官如这绳墨,不可不直, 不能不直。”

他还想起邹氏对这个字多有不满,说是纪均定用匠人贱物给他取字, 实在轻慢。

纪瞻那时认为娘亲商贾出身,难免市侩不文, 不愿苛责指正。

但他应该很该去说的,许多这样的小处他都没有去指正,以至于酿成今日的事。

纪瞻只比纪宗珏小了几岁,纪永年说得不错,家中家中各房的积怨他都看得很明白。

这双兔的命案卷宗已经在纪瞻腹中写成了, 供、证、赃、状齐全, 凶犯是他的儿子, 而他,更是祸首。

镇纸落定的声音让纪瞻回了回神,他见庄亦扬将要交接的公文放在案头, 然后一转身,目光扫过他又看向纪锦。

“纪寺正若觉得棘手,我倒有个好去处,真就是为令郎准备的。”

“什么?”纪瞻还有些恍惚。

“玄戈军中有一虎雏营,专门用来教养孩子。”庄亦扬披上蓑衣,戴上檐帽,扫了纪锦一眼,见他眸中还有恨色,只冷笑一声,道:“你把他送来,保管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生之可贵,什么叫死之可畏。”

玄戈军从在庄家人手上过了两代,军中将士多为亲兵,多年也有家眷随营,再加上将士遗孤不可不顾,所以才设的虎雏营。

莫说庄亦扬了,便是庄乔和来尚的本事,一半家学,一半都是在这虎雏营里又玩又闹学来的。

纪瞻张了张口,觉得非亲非故,实在不妥。

庄亦扬没再说话,几步进了雨中,很快消失在纪瞻视野里。

大雨下了一整夜。

纪永年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见外头天光大亮,鸟鸣啁啾,恍若隔世。

春宜一面替她布菜,一面说纪瞻昨夜向纪宗珏、卢雅竹请罪,又将此事禀给了纪均定。

只还未等纪均定给出个惩处来,纪锦就晕了过去,一夜过去,烧得越来越厉害,医官眼下还未走。

“他倒难得发烧。”

纪永年毫无胃口地搁下筷子,只以为是把戏。

春宜俯身轻道:“是因为被雪丸咬出的伤口愈发溃烂了。”

“呵。”纪永年一愣,一笑,又是眼眸一酸。

“小娘子不能再哭了。”春宜已经也哽咽,“再哭要坏了眼睛的。”

纪永年忍了忍,道:“去凝真观吧。”

凝真观是城中一处无甚名望的小道观,往来香客多为住在附近信众,除了卢雅桐、卢雅竹会带着孟扶煦与纪永年前去之外,再没有什么高官贵女。

因道观主持是她们二人的表亲,与人和离之后无有依处,所以卢雅桐和卢雅竹就为她修建了这处道观。

纪永年正要上马车,听见身后响动,一回头正见卢高轩与纪庆芙带着行囊和婢女要回去。

纪庆芙这回是被扫地出门的,眼下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拈帕捂口,还在不住抽泣。

卢高轩一眼看见纪永年,急急走了过来,道:“纪锦这回实在太过分了,你切莫太过伤心。”

纪永年高高站在马车上,一脸提防地看着他。

“只有纪锦很过分吗?她纪庆芙,你卢高轩,就不过分吗?”

“我……

“哥哥!你送我的兔子,我宝贝着养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被掐死了。”纪永年伸手指向纪庆芙,恨道:“她心中忌妒如瘤!得了你,有了孩子还是难消,反而越长越大,一副柔弱皮囊下全是恶臭脓血!哥哥!醒醒吧!她心里最想掐死的不是兔子,是你与姐姐之间残留的兄妹情谊,你与阿娘的之间几乎要消弭的姑侄情分!她想掐死的,是我,是我!”

纪永年斥罢,几乎是跌进车里,被冬喜和春宜紧紧抱住。

车外听风在叫喊,说纪庆芙晕过去了。

纪永年听得可笑,只嫌恶又倦怠地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已到了凝真观。

原来她才是那个晕过去的人。

凝真观里有一个小小的坟冢是卢雅桐立的,冢中最先埋的是她的一只小猫,后来又埋进了纪永年的金鱼,孟扶煦的彩雀,而现在,是雪丸和粉团。

“小娘子,有你一封信。”

纪永年正看着泥土一点点覆盖掉小小的棺椁,忽然听到道长的声音,转过身去就见她递来一封信,信上是十分浓利陌生的两个字——永年。

纪永年倍感莫名,道:“谁人给的?”

道长摇了摇头,说:“就摆在我做早课的蒲团上。”

纪永年拿出信展开,就见满篇熟悉的笔迹如鹤翔春风,是孟扶煦的字。

她不禁掩口四望,随即含泪看信,字字句句皆是旁人不能给予的感同身受,又是诸多宽慰。

纪永年看罢信再看向坟冢,就见冬喜在添最后几捧土,她轻轻将土拍实,脸上哭得都已经皲掉了。

纪永年在凝真观待了两日,一回家就见几位医官相继下车下轿,被家丁急急引入内院,直往正院去了。

她看向冬喜的父亲,见他对自己摇摇头,就知道不是柳氏或纪均定有碍,于是没有多问。

等她去了卢雅竹房中,才知纪锦指上那个被雪丸咬出的那个伤口居然久治不愈,流脓不止,还有恶臭。

“又是热天,你耶耶说他的指头都已经烂得见了筋膜指骨,”卢雅竹叹一声,“黄医正说要剜肉刮骨来治,黄萤娘心疼不肯,另请了名医来,人家直接说要锯掉一指节,吓得她也晕在床前,纪锦一直就在正院里厢房住着,闹得你祖母这两日没个安生的,我今早去看她时,竟都瘦了。”

纪永年没有说话,只看着自己掌心那双齐月章所赠的水晶兔,轻轻描过雪丸的耳朵和粉团的鼻子。

“莫说纪锦咎由自取,便是蒲宝和小三郎都被你三哥打了板子。”

纪永年张口又闭,无力地不想说话。

“你三哥说,若无他们二人为纪锦做了掩护,冬喜她们岂会掉以轻心?你耶耶又说纪锦心术不正,不知该怎么训诫。他今年本要安排纪锦进崇文馆学启蒙的,可他如此品性,只怕去了更是给自家丢脸招灾!寻常稚子懵懂未开时,最多也就折腾些虫儿蚁儿,凌虐鸟雀也是少的,更别说似雪丸、粉团这般有灵性的爱宠,这行径不但残忍,更是歹毒了。”

“大哥哥呢?”

“大郎说自己教子无方,每日下值后都在正院庭中罚跪,你祖母心疼坏了,你祖父只任由他跪着,黄萤娘带着纪颖初来哭诉,纪瞻就令她们也跪着。昨个邹氏暂解了禁足来探望纪锦,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在纪锦床前一边哭一边还说了很多难听话,那可是在你祖父院里啊。昨夜里他回家后不久就发了话,说她这样怜惜担忧孙子,让她每日也要在房中早跪三个时辰,晚跪三个时辰,好为她孙子赎罪。”卢雅竹疼惜地喂纪永年吃了一勺补汤,用帕子揩了揩她的嘴角,道:“纪庆芙被你大哥赶走了,还保下她一副好膝盖,哼,姑且叫她养着孩子先吧。”

“这事,外头有人知晓吗?”纪永年虽直觉庄亦扬不是爱传闲话的人,但也不敢笃定。

卢雅竹摇了摇头,道:“倒是你,你何来的门籍,竟能直入官署?”

纪永年轻声说了齐月章赠与门籍的事,又说他与孟扶煦有旧,这门籍是为她与孟扶煦能多几回见面的机会。

卢雅竹拿着那个小小玉片看了一看,道:“此事你还需去跟相爷交代个清楚。”

纪均定从政事堂回来的时候已过了用午膳的点,纪永年去时他正独自捧着一碗薄粥在吃,桌上摆着邹家的各色酱菜。

“翁翁今日怎的不在官署用膳?”纪永年在几只鸭蛋中挑了挑,选中一只敲开剥掉,筷子一捅开,金红的油汪汪流。

“你总有好手气。”纪均定满意地一挑眉,接过鸭蛋吃了起来。

纪永年老老实实将那片门籍摆在桌上,详详细细说了齐月章相赠的始末。

“孟朔华被关押在地牢之中,听说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陛下就是想将他关押到死,齐月章的那份考卷我还有印象,答得很好,字也出众,才貌双全,天定探花。齐家那时如日中天,孟朔华不过担个师名而已,还不及三郎对丁小郎的提携教导之恩。”纪均定示意那门籍,道:“不过既是这么个说法,姑且随他,你将此物收好,日后不要滥用。”

“是。”纪永年把门籍重新收入香囊之中,就见纪均定看了自己一眼,叹道:“我阿年十七岁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日提了纪锦直去大理寺,真像是容儿会做的事。”

容儿便是大姐姐纪盛容。

“但你对你大哥哥说的那些话,又实在像孟小娘子能说出来的。”

“翁翁。”纪永年鼻头一酸,她今日其实是做了被纪均定教训的打算。

“所以我阿年,是一路见贤思齐,择善而从长大的。”

“哪有这么好。”纪永年低下头去,道:“翁翁不怪我吗?那日庄二也在场,大哥哥不明就里,没让他离开,我就也不管不顾地当着他的面发作了一通。”

“能做得周全就不是少年意气了,”纪均定摇了摇头,道:“那庄二还留了个主意,不过么。”

“什么?”纪永年不解问。

纪均定没有回答,只是夹了一块酱菜送粥,说:“想来,颖初也是十七岁了。我这几日见了她几次,愈发觉得这孩子狐性贪多却是鼠胆难张,甚至还比不得你二姐姐来得敢想敢做。”

卢雅竹曾说过,纪庆芙是志骄好生事,纪颖初则是器小无远谋。

纪均定口吻嘲弄,纪永年沉默着挽了袖子替他布菜。

“莫说你了,便是韦氏也愈发瞧不上她,她刚进门时,待你和颖初真是一碗水端平,送礼都可上称来比。可她们总有话说,总觉不公,总觉你得了更好的,是不是?”纪均定这话里的‘她们’,自是指邹氏、黄萤娘,不等纪永年回答,纪均定就道:“罪魁祸首,是我。”

“翁翁。”纪永年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

纪均定搁下空碗,摇头道:“是我沽名钓誉,怕被人戳指忘恩负义,所以执意要结这门亲。”

但如果原本嫁进来的就是邹大娘子,如今也未必会不好。

“其实邹家虽是商贾,但家风也,也尚可。”纪永年本要说家风不错,但一想到那日在卢园,邹家姐妹们对邹四娘那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觉邹氏的高嫁改变了太多。

“那就是我眼光太差,或者说,是我太傲慢,”眼见纪永年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纪均定笑了一笑,道:“你祖母目不识丁,城府浅薄,朝堂沉浮,她能帮我的地方微乎其微,可我娶了她,这一辈子也觉得很好,就以为娶妻只为料理家事,繁衍后嗣,旁的都不重要。但现在,你可看见了?我为你伯父娶了邹氏,娶妻娶错,恶果自酿。除了你二姐姐,还有一个纪锦,一个颖初。”

他疲倦地闭了闭眼,道:“你那日说纪锦是祸秧,再不加以匡正,实乃破家枭獍。”

枭、獍是生下来就会吞吃父母的恶鸟、凶兽,纪永年的意思是纪锦的性子若不改正,日后累及全家。

“那,颖初呢?”纪均定看向纪永年,她被问得发怔,道:“颖初,她,她总还不至于。”

“是吗?你觉得以她的心性,能当得了王妃吗?”纪均定像是在考问纪永年。

纪永年摇摇头。

“那你呢?”纪均定像是在开玩笑。

“翁翁啊。”纪永年皱了皱脸,俯身在他耳边轻道:“我不喜欢二殿下。”

纪均定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并不十分浑浊,反而有种蓝幽幽光泽。

“翁翁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刚才提了王妃之位,纪均定这话不免叫纪永年紧张又警惕。

“什么?”

“我想你,日后若碰上事了,可以管教颖初几分。”

纪永年心头一松,又道:“我?姐妹不算,长辈不论。”

“不需你喜爱她,不需你亲近她,就是约束、指正,必要时震慑恫吓,会比苦口婆心更好用。”

纪均定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格外疲倦,纪永年实在没办法拒绝,就轻轻点了点头,道:“可我不会震慑恫吓,我不要为了她坏我自己的心性,我也不会苦口婆心,翁翁,我不保证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

“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和悟性吧。”纪均定长叹一声,随意又吃了两口就作罢。

“翁翁今日怎么不在政事堂先用一些?”

纪永年让仆妇进来收拾了碗碟,饭后本该走一走,但纪均定看起来实在困乏,就扶着他在软榻上歇了,自己坐在一旁替他捶腿。

“云华公主入道仪式那日,你同韦氏一并去的?”纪均定合着眼,问。

“是。”纪永年不知纪均问这个做什么,只听他又道:“这几日朝上再起要扶德妃为继后的意思,而前日司天台又上奏,说那日天相大异,分明是上天不受此祭的意思,云华公主德不配位。因云华观与二殿下的亲王府邸相距不远。今日朝上更有奏请,说那日二殿下府中的亲卫操练频频,金戈之气,直冲霄汉,所以引得天雷降下。公主无德,皇子无敬,都是德妃之过,若是扶做继后,简直是逆天而行。如此如此,争吵不休,若非圣人赐座,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是经不住。”

朝堂上纷争不休,到了政事堂还是吵闹。

纪均定略顿了顿,道:“今日朝上,那黄家的小子,任左拾遗的那个,还上了一道奏劾的折子。说二殿下妄自举措,让孟氏窜名女官,匿于宫省。”

“左拾遗黄资?!孟婉意的夫君!?”纪永年万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孟婉意还一心要叫孟扶煦难过,“翁翁,那陛下是怎么说的?”

“黜其女官清秩,贬为洒扫宫女。”

纪永年听得这话,只觉胸中悲愤,涌动不休。

世事不公,为什么屡屡降诸在孟扶煦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一别十数年 “那孟氏到

夏日昼长。

日暮时分的澄心殿是最美的, 天色是像是被水洗过的淡金,清凉且明快。

殿后的书阁门窗大开,夕阳斜斜铺进去, 书册密密, 墨香幽幽。

齐月章独坐案前, 肩头披着被晕淡的树影。

一本本折子经他手过, 或是直接提朱笔在折子写下驳回的理由后退回,或是落印后转呈御前, 或是贴黄重拟,或是留中不发。

倘若黄资的奏状经了他手,而不是在朝堂上直接上奏, 哪里还会有这一遭事。

孟扶煦从女师到女官又不是什么秘密,宫廷宴会乃至云华观的仪式, 她都是人前忙碌,人后部署, 上上下下都是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的。

李冠冰那封由她代笔的贺表李昉也是看过的,却在朝上做一副隐隐惊怒的样子, 不过是借这个由头打压李谆,令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否则光靠天相一说就要发作,有些不能服众。

手边的冷茶悄悄换过一次, 齐月章彷佛没有觉察, 只等手上这一批折子都看完了, 他搁下笔,道:“多大的人了,还要做小孩子把戏?”

内门边锦袍一晃, 走出一个面貌柔和的青年,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睡着的小童,看着不过三岁。

“阿舅啊,你是掉进公文堆里了,我跟小蓬在门边藏了好久,想等你出来能吓你一跳,等得小蓬都睡着了。”

这天底下能真真正正叫齐月章一声阿舅的,也就只有大皇子李诣了。

齐月章接过小蓬在怀,小娃儿抖着眼皮醒了醒,嘟囔着喊了声‘舅祖’就又睡着了。

“陛下传你进宫陪膳,还传了小蓬?”齐月章轻轻抚着孩童细软的发,问。

“不然我怎么会带他进宫?”李诣拿起桌上的一个桃子吃了起来,道:“阿舅,你还没用晚膳?要不我陪你吃些?”

齐月章知其在李昉跟前应对小心,肯定是吃不好的,但他却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

“阿舅要做什么去?总也要吃饭,你看着气色不大好。”李诣话音刚落,就见一小内侍走了进来,说皇上传召齐月章前去。

齐月章轻一点头,对李诣道:“近日事多,你带小蓬回府吧。”

李诣啃着个桃子便出去了。

澄明殿外,已有一顶凉轿在等候。

齐月章上了凉轿,斜了身子抵额闭目,只觉身子被高高抬起,一路往太和殿去了。

太和殿在宫中内湖景致最美处,历代皇帝夏日多居于此。

齐月章坐在轿上直往内宫而去,沿途风声柳声,脚步声碎语声,轻轻刮过他的耳廓,撩拨他的眼睫,他都不曾睁眼,隐约感到凉轿在步步登高,只等行至桥背上时,一阵细细碎碎类流沙的声音搔刮入耳。

齐月章似有所感,抬眸看去时就见桥下有人执帚在扫尘,七八个小宫女就在一旁柳树的大石上,或在看书,或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齐月章从最高处一步步落下去,而孟扶煦用一种淡然平静的目光接住了他。

“见过侍中。”

稚嫩又清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跟随她响起。

“见过侍中。”

“见过侍中。”

杨柳依依如帷帐隔开齐月章与孟扶煦,许多话都不合时宜且徒劳苍白。

他本以为孟扶煦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听她开口道:“能否劳侍中一伸手?”

心绪挣开理智,齐月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劳您取一下。”孟扶煦仰起脸,齐月章也抬头,这才在枝杈间看见一只用各色布条做成的毽子。

他伸手可得,便拿了下来,俯身递给孟扶煦。

孟扶煦撩开条条柳枝上前,再行礼谢过。

她神情淡淡,进退有度,并非话里有话。

这样一个上天赐予的求情机会,她却用来要他取一只毽子。

齐月章怔怔地看着她,轻道:“举手之劳。”

内池畔多值柳,一路行过,齐月章总有幻觉,彷佛孟扶煦还会站在柳树下那样望向他。

直至到了太和殿外,凉轿落地时,齐月章才略略清醒了几分,面上的神情也从蒙昧昏昏变作静默冷淡。

“司天台一连多日观测星相,直说不久后会有兵戈劫难,直指帝星!”李昉愁眉深锁,道:“你说可要叫亦鸿回京?”

“江淮官粮漕运沉船的事情才有了进展,哪里能叫他回来?一路马蹄滚滚,不免惹得官员、藩王起疑,民心动摇,”齐月章这一日都没有用膳,掀开看了茶汤一眼,就觉腹中泛疼,道:“陛下,何至于此啊?”

李昉一拂袖,道:“那几个孩子都是你自小看着长大的,亦鸿赤诚直率,他虽善交际,几杯酒下肚,能替他老父多认个祖宗回来!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入心。可亦扬性子恣意冷傲,不入眼就是不入眼,理也懒得理会,只怕是叫二郎唆使着,同那些将军交好,替他们夜值宫禁,便是郭老将军与他都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二郎意欲何为?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郭老将军与昌益公主是亲家,若这样的人都能被李谆笼络,那李昉如何还能安睡。

此刻这内殿之中仅有他们二人,齐月章也就摊开直言。

“陛下明鉴,此必昌益之谋!谋逆乃万死之事,还需粮秣甲杖。二殿下府中虽有亲兵,但大半都在外城,无召不得入内。他虽与庄二郎是自幼相识,但长兄如父,一笔又如何能写出两个庄字?庄二尚未及冠,年岁轻性子傲,看谁都有三分不服气,唯有一颗忠心不二只为陛下。”眼见李昉神色渐缓,齐月章又再道:“更何况二殿下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所知,愿陛下无惑谗!”

李昉的眉心顿时又隆了起来,只听齐月章更提昌益公主藏匿玉玺的事情。

“此乃大不敬的罪过,失而复得乃天意,藏而后献却是人为。天意可颂,但人为不可不察!臣不敢请加刑狱,以伤陛下亲亲之仁,然为社稷计,臣请陛下令公主前往封地,既可颐养,亦全陛下慈心。”

黄资的父亲黄邦在任门下省侍郎,原本很有升任侍中的盼头。哪知新贵盈朝,旧臣路断,齐月章年岁轻轻竟凌驾在他头上,既有从龙之功,且无外戚之忧,深受皇恩,进出宫禁无拘。

齐月章心知黄邦心有不忿,也知道他与昌益公主有些往来,甚至也料到了他会为公主办事,攻讦李谆,只是没想到他会用孟扶煦做筏子!

“至于二殿下干预内事,违越典常,虽经德妃娘娘首肯,但只是事后补救。陛下切责,令其闭门思过,此正家法所当尔。孟朔华狂悖逆乱已是定论,然孟氏一弱身寄于禁中,为女师为女官皆是修身立德典范,且宫中下人,多有罪身,陛下以此过黜孟氏女官清秩,是恐火之不炽而扬其薪,令人人自危,上下猜防,非弭患之道也。”

李昉叫齐月章来,自然也是想听他的看法。

他这一番话说来,虽不是全然对了心思,但也是很能消解几分不安的。

李昉长叹一口气,道:“妹妹她总有诸多借口拖延,但的确也是时候让她去往封地了,待天凉一些,你选个日子吧。”

“是。”齐月章听得这话,胃却愈发疼,“陛下,那孟氏?”

李昉两道浓眉一挑,神情探究,目光不解,语气好奇。

“那孟氏到底是何种模样风姿?怎么叫你们一个两个都要为她求情。小五起先也来求了,说孟氏颇有才情,不忍她为粗使,求朕将其拨到她宫中为婢,不日随她下嫁薛氏,朕已经答允了,如此也算宽恕了吧。”

这变故突生实在出乎齐月章的意料,他刚想开口,只觉胃疼难耐,好似被用一把锈刀寸寸捅开腹腔,破开胃壁,斑斑粗粝的锈碎在刀口处反复拉磨,痛得他几乎要漏出声响,只硬生生忍住了。

李昉见他骤然色变,忙从龙榻上起身,道:“这是怎么了?传太医!”

“不必,不必。”齐月章不顾君臣之礼,一把握住李昉手腕,道:“只是犯了旧疾,不需叫医官。”

他匆匆从袖中取出药盒,和着凉掉的茶水把一粒黑苦药丸吞了下去,竭力沉稳道:“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小五嫁与薛氏是不甘愿的,她也算听话,不过要一个孟氏女罢了,我怎好改口不允。”李昉见齐月章额上都是疼出来的冷汗,用袖口替他擦去,又道:“这样的话你可是从未说过,怎么?这孟氏于你来说,难不成很紧要?”

天家父子都是笑话,更何况夫妻,更何况他这个妻弟。

紧要这两个字又太重,李昉性子极多疑,更不知会想到什么地方去。

但齐月章很想说是。

一别十数年,再见面时孟扶煦是阶下囚,他是执刀人。可他那时心里千方百计,想的都是要怎么保住她。

他十七岁时就见过孟扶煦了,那年她不过十岁,跟着母亲、姨母、小妹高高兴兴去进香。

齐月章那时是被姐姐强拉去的,齐氏在和卢雅桐寒暄时,他垂眸瞥了孟扶煦一眼,就见她紧紧抓着小妹的手站在一旁等候。

道观香火很盛,人来人往,所以纵有仆妇环绕怀抱,她仍是很警惕,肩上早早担了责。小小一张素净的面孔,眉色淡淡,细如弯烟,但一双眸子却锐若柳刀,黑瞳中碎光点点,鼻细直秀气,叫她有了几分乖乖女儿韵,只一双唇淡润且薄冷。

她的样貌清淡,气韵通透,立在那烟火缭绕的俗世凡尘之中,有种误入之感,叫人一见难忘,便是齐氏也夸她小小年纪,容止清隽。

那是他第一次见孟扶煦,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点无忧无虑的时光,真没想到会这么快戛然而止。

再见她时,齐月章身在地狱。

面上的烙字入骨,叫他又耻又痛。

突如其来的一场地动吞掉了押解他的兵卒,几块大石落下,却没有连他一块砸死,而是砸烂了囚车,给他砸开了一条并不想走的生路。

后来他是怎么活过来的呢?

因为孟扶煦居然把他认了出来。

那样丑陋肮脏的他,她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

“齐月章!醒一醒!”

“齐月章!帮帮我!”

“齐月章!快救她!”

“齐月章!杀了他!”

“齐月章!齐月章!”

后来,卢氏和纪家的人找了过来,再就是官府的人。

“齐月章!快走啊!”

可齐月章根本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

“你若活得下去,去乡野。你若活不下去,去庙堂!”

她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血 “哭便哭了

如果放得下这仇恨, 那就好好活。

如果放不下这仇恨,那就去报仇。

齐月章走了第二条路,可旧仇得报, 再添新仇。

孟氏被抄家流放, 孟朔华被囚, 孟扶煦虽说冷眼旁观, 但对其他族亲到底有愧。

杨皇后内廷女官被贬杀过半,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朝的变动屠戮更是残酷,但那些女官与她朝夕相对,亦师亦友, 孟扶煦是有怨的。

齐月章想说是,孟扶煦对他很紧要。

但孟扶煦想不想成为他这个很紧要的人呢?

齐月章觉得她肯定是不想的。

他是这样的丑陋, 且恩将仇报。

“臣读过孟氏几篇文章,只论纸上气象的确是辞采纵横。”齐月章艰难道。

“会写几篇文章难道就成了她的护身符?跟了小五难道算辱没了她?”李昉不以为意, 又蹙眉道:“你这胃疾一犯就来势汹汹,服了药还是先回去歇下, 有什么待你好些再说。”

齐月章坐在凉轿之上,一路回澄心殿时,那把锈刀还在他肚腹中抽抽拉拉,锈屑掉在胃液里更有沸腾之势,实在煎熬难当。

“停, 停轿!”齐月章喝道。

内侍迟疑地落了轿, 眼见他身形摇晃却说要自己回去, 其中一人忍不住追上去。

“侍中。”

齐月章额上冷汗如珠,用凉茶吞服入腹的药丸非但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像一颗小小铁球坠在他胃里。

齐月章轻轻挥了挥手, “我想自己走走。”

宫中主路上设有灯柱,齐月章却偏偏避开光亮处,在假山石缝里步步腾挪。

来尚匆匆赶来一看,挨了他一句骂,知道他又是存心找罪受,转身又走了。

齐月章还以为自己能得几分清静,但夏日夜晚蝉鸣蛙叫,甚是聒噪。

他靠在一棵歪斜粗大的柳树根上,腹中越痛越觉自身坠在这天地之间,而不只是一缕逃魂。

“齐月章。”

孟扶煦的声音响起时,齐月章没有丝毫的惊讶,他痛苦危难时常有这样的幻听。

“齐月章?”

冷汗濡湿了齐月章的睫毛,叫他看不清晰。

将他从囚车里唤醒的那个孟扶煦面上还有稚气,而这个眼前的她,虽被灯笼暖光笼罩,却又薄相冷淡。

所以齐月章骤然意识到,她并非幻觉。

他转过脸,直起身,攀着柳树艰难站起,吃力地拂掉衣袍上的落叶尘土后,齐月章气息缭乱,疼痛如蝉鸣喧闹,甚嚣尘上。

“你,你?”

“来尚叫我来看着你,她去请医官了。”

孟扶煦其实已经叫过数声‘齐侍中’了,但他没有丝毫反应,直到她直呼其名。

齐月章抵靠着树干深深喘息,他想说无妨,想要她快走,不想叫她看见自己此刻模样,但甫一开口,先有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漏了出来。

“你没事吧?”孟扶煦的手掌搭在他背脊上,又倾身侧过想来看他的面色。

齐月章痛得连摇头都吃力,几粒水珠打在地上,甚至‘啪嗒’作响,叫人分不清是泪是汗。

“疼得很?来尚说你是犯了胃疾。”

这话甚是关怀,听得齐月章有些恍惚,更有素净的帕子落在他面孔上,一一擦过。

但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咬牙竭力不出声时喉音低低似呜咽,呼吸时都沾有一丝泣音,孟扶煦的帕子不免在他眼睛上多按了两下。

“我没有,唔。”齐月章想说自己没有哭,不必替他擦泪,但他疼得连一句短话都说不完,只能吁吁的喘。

孟扶煦见齐月章眼若朱砂红描,唇淡白而舌绯红,面上汗泪莹莹,眉头深锁,忍痛时呵气连连。罩在他左额角的银面不知何时已经掉落,那个刺烙的旧疤红粉若樱桃,彷佛是他越痛苦,疤痕就越艳丽。

可他,偏偏又是一副自惭形愧的样子,真真像是罪孽深重,活该痛苦。

孟扶煦愣了片刻,更欺负了他一句。

“哭便哭了,还扯谎。”

齐月章听得这话,溃散的眸光凝在孟扶煦面上,这样泪盈盈的,没哭也是哭了。

他难受成这样还挺有气性,径直歪扑过去,将孟扶煦悬在树杈上的灯笼打翻在地,冒出青烟一缕,还了一片浓黑。

“你!”孟扶煦的气还没上来,就见他根本持不住身子,赶忙就势抱了他,双双倒在还算软的草地上。

孟扶煦把灯笼够在手里,灯笼摇曳的流苏在齐月章面上不停撩拨勾划,疼痛之余,还要他痒。

“我又不是没有火。”

孟扶煦从腰间掏了火折子出来,准备把灯笼点亮。

而齐月章看来真是疼得厉害,佝着身子蜷在她膝头,孟扶煦甚至能感到他痛得在轻轻打颤。

她听得一声呛咳呜咽,心头一惊,掐住齐月章的下颌托起,火折子的光芒堪堪照亮他的面孔,果然就见他唇边全是血,已经都淌到她手上了。

“来尚!”

来尚不知打哪降了下来,一见齐月章吐血了也是着急,忙先将他带了回去。

孟扶煦满手粘腻温的血,实在也不好就这么走了,匆匆跟去了澄心殿。

齐月章的起居寝卧设在澄心殿的东院,孟扶煦刚迈进院子,就见来尚飞快折了出来去寻医官。

夏夜清凉,孟扶煦行至门边,就见屋中水晶珠帘晃做一阵惊雨,一股幽幽的兰惠香气透了出来。

她略一迟疑,吩咐了仆妇打盆冷水,这才朝内室走去。

齐月章正倚在床边捂着唇咯血,他似是没想到她会进来,挣扎着更要跌下床去了,血沁得像是兜了半袖的红熟烂李,浓郁的腥甜黏丝坠落在平滑的砖地上。

“别动,”孟扶煦走到床边,伸手去剥他的外袍,“这袍子不能再穿了,不然还要污到床褥上去。”

袍子反正是污了,孟扶煦索性用这血袍一指一指擦净自己手上的血,齐月章半丝力气也无,睁着一双痛得迷离的眼只由她动作。

夏日衫薄,他身上只余了一件素白的细衫,可还未等他稍有庆幸,孟扶煦却扯开他腰间松松捆系的衣带,叠了一团湿漉漉的凉帕放在他胸肋下。

溢出的水液顺着他腹沟往下淌,又冰又痒又热又疼,齐月章羞耻得几乎要发抖,原来孟扶煦还是这样一位擅长剥割人心皮肉的刑讯好手,而他束手无策,抵挡不得,只能无力地用气声道:“别。”

“什么?”孟扶煦没有听清楚,倒也发觉帕子拧得太湿,拿起来时见他腹腰潮润如玉肉,裤腰都被浸透了。

‘皮相生得动人,骨相竟也明秀。’她移开眸子,往盆里拧掉一把水,轻轻在他薄肌匀覆的腰腹上擦干余水,继续把凉帕团在他胃部降热收束。

一位老妪端来温水给齐月章漱口,但他漱净一口,口中还有新血滴答进盏中。

“啊,”老妪几乎是跪在地上哀鸣,“怎么办,孟小娘子,这可怎么办啊?!”

孟扶煦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就见其年迈老皱,但也面熟。

她记性向来很好,立时便想起她是齐家的老仆,齐氏的媪母,幼时也算与她见过几面。

她最见不得老人家哭泣,那年送母亲遗体回卢家,祖母哭得数度昏厥,她多怕祖母也会随母亲而去。

“取个干净的瓷盆和剪子来!”孟扶煦说着反手拔了头上双簪,捋下满头青丝飘摇在帐中。

齐妪取了一个白瓷盆来,还未来得及询问缘故,就见孟扶煦挽了一把青丝在手中,拿过剪子就绞断了。

齐月章同她一样饱览群书,知她要烧发做血余炭为自己止血,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一把青丝在火光里亮为灰烬。

孟扶煦将卸下的一根簪子用水涤过,用以拨凉血余炭,然后又用帕子拢了最轻盈细密的一簇攥着,对齐月章道:“张嘴。”

齐月章倚在几个叠高的软枕上抿着唇,就见她皱了皱眉,齐妪也在旁急道:“听话,小郎你听孟娘子的话,快张嘴。”

竟把他说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忽然往下一堕,上身仰倒,就见孟扶煦冷着脸抽掉一个软枕扔到床尾,又俯身逼了过来,有些不耐烦地说:“张嘴。”

她对谁都如春风拂面。

她唯独讨厌他。

齐月章张开唇,忍着耻意袒露自己脏污的血肉。

孟扶煦居然尤嫌不足,拿了一件冰冰凉凉的硬物探入他的口中,强压下他的舌肉。

“唔。”齐月章震惊地抓住她的手腕,却见她只是低垂了眉眼,淡朱的唇瓣送出一阵馨软的风,将她的缕缕青丝送进他喉中,密密覆在他千疮百孔的肺腑胃壁上。

她披散的长发笼住了他,像帷帐像蛛网像浓雾,天地间万物消散,只有孟扶煦和她如风如潮般的气息。

齐月章大概是疼得有些神志不清了,在孟扶煦直起身时,顺势要拔出他口中的硬物时,他不知为何竟然咬住了。

齿间脆鸣,震得他口中酥麻。

“医官来了!”来尚的声音响在院外,孟扶煦只当他是有些魇着了,转而拿起另外一只簪随意挽起头发,要起身去迎医官时,抬手撕烂了半幅纱帐。

月白的幻梦纱影向他袭来,将他的左眼,将他的丑陋全都遮住了。

齐月章感到一点心安,他手指微微一抬,想要触一触孟扶煦,但抓了一个空。

孟扶煦离他远去。

齐月章轻轻地眨了眨眼,捏着那硬物的细部将从口中拿出来,又慢慢闭上了唇,艰难地聚了视线,就见两片纤薄空灵的玉质兰叶,可每一道细细的叶络都沁着着口涎与血丝。

她的玉簪被他含得很脏。

这个认知让齐月章恍惚起来,他觉得很对不起,很难为情,他觉得天旋地转,星辰四堕,潮汐扑涌,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只能用尽那一丝余力呢喃道:“扶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独参汤 “她失了爱

人参的苦味很酽, 医官所开的独参汤又一连用了三日,第四日改了方子之后,人参的气味仍是无法散尽。

齐月章醒来时听到碎冰细微的裂声, 他指尖动了动, 摸到掌中有一根细长的硬物, 指腹不由细细抚过簪头的两片兰叶。

浓郁的人参气味中又渗入一丝温润的米脂味, 齐月章的眸子转了转,看见来尚遮遮掩掩跟着齐妪进来, 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企图用皱缩的老妇挡住自己。

齐月章一见她就来气,灌了一碗米油下肚又缓了缓,蓄了些气力才道:“你那夜作甚叫孟娘子来?”

“亏得她叫了孟娘子来, 医官后来都说她那凉帕敷得对,发灰吹得好!因小郎都不吐血了, 才有那功夫熬独参汤。”齐妪道:“若只有我这还不肯死的在,哪里会这些本事?”

来尚挺了挺胸, 被齐月章一瞥又缩了缩,齐妪拿了空碗出去后她也要溜走, 只听齐月章道:“你真是愈发自作主张了!”

来尚理直气壮道:“这人一病,瞧着就惹人怜爱了,我这还不是为了您。”

“你,你何来的谬论?”齐月章叫她气得精神都好了,“竟还这样言之凿凿!”

来尚揉揉鼻子, 到底也被齐月章那呕血的样子弄得心有余悸, 虽自认真理无敌, 却也不好再触怒了他。

齐月章缓了缓气,又道:“她呢。”

“谁啊?”来尚故作无知,就见齐月章一口气没提上来, 反倒咳了起来,惊得她一个滑溜跪到床边,道:“孟娘子被拨到五公主宫里去了,这事儿就是五公主为了作弄人使的坏!她对与薛氏的联姻不满,就恨上了万寿公主,满宫里谁对她好谁倒霉。”

五公主下嫁薛氏,即便能够求得恩典不去汝州而是留在长安,可孟扶煦离了内宫,她心中所求就再难达成了。

孟扶煦虽未与齐月章吐露过,但他知道她希望能重建内廷的女官职司,而眼下这种程度远远不够。

不仅仅是衣食住行,上传下达,玺印文书,她想要内廷外朝的权柄相当,甚至说要比外臣更能左右决策,洞察机要,她想要既定的官位权责,不会随着皇位的变迁而湮灭。

但这做起来太难,非她一人之力,一朝一夕可为,但至少也要重回杨皇后治下时,明为执事,暗握机要。

可昌益公主并不如她这般在意重建内廷女官议政之权,于她来说前朝内廷,不分男女,不论贵贱,但凡有人能为她所用,帮她夺权,皆可被她所揽,可若有人稍加忤逆,略不顺意,也不会因其是女子而轻纵。

孟扶煦之愿太难,昌益公主尚且如此,在五公主身边更是寸步难行。

“薛氏,”齐月章虚咳道:“何时上京?”

“眼见着就是七夕,再过了中秋就该来了。”来尚道:“您又盘算什么呢?哪有那么麻烦,您开口同陛下要孟娘子,陛下是一定答应的。”

“我要她?”齐月章口中苦参滋味一碗米脂油覆不掉,他身子并未完全复原,依旧虚软痛乏,“我凭什么要她?”

来尚听得怔愣困惑,道:“您不是很喜欢她,很在意她吗?”

她想错了,她以为齐月章是不愿意。

在外人看来,他乃深受皇恩的侍中国舅,而孟扶煦只是罪臣之女,小小宫婢而已。

他肯庇护她,她自该感恩戴德,以身相报。

“不,不。”齐月章轻遮面孔摇了摇头,指缝中可见他紧蹙的眉眼。

“郎主,别这么口是心非。”

来尚是直肠子,不明白他这种肚肠九曲十八弯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但也听得出他这几声‘不’,所驳的似乎并不是她所问的‘喜欢’和‘在意’。

“那我能不能先把雪静安顿在澄心殿?孟娘子不让她随身,她眼下没地方去,这是我的人情,是我跟您讨要的恩典。”

眼见齐月章点了点头,来尚指使仆妇来照顾他,自己匆匆去往尚仪局的女官居所。

尚仪局的女官们当然不曾驱赶雪静,还多多宽慰,让她就留在这也无妨,但离了孟扶煦,不论旁人如何安抚,雪静就如一只断纸鸢般心有戚戚。

来尚去时,正见她与一小内侍在说话。

雪静绕了帕子在指上拭泪,恨声道:“你就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告诉她,也不需添油加醋!就是她那好姐姐好姐夫告了我们娘子,如今她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银钱帮她打点去处?!早知有今日,还将她从掖庭里放出来做什么!?简直是个笑话!”

“这是怎么了?”来尚急步上前。

小内侍一惊,忙是行礼称内都尉。

雪静擦了擦泪,说:“叫您见笑了,孟氏三娘原在掖庭里做活的,前个说是各宫室短了人手,要拨一批人出来服侍。我们娘子打点了不少,将她那庶妹弄出了掖庭,原想着是要送她去芳林苑伺候郑太妃的,但这几日我们娘子哪顾得了这个,她眼下被分拨去了宫门值房,特还叫他来责问!”

小内侍被她指得一抖,连连摇头。

雪静一贯温柔,但人心丑恶实在可恨可笑,叫她又气又哀。

“就凭她母女三人之前做得那些事,我们娘子把她从掖庭弄出来已经是菩萨心肠了!值房怎么也比掖庭好了!”

郑太妃虽是先帝妃嫔,但郑氏族中为官者,京中地方比比皆是,更有郑孜任尚书右仆射,虽是倚仗昌益公主得来的尊位,但到底与纪均定、齐月章一样,是政事堂内无需额外加衔即可入议的天然元辅。

如此,郑太妃的日子自然是宽裕清闲,孟扶煦更是因为她性情温厚宽容,对下人一向很好,所以才为孟三娘择了这个去处。

宫婢若去了郑太妃身边,好生伺候她终老,很大可能会得放免,重获自由。

孟三娘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讲究?还是这前几日人人艳羡才明白过来,可还未等她高兴,转眼却被人替了位置,只到了宫门值房这种地方。

孟扶煦遭了贬黜,是孟扶煦将自己从掖庭弄出来,这两个消息孟三娘是前后知道的,她心中先是幸灾乐祸,然后又惊愕茫然。

值房逼仄简陋,白日要清扫宫道,夜里要轮值巡视,时不时还要往来传报,虽比掖庭好些,但也辛苦。

孟三娘没了办法,求了好些人才求到这个小内侍,求他替自己给孟扶煦带一句话,她总觉得自己这个大姐姐不论到了何种境地都是会有法子挣出来的。

“你只这么去回了她就是,”来尚对小内侍道:“你在内宫来往,该知雪静娘子说得千真万确。”

“是,其实小人不是替孟三娘来责问什么的,小人从前也受过孟娘子恩惠,听她说自己是孟娘子的妹妹才来传这个话的。”小内侍恳切道:“倘若知道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造孽,我哪里会拿她那些话来污误小娘子的耳呢。”

雪静轻轻抽泣一声,晓得自己误会了,低声道:“也是我急了,对不住。”

小内侍忙避过,退下回话去了。

雪静侧身站着,细细擦着眼泪,又忍不住说:“打点用的银钱都是纪小娘子送进来的,早知这样,何必还将银子丢进污水里!”

孟扶煦成了五公主宫婢的这件事,卢高轩比纪永年还要先一步知道,但这只是小内侍口中闲嚼的一件小事,门下省更有一桩大事压下来。

因齐月章旧疾复发,来势汹汹,听闻呕血三升,连百年老参都用去数支,眼下堪堪保住了性命,所以乞假两月离了澄心殿回齐氏旧宅养疴,闭门谢客,不接政事。

上官病休,倒也轮不到卢高轩一个从六品小官担忧,侍中之下还有黄、周两位侍郎。

尤其是侍郎黄邦,真好似也吃了老参般精神矍铄。

齐侍中刚称病那几日,他与周侍郎倒还客客气气的,遇事还道一声‘共议’,但齐侍中从澄心殿转去齐家老宅养病之后,黄邦行事就有些变了。

从前齐月章倚重周侍郎,召令副署都是他来签,黄邦就落个‘过目’,眼下境况颠倒,周侍郎常连个过目都落不着,黄邦大有统领省务之势。

官署中诸人私下议论,若是齐月章身子好不了,下一任的侍中估计就是黄邦了。

卢高轩身在其中,这几日行事不免也更小心,他身为补阙,有谏言之责,也暗中留心着黄侍郎行事是否越权,也动过留档备查的心思。

幸而这两日卢高轩已回了自家的小宅居住,小宅虽小,但离得官署很近,每日上值方便,省却几分心力,他这一日下值归家,还遇见了久违的丁斯越。

丁斯越也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眼眶一圈都有揉红。

卢高轩见他从马驮子中取出一个小包袱,交了随从先拿回家去了,那包袱上余着一清新甜蜜的花露香气味。

“你这是去见过永年了?”不知怎的,丁斯越笑盈盈会叫卢高轩觉得他是见过纪永年了,他这样神色黯淡,隐有泪容的样子,更叫卢高轩觉得,他一定一定是见过纪永年了,“她这几日的心绪不好,可是与你说了什么?怎么瞧着你也恹恹。”

“她失了爱宠,孟阿姐又是如此处境,自然是郁闷难过。”

兼之还有丁斯越要离京的事,纪永年更是难过得脸都粉了。

“纪锦的手指削掉了一节,麻药褪去之后他鬼哭狼嚎的,被大哥关起来养伤,真可说咎由自取。”卢高轩想起她那日怒斥的话,心头顿也不是滋味,轻道:“不过,你好端端的,怎么听你领了个监察御史里行的差,又要去睦州清溪权知知县了?”

这便是丁斯越离京的缘故了。

卢高轩实在不解,丁斯越眼下所任正字一职何等清贵,哪怕是上县知县品阶实际高过两阶,从长远看也是比不得的。

再看调令,也实在太迂回了些,监察御史乃是从八品,里行便是暂行的意思,权知就是暂且代理的意思。

因正字乃九品官,丁斯越又才任不久,哪里能一举跳了两阶,这是为了能在吏部行得通而绞尽脑汁琢磨出来的一个法子。

丁斯越低头咬了咬唇,道:“前些时候有些浮华风波缠身,愚弟深恐一个不慎,污了自家清白事小,只怕还要连累纪监多年教诲的声名,辗转反侧多日,终向纪监求了这个法子,去睦州任职的途中,还可归乡看望我母亲,如此也可算一桩幸事。”

卢高轩稍稍一琢磨,便想起丁斯越之前被昌益公主府多次借调去修书撰文,他心下了然,见丁斯越一张俊秀面孔愈发窘迫难当,便也不提。

“你何时启程?”卢高轩叹道:“姑丈也实在用心良苦。”

纪宗珏真是替丁斯越做了十足打算的,走通吏部升调两阶的路子不说,且监察御史乃天子使臣,还免了地方上的豪强、胥吏欺他年轻官小,而且外放县令一职也算历练,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日也有升迁归京之望。

“择了日子,七夕就走。”丁斯越如何不知纪宗珏待自己恩同父母,他舍不得恩师,真也舍不得纪永年啊。

“进来说话,我置些酒菜。”卢高轩邀了丁斯越入宅,又唤道:“素云、素云。”

丁斯越眼见一位身量窈窕的女娘走了出来,生得柔美谦和,衣着打扮都比寻常婢女要体面很多。

他知道这是卢家遣来照顾卢高轩的婢女,性温柔善厨艺。

“素云娘子,正好,纪小娘子要我与你说,桂花芝麻巧果很好吃,又甜又脆酥,”丁斯越对素云客气道:“永年这几日都没什么胃口的,亏得你这巧果叫她吃了好几个。”

一个个小若拇指,却还细致地拧扭成福结,而且蜜糖缠裹,晶莹似琥珀。

纪永年在卢家时尝过她不少手艺,尤其是这小点心,做得是又好吃又好看,小孩子没有不喜欢她的。

“能令小娘子略略开颜,就是小人的福分了。”素云谦卑道。

“还是你心思细,七夕那日不妨多做些给永年,遣人去外头买几个菜,你再添一两个,不必太劳累了。”卢高轩引了丁斯越落座,不见纪庆芙出来相迎,不免又问素云,“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