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草 “听阿年说
官印局隶属于秘书省, 纪永年从前偶尔进皇城给父兄送餐食还需许多手续,今日一将那门符展出来便都畅通无阻了。
官印局掩在一片松柏林后,松柏的清香和墨香混在一处, 十分好闻。
纪永年被小内侍引入后坊, 正见孟扶煦在亲自动手印书, 清风拂面, 吹动她手中纸张和裙摆。
纪永年不言不语地望着她,只等她转身时忽然看见了自己,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先惊后喜。
“阿年!”
她们二人一面拿了初印版在手中校勘,一面交谈。
“这随入皇城的门符都是有数的,果真深受信重。”孟扶煦拿着那片如指般的细窄门符看了看, 轻道。
“那姐姐替我还了他吧。”纪永年见孟扶煦神色难言,忙道。
孟扶煦犹豫片刻, 道:“罢了,他给你了, 你便拿着。反正你这出出入入,也都是有记档的。”
纪永年又仔细把门符放妥, 问:“是姐姐告诉他咱们养了小兔?”
“我不曾,”孟扶煦顿一顿,才道:“春日里草长莺飞,宫人除草时我随口说了一句,说这草是兔子喜欢吃的, 便叫他听去了。”
“噢。”纪永年笑着将足边的竹篮提了起来, 掀开一看, 是两只绒绒兔。
“雪丸?”孟扶煦忙把书稿放下,将雪白一只兔抱在怀中抚摸。
雪丸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它安安静静靠在她怀中动也不动, 孟扶煦低头亲了亲它,手指拨梳着它的皮毛,笑问:“可想我了?”
雪丸当然不会说话,樱桃似得红眼仁在室外有些畏光,此刻却也专注地望着孟扶煦。
孟扶煦轻轻抚了抚它的脸孔,又伸手来摸纪永年怀中的粉团。
纪永年把这些时日的事情都悄声告诉了孟扶煦,说到最后一项,她犹豫着该不该吐露。
“纪庆芙一回家就不甚安分,闹出如此事端,相爷竟无指摘?”孟扶煦像是知道她这话头会落在谁人身上,索性就问:“可是她有了身子?”
“阿姐能掐会算不成?”纪永年奇道。
“除去守孝那一年,他们成婚的日子也很不短了,有了身子是自然的。”孟扶煦摸着怀中兔子,心情稍有沉重,也是为的纪永年所言,李谆逼娶她的事。
“如今她是卢、纪两家的宝贝了,阿娘虽有不快,偶尔也得遣人关怀。否则叫人说她这个做姑母的冷口冷心。”
纪永年说着就见清风翻书页,最后一页却是扉页,上头赫然有四字——《彤管初编》。
“还是叫了这个名?”
“一开始定下便是这个名。”
“可二殿下曾说这名不好,说要换一个。”
“但昌益公主说这名字好,就要这个。”
朝堂之上波诡云谲,但在这种小处,竟也能看见两人的针锋相对。
纪永年与孟扶煦相处半日仍是依依不舍,携手走出官印坊后,还要送孟扶煦至宫门口。
只远远见宫门口拉开两队人马,是有贵人要出宫,姐妹俩就先在一株垂柳后站了站,眼见李谆骑马从门中驰出。
纪永年站得稳当,只神情不自觉微微一避,随即又收敛了。
“皇子皇妃出入宫禁就方便多了。”
纪永年不过这样说了一句,就听孟扶煦道:“是又如何?你在想什么?”
孟扶煦此刻便是少有的严肃模样,看得纪永年躲开目光,嘀咕道:“别学大姐姐这样凶,我只是一说。”
孟扶煦正要教训她几句,就听一声,“姐姐?”
姐妹二人正对视,不知这一声‘姐姐’是哪来的,不由循声看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黄裙女子,身后婢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孟婉意?”纪永年觑了孟扶煦一眼,就见她眉目间的神色早不复方才柔和。
“姐姐,当真是你!?”孟婉意快步走上前时又叫了一声,这两声‘姐姐’可是少有的殷切,“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你。”
“我方才只是看着背影有些像,姐姐怎么似乎还长了些个头呢?”孟婉意瞥了眼纪永年身边的夏胜,道:“我还是先瞧见了她,认出了纪小娘子,才敢想她身边的是你。”
孟婉意一边说,一边不住瞧着孟扶煦身上的宫装,发髻上的一点玉簪头。
她其实连纪永年都有些没认出来,孟扶煦入宫之后,纪永年同孟家几乎就断了往来。
今日一见她的样貌和身姿皆脱了稚气,变得窈窕生姿了许多,再一想近日传闻,说二皇子有意她为正妃,真是好命好运。
“纪小娘子倒仍是锦衣珠玉。”
纪永年本就讨厌孟婉意,现下更是理都懒得理。
眼见她们二人神色淡淡,也不给抛个话头,孟婉意只能撩帕示意着婢女手中的食盒,道:“德妃有令,赐下一批道经古卷给云华观,时日掐得紧,我家小叔一连多日宿在崇玄署校对修补,君姑怕他熬坏了身子,就让我送补汤来。”
三公主道号云华,云华观自然就是她清修的道观。
孟扶煦对孟婉意的事情无甚兴趣,微微颔首,就要同纪永年离去。
“诶,”孟婉意上前几步,眉头微蹙,道:“长姐都不与我多说些话吗?好歹也提一提我姨娘,说一说我妹妹的近况。”
“你姨娘,你妹妹,你自己去顾就好,还要攀扯我姐姐?”纪永年当即道。
“那也是姐姐的妹妹啊!她又在宫中,眼瞧着是能自由行走的,难道不该看顾亲妹吗?”孟婉意总算还知道只能提庶妹,不能提庶母。
“宫规约束,想来她们也不敢再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孟扶煦意有所指,在场三人都知晓她们母女在家中是何等猖狂。
“她们如今在宫中为奴为婢,阿姐竟还说这样的风凉话!”孟婉意言辞谴责,全然无视孟扶煦的处境也不自由。
纪永年侧身挡在孟扶煦前头,道:“你若担心,我给你指条明路,内侍但凡出宫,尤其是一些颇有权位的内侍,他们多会去大昭寺的浴室院沐浴求福,你尽可打听了掖庭丞出宫的时日前去打点,使些银子,既能得了消息,又能叫她们母女的处境好过些。”
孟婉意听得面孔红涨,羞愤交加道:“纪永年!我今日好声好气来同你们说话,你竟敢这样辱我?”
“这怎么是辱你?”纪永年不禁愕然又觉可笑,她当初生怕孟扶煦也会被充入掖庭,所以早早寻摸到了这条可行的路数,但凡上心些,肯用钱笼络些,她都可以叫孟扶煦在掖庭过上养鸟种花的日子!
孟婉意是看不懂,孟扶煦却已经懂了,她牵住纪永年的手,目光柔润,方才那点旧日戾气也一扫而光。
“阿年,咱们走吧。”
纪永年不再理会孟婉意,同孟扶煦一起朝宫门走去,目送着她进了内宫城门。
“小娘子,那孟氏还站在那瞧着呢。”夏胜轻道。
纪永年一转眸却先看见了快步走来的卢高轩。
“永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永年如实道:“送姐姐回宫。”
“阿煦今日在宫外?你来见她,总也告诉我一声。”
卢高轩今日是夜值,要宿在金銮殿侧的值房里,免得圣人要传召笔墨伺候,所以正也要进宫。
纪永年瞥见孟婉意还在那不远处瞧着这边,心里很不舒服,口吻也带出了几分。
“虽是表兄妹,也很有见面的道理,但二姐姐眼下金贵,我又如何敢行这事?免得触怒了她,有理也是没理,六哥哥有妻有子,哪里还会为我说话?”
听得纪永年满口气话,卢高轩也不好说什么,只忙往宫中去了。
他是急急走的,孟扶煦是缓缓走的,将要追上的时候她忽然一回身,面上笑意洋洋洒洒又骤然消失不见。
“六哥。”孟扶煦显然没想到会是他,她还以为是纪永年呢。从前杨皇后治下,纪永年送她回宫,常有这般割舍不下,又追进来送她至内门口的。
今时不同往日,也是她糊涂了。
“煦妹。”卢高轩终于追上了孟扶煦,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孟扶煦见他有满腹话语要吐露,但犹犹豫豫,生怕说错。
她便笑了一笑,主动道:“恭喜了。”
卢高轩露出疑惑的神色来,直到孟扶煦又说:“听阿年说,你夫人有孕了。”
“噢。”卢高轩垂下眼点点头,道:“是。”
“这时节好,草长莺飞的。”孟扶煦闲话家常,“我听说妇人早孕,常会致呕,正好鲜果子一波波上市,也能纾解些。再熬过炎夏,秋冬月份生产,坐月子也不至于褥热。”
“是。”卢高轩更低下头去,看着步步行过的砖块,就如她所言,缝隙里都生满了融融绿草。
春日里的小草是除也除不尽的,不管是田头泥路,还是烂瓦破屋,不管是巍峨宫院,还是金銮宝殿。
殿前砖缝里的小草早起才除过,待到了午后,临窗望去就又有了丝丝绿痕。
砖缝生草本是寻常事,但在宫院里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汉书》中就有‘宫墙生草,国将亡’的说法,李昉对各种天相之说总有几分信,每见殿前砖缝生草,就要发作。
所以齐月章来时,远远就见殿前小内侍们小若蚂蚁,走近了就见他们一个个蹲缩在地,正用铁钩、竹签卖力地剔除草根。
“配些石灰浆来喷洒,墙缝里的草拔了无用,去领些糯米灰浆来灌添修补。”
齐月章立在庭中,就见太卜令从殿中走出,刚自袖中摸帕出来,眼见他在此,忙又塞了回去,急走过来对他行礼问安。
齐月章微一垂眼算作示下,在小内侍们的跪谢声中朝殿中走去。
内殿满室香药熏蒸,李昉倚在榻上小憩,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竹节的不求人。
他转而先去开了小窗,叫外头的清新之气透进来些。
片刻之后,李昉轻声发笑道:“你是这样,你姐姐也是这样,闻不惯这香药味,每每一进屋子就是开窗。”
“陛下昨夜睡得不好?”齐月章关切问。
李昉用手掐抵着额头,半晌后才轻轻摇头,道:“若有睡得好的,才叫难得。”
“陛下有何心事?”
“哼,又在这里明知故问。”李昉皱着眉扫了齐月章一眼,忽然道:“朕给你定门婚事可好?”
齐月章神情自若,道:“大殿下才迎了两位侧妃入府,怎的又要做媒?”
“他管他的,与你这孤家寡人又有什么相干?”李昉又道:“说实话,喜欢什么样的女娘?只要你说来,便是天上的仙娥也未尝不可。”
“天上的仙娥怎好叫我辱没了。”齐月章道:“听说午前二殿下进了宫,可是为着他的婚事?二殿下到了年岁,倒也是时候了。”
“他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说想要娶纪相的幼孙女。”李昉语气缓缓,果然是为这事。
齐月章端起茶水掀开茶盖,沾了沾唇便搁下了。
“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卜 克父之象,
“倒难得从你口中听到‘极好’二字, 尚可都是难得了。”李昉皱眉却笑,道:“怎的,你也见过那小娘子?”
齐月章轻轻颔首, 道:“模样甚美, 家世自不必说。听闻曾在宫宴上作诗, 被尚仪局录为头名, 想来颇有才情。而且更是秉性纯善,常有救济孤独老幼之举。”
“救济孤独老幼?”李昉眉心一耸又展平, 道:“这你如何得知?”
齐月章笑道:“陛下,前头庄二郎叫这小娘子受了委屈,您要寻个由头褒奖, 旨意里就有这一条的,怎么反倒来问臣?”
“啧, 是了。”李昉失笑。
“想来太卜令也是被陛下召来问此事的?”齐月章问罢就见李昉碰唇却不语,卜卦结果他定是不满意。
“你来卜一卦如何?你的卦象从来都准。”李昉道。
“卜卦一事不可尽信。”齐月章如是道, 李昉扬起不求人作势要打他,催道:“快快, 卜一卜二郎和纪小娘子的婚事来。”
齐月章似是无奈,只得拿出三枚惯用的鎏金通宝来,六次投掷成卦。
李昉自也会看卦,催了几次见齐月章还是沉吟不语,索性自己参卦。
“三爻官鬼丑土动化妻财午火, 属财爻生世之大吉格局。”齐月章终于开口, 所言便是卦象所呈。
李昉听了这话, 面色却是越发阴沉,慢慢将目光从卦象上移开,看向齐月章斥道:“大吉格局?父母爻被旺火克泄, 无生扶,为克父之象。你跟我说大吉!?”
此卦确是吉卦,百姓寻常去寺庙问卜,若得吉卦,多为此卦,其中于父母双亲的凶险之处,可映为父母为子女婚事操劳,加之渐有年岁,财力、寿命皆短失,此乃人伦失衡之象,当属自然,并非什么天命之兆。
李昉既是信卜,自也参得透,可眼下他却因此发怒。
齐月章自要请罪,只又被那根不求饶一横,依旧坐着。
“你几位堂亲已在各处地方历练,有几个好的读书苗子,也都接进京中好生教导。等他们长成总也要时间,”李昉忽然转了话头,用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道:“可到底还有大郎是你的血亲啊。你自己也是年华正好,凤毛麟角的人物!竟是半点勃发之态都没有!连娶亲一事也不热忱,宫内宫外都没个贴心人伺候着,我看你不如出家修仙算了!”
“陛下息怒。”齐月章道:“臣一个人清静惯了。”
“你这不孝子孙!”李昉站起身斥了一句,只看齐月章垂着眼,一张玉面偏偏镶了一角银,虽也是美的,可毕竟有了残相,他骤然移开目光,稍稍平了平气,又道:“罢了,二郎的婚事我也是琢磨了,纪小娘子一个闺阁女儿,命格牵引竟叫她牵扯进那般风波里,可见福泽不够深厚,而且她到底曾经替宫人传递私物,在谨慎守礼四字上做得不足,还是再议一议。”
这完全是吹毛求疵。
若说孟扶煦是山涧新雪,春池冰纹,寒潭秋月,那齐月章每每瞧见纪永年,只觉这个小人花一般,是二月豆蔻,粉团蔷薇,垂丝海棠,既是聪慧纯善,又惹人怜爱,同她姐姐一般,无一处不好。
但齐月章没有太过反驳,只是起身告退时,心中还想着这姐妹二人。
他一径出了殿门,下了月台再出了宫门,一抬眸就见宫道上有一双人走过。
是孟扶煦和谁。
他们的身影没入墙后,随即另一人又出现了,他似乎因为自己走过头而有些不好意思,立在道口对孟扶煦笑着,目送着她往内宫走去。
齐月章抬步走过去,那人循声看来,随即敞怀又交手,行礼道:“参见侍中。”
“原是卢补衮。”齐月章道。
卢高轩是以补阙作为本官入值翰林,而补衮是补阙的雅称,意为帝王衮服有缺,臣子规谏补救,故而齐月章这般称呼。
他走至卢高轩身侧,眼看孟扶煦走在宫道上的背影如鹤般矫矫不群。
“侍中……
卢高轩还要说什么,却见齐月章已经迈步朝前而去。
前方来了一排捧灯拿烛的小宫婢,想是宫中各处要掌灯的时辰将近。
她们眼见对过来人,纷纷驻足侧身行礼,动作不甚流畅,却是可爱懂礼。
“见过先生。”
齐月章眼下隆起一抹笑意。
司籍之外,她到底还是拿回了这个尊称,公主之外,教导宫婢也是她心之所喜。
“见过侍中。”
随着小宫婢们再一行礼,孟扶煦转首回望,远处是卢高轩正张望的模糊身影,而齐月章就在她身后近处,微风荡荡,他袖中冷香幽微丰盈,他面上笑容淡淡明晰。
“见过侍中。”孟扶煦启唇道。
“见过先生。”齐月章竟道。
孟扶煦微微张唇又闭,看着小宫婢们远去,道:“何必给小妹门符,我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齐月章没有回答,只是温声问:“见到小妹,可高兴吗?”
孟扶煦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高兴的,见到纪永年这一项,便可免掉后头见到孟婉意、卢高轩之人所产生的心绪折损了。
于孟扶煦来说是这样,于纪永年来说自然也是这样,只不过她到底嫩些,心性修炼不够,回家马车上仍旧有些在意。
卢高轩倒还算不上,只孟婉意仍是那样讨厌,像是孟扶煦生来就欠了她什么,孟家如今已是这样,就算她因此在夫家处境添了几分艰难,总也还是个官夫人,哪怕真没有心力财力救助母妹,又怎么好意思来指责孟扶煦不相帮?
孟婉意最后是眼见着卢高轩进了宫才离去的,神情讥诮,不知心里又酿着什么恶语。
“小娘子,到了。”夏胜先下了马车,立在车下来牵纪永年。
边上另停着大房的一辆马车,林惠音正掀帘出来。
不知为何,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脚踏空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好险被仆妇接抱住。
纪永年与大房这段时日龃龉太多,林惠音虽说处事中正,但那日也偏听了邹氏与纪庆芙的话,更觉卢雅竹提起积年旧事,恐要伤了大房的脸面根本,连带底下一串子孙都受累。
所以林惠音的态度也有些迟疑冷淡了,但总归还是客气有礼的,面上也还过得去。
故而纪永年也急急走了过来,关切道:“二嫂嫂,你没事吧?”
林惠音的面色极难看,瞧见眼前站着的是纪永年,她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却问:“三妹妹,从前买栀子进府的时候,听说君姑因此和叔母有过几句口角,你可知缘故?”
此事纪永年朦朦胧胧的,倒是春宜长她几岁,记得倒清,只是不肯再提栀子幼时同纪永年有微末相似的事。
那几日事太多,纪永年早忘了自己在西市曾看见栀子的事,如今听林惠音提及才又想起她那簪花发髻,见林惠音这般神情悲戚,纪永年当即明白了七八分。
“呵呵。”林惠音十分失态地笑了起来,又道:“栀子本是颖初院里的人,他也不嫌羞耻,纳了个肖似……
春宜当即喝断,“二少夫人不要迷了心智!”
林惠音一震,神志总算清明几分,她有些慌乱地看向纪永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泪如雨下,几乎可说是夺路而逃。
“又是没个清静了。”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用目光询问春宜,又想这家里的日子怎么成了这样,三天两头闹些事情出来。
林惠音处事一贯以息事宁人为先,今日却偏要等着纪明回来给她一个说法,原是栀子也有了身子。
邹氏一早知道了这个消息,讥讽道:“旁人身边都有伺候的可心人,怎得我儿就不能有?当初你们父亲外放时身边有了人,通家也没个人出来替我说话,你如今又叫唤个什么?多子多福是好事。”
“多子多福是好事,怎么不见君姑待四弟好?叫他去做了三叔的儿子!”
林惠音几乎是瘫坐在椅上哭叫,邹氏被她闹得心浮气躁,又听得这话,便一扇子掷过去,扇子自是轻飘飘的,只扇子上的竹骨呲出了细刺,在林惠音额上划了一条血痕出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呀!”黄萤娘连忙上前捧着林惠音的面孔察看,邹氏也是没想到,惊得颠起臀来,但细看看那血痕不深,就又故作无所谓地坐了下去。
林惠音的婢女又悲又气,连声唤‘娘子’,她自己倒绝了声响,似木人一般起身出了门,撇得黄萤娘不知所措,立在屋中张望两边。
纪庆芙这才从内室走出,道:“娘,二嫂定是要回娘家去,她眼下正在气头上,若回去了,在林家长辈跟前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咱们还是把二哥哥叫回来吧。她爱重二哥,哄哄也就咽下了。”
“一来一去叫你二哥多少劳累,栀子出身虽贱,到底肚里有货,今日不是我遣去的婆子护住了她,她总要叫林氏给吓住了,你二哥多少要安慰她一番,”邹氏神情中一种莫名的畅快看得黄萤娘都有些胆寒起来,她又得意道:“吩咐下去不准套车!我看她能走回去!?”
大房的马车有两辆,可车套都卸掉了,车夫也都不见踪影。
林惠音在廊上奔走,祖辈院里不敢去打搅,本想冲去三房求卢雅竹给她马车,但走到一半却又顿住,只觉很是没脸。
她自踯躅不前,没发觉眼前正是琼瑰阁。
日暮时分,两个婢女正在门外上灯,瞥见她泪容凄楚,神情恍惚,便悄悄入内请示,不一会便走出了春宜。
林惠音见了春宜,想起被她在门前呵斥,转身欲走,只又听见一声‘二嫂嫂’。
她顿了顿足,却没转身。
纪永年已经清楚知道邹氏曾拿栀子来恶心卢雅竹的旧事,听得心里也气愤。
她本不想管闲事,只听得婢女说林惠音面上居然带伤,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这才走出来想要宽慰。
“二嫂嫂这是要去哪?”
林惠颖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意,却在答话时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回家,我要回家!可她把马车都卸了,车夫也都拘住了。”
她这般声泪俱下,叫纪永年没法子再揣着看戏的心思。
“可是二嫂嫂,”纪永年想她是急得忘了,只轻轻搭了搭她的肩头,道:“你用得着车驾,用得着车夫吗?”
纪家女眷大多会骑马,纪盛容的马术是朗宁公主亲授,技艺高超自不必说。韦家偌大个马球场,韦道平若不会骑马,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韦。
纪永年的骑术谁都教过一手,小时候由纪宗珏和卢雅竹带着,大了些就由纪盛容、孟扶煦带着,再大了些,也就顺理成章跟着韦道平打起了马球,玩中学,骑术自然娴熟。
但纪庆芙不会骑马,论起来是因为邹氏不会,又同长她几岁的纪盛容不睦,所以无人启蒙。
黄萤娘出身不高,似乎也不会骑马,因此,纪颖初也没上过马背。如此说来大房女眷里只有林惠音是会骑马的,纪永年虽说没见过,但曾听韦道平提过,说她新婚时跟纪明在韦家的马球会上一起上场过,听说打得还相当好。
想想,十数年过去了。
纪永年就见林惠音缓缓转首望过来,额上血线如裂。
虽知她这模样回了娘家,不是大房落人话柄,而是纪家声誉受损。
但要叫纪永年怎么忍心阻她,这岂不是欺负人?
“你会骑马的,是不是?”
“是。”林惠音哀愤的眼里忽然有了神采,“我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帷薄不修 “她肚里有
林惠音的父亲已经致仕, 但林惠音的两位兄长一是国子司业,一是京畿县令,全都仕途有望。
论起家世, 她比黄萤娘要好许多, 而且她当初还是朗宁公主做媒, 纪宗琦亲自聘来的。
因邹氏顾忌儿媳身份太高, 日后难以拿捏,挑了黄萤娘这个家世低的在先, 所以纪宗琦不得不这样做。
也正如此,她们婆媳二人的嫌隙早在林惠音进门之前就定下了。
到了第二日,林惠音仍旧没有回来, 却发话让仆妇将儿女送去林家。
邹氏死活不肯,拘着两个孩子不放。小二娘被婆子拉得手疼, 尖声叫娘,她弟弟小三郎略懵懂些, 见姐姐哭嚎,跟着猫似得叫了几声, 冷不丁就一口咬住邹氏腕口。
邹氏钳着小三郎的下巴推开他,神情震惊又伤心气愤。
“一个两个都随娘!白眼狼!枉费我平日里这样疼你们!”
大房这一早便是鸡飞狗跳的,卢雅竹和纪永年听在耳中,只做不知,可没想到春宜匆匆进来, 说卢高轩这时候独一人回来了, 而且还封了门, 说要查哪个院里出了内贼逃奴!
卢雅竹当即便觉不好,纪永年急忙搀了她快步走出,两人远远就见卢高轩正立在中庭示下, 而另一头的廊上,邹氏、纪庆芙、黄萤娘、纪颖初也闻风而来了。
卢高轩先看见了她们四人,转身一侧时,才叫卢雅竹瞧见了被他挡住的几位内管家,她们的神情都有些犹豫,不知该遵着这位姑爷的意思做足几分,眼见卢雅竹赶来,纷纷用目光询问。
卢雅竹见卢高轩面有急色,连举止仪态都有些顾不得了,一时情急,呼唤出声。
“六郎,你怎么了?”
卢高轩一愣,撇开抬手曳帕的纪庆芙转而向她走来。
“姑母,出事了!今日朝上有言官启奏,告二舅兄主仆私合致孕,且其还纵母行凶伤妻,陷亲于不义,更定了相爷治家不严,二舅兄亏于孝道,帷薄不修,毁夫妇之伦几条大过。”
纪永年听得骇然,其实她昨日已经隐约想到了这一层,但林惠音一向是心中有数的,要个说法公道是一码事,决计是不会闹到朝堂上去的!
再看那头,邹氏仰面一昏,纪庆芙想去扶她,又顾忌了身子,亏得还有仆妇将将把她扶住。
“这贱妇!”邹氏略醒了醒神便怒骂出声,听得卢高轩目露愕然,纪庆芙忙道:“快扶我娘坐下,去拿些清凉油来。”
说罢她又匆匆走来,下台阶时脚下一崴,惊得卢高轩急忙去扶。
“这,这该不是林家授意的?”纪庆芙倚在卢高轩怀中,也十分焦急。
“不会。”卢雅竹语气肯定,叫纪永年心头稍松。
“叔母怎这样肯定?”纪庆芙疑惑地问。
再答她的却是卢高轩,“林司业今日就在朝上,直接驳了,说昨夜妹妹的确归家,但并无伤处,只是夫妻间的龃龉不必拿到朝堂上小题大做。”
林家与纪家牵在一处,要为林惠音出气也是想法子敲打纪明,怎么会拖纪均定下水?
林家本来有理在先,如此一闹根本浑无好处,完完全全是两败俱伤。
卢高轩又道:“只那言官又说自己有人证亲见林惠音满额血淋淋,又斥林家一条包庇之过。”
“人证?”纪永年想着林惠音昨日骑马归家时额上血迹已凝,哪有淋淋之态?更何况她还让春宜给林惠音送上帷帽。
难怪卢高轩匆匆赶回来,因这内贼十之八九就出自纪家。
卢雅竹同几位内管事对了一眼,她们立刻分散左右去各房中查了。
邹氏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位内管事去了大房院里,正要发作,就连卢雅竹都对去三房的内管事微微颔首,未有一句不满,她也就生生把话吞下了,只是心里又起疑虑,叫道:“我听下人说,昨个林氏往你们三房去过,是不是你们又对她说了什么?竟叫她去马厩扯了马,漏夜也要回娘家?”
“娘。”纪庆芙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又瞧了瞧卢雅竹和纪永年,轻道:“二嫂嫂心里不痛快,咱们哪有不清楚的呢?只凡事都要有商有量,动辄回娘家去只叫两头长辈都跟着焦心。”
纪永年奇道:“二姐姐眼下在哪里?”
纪庆芙叫她这话一噎,又觑了卢高轩一眼,见他面色凝重,还时不时觑纪永年一眼,便伸手抚了抚他的胸膛,做一副要他平气,莫要同不懂事的妹妹置气。
“我如今要养胎,住在自家总多几分照应,你二哥哥也是这样说。”纪庆芙做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又温声道:“我知你年少,性子急了些,可闹成了眼下这形势,真是大错。”
“什么大错!?”卢雅竹冷声道:“你有身子就回去养着,少在这里胡乱指摘,造些口业!大郎查案尚要受理、亲审、断罪、覆核四处章程,你倒好,底下人眼珠子乱瞟也不管束,瞧见林氏朝西边来了,便说是我娘俩挑唆的!你大房的事我们又能知道几分详情?好险没套了马车送她回去,否则被你这条软舌一搅,哪里还有活路?!”
纪庆芙张口欲辩,卢雅竹却没给她这个气口。
“口口声声还敢说是永年把事情闹大,到底是谁任由事情发酵!?早知如此,昨个二郎怎不回来?不声不响做下这种事!俯低做小也是该他的!陪着小心送林氏回娘家,认了错处!焉会有今日一劫!?”
纪庆芙被她斥得身影微颤,卢高轩紧紧扶着她,却未曾出声。
邹氏哪里忍得,几步冲上前,指了指卢雅竹又指着纪庆芙的肚子,道:“你怎么敢这样说她,她肚里可是你卢家的骨肉!”
卢雅竹神情轻蔑,道:“她肚里有卢家的骨肉好了不得?我自身就是卢家的骨肉!我还是她尊长,她无凭无据就在攀咬不休,不过就是想替你推卸罪责,好啊,到底是亲母在上,我这个姑母兼叔母又算得什么,不过是卸磨要杀的一头驴罢了!”
卢雅竹这长辈的架子摆得太少了,不过是甩甩冷脸都叫卢高轩受不住了,可这番话才叫见了几分真章呢!
邹氏正要撒泼,却见卢高轩居然跪下了。
“你!?”邹氏又气又莫名,何须这样重重一跪,这事说到底,哪里又欠了卢雅竹什么?
“跪什么呀!”邹氏拉拽卢高轩不行,耳听纪庆芙一声啜泣,竟软了膝也要跪下。邹氏忙是将她扶住,母女二人皆用余光留意卢高轩,他却毫无动静,只唤了声,“姑母。”
卢雅竹睇了卢高轩一眼,道:“你起来。”
卢高轩这才起身。
“你还不扶着芙儿!”邹氏气得心头发疼,卢雅竹剜她心头肉,她也要剜了她的!
纪颖初轻声道:“小姑姑,可我亲见春宜给二叔母拿去了帷帽。”
邹氏得了这一句,指了纪永年怒道:“你还在这装什么无辜?你身边那春夏秋冬骚气得很,隔三岔五出门去抖威风,自己就是下贱人,每每出门竟也带上两个小婢,要车夫接来送去,哪里有在内宅伺候的样子!?”
“她们四个跟了我十数年!爱我护我!在我心里足高过你们几个!”纪永年一挥大袖,袖口都在纪颖初脸上扑了一下,惊得她缩了一缩。
黄萤娘听得这话,气得唇瓣抖动,护着纪颖初恨声道:“小妹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们几个还比不过下人吗?”
“是她先口口声声说人下贱!听风可是下贱?玉阶可是下贱!?”纪永年将纪庆芙和纪颖初问得不敢应,她尤嫌不足,拂袖对邹氏道:“陪着你几十年,从娘家到夫家,替你雨夜打伞,天晴遮阳的翠娘又下贱吗?真是万般良心皆无!”
“我,我,我不是,”邹氏指了纪永年,“你,你,你少挑拨!”
暴怒催折容易伤了心血,卢雅竹搂了纪永年在怀,夏胜、冬喜两人不住替她揉捏几处平息肝火的穴道。
纪永年平着气,就见刘内管事肃容自邹氏身后快步走来。
众人都循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刘内管事站定,凝重道:“大房里一个伺候茶水婢女不见了人。”
纪颖初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敢再出声。
纪庆芙身子一软,真真要昏厥过去,卢高轩将她扶住,神色更是难看,只有邹氏还在争辩。
“一时寻不见罢了,指不定人就在哪呢!其他两房难道就俱在!?”她一面扶了纪庆芙坐下,嚷道:“快去请黄医正来。”
“家里这般情景你还要请人进来?”卢雅竹皱眉道:“抬了软轿叫她出去诊!”
“你,你真是够狠心的!”邹氏说卢雅竹狠心,也不看看自己这咬牙切齿模样。
片刻之后几位内管事到齐,韦道平也跟着来了。
“三房的人都在,二房少夫人身边有个婢女去韦家学厨了,但已经去了三日。”
这下便板上钉钉,直指大房。
“大房内院里伺候茶水的,叫什么?”卢雅竹问。
“叫晶儿。”内管事道。
这下连邹氏都十分惊异,“晶儿?她可是日子久了,便是在大郎身边也伺候的呀!怎会是她?”
纪永年也知道这个晶儿,的确在府中伺候了很久,甚至好似是同栀子一并买进来的。
她不免道:“藏得这样好的一个暗桩就费在这事上?”
宰相之职,当掌佐天子,平章万机,阴阳燮理,以和天人。纪均定位司燮理,却又家道不肃,可因此事弹他难为百官表率,说破天也难动纪家根骨。
若这样也能弹劾,那同有宰相尊位的齐月章岂不更是违礼不孝,不娶无子,绝先祖祀?
这桩子事用来弹劾纪明一个小小的灵台郎正恐都有些不够,若是周旋得当,林家肯多多宽容,估计只是停俸处罚,何至于废了一个掩藏得这般好得暗桩?
此时接纪庆芙的软轿已经备下,卢高轩应当抱她上轿,但却是一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模样。
纪庆芙有些难受地微微哼声,邹氏又要发作时,就听卢雅竹忽对卢高轩厉声问:“你起先说那言官弹劾纪明亏于孝道,毁夫妇之伦,那帷薄不修又指的是什么!?”
韦道平难得见卢雅竹失态,不由也上前一步,只觉近旁的纪永年气息促乱,刚要问她是否不适时就听卢高轩很是歉然地道:“说是,二舅兄收用的那个妾婢的样貌肖似幼妹。”
韦道平在韦家见多了事,纪家已算很清净了,她方才听了那消息也不过稍稍提心而已,眼下听了这句才睁大了眼,震惊地看向卢高轩,余光又瞥见倚在健仆怀中的纪庆芙眼皮轻颤,纪颖初和黄萤娘瞪大眼,张唇听得仔细。
“还说当初主家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将人买入府中时,另有牙人可作证。”
卢高轩这话说完,就见卢雅竹面色惨白,倒跌一步,又立刻上前三步,一把揪住邹氏衣襟。
邹氏想要挣扎,仆妇想要阻拦,红鹊、夏胜、冬喜早耐不住冲上前去,几人推开仆妇,几人又钳住邹氏,好叫卢雅竹一口气重重打了十数个巴掌在邹氏面上。
纪庆芙立时清醒过来,想要救娘,但到底平日轻声细语惯了,没得纪永年几声娘叫得焦急悲切,彷佛此时挨打的是卢雅竹。
可被打的是邹氏啊!
她此刻已是面颊红肿,鬓发歪散,地上像是翻了一只首饰匣,金簪玉钗歪的歪,碎的碎。
纪庆芙眼前一黑,终是真正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何缘故 “好去跟姨
“娘!”
卢雅竹暴怒之下, 惊气震荡,心窍一闭,也是昏了过去。
“夫人!”“叔母!”“姑母!”
众人一拥而上, 将卢雅竹团团护住时又听得邹氏哀嚎道:“芙儿!”
卢高轩侧目看去, 就见邹氏狼狈地爬了过去, 将也昏倒的纪庆芙抱在怀里, 眼见邹氏一张脸红肿不堪还流着口涎,纪庆芙毫无知觉, 卢高轩忙起身将她从邹氏怀中抱起,叫道:“快去请了医官!”
纪永年护着被健仆背起的卢雅竹,对几位内管事吩咐道:“还请诸位多加看顾, 莫要再生事端。”
“快去公主府请孙医官来!快!”韦道平对双吉道:“你亲自去!”
“娘的身子刚好了一些,偏僻那今日又出了这事!”纪永年一颗心都牵在卢雅竹身上, 没有力气去想自己的名声了。
“不怕啊不怕。”韦道平连声宽慰。
院里好一通忙碌,药香腾起, 熏得人又干又苦。
公主府的孙医官到来时,还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说林惠音快马加鞭,已先去公主府带走了一位女医。
林惠音与朗宁公主算不上很有交情,这一回竟会越过韦道平自己去求女医。
“说是宫中遣了女官前去查验此事,要断一断栀子同你是否相像,这本是还你清誉的好事, 结果栀子没见过这阵势, 还以为是去拿她的, 惊吓太过,当即见了红,孩子保不住, 正在保大人。”韦道平少见用拳砸了砸手心,急道:“她若出了事,又由得外头人好胡言了!”
“劳烦嫂嫂替我多盯着消息吧。”纪永年坐在卢雅竹床边,拿着一把剪子在替卢雅竹修剪指甲。
她这辈子都没亲自动手打过人,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只是一腔怒火直逼杀欲,打得指甲断了两个,裂了三个,微微渗着血。
纪永年静静守着卢雅竹,听得婢女进进出出来报,说几位郎主都回来了,但径直去了正院,未能与纪宗珏说上话。
红鹊本来是要去告知卢雅竹昏厥一事的,但眼见纪宗珏脱了外袍就要笞打纪明,就还没有去说,怕他心系卢雅竹,中断不打了。
“是了,怒气散不完,对耶耶身子不好。”纪永年将甲片包在帕子里,平静地说。
不多时,春宜又走了进来,说邹氏悄悄把小二娘、小三郎放了出去,好叫他们去大房护着父亲,但半道上被一位内管事截住了,又被韦道平带去了二房,现下同蒲宝在一处。
纪宗珏是天黑透了才回来的,因大房仆妇去说纪庆芙胎不稳的时候,红鹊也把卢雅竹被气晕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了栀子落胎,但亏得林惠音果断,朗宁公主手下女医又精通妇人之症,总算保住了性命。
纪宗珏没等纪均定有何示下,抛下满院的人就急急回来了。
卢雅竹这时已经转醒,同纪永年两人各捧了一碗药安安静静在喝。
大房倒是热闹,纪庆芙、邹氏再加一个纪明,统统都要延医用药,折腾得热火朝天。
妻女好端端在家中都会有如此脏水从天而降,纪宗珏真觉自己枉为人夫、人父。
“郑尚仪见过阿年,已有断论说两人并不相似,只外头的风言风语难消。”纪宗珏有些疲倦地说,若有半分相似,他今夜就把纪明打死在祖宗祠堂里。
“那七八岁的时候,一样是大眼睛,脸庞轮廓看着也有些像。”卢雅竹看着纪永年的目光满是心疼,“后来就不相似了,栀子是长脸。”
脸一长,五官散了位置,就一点都不像了。
“耶耶,圣人对此事作何反应?”纪永年问。
纪宗珏苦笑,道:“圣人起初听得发笑,根本不当一回事,甚至问,‘卿独无家事乎’?直到听了帷簿不修这一条的内情才有些愠怒,下令将纪明罢职,本还有一句‘永不叙用’,幸而林司业为其求情,直说绝无此种事,还望圣人明察,总算为他求得一点转圜之机。”
纪永年听得怔怔,脑中思绪纷杂,她慢慢道:“二哥哥不过呈递了几次星象吉兆,难道这也遭了人恨?还是说百花园之后,殿下对我有意的消息传得愈发笃定了,有人不愿我嫁入皇家?到底是为什么弄出这么个难听的消息来污我纪家?”
纪宗珏和卢雅竹皆看着她,目光既是心疼,竟也有一丝欣慰。
“算是一石二鸟,兼而有之吧。”卢雅竹哑声道。
纪家出了这般内贼,一连几日上上下下都在通查,门禁也森严了不少。仆妇如今再想出门去,除了要自己院里一道手令,还要去内管事处领一道,两道合验才能出门。
纪宗珏打纪明打断了四根荆条,打得他通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也已经哭得红烂,真是站也疼坐也疼卧也疼趴也疼。
邹氏的脸一时半刻也好不了,她倒想举着这张脸去哭给柳氏看,可纪均定关了她的禁闭,每日除了食水之外再没有人来,仆妇也不许同她说话。
直至林惠音回来后,因纪庆芙总拿身孕说事,连番恳求,实在不堪其扰,这才为邹氏求情,让她可以去照顾纪庆芙,但仍旧不可以出大房院门。
邹氏再见到纪庆芙的时候,离被卢雅竹掴掌那天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她面上红肿已经大褪,唇角的血口也脱了痂,留了一点疤痕,纪庆芙胎相不稳,连床都不能下,日日灌苦药,人日日黄瘦。
母女二人一见面就是哭,邹氏好多怨恨想说,但看着女儿这般憔悴实在说不出口,服侍她睡下之后,又去看纪明。
纪明的伤要比邹氏重得多,只是都被衣服包住了,那一道道血痂嫩肉邹氏也看不见,她执意要去撸纪明的袖子,反而被他挣开。
邹氏跌坐在凳上,知道纪明在埋怨自己,满心酸楚,哭道:“分明是她怂恿林氏回去,是她自己心脏,想看咱们的笑话才惹出了事。若不是她,这事情怎么会捅漏?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的,那是她自找啊!只苦了你啊,我的儿。”
纪明立在窗前闭了闭眼,摇头道:“娘,晶儿是咱们房里的人,祸根在你非要买栀子回来膈应叔母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惠音她回不回家都要出这事!恰是因为惠音回了家,舅兄他知道了内情,晓得我虽然混蛋,却还不至于罔顾人伦,下作□□!这才好为我说了几句话,叫我留了性命,不至于去死!要是惠音没有回去,舅兄情况不明,胸中先有愤怒,如何还会细细分辨!?娘啊,这样的因由,你想不明吗?我想你不是想不明白,你是推诿惯了,总觉得能把自己身上的错处甩给旁人,可这一回,真是不能了。”
“哪里是这样,”邹氏泪流满面,眼见纪明几个心腹在院中捆扎行李,又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邠州,”纪明道:“在耶耶身边做个幕僚。你一向说耶耶不疼我,不为我做长远打算,由着我守个不入流的技官蹉跎,眼下好了,耶耶肯亲自管束我了。”
邹氏张了张口,皱着脸痛哭道:“不能去,不能去,你无错啊!他们一个个都在京中任职,多少体面,你去你耶耶身边做个没名没份的幕僚,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去求求相爷,去求他啊!”
纪明疲倦地不想解释,去邠州一为受纪宗琦教诲,二为得些功劳,他日随父回京好好歹还有望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死赖着不走,撒泼打滚求个荫官,只会更叫人看不起。还有其三,盼着离得远了时日久了,林惠音会宽恕他些。
“翁翁的性子你不清楚吗?”纪明道:“我若这般做,恐怕都要被扫地出门,好去跟姨母讨个生计,也卖酱菜为业了!”
邹氏一听这话,竟冲纪明当胸打了一拳,正打得他胸口一道血痂开裂,血透过夏衫当即就渗了出来。
“儿啊,儿啊。”邹氏还用她那条渍满眼泪的帕子去擦,纪明觉得自己简直是要死在邹氏手里,他跌撞着躲开,缩在墙角摇头道:“翁翁已允准惠音带着孩子搬去燕顺院居住。”
燕顺院是毗邻二房的一处雅致院落,当初是为了迎娶朗宁公主,而在府中扩建所得。
朗宁公主住得时日不多,邹氏曾动过让纪颖初去住的念头,但燕顺院大了些,不似琼瑰阁精巧。
纪颖初一个人住太空荡,若要纪瞻、黄萤娘一家三口搬过去,倒是可以,但邹氏又不愿跟儿子分住两头。
“她有本事得很。”邹氏咬唇含泪说,想到日后都是这般被儿媳凌驾在头上的日子,她委屈极了。
纪明痛得都要呵气,无奈又道:“她会料理自己和孩子,至于府中庶务,则由三弟妹暂领。”
“这么说卢雅竹没落着?”邹氏听到这个消息,语气甚至有了几分精神。
纪明简直是无言以对。
夏日已至。
纪明要启程那日,马车在官道上能晒成一只蒸笼,邹氏哭了多次也无用,而且还不能出来相送。
纪明也没想着会有谁来相送,林惠音肯带着孩子来送一送他已经心满意足,但几个兄弟和嫂嫂、弟妹都来了,更叫他欣喜无措的是,纪永年也来了。
“小妹。”纪明不敢看她,“哥哥对不住你。”
纪永年没有答这话,只是道:“卢家一位居在邠州的表姐曾在信中告诉我,说邠州少雨朗晴,云薄天清,通透非常。”
她说的表姐就是卢摘青,见纪明小心翼翼看了过来,纪永年继续道:“因此被称为星乡,我想哥哥会喜欢的。”
纪明红了眼,忙是低下头去。
林惠音见状叹了口气,携两个孩子走了过去,送了纪明上马车。
看着马车掉头,看着车轮转动,看着马车驶远,看着马车消失。
小二娘和小三郎被蒲宝叫进去玩了,她手里空空无握。
林惠音有些黯淡地一转身,就见纪永年独一个还站在那,似是在等她。
“近来得了这书。”纪永年把新印出来的《彤管初编》递给林惠音,“想着给小二娘用正是时候。”
林惠音轻轻抚过书名,忽问:“是孟娘子编纂的吗?”
纪永年很意外,道:“嫂嫂怎么一下就猜出来了?可是听说了?这可是初印头一本。”
林惠音摇头笑道:“看了这书名,就是一下冒出她这个人来。”
她仔细收了这书册,走了几步忽然又说:“我昨个去安顿了栀子。”
纪永年想她这两日大概是无人可诉,憋得很,就也抛了一句。
“她还好吗?”
林惠音点了点头,说:“我想着先叫她做足了双月子,以后若要嫁人生子不至于落了病根,再给她一笔可以立世的钱财,也就是我能做得最多了。”
“嫂嫂,你能这样已经是难得了。”纪永年道,“委屈的话,一定写信多骂骂二哥,别叫他太好过了。”
林惠音苦涩地长叹了一口气,道:“君舅雷霆之怒,连发几封信将他骂得猪狗不如,连带兄长、三弟、四弟一并受了申斥。只不过么,还落了一个人没骂。”
“谁?大伯娘?”纪永年问。
“是纪庆芙。”林惠音看向纪永年,双目泛红既悲又愤,道:“栀子同我说,上元节那夜,纪庆芙刚一回家就叫了她去,将她前前后后,脸胸臀腰看了个遍才叫她出去,没多久君姑就做主把她送到你二哥哥那,叫她小意侍奉着。”
只可惜林惠音去晚了一步,若是早知道,她才不会为了纪庆芙而替邹氏求情。
林惠音有些嘲弄地摇了摇头,又道:“罢了,这事儿你只当不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冰 “那纪小娘
纪明走后一连十数天, 长安全是晴热日子,宫中殿宇处处置冰,唯有万寿公主李冠冰宫中用冰很少, 一则太医说她体弱畏寒, 夏日更不宜贪凉, 二则是五公主说她名字里就带个冰, 凉浸浸,阴嗖嗖的, 实在不需再用冰了。
这本是讥笑,但随着一日热过一日头,藏名斋的宫婢想要领冰, 就真遭了刁难。
“这半桶碎冰怎么经用?在道上就化光了!”
别处用冰都是内侍直接大块大块送去,而藏名斋说要冰, 就如石沉大海,没个消息。
小宫婢来要不到一粒冰渣子, 李冠冰的心腹姚儿来,也只得了这半桶打发人的碎冰。
那几个分派冰块的内侍在屋内清清凉凉坐着, 还振振有词道:“医官说了公主不好用冰的,你们拿了这些冰去,谁知道是不是哪去玩耍浪费的?”
姚儿心知他们都是怕了五公主,所以刻意苛待李冠冰。
可谁叫今时不同往日呢。
李冠冰虽为公主,却因上首的德妃要拿她平息五公主胸中怒气, 对她的处境不闻不问, 底下人畏惧、讨好五公主, 又处处怠慢她。
薛氏九月份就会上京来筹备婚事,这日子越是临近,她心中越是不平, 直要把李冠冰给嗟磨死了,她这口气才能稍平。
姚儿气得胸闷,一口气才吐出来,立刻又被烈日蒸腾。
“公主宫里人来要冰,就算是拿去玩耍浪费的,也轮到的你们来说嘴?”
姚儿闻声惊喜看向来人,道:“内都尉。”
“今日先从我的值庐运些冰去,明日若是藏名斋里还没有冰,你们几个就去给公主扇一个夏天的扇,反正这宫里没眼色的玩意多得很,缺了你们几个也不缺,只当是得了暑热死了!”
来尚的影子黑塔似得映在几个内侍脸上,他们不敢再摆什么谱,唯唯诺诺应了。
虽说来尚答应了,马上就会有冰块送去,但姚儿也舍不得手里的半桶碎冰,还想提着回去呢。
“这脏兮兮的碎冰拿去做什么?融了还污了藏名斋的地。”
来尚想起李冠冰一身病弱懒穿鞋,几次见她都是赤足在内殿中行走,再瞧这桶碎冰里都是稻草渣滓和各种脏污,真是看得一阵恼火,于是伸手一夺,弃在一旁。
“走,这就把冰给你送去。”
来尚的值庐不大,半满的冰鉴能把这间小室沁得十分清凉,还有两大块存冰在水房里,一路由被草席覆着推送到藏名斋,路上只融了一点点。
藏名斋中的宫仆这个时辰都不知上哪躲凉快去了,唯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婢尽职尽责地守在门边,只是被热得头昏脑涨,连姚儿走近了都不知道。
“脸上蒸得这样烫,回屋洗把脸去。”姚儿道:“公主可有什么吩咐的?孟女师走了?”
“孟女师到快她当值的时辰才走了,公主睡着了。”小宫婢醒了醒神,看见冰块顿时欢喜雀跃,“姐姐拿了冰来!?真好!”
听说李冠冰在午睡,来尚和姚儿蹑手蹑脚走了进去。
内殿中还残存着一些纹饰精美,用料名贵如案几榻凳之类的奢华置物,但陈设已经很久没翻新过了。
飘飘摇摇的幔帐每季换洗,颜色也都变得浅淡暗久,来尚捋着贴到自己脸上的一捧纱一看,天水蓝已经洗成了月白色。
偌大的寝殿弥散着一种淡淡的香气,李冠冰抱着一只软枕正痴睡在榻上,鼻尖细珠凝热,唇瓣绯绯,颈上香汗流淌,两只绣鞋跌在脚踏上,一双玉足蜷在裙下,总不至于还如先头秋冬春那样,一连三季凉似冰。
来尚暗骂道:‘哪个医官胡说的,老娘要斩了他的头!畏寒就不能怕热了?’
她把冰鉴提了出去,倒掉里头已经温热的余液,放了一大块冰进去,再提进了寝殿。
凉气让李冠冰的神色稍稍舒润开来,来尚看了她一会,转身欲走,瞥见孟扶煦和李冠冰对弈的残局又驻足看了看。
“怎的一路退?明明能吃下这个角的。”来尚拈起李冠冰的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轻道:“三分赢机要先争。”
她又看了看李冠冰,见其睫羽轻轻颤,便提了内劲,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李冠冰静默地睁开眼,支起身子看了眼来尚落子处,又躺了回去,在丝丝缕缕的凉气里惬意地翻了个身,只听姚儿在殿外感激地说:“真不知要如何谢您才是。”
来尚有些自嘲笑了一声,道:“除开侍中所吩咐的差事外,我平素也没什么事,不像孟娘子差事太重,这几日又有些烦扰,公主往后若有什么差遣,你只管来寻我这个闲人就是。”
孟扶煦之烦扰,就是纪家遭人攻讦,还污了纪永年名声的事,宫中竟也有传的,但被郑尚仪狠狠罚过之后就消弭了,所以姚儿还没听闻,也不好多问。
来尚出了藏名斋,又出了几道宫门,这才来到了东宫地界。
眼见庄亦扬和李谆两人从澄心殿中出来,应是刚刚拜访了齐月章,看他们的去向,是要沿着水边一路去自雨亭。
“倒是会挑凉地方。”来尚想了一想,提了内劲,藏了气息,悄悄追到近旁去。
水边风声乱,来尚听不见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自雨亭中杂声少了一些,近旁又有许多草木可以遮蔽,来尚藏在挑出的美人靠底下匍匐跟踪,被一低矮紫荆掩得结结实实,正可听见他们说话声。
“你可知舅舅替我和永年所占的那一卦,是大吉。”
片刻后,庄亦扬才“嗯”了一声。
来尚听这话,不由也想起近日纪家的事。
‘原来如此。’她趴在地上嚼着一根草叶,心道。
“她越是不叫本王如意,本王就越要。”李谆的语气染上了烈阳的一点燥。
‘她,谁啊?昌益公主么。’来尚暗道。
“臣听闻纪刺史的孙女同纪监的女儿一般大。”庄亦扬的口吻倒是一如既往冷飕飕的,夏天同他说话可以降温。
李谆似乎笑了一笑,“我为何要退而求其次?”
“纪监只得她一女。”庄亦扬道:“似乎单薄了些。”
“姻亲助益,哪里是靠人数取胜的?齐家有舅舅一人就足够支起整个门庭,我近日看吏部考绩,在地方上历练的那几位齐氏,短短时日不好说个个出类拔萃,但总也都有可圈可点之处!你再看薛家,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蠢材都是成窝出的。”
李谆的声音浮有一丝嫌恶和无奈,叹口气后略一扬,道:“纪相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纪家在他手中总还有个十年!若论以后,那纪家四郎也已过继到纪监名下,永年性子讨喜,同与我纪表兄、韦表嫂的关系也极好,兼又有卢氏一族的助益。”
听着李谆细细剖析纪永年的好处,来尚的眉头不自觉蹙了一下,她也没见过纪永年,只知她是孟扶煦的表妹,更何况权贵娶亲,向来如此。
“臣不是这个意思。”庄亦扬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谆笑问。
“她自小娇养,怕是应对不来那些繁杂的。”
来尚从额上抓下偌大个蚱蜢,一指头弹开了,心想着,‘难得听你长舌一回,还品评起人家小娘子了。’
蚱蜢从阴凉处被驱了出来,几下又蹦到了美人靠的栏杆扶手上。
庄亦扬不动声色地看向这只翠色的小玩意,只听李谆道:“永年聪慧可人,心有七窍,你何必小瞧了她?我许以正妃之位,旁人皆低她一等,只会敬她重她,不敢有什么滋扰。”
李谆拍了拍庄亦扬的肩头,笑道:“你与她许是八字不合,偶见那几面都要生了龃龉。”
庄亦扬觉哪里不舒服,不对劲,却是没找到因由,被李谆的笑声牵动扯了扯嘴角,忽然唇瓣一裂,他舔了舔,一股腥热的血味。
“这些时日她必是心绪不佳,我想让司珍局给她专门制一些首饰,不知该弄些什么样式的,你觉得她会喜欢什么?”
“花,”庄亦扬下意识想说花冠的,“花鸟鱼虫。”
“真没新意。”李谆盯着他看了看,笑道:“你跟你兄长真是半点相似都无。”
庄亦扬对此种话已经听得太多,连点反应都懒得做,听得李谆说自己要先行出宫了,这才道:“恭送殿下。”
“你不走?”
“今日夜值。”
“你近来怎么总是夜值?”
“郭将军娶妻,李将军得子,朱将军奔丧。”
说起来也无奈,庄亦扬手下的飞骑皆是骁锐善驰射者,乃是天子私兵,不与他军杂处,且不宿卫、不戍边,专候非常之召。
但偏偏他还有个龙武军将军的名头在,这龙武军的将官都是一早投了李昉的高官勋贵子弟,庄亦扬接手后,已将一部分还肯上进的兵将派去地方历练,能有些成就的,可调回京中重新编入,或是去到各上州谋个好缺。
另一部分废物则被他撂在勋贤院供奉院的圈着,有些受不住冷遇,苦苦求了门路,也历练去了,还有些个彻头彻尾的酒囊饭袋则不去管他。
正因如此,这龙武军虽然不像话,但往长远了看,还算有一丝可救,庄亦扬顶了这个名头,又因为年岁小,被另几位需得宿卫夜值的将军拍着胸膛自认了兄长、叔伯,他成了晚辈,抹不开面子要替他们挑了夜值的差事。
“这是该卖人情的地方。”李谆赞许道。
庄亦扬看着他走远,瞥见那蚱蜢也一蹦,又落到栏杆外的紫荆丛里去了。
来尚见没什么好听的了,就打算走,闷趴在这底下真是累人。
可等了半晌,没听见庄亦扬离去的脚步声,不知在做什么。
‘怎么还不走?这么有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