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尚奇怪得很,耐着性子又等了好一会。
蚱蜢要是在她身上下了一串籽,估计都能孵出来了!
她实在憋不住,小心翼翼歪出一只眼去看,赫然就见庄亦扬一手撑在美人靠的栏杆上,正垂眸睨着她。
“你敢耍老娘?!?”来尚怒道。
“你尾行窃听还这么理直气壮?”庄亦扬反问。
“少胡说八道,我是在底下睡着了。”来尚面不改色地说。
庄亦扬转眸瞧瞧长廊蜿蜒,道:“一路爬来累了睡着的?这底下竟还挤得下你。”
“还够我翻跟头呢!”来尚一跃跳了进来,坐在美人靠上长出了口气,道:“阿乔最近怎么样?”
“你不都听见了?”庄亦扬这段时日没怎么回去。
来尚又问:“你阿兄去巡视藩镇,也四五月未归了。”
“有话直说。”
来尚道:“德妃遣去教导阿乔的那个范尚仪是从前是内狱刑房的。”
庄亦扬眉头微蹙,就见来尚一耸肩道:“我是从孟女师处偶得了这个消息,也不知她是从哪知道的,我又试探了宫里几位老女官,她们只说内狱刑房设在西苑近掖庭的冷院里,从前是杨皇后的私属。当然,许是我多想了。就算她有什么手腕,阿乔岂不撕了她?”
“我明日一早回去问问阿乔。”庄亦扬道。
来尚点点头,瞥了他一眼,道:“怎么了?一脸郁闷的。听二殿下念叨着讨媳妇,自己心里也痒了?”
庄亦扬转身就走,来尚站起身,边追边掸身上的灰土草叶,笑问:“那纪小娘子到底什么模样?叫二殿下这样割舍不下?我见孟女师房中有她小时候的一幅画,生得可爱团粉,不知长大了是什么模样?漂亮吗?同孟女师像吗?”
庄亦扬被来尚聒噪得耳鸣,不过脑地来了一句,“她,要更可人些。”
来尚调笑他惯了,本以为他不会回答,听到这话不禁震悚当场,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庄亦扬见她走着走着人没了,不解地侧眸,就见来尚立在原地笑得十分恶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邹大娘子 “像她,明
入了夏, 纪府里就属柳氏最怕热,她房中从里到外三个大冰鉴,还要冷扇不停, 饶是这般, 她还是觉得身上发黏, 人也发恹, 连院也不爱出,看戏听曲统统不爱了。
柳氏夏日里穿的衣料薄得能把身上的褐斑印出来, 但到底也是做曾祖母的人了,这般穿着实在不庄重,所以她一到夏日就很少让小辈们去请安的, 偶尔一回也就是清晨凉爽的时候,太阳晒到庭院里了, 她也就赶紧散人,回屋换了舒服衣裳去。
但今日这一早, 她却穿成个齐齐整整的老祖宗,早早打发人用自己的软轿去接客了。
“谁来了?”纪永年真是好奇了。
“邹大娘子。”冬喜道:“四娘子也来了, 所以才叫小娘子你去作陪。”
前些时候邹大娘子去洛阳张罗新酱铺、酱坊的事情,是这几日才回来的。
“那日娘揭出邹家嫁女的旧事来,我原以为祖母没往心里去,看来是往心里去了的,难怪这些时日不论二姐姐如何憔悴, 如何胎相不安, 大伯娘如何难受, 如何要死要活,她统统没搭理。我还想着是因为祖父压着呢,难得是祖母自己心里有了计较。”
纪永年感慨道:“那份知遇之恩虽是邹老太爷施下的, 但到底邹大娘子才是姨祖母的亲女儿,是祖母的亲外甥女,这些年来祖母对大伯娘也真真是一视同仁了。”
“咱们家老祖宗一向不管闲事只求心宽,其实也是好脾性,只是叫人钻了空子了。”春宜搁下一盏冰碗,拿过纪永年手中那个要送给李冠冰的夏日香囊,细细补着最后几针。
“那咱们过个一盏茶的功夫再去,祖母同邹大娘子定有许多私房话要说的。”纪永年勺起冰碗中的去皮鲜核桃仁送入口中,吃起来满口冰渣脆爽。
她这些时日哪有好胃口,也就吃冷淘、冰碗会喜欢些,但凉食又不能顿顿吃。
“今儿这碗里是鲜核桃仁、甘瓜、绿李浇蜂蜜,明个给小娘子做百花藕、鲜莲子、鲜杏仁和桃子糖汁的。”春宜笑道。
冬喜也道:“今个晚膳也有着落了,小娘子可得好好吃,三少夫人说双安从韦家新学了一道鸡骨温汤饼,佐了脆瓜丝最是爽口,小娘子到时候一定要连汤带面吃完,我可得倒扣着碗一路拿回去呢。”
纪永年知道她们都是在担心她受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滋扰,郑尚仪虽有澄清,但奈何不住有人就是故意不肯听信实言,非但要以讹传讹,还要传得更为难听。
“人家苦夏嘛。”纪永年娇声娇气地舀起一块甘瓜吃了,道:“我倒真想吃祖母院里那阿月浑子馅的糖酥饼,还有三哥不知从哪个胡商手里买的波斯枣,比我买的还要核小肉厚,外面那层枣皮一剥,枣肉就像荔枝膏一般深棕软黏,比蜜糖还甜,三哥就给我了一小盒,另有一大盒子都在祖母那,我也去吃些来。”
纪永年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还真不馋。这般说来也是玩笑,好叫她们也跟着别太介怀。
“邹大娘子今日来,酱菜定然也少不了了。明早去娘那一起吃碗薄薄粥,要几个油酥饼子来配。”纪永年把冰碗吃罢,起身道:“走吧,咱们往祖母院里去吧。”
烈阳灿灿,绿荫浓浓。
冬喜一路替纪永年打着伞,说说笑笑去了正院。
正院里的仆妇迎了纪永年进来,笑道:“热辣辣的天,劳小娘子还要过来。”
“咦?”冬喜张望着抱厦里的几人,道:“大少夫人怎么也在?”
不只是黄萤娘,纪颖初也来了。
纪永年倒不觉得意外,大房的人相比起她来说更是柳氏院里的常客。
“是听说邹大娘子来了,所以说是来拜见。”奇怪的是,仆妇这话里其实有一层不请自来的意思。
这个时辰抱厦里阳光晒得很透,黄萤娘和纪颖初都被热浪逼得缩在一个角落里,两张圆凳撇在一旁没有去坐,应是已经坐了好一会,有些坐不住了。
“小姑姑今儿怎么来了?你可好些了?怕着你烦心,侄女心里虽担忧,但也不好去叨扰。”
纪颖初摇着扇走上前来,她今日的发髻梳得清爽,露出一张端正面庞,耳畔玉环摇曳,看起来愈发像她娘,也有几分像纪庆芙。
“祖母叫我来陪邹四娘子说说话,”纪永年道:“我没事。”
纪颖初的扇子摇得慢了些,道:“且要等呢,祖母和……
她话还没有说完,方才那个进去通传的仆妇就走了出来,笑道:“老夫人请诸位入内。”
纪颖初喘了口热烘烘的气,扇子抵在胸上,恹恹地扇了两下。
纪永年朝黄萤娘看去,正要说大嫂先请时,她已携了纪颖初目不斜视地从纪永年跟前走过去。
热天里受点冷气倒没什么,可又凭什么呢?
纪永年也有点不高兴地走了进去,但一进屋,凉意伴随邹四娘喜滋滋的声音扑面而来,纪永年心头不愉一散,同柳氏见礼过后,与邹四娘携手同坐在邹大娘子一侧。
邹四娘还让了自己的位出来,让纪永年坐在她和邹大娘子中间,她一边交换自己家喝过的杯盏一边对纪永年道:“阿娘这回从洛阳带了不少小玩意来,我给你留了一份。”
这是邹四娘和纪永年之间的交情,纪颖初被撂下了也不好说什么,只瞄了眼她们背后的条案。
那有几坛子叫人笑掉牙的酱菜,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包袱,里头多半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但还有一个匣子是用缎子裹住的,那缎子的颜色虽素,但却又叫人觉得波光粼粼的,很像是韦道平和卢雅竹夏日里居家会穿的料子。
邹大娘子握住纪永年的手,牵起她细瞧了瞧,道:“老祖宗苦夏,难道你也苦夏,怎么瘦了这样多?我这回带来了几分你们一向吃得惯的酱菜,还有几样新的,你尝尝看,若是能叫你添了半分好胃口,我这心里也安。”
“大娘子您何必说这样客套的话。”纪永年道:“我同四娘是打小的交情了,您的酱菜也是自小就吃,早就离不开了。”
“好孩子,我回来才知四娘有这样的好造化,从前你托孟娘子将她引荐给阎娘子,这已是大恩,如今又是托你的福,竟叫她成了我家里头第一个做官的人了,谁能想到呢?”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自豪也有心疼,想来那日邹四娘落水的事情她也知晓了。
邹四娘这般造化她想不到,邹四娘会被纪庆芙这般设计,她恐怕更是想不到。
若不是后来纪家一连生了这么多的事,纪庆芙胎相不稳,邹氏还在禁足,她怎么也要讨个说法,因祸得福难道就可以抹去前由了吗?
“咱们还是不说这些了。”黄萤娘生硬地插话道。
她的意思其实是别再提纪永年消瘦的事,谁不知道她是因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而自怜自哀呢?但归根结底还不是她歪了心思,想看大房的笑话在先,如今这般,也很能说上一声咎由自取!
但邹大娘子好像是没听出来,反而有些莫名地看着她,道:“我家四娘确是因为永年才有了今日的造化,怎叫我不说了?”
“当初德妃邀请姑姑去百花园游玩,想着春光好,也邀上了邹家几位娘子们,真没想到后来还有面见殿下的恩典,的确是四娘子最有福了。”
纪颖初这话里的姑姑含糊了纪永年和纪庆芙两个人,要带上邹家小娘子的的确是纪庆芙,但被她这么一说,德妃着重要请的人彷佛也是纪庆芙,但这点故作的错处又是渺小的,若是挑破了还要被她反唇相讥。
邹大娘子当即道:“这是在说我谢了你小姑姑,没谢你二姑姑?”
纪颖初从未去过邹家,偶有听邹氏说她这姐姐是个面团似的人,任由人搓扁揉圆,可今日一瞧,竟是这样说不得。
“我没有这个意思,顺了您的话这么一说。”纪颖初有些无措地看向柳氏,却见她正慢慢悠悠吃着甘瓜。
纪颖初暗自想,‘果然如二姑姑所料,这邹大娘子是来挑唆,曾祖母这心里对我们真有了嫌隙啊。’
黄萤娘的性子没有邹氏那样厉害,只干巴巴地道:“孩子没有这个意思,你同她姑姑是肉贴肉的关系,哪里用得着说个谢。”
邹大娘子仍不买账,拍了拍纪永年的手,道:“倒也不至于肉贴肉了。”
纪颖初听这话越说越不妙了,转而看向邹四娘道:“四娘子做了琴博士,每日都在忙些什么?”
邹四娘老老实实将每天学谱练琴的事情说来,纵使她怎么神采飞扬的,在纪颖初听来总是无聊又繁琐的。
邹大娘子看着邹四娘眉飞色舞的样子,神情不自觉柔了下来,想着纪颖初到底是晚辈,何必同她置气?
她又觉自己可能语气也重了,缓了缓神色,道:“四娘如今每日忙得很,我听说你先头同她学了琴的,若是学了一半不舍得抛下,也可以继续同她学,每日忙碌几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所谓清者自清。”
邹大娘子说罢就见众人不解地看着自己,就连纪永年和柳氏都是如此。
“你这话什么意思?”黄萤娘最为警惕地问。
邹大娘子同邹四娘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困惑地攥了攥帕,想想没道理啊,外头传开了,家里反而不知道?
“官署里听那些人在说,二表哥的那个妾,”邹四娘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纪颖初就觉一把刀尖旋对准了自己,“像你。”
纪颖初呼吸都滞了片刻,听得黄萤娘大惊失色,道:“你胡说什么!?哪有这样的话。
纪颖初骤然回过神来,心慌又怕,急急指了纪永年道,“像她,明明像她!”
冬喜大声道:“分明谁都不像的!郑尚仪已有断言!”
“颖初,你冷静些。”纪永年倒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但想想栀子出自纪颖初的房中,其实也不算空穴来风,她又问四娘,“太常寺有三哥、四哥,他们敢传?”
“太常寺里无人敢说,是别处官署有人传的,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我有问过纪博士,他说确有此事,但多的就没说了。”邹四娘又不长舌,只确定真有此事就没再追问。
“你是不是听错了!是小姑姑像栀子!”纪颖初慌得都有些崩溃了。
“小娘子慎言!”冬喜更大声覆盖过她的声音。
柳氏见纪颖初还将此事这样大声嚷嚷出来,十分不悦道:“初儿!你还敢这样说!”
纪颖初心头大为委屈,落了泪。
纪永年都还没为此事哭过,看着她也可怜,眼见邹四娘用目光询问自己,便点点头,道:“归根结底是有人存心攻讦。”
纪颖初的啜泣声不绝于耳,听得邹四娘皱起眉来。
“不可能。”邹四娘不知为何这般斩钉截铁,她忽然起身拿了条案上那个用绸缎裹着的匣子,搁到纪永年跟前打开,道:“若这传的是你,这关头二皇子哪里还会托人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纪永年听得愕然,阻止不及,邹四娘已经将匣子掀开。
那是满满一匣的首饰,花簪、项圈、手镯、压裙,一应是挑了粉色的碧玺,粉色的水晶和芙蓉石所制成的。
粉色淡润似春日桃花尖,粉色浓妍又似晚畔云霞,粉色通透更似少女腮红,把整个房间都映得红粉了几分。
这样一匣用宝石镶嵌出来的山樱、芙蓉、桃花,赫然是宫造之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兄弟姊妹 “一家撇不
这一匣子珠宝实在是用了心思的, 纪永年拈起一朵珠花,见捆缚花叶的金丝极细,纤细蜿蜒至珠花背面, 成就花托一朵, 虽是人造之物, 但拟出的自然之态十分曼妙。
‘金丝银缕是王掌珍所长, ’纪永年有些黯淡地想着,‘而用宝石来做花叶草植, 又素来是秦掌珍所擅长的,秦掌珍这是集两人之长了。’
纪永年是爱美之人,李谆这份礼的确押中她的心思了, 是喜欢的,又是沉重的。
“想是天家圣明, 知我纪家清白,怜我在此次风波中无辜受了牵连, 所以送了这些来示下安抚。”
纪永年出声打圆场,柳氏跟着点点头, 她虽然是闲事不管,但孙子丢了官,可以说灰溜溜躲灾去了,孙女的名声也受了连累,她心里如何不难受呢?
“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冤枉的事?”黄萤娘站起身来, 拈着帕擦着不住滚落的眼泪, 有些失了理智地道:“是不是你用我初儿来洗脱自己?!”
“大嫂嫂, 我若做过这样的事,叫我天打五雷轰!”纪永年愤然道:“许多话我没说破,不代表我不知道!这事的由头, 还不是因为栀子是颖初院里的人!她原还比着玉阶,给栀子改了个叫玉楼的名字!二哥哥没有龌龊心思,那大伯娘买她的时候,把她安在颖初院里的时候,又揣的是什么心思呢!”
黄萤娘登时语塞,眼泪鼻涕堵在喉咙口。
柳氏忙招手曳了几下,“年儿,年儿。”
纪永年走了过去,双手被柳氏握住了,虽是轻拍安抚,也是和稀泥。
“消消气,此事莫要再提了,颖初年岁小,她也是一时吓着了,做娘的听了这样的话,就更是昏了头了。”
卢雅竹打了邹氏十数个巴掌的事,全家上下无人说她一句,对外也瞒得死紧,所以眼下也要纪永年体谅黄萤娘。
邹大娘子听得实在忍不住,道:“可姨母,永年和颖初是一般大的呀。”
柳氏何尝不知呢?偏心惯了一时难改,被亲外甥女点破了才牵了纪永年坐在自己身边,柔声劝慰。
黄萤娘见此场面,简直想要跪地哀嚎痛诉。
纪永年和纪颖初非但是同年生,纪颖初说起来还大纪永年八天,纪颖初是十月三十那天生,纪永年是冬月初七那天生。
自从两人落地,从洗三、满月、周岁,卢雅竹说是不大办,可每一样的排场都比生儿子还厉害,卢家那年往纪家送礼的马车都快把门槛压平了,尤其是卢雅竹那短命的姐姐卢雅桐,同孟扶煦隔三差五带着许多好东西来耀武扬威,真是把纪颖初踩在犄角旮旯里。
黄萤娘刚嫁过来时,看着邹氏和卢雅竹在明争暗斗的,邹氏只拿些卢雅竹不屑的小权,争些卢雅竹看不上的小利,显得寒酸极了。
她那时还在心里替君姑的小家子气而难堪,事儿落到自己身上了,才知道实在是难忍。
幸好老天爷开了一回眼,叫卢雅桐早早死了!
她死那一年,纪宗珏恰好外放无暇顾及家里,卢雅竹病了又病,可算是没力气显摆了,她连女儿也照拂不了,但却不托付给自家嫂嫂,反而叫她跟着孟扶煦送卢雅桐的棺材回卢家。
哪有人这样行事?果然也遭了难了,回来路上一场地动,消息断绝了月余,卢雅竹简直要疯,大把银子撒出去,一波波人遣出去寻纪永年和孟扶煦。
黄萤娘那时觉得卢雅竹还挺可怜,也曾跟着邹氏想去瞧她,她还闭门不见呢,想是蓬头垢面不愿示人。
如今想来,黄萤娘觉得那一年的日子真真是好,说不上哪里不同,就是觉得惬意松快。
“你,你平日里仗着长辈的身份,处处抢初儿的风头,如今倒好意思说自己与初儿一般大?”黄萤娘声泪俱下,整个人颤抖悲绝,谁听了都要觉得纪永年是个可恶的。
“我何曾仗着……
纪永年才说了半句,又听黄萤娘声嘶力竭,越说越是捶胸顿足。
“现下又伙同了这吃里爬外的邹四娘,带着这些东西来耀武扬威!害我初儿!”
“黄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东西是二皇子托四娘送来的,她难道还能自己变出一匣子宝贝来!?”邹大娘子拍案而起,倒也很看透黄萤娘这做派,很听懂她这哭诉了,“人要知足方能常乐!你也这样怨天尤人的,怎么教得好女儿?”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黄萤娘唇瓣抖动不休,身影踉跄几步,被纪颖初一把扶住。
“我算什么东西?那不妨回去问问邹三娘,她又算什么东西!”邹大娘子这话直逼得黄萤娘和纪颖初都没了立锥之地,纪颖初哽咽道:“姨祖母说这样的话,是拿那没影的事做了真吗?您也想想,到底同谁是血亲呐。”
邹大娘子早就不觉当年婚事有何遗憾,但想来纪颖初也不会理解。
“都给我住口!亏得都是自家人,否则这些话说出去,来日朝堂上又有你们父兄的好果子吃!”柳氏难得说出这样一句话,还真震得黄萤娘和纪颖初不敢吱声了。
“唉。”柳氏又叹一声,今日本是好端端的,黄萤娘和纪颖初何必巴巴地来?
这下说是不欢而散都是轻的,一个个都是比兔子还红的眼睛,不知是哭还是恨。
黄萤娘和纪颖初互相搀扶着回了大房,两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刑般可怜。
一进了院里,纪锦和小三郎在玩耍。
纪锦今年九岁了,比小三郎大得多,肯定是不喜欢带小孩玩的,只是眼下没伴,就把他来耍弄,自己坐在檐下吃瓜,偏把个蹴鞠一脚踢到热晒的庭中去,叫小三郎去捡来,然后又一脚踢去。
黄萤娘和纪颖初凄凄惨惨往屋里去,纪锦瞄了她们一眼,一脚把蹴鞠踢飞,追来问道:“娘、姐,你们怎么了?”
小三郎赶紧去捡球,只听屋里邹氏说:“真是个傻的,都不知热!去吃些甘瓜!”
纪颖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纪锦就见小三郎捡了蹴鞠回来,还想拿自己手边的瓜吃,于是把脚往茶几上一横,又把蹴鞠扔了出去。
“捡去啊。”
小三郎听话地去了。
纪庆芙躺得人都木了,开了窗倒能瞧见小三郎忙忙碌碌像只小狗似得听话,只当看个趣。
“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初儿!?挨了打了!?”邹氏在外间大呼小叫,听得纪庆芙也倾身出去看,就见纪颖初一面摇着头一面走进来,虽没有被打,但看起来也像是被打了。
她和黄萤娘两人交替着说了方才的事,听得邹氏又是落泪又是痛骂。
“真是好毒的心思!竟然把脏水泼到初儿身上!”
“一家撇不开,她自己也躲不了。”纪庆芙蹙眉道:“二皇子虽给她送首饰,却是偷摸叫邹四娘送的,想是风头未过,也不好太过张扬。”
“可那匣子里不止一件首饰,而是许许多多!映得她半个身子都粉莹莹的。”纪颖初急声说。
“看来卢园那事,真真是替她在二皇子眼中添了光彩了。”纪庆芙还有一句戳人的真心话没有说,纪宗珏和卢雅竹都是好样貌,纪永年更不知在胎里是怎么挑拣的,一张脸像父像母,又比他们更出挑。
李谆选正妃,在中意的家世里还能这么个中意的美人,多难得!否则怎么会才见纪永年几面就频表心意,还如此坚定,总是没有比她更好的了。
“她要早说自己有意,我也就不与她争,可她偏又装模作样的,真真是把我踩在脚底下碾。”纪颖初哭成个泪人,哭声都传出院外了。
“诶。”纪庆芙打了个呵欠,忽然直起身望着窗外道:“小二娘来了。”
纪颖初忍了忍哭,邹氏也看去,就见小二娘牵住小三郎,拿了帕子细细替他擦拭满脸的汗,然后带着小三郎进了屋。
“祖母、姑姑。”她隔帘张望了下,道:“我带弟弟回去了。”
“搬去燕顺院,你也成了稀客。”纪庆芙笑道:“进来叫姑姑瞧瞧。”
听见小二娘拨帘的声音,纪颖初微微侧了侧身遮掩自己的哭容。
小二娘走了进来,再行礼道:“大伯娘、大姐姐。”
纪庆芙瞧着小二娘越长越像纪明,尚不能断言美丑,但眉眼间有种风流味,已是不俗。
“再过来叫姑姑细看看。”纪庆芙真是无聊得紧,来个新鲜人就都要瞧瞧。
小二娘走上前,手中紧拿着的一本书也漏了出来。
“手里怎么还拿书呢?”纪庆芙道。
纪锦不知何时也进了屋,仰在外间榻上道:“假用功!你难道还能当官啊!”
小二娘抿了抿唇,方才是林惠音叫她来寻弟弟,但她正念得有些上瘾,就把书抱在怀里一起来了。
“我瞧瞧。”纪庆芙伸手拿了她的书来看,道:“《彤管二编》,还有初编吗?”
小二娘点了点头,这书是纪永年昨日才给她的,比初编的内容更丰富详实,她还没看完。
“这书浅显有趣,”纪庆芙看了小二娘一眼,书的内容对于她这年岁来说其实并不浅显,“你把那初编拿来,叫你锦哥哥也好读一读。”
小二娘道:“初编在蒲宝那里,等他看完了先吧。”
“蒲宝一个还没开蒙的看什么?”纪庆芙笑着扬声道:“锦儿。”
纪锦道:“姑姑作甚?”
“进来看看小二娘这书,你也该用功些了,这几日大哥哥手里案子多,倒管不住你了!”纪庆芙道。
“才不要!”纪锦一听这话,竟是一溜烟跑走了。
纪庆芙眉头微蹙,对黄萤娘道:“大嫂,也实在要管着些锦儿了。”
纪颖初低着头也把那本书拿来瞧了一瞧,“不过是私印的杂书,你哪来的?”
“小姑姑给的。”小二娘见纪颖初掐纸有痕,“大姐姐,你轻些。”
“一本杂书又有什么娇贵的?明个就去买个一套回来还你!”黄萤娘怒冲冲道。
“不是的,是官印局要出的,这是样书,”小二娘低声道:“有辛娘子的私章呢,独一份的。”
纪庆芙没听见小二娘后面的话,只见黄萤娘对小二娘有气,就做好人牵了小二娘来安抚,又把书要来翻看着道:“官印局是吧?叫你姑父去也好拿的,你往后还有什么要的可同我来说,到底咱们才是一家呀。”
“二编官印局都还在刻板,这本是誊抄的手稿,小姑姑说让我也练练字,所以才拿了来。”小二娘试试探探想把书拿回来,纪庆芙一味翻页,又问:“谁的字这样金贵,还叫你练?”
“是辛娘子的字。”小二娘道,她听纪永年说,辛娘子从前是五品尚仪,现如今又是太子司经局的楷书手。
“辛娘子?从未听过。”纪庆芙一笑,又问:“这书又是谁编的,叫永年当个宝贝似得送来送去。”
“是孟司籍编的。”小二娘照样坦诚说。
“噢。”纪庆芙笑了笑,瞥见邹氏变了脸,于是把书一扬,躲开她要争夺的手,又道:“娘,我到时辰要喝药了。”
眼见邹氏忍着气出去了,纪庆芙又抚了抚那书册,道:“她怎么不把自己的手稿给你,那不显得更看重你?”
“不晓得呢。”小二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心里其实觉得辛娘子的字就很好很好了,眼见纪庆芙要把书递还,小二娘忙伸手去接,但纪庆芙松手太快,她没接住,书册堕下,重重立在地上。
“小心,没裂吧?”纪庆芙问。
小二娘捡起书书捧在怀里,道:“没关系,不会这么容易散坏的,小姑姑帮我用棉线缝过了,她说小时候都是孟司籍给她缝……
纪庆芙的笑容一成不变,但小二娘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她又福了福,道:“姑姑,我同弟弟先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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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纳凉 “我何尝不
燕顺院修建之初, 设景就已十分讲究。
这十数年过去,花草树木绿树成荫,一路走过去, 倒晒不了几分, 故而这夏日晴天虽叫人觉得灼热, 倒也不能拘着纪永年出去, 或是别人过来。
“一想到明天要去云华观观礼,我就觉身上热烘烘的。”韦道平仰在假山石阶上, 面上都是幽幽竹叶影。
燕顺院眼下只住了林惠音母子三人,很有富余,离得二房又近, 这几年因无人居住,院中树木草植过于茂密了些, 冬日里需得砍伐削,否则太阴暗了, 但眼下也不急,夏日里正好乘凉, 韦道平这几日料理府中庶务都借在此处。
眼下,几位内管事正在屋中几条长案上理账,算盘打得飞快,听声如珠如玉,倒是清凉。
她们几个在院中竹影下置了两条长榻和桌几, 摆了瓜果茶点, 设了棋局, 散着几本闲书。
林惠音给睡着的蒲宝和小三郎打着扇,又瞧了瞧天空,道:“今日虽晴, 可天上扯了云絮,明日是晴是雨尚不可断,要是阴凉天就最好。”
明日是云华公主的授箓仪式,纪家明面上是柳氏受邀观礼,但这只是走个过场的礼数,柳氏也已经以年迈为由婉拒了,云华公主私下的帖子下给了韦道平和纪永年两人。
“那位尚在禁足竟还问,说祖母不去,那就轮到她去。这是什么世袭罔替的官职不成?”林惠音说起邹氏来唯有苦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的面皮这样厚?换言之也可说是百折不挠了。”
纪永年歪在另一边的榻上,正拈着小二娘的一张大字在看,小二娘倚在她身边听品评,时不时簪一块瓜来喂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镂空的竹夫人,雪丸和粉团惬意地趴在上头。
韦道平撩着琉璃碗里融水去掸纪永年,笑问:“四郎同你那位表姐的婚事议的怎么样了?”
闻言,林惠音也笑着望过来。
纪睿原本说暂不议婚,但纪宗琦十分不肯,兼之卢雅竹被邹氏气得折损了身子,他便以给她冲喜为由头来说服纪睿和纪宗珏。
纪卢两家这回结亲,总是干干净净,会让人舒心的一桩喜事。
“大伯父和六叔都来信说让娘慢慢筹备,切不可累着自己。”纪永年道:“这倒也没什么累的,只娘嫌哥哥住的地方偏小,已经禀了翁翁,要在西苑新扩一间院子。等院子建好,琐事皆定,挑个迎娶吉日总也要年底了。”
韦道平还要再问什么,忽见仆妇走进来通传道:“大房的二娘子来了。”
林惠音拿起脱在榻上的纱衣披在身上,嘀咕道:“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了?”
韦道平倚着没动,双吉在她肩头松松绕了一条披帛,遮住肩胛上的一处旧疤。
纪永年和小二娘刚吃了冰碗,身上清凉没脱纱衣,转头看去时,正见仆妇迎了纪庆芙进来。
“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好走,可别累着。”韦道平说。
“医官说可以下床稍加走动了,”纪庆芙轻抚小腹,在仆妇端来的一张软垫椅上坐下,道:“成日拘在屋里,也实在烦闷。”
纪永年和小二娘同她见了礼,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继续讲小二娘新练的字。
“小二娘倒是用功得很,来日也好做个女学究。”纪庆芙笑道。
小二娘对她笑了笑,又嘟囔着对纪永年说笔锋不好是因为墨不好,哪里有女学究的样子?
“小妹这一双兔子倒是养得愈发好了,油光水滑。”纪庆芙看着纪永年膝头的粉团和她身侧卧在玉簟上的雪丸。
“等冬天这通身的毛都厚密了,蓬松松像暖云。”纪永年分出手去摸摸雪丸,像个明明很得意自家孩子,但在外人跟前却需得自谦的娘亲,道:“那才叫喜人呢。”
她又对小二娘说:“既说是墨不好,自己磨几碟来试。”
纪永年正替小二娘挑墨块,余光就瞥见纪庆芙探手想要摸雪丸,雪丸静静不动,只是耸起头颈,下一刻就要露出啮齿去咬。
纪永年一掌盖住雪丸的脸孔,还是听得纪庆芙一声惊呼,心知她没有被咬到,但也得问一句。
“没事吧,雪丸不亲人,我屋里也只有冬喜敢抱它。”
纪庆芙蹙眉仔细细看自己的手,引得众人关切询问,她半晌后才摇了摇头,道:“这样冷心冷肺的畜生,小妹养着可要小心了。”
“人各有脾性,动物也是一样。”纪永年听得不高兴,若是马儿若是猎犬,这般认主只会为人称颂,可作为一只兔子,凶悍却不柔媚,就是不好。
纪庆芙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姐姐对于妹妹的无奈,又问:“明日你们可都要去云华观观礼?”
“我同永年要去,”韦道平想起什么来,对小二娘道:“叔母要赖你明个领着蒲宝和小三郎玩,如今他在屋里拘不住,也不爱同仆妇玩耍。也是年节里在韦家多住了些时日,我家孩子多,他热闹惯了闲不住,等天凉了些,我也领你上韦家玩去。”
小二娘笑盈盈地点点头,道:“叔母,我想骑马。”
她在林家住着那半月,林家表姐为了不叫她胡思乱想,教会了她骑马。
“行啊。”韦道平摇着扇笑道:“厩里正有几匹小马呢,你去试试哪匹合你的脾性。”
“我倒有几身穿小了骑服,应该都还收着。”纪永年问林惠音,道:“嫂嫂可要?”
“当然要,省得我功夫银钱。”林惠颖瞄了纪庆芙一眼,道:“拿了你的东西总是赚的。”
“自然是要叫锦儿带着他们玩,”纪庆芙笑道:“男孩总是喜欢哥哥的。”
“这话倒是不假,”韦道平接了一句,目光落在熟睡的蒲宝和小三郎身上,转而对林惠音笑道:“三郎同我说过小时候同二哥追一只蝈蝈直进了相爷书房,在桌下逮住了,两人就地玩起来,结果玩着玩着睡着了,被相爷一脚踹醒,吓得把桌子都掀飞了,吓得相爷也一个趔趄,把脚给扭了,最后都叫大伯父给打了,而君舅和公主也不阻拦,还在边上吃茶助阵。”
林惠音听她说起纪明,笑容里有一丝怅然。
“我也听他说过,他还说三郎还把那蝈蝈藏在掌心里,挨打时忍痛一攥拳头,捏了一手虫浆,他一面哇哇大哭一面甩手作呕,惹得你二哥一面哭嚎一面大笑,君舅当他们在挑衅,打得更厉害了。”
韦道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我说三郎蛇不怕鼠不怕,怎么就怕个虫子,原来症结在这。”
她们二人说笑,纪永年在吃瓜摸兔子,小二娘在试着磨出一碟自己喜欢的墨。
纪庆芙瞧她们一个个爱搭不理的样子,又对纪永年道:“小妹,姐姐今儿也是想来替颖初同你赔个不是,她这孩子不比你经事,听了那消息就慌了神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我昨日问了你姐夫,这两日外头所谈论的除了云华公主授箓一事,再就是从前的龙武军都尉萧氏侵吞军中私物官械的事了,你的事情早无人议论了。”
乍一听纪庆芙似乎言辞恳切,但这话有叫纪永年不舒服但懒得深思的地方,她本不想再说什么,但到底还沉不住气,道:“二姐姐,我实在要问一句,大伯娘、大嫂嫂究竟教了颖初些什么?显得我好似是日日诘难嗟磨她?叫她和大嫂嫂对上我,竟是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小妹,”纪庆芙叹了一口气,道:“二姐姐也同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一家姓纪,可她终究不比你有出身依仗呐,故而行事惊惶了些,你也让让她。”
“哪里冒出来这话?”林惠音听得心头不爽,“你这个做姑姑的,万不好这样说侄女的,吹也要吹捧得高,哪有往下踩的?不提君舅,就说兄长,他月前刚升任了大理寺正,翁翁在他这年岁也不过就从五品的官位,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非要同三叔比吗?”
“父亲和兄长当然都是极好的。”纪庆芙满脸焦急委屈,“可事实如此,否则都是一家子姓纪,何故二殿下只对小妹青眼有加?”
林惠音不答,只皱着眉摇了摇头。
韦道平更装聋了,心道,‘这是要永年直说自己无意李谆,不会与颖初相争?”
“二姐姐,”纪永年低头摸摸雪丸又摸摸粉团,抬眸看向纪庆芙时道:“你和颖初,究竟还要背着邹氏的出身走多远?”
这一声轻问凉似晚风,却又响似惊雷,满院蝉叫如哀鸣。
纪庆芙面色微变,整个人都凝住了。
“有些东西是她要承担的,你是女儿,母女连心,不可避免地也担了一些,但我觉得颖初实在不必活在她的阴影下,浸染自卑自负。”
几点冰冰的水溅到面上,纪永年转眸就见韦道平极不赞同的目光。
“吃茶,吃茶,这是性温的花茶。”林惠音忙也招呼道。
纪庆芙掀茶吃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放不稳,茶盏一倾就盏碎茶漏。
“妹妹这话倒叫我听不明白了。”纪庆芙笑了一笑,抬腿躲开淌下来的茶水,道:“既然两位嫂嫂事忙,我就不打搅了。”
她起身告辞,林惠音送了她几步,折返回来就见韦道平被纪永年气得躺下又坐起身,真不知该怎么好了。
“你倒是为她好,可这是诛心的话!便是亲近之人说出来也要考量几分,更何况你,”韦道平下了榻,更走过来拧她的脸,道:“你,你真叫我气死了!”
林惠音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小二娘,道:“是了,还有咱们在,还有二娘这个小辈在呢。”
“怎么?还要同她赔不是?”纪永年揉着脸。
“赔个屁!这话她要听得进,整个人都能脱胎换骨了。”韦道平摇头叹道:“可,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听得进去。”
“你也别气。”林惠音道:“永年心直口快,同她们姑侄的旧怨又叠成了串。”
纪永年觑了眼韦道平,见她面孔都气红了,便起身攀着她的胳膊认错。
“三嫂我知道错了,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只这话我不吐不快,二姐姐刚才口口声声一家子姓纪,可那日看着颖初和大嫂嫂两人甚至不顾祖母高坐在堂,不顾邹家娘子在场,也要目眦欲裂地指摘我,这是哪里是家人,根本是仇人。”
韦道平摇了摇扇子,看着纪永年额边碎发翕动,苦笑道:“我何尝不懂你的心思?阿年,我也天真过,我也是吃过苦果的。”
“可嫂嫂还愿意掏心掏肺教导我。”纪永年却笑。
韦道平眉头一舒,但很快又聚了丝丝缕缕的郁气,叹了一声。
“其实孩子哪里逃得开父母的影子?”林惠音指了小二娘和小三郎道:“我这两个孩儿受你二哥教导都不甚多,倒是我两位兄长还多有训斥指正的。更何况兄长近年来愈发醉心查案,对儿女更是关照不够,君舅又是教子不教孙,不夺其责的意思。所以孩子的大小事,大多是君姑和大嫂做主,我与她们相处多时,只觉她们二人教养孩子,生怕衣食住行比人低了去,十分溺爱,又缺了管束训诫,性子难免偏歪。”
韦道平听罢,用扇子在蒲宝和小三郎屁股上各轻轻拍了一下,道:“下次轮到他们两个要挨揍时,我那夫君可是下不去手,叫四弟来打?他瞧着也是手软得很,大哥虽是刑官,可倒还真没见过他在家中发火,不知打起孩子来如何?”
蒲宝和小三郎臀肉抖抖,酣睡如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授箓仪式 “吉或不
云华观原是户部尚书王氏的府邸, 李坊登基后王氏遭贬,京中宅邸也就收归皇室所有,如今又赐给了云华公主。
清修的道观自然与住宅的形制很是不同, 门房被改为灵官殿, 前厅则是三清殿, 王家人的内院也都被改为道房斋堂, 后院的池子扩开数倍,银杏、松柏错落有致, 烟水缭绕间,俨然是一处洞天福地,仙气缥缈, 不见俗家富贵气。
孟扶煦身为司籍,早一日就随诸位女官到了云华观中布置。纪永年猜到这一点, 今日早早来了,想要同她多说上几句话。
她行路过来, 未到观中,就觉出云华公主这次授箓仪式的盛大, 闭坊封路不说,道观内还有许多带刀的女侍卫或逡巡或驻守。
纪永年竟还在其中看见了不少熟面孔,都是从前在内宫中侍奉的内侍卫,算算人数,这些旧人占了近三成之多。
纪永年吃惊非小, 目光偶尔对视, 她们显然也认出了纪永年这个昔年宫中的常客, 纪永年甚至下意识去寻杨皇后的内将军周氏,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周氏已经战死。
“阿姐,她们竟然得恕?”纪永年记得孟扶煦曾说过, 这些内侍卫都成了被役使的奴仆。
“受邀的除了各家贵女之外,便是朗宁公主和昌益公主也赏光到场,所以需得守卫严密,又因今日在场全是女眷,所以郑尚仪就举荐了来都尉来领队护卫。”说是郑尚仪举荐,其实也是孟扶煦的主意,她知道来尚武功好,又有领兵的经验,荒在宫院里实在可惜,轻声道:“但来都尉领了差却发现手下缺人的紧,调用了飞骑中的女武官尚且不够,后来还是公主想起了她们,来都尉便借着这次机会将她们讨了出来,扩成眼下这群守卫。”
来尚去要人之初很不顺利,难为李冠冰竟都还一个个记得她们的姓名样貌,她连着画了七八天,丁对丁卯对卯,来尚才比着画像一个个把她们从牲口棚、伙房找出来。
“原是如此,姐姐与她熟识?”纪永年看向殿外檐下那位英气明朗的女武官,见孟扶煦点头又道:“我今日早来,门口守卫本在盘问春宜,她来问了一句,竟就放我进来了。我还怪道这地方怎么外严内松的,她原来是知道你我关系的。”
“来尚只是今日不苟言笑,你莫怕她。”孟扶煦说着就见纪永年撇着三清殿中华美的陈设和宏伟的神像不去看,仍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侍卫,“黑袍薄银甲,这是飞骑的衣服?”
“是。”孟扶煦道:“内侍卫从前的甲胄不好再用,但司服局已在设计了。”
杨皇后旧日的权柄幻影尝了一点就割舍不下,德妃还是挺得意宫中有这样一支可由她差遣的内侍卫的,只是对于来尚是齐家家奴出身很不满,但一时又没有更好的人选。
纪永年看着那一位位身着黑袍银甲的兵将,忽然想到,‘倒是从未见庄二穿戴甲胄的样子。’
‘败兴,好端端想起这个人来。’她忙是闭眼摇了摇头,睁开眼看着殿外天空,云絮团团,日光时浓时淡,又问:“冠冰今日可来?”
孟扶煦微微蹙眉,道:“今日不算美差,她不来也得来,否则五公主又有由头发作了。”
姐妹二人说着齐齐咬了一口观中的斋点,孟扶煦顺着她的目光也望了望天,轻声道:“今日报的是阴而有风,小雨微微。”
“日子是吉的,天气也是吉的。”纪永年想起纪明从前替自家挑选吉日,大多是小雨三两点的天气。
“吉或不吉,岂能占得?”孟扶煦一笑而过,全不信这些。
仪式的时辰将近,公主贵女们相继到来,旗幡飘扬,法坛香火缭绕,烧得原本还有些清凉的道观干热了许多。
韦道平是伴着朗宁公主来的,纪永年悄悄去了她们身侧,除却女官和侍卫之外,没有人发觉她的早到。
纪永年与李冠冰隔着法坛遥遥对了一眼,她那张妆点过的面孔清丽动人,但一双眼睛仍旧雾蒙蒙的,目光在扭曲的热浪中明明灭灭。
春宜不住替纪永年扇风,自己热得满脸凝汗,纪永年给她擦了擦汗,又按了按自己湿漉漉的锁骨和胸口,取了药瓶给自己和春宜各含服了一粒清凉解暑的龙脑薄荷丸,庆幸道:“亏得早来把这药丸子也给了姐姐一瓶,头顶多了几片云还高兴了,一下就忘了这法坛香火还能烧得这样厉害。”
众人都各有解暑的法子,但最惬意是昌益公主和朗宁公主,二人出行本就有华盖仪仗,轿辇上几处都置了冰,直接以轿辇为座,好不清凉。
相比起她们来,五公主的仪仗要稍逊一些,但那把大大的孔雀扇华美耀目,扇出来的风都扑的大皇子妃刘氏的裙摆微动。
刘氏没有配扇,伞盖也很简素,只在手里握了一块凉玉,徐自珍坐在她身侧,两人偶有交谈,面上都有被热化的一点礼貌笑意。
纪永年每每去大皇子府探望徐自珍时,礼数上总要先去见过刘氏。刘氏很好说话,对她诸多夸赞,每每寒暄几句就让她去徐自珍院里说话,从不耽误她的时辰,而且说起徐自珍来也都是赞不绝口。
徐自珍性情宽厚不必说,刘氏也是温良之人,她们自是能好好相处的,但好性情的人有时缺了一分利,那日梅林楼台上,刘氏行事显然缺了几分果决。
想到这,纪永年又用目光寻了寻庄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女娘,但不见她,只瞧见庄大夫人木人般规规矩矩端站着,身侧替她打伞的大概就是那位范尚仪了。
纪永年想起在朗宁公主府上听蔡掌书所言,说这位范尚仪是刑房出身,听着总叫人觉得有些可怕,她先前同孟扶煦在印局见面时也曾提到这事,但孟扶煦于杨皇后而言是才入耳目,不及心腹,所以许多事,她没那么了解。
纪永年不免盯着这位范尚仪看了一看,她瞧着约莫五六十岁,面相倒不恶,反而还算和蔼,下巴上的一层软肉把脸庞都描圆了,鼻头窄长,唇皱而扁,眼睛肉泡泡塌压下来的,叫人看不清她的目光。
纪永年看得久了,忽然就觉范尚仪的眸子似一动,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李冠冰,她素来体弱,瞧着已是在勉力支撑的样子。
纪永年拿着龙脑薄荷丸悄悄去了李冠冰身侧,李冠冰有所觉,一偏首,纪永年就把药丸抵在她唇边。
李冠冰看清是她,把药丸含了下去,攥着她的手却推了推。
纪永年奇道:“怎么吃了我的就赶我走了?”
“莫叫人看见你了。”
“我何时怕叫人看了?”
李冠冰立马就觉察到五公主的目光剜在纪永年身上,急道:“别叫人瞧见你对我好才是。”
纪永年循着那道目光看去,就见五公主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正盯着她看。
“媚上欺下的小人。”纪永年攥了李冠冰的手站在她身侧,又听她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这不好,”纪永年瞧着眼前头顶天空扯开的一团厚厚灰絮,在忽然响起的一阵滚雷声中清晰道:“我不负君子,也不惧小人。”
天气骤然生变,雷声声声紧迫,可仪式才刚刚步入正轨,云华公主在法坛上跪受道诫,焚香奏表,告盟三界。
坛下一众女官、女冠齐诵念经文,钟鼓齐鸣,声震殿宇,时不时还有雷声降下,气势极是雄浑。
纪永年并不怕雷雨,李冠冰却是雷声一打她人一颤,不只是她,许多女娘皆是如此。
而且这股天威声势愈演愈烈,人声很快不能与之抗衡,渐渐有被压灭的气势。
纪永年就见昌益公主的轿辇被人宫仆抬起,进了殿中,而孟扶煦侧首对身边女史吩咐了什么,也退了下去。
众人仗着念经声和雷声不绝于耳,不禁都窃窃私语起来,纪永年就听见许多人也说想要进殿避雨,不想弄得通身狼狈。
“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雷雨天?”
“原是好天气的,怎么就说变就变了……
仪式总还有半个时辰之久,一旦开始又中断,实在是不祥之兆。
浓云密布,天低得伸手可触,周遭晦暗如同近日暮。
纪永年看见五公主展开玉扇掩住了半张脸,眼眸稍稍一弯,笑意满满。
不过除了昌益公主外,还有朗宁公主在场。人群骚动了片刻,也被她岿然不动的气势镇得安静下来。
纪永年就觉得连诵经声都平缓从容了些,不似方才被雷声抽打,几乎有点赶着跑的架势了。
但天意不会由着人心摆布,第一粒雨点打下来的时候,就有人站不住了,总有十数个人往殿中跑去。
李冠冰的宫女姚儿和春宜一个打起伞,一个替纪永年穿上避雨的油衣,正要把油帽也给她戴上的时候,却见纪永年仰头看着半空中。
春宜也抬头看去,就见空中有一张厚密油布正铺开,油布横横纵纵缝得严严实实,四边又用竹竿撑开,每根竹竿下都有几个侍卫把持着。
油布一铺,天色如夜,而法坛香火耀目,云华公主在法坛上闭目受诫,似乎真乃天人。
但蒙昧之中,纪永年见穿着一身月白道袍的孟扶煦如月般在人群中隐没出现,不知她对演奏雅乐的乐伎说了什么,纪永年就觉鼓声似乎渐弱,但又起了个领头的调,牵引着打在油布上的雨声做了老天助兴的鼓声。
此情此景也新鲜得很,纪永年抬眸望去,就见先头几个进殿避雨的女娘又悄悄走了出来。
其中竟有孟婉意,纪永年这才知道今日她也来了,想是位次太靠后,所以不曾瞧见。
昌益公主稳坐殿中不动,三位天尊神像在她身后,借着摇摇晃晃的火光,纪永年看见她合眼假寐,神色不喜不惊,只是含着一点近似神明的不满,叫凡人无端就觉得身上有了过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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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大雨滂沱 “去,我看
这场雨下得很大, 而且电闪雷鸣不休,虽有油布挡雨,但雷电道道劈下, 实在有些骇人。
仪式到底是匆匆了结的, 几位公主和王妃先行离去, 然后由几位女官们引各家女眷的车马行至观门口, 再让女眷直接上车。既是免了淋雨,也免了拥堵。
这其中先后次序自然是以各家官位来排布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得以当先离去,虽省却许多苦等,只纪永年走时瞧着还在忙碌收尾的孟扶煦, 总也放不下。
孟婉意的夫君只是小小言官,本没有来观礼的资格, 是因为她君舅升任了四品门下侍郎,所以才替了她君姑来观礼。
因孟家落败, 她这一年来受君姑百般嫌弃刁难,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美差, 没想到日晒雨淋竟是俱全。
临走的时候还要受孟扶煦的玩弄冷遇,落在最末才能出去。
“你们今日办的是什么差!?”孟婉意不见孟扶煦,就对着两个女史大发威风,不住用帕子揩拭湿掉的衣裙鬓发。
女史们对视一眼,名籍册子就在她们手里, 自然知道她是谁, 也明白她和孟扶煦是什么关系, 甚至还很清楚她为何要大发威风。
“孟夫人莫怪,老天爷的脾性也不是咱们能预料的。”两位女官恭声道。
“谁跟你们是咱们?!只当我是什么人?又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孟婉意才不把什么内廷女官、女史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下人里头的小头领, 还把自己当主子不成!
她心里酿了好多怨气,此刻再不借机发作,等回了黄家就只能一味吞受,人都要疯了。
“孟夫人乃前御史大夫孟朔华和妾室王氏所出,而王氏称自己是杜陵王氏旁支,实则不然。此言语还令前户部尚书王氏的家眷十分不满,她曾在万寿公主的八岁生辰宴上斥责王氏冒认之过,故有此记。您与门下侍郎黄邦与张氏的长子,也就是监察御史黄资结为夫妻,婚后育有一女,年三岁。如此就答了您第一问,那么小人再答您第二问,‘我是什么东西,’小人乃尚仪局司宾司女史钱如意,”钱如意示意身侧同僚,道:“她是司赞司女史楚小小。孟夫人,可还有什么不明白,或要补充的吗?”
孟婉意站在这簇新的道观,同时也是尚书王氏的旧院里很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钱如意手中的那本名录籍册竟有些不住地打抖发憷。
因贵人已走完了,庭中油布也要收起,庭中撑起一把把小伞来,几个难得松快的小女史起了玩心,借着给侍卫打伞的机会,趁机去捅油布上蓄着的积水,水花一滩一滩溅下来,孟婉意耳边一声一声哗然作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司籍。”
孟婉意就见看着孟扶煦从殿中走出,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一身白道袍,谪仙一般,她身侧还有女史打着伞。
这番境地了,孟扶煦居然还是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孟婉意本以为她又要对自己视若无睹,没想到孟扶煦这一回却看了过来,而且还走了过来,难道是还嫌奚落得不够,要补几句。
孟婉意才不给她这个机会,十分傲然地转身就走。
孟扶煦见状也站住脚,雪静匆匆赶来,为她披上纪永年留下的油衣。
她看着黄家离去的马车,轻声问:“还要说吗?”
“她不肯听就罢了,那日阿年手把手教她如何去打点掖庭丞,她引以为耻,还要怪谁?”孟扶煦昨个从个小内侍处得了王氏暑热身死的消息,并没太理会。
雪静道:“其实娘子不去说也好,省得又惹晦气。他们送了尸体出宫,肯定还会试着去黄家挣一份报丧钱,孟婉意今日回家就该知道了,她若有心,也该想着怎么保全孟三娘了。”
大雨磅礴,没有丝毫弱势。
女官马车样式质朴,规规整整,车前的一双油纸灯笼上罩着黑布遮檐,使得光芒无法四散,只能朦朦胧胧照亮地下。
“还应该把琉璃灯留给姐姐的。”纪永年嘀咕着。
韦道平拍了一个软枕在纪永年面上,昏昏欲睡道:“怎么不把马车也留给孟娘子?”
“那不就淋着我的嫂嫂了?”纪永年被软枕一拍,顺势也倚在春宜膝头合眼假寐,道:“今日这天气委实不能说好。”
“烂到头了才是,还好有个遮雨的应对,也叫云华公主堪堪穿戴了服冠,否则仪式算是成了还是没成呢?”韦道平说:“亏得这日子不是二哥挑的呢,他在时,司天台可从没把事情办成这样。”
雨声不论强弱大小,却都是助眠的,纪永年和韦道平一路睡睡醒醒,倒是很舒服的一小觉。
待到了府门口,雨势虽说稍缓,但雨丝密密斜斜,看样子是要下到明日了。
“马车不必卸了,到了时辰就去接三哥、四哥吧。”
这样的雨天,骑马打伞也是无用的。
纪永年和韦道平各自回院,饶是再怎么小心,衣裙总是湿了些的。
“你快去换了衣裙。”纪永年对春宜道,她身上湿得更多。
春宜眼见秋盈、冬喜迎出来了,正要回房去换,只瞧见两人的神色又站住了脚,同纪永年一起走过去。
“怎么了,一个两个叫雷声吓坏了?”纪永年玩笑道,却见秋盈、冬喜两人一个眼睛红,一个脸儿白的。
“娘子。”冬喜咬了咬唇,见纪永年要进屋,居然伸手拦她。
纪永年按下她的腕子,抬步走了进去,只听春宜肃声道:“出了什么事!怎得支支吾吾?”
“雪丸,”秋盈颤声道,“粉团。”
纪永年脑中劈下一道惊电,胸中滚雷涨闷,她扑到兔窝前,就见两只雪白的兔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里头。
纪永年把雪丸搂了起来,还是软的,还是温的。
“是不是被雷声吓晕过去了?”纪永年托了托雪丸的下巴,盼着她会蹭一蹭自己,秋盈和冬喜在她身前跪下,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纪永年不信,她又去摸粉团的脸孔,它怎么不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她的掌心?怎么会没有气息呢。
“不,不,不!”纪永年几乎喘不上气,雨声淹没整个世界,她空空呵了几口气,肺腑生疼。
“娘子。”
“娘子。”
秋盈和冬喜生怕她有个什么不好,赶紧去内室取药。
纪永年呆坐在地,看着怀中的雪丸,看着它一身柔顺雪白的皮毛,突的,它颈部倒杂的毛发刺进她的眸子,纪永年下意识想去捋顺,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纪永年被雪丸的眼睛盯住了。
它的瞳孔成了一种暗红,眼底甚至有些泛紫,纪永年看到它嘴边有一点干掉的的红,是血。
她轻轻撬开雪丸的唇,它的口内并没有血。
纪永年深深呼吸了几下,喉咙里充斥着潮冷的腥气。
她再转眸去看粉团,粉团颈部的毛一样是乱糟糟的,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淡粉色,却有几条爆裂如电纹的血丝,小小一截舌头漏在外面。
“夏胜呢。”纪永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是冷静。
“去大房了。”秋盈的声音打着飘,也发着恨。
纪永年闭了闭眼,“谁进我琼瑰阁了?”
“三个小郎在西苑里玩捉迷藏,突然下了雨,他们就来琼瑰阁避雨。小三郎说想看看兔子,我领他们去看了,一步也不曾离开。只后来,锦哥儿说太无聊,要在琼瑰阁玩捉迷藏,两个小郎一听就散去躲藏了,小人追了几步,发现锦哥儿没出来,就打算回房去,但他立马也出来了,我那时看了看兔儿们还在捋脸梳毛。”
这不过都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大雨突降,难道还不叫自家孩子进来避雨吗?
但冬喜后悔得要命,三个小郎自己跑出来玩,不见仆妇跟着,就该晓得不对劲。
“他们满屋子乱窜,我忙吩咐几个仆妇看紧,锦哥儿嚷着,‘叫人跟着还怎么玩呐’。忽然又电闪雷鸣的,两个小郎一时有些吓着了,说要找娘。冬喜领了仆妇打了伞送他们回去,我一回身就见锦哥儿背着手从屋里出来,也说自己要回去了。我心里觉得不对,进了屋里一看,粉团不动了,雪丸还在喘气,但渐渐就,我赶紧呵住锦哥儿,就见夏胜正扶着一瘸一拐的小二娘子进来,小二娘子指了他怨,‘把弟弟们带哪去了’,我又急叫,‘说兔儿死了’,锦哥儿扔了句‘死就死了,胆小的畜牲活该叫天雷打死了’,”秋盈说到这,眼神中有种难以置信恐惧和愤恨,“他就跑了,夏胜和小二娘子追着他去了大房。”
“先,先别告诉娘,”纪永年把雪丸放回粉团身边,她倚着春宜,搭着冬喜的手站起身来,“抱着,去大房。”
大雨淅淅沥沥的,纪永年快步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秋盈怀里的抱着的整个兔子草窝。
冬喜打伞遮着,草窝上覆了一层油纸,走步时油纸轻轻颤动,仿若呼吸,两只小兔子安安静静睡着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纪永年脚步一顿,对冬喜道:“你去外院让你耶耶带了你几个哥哥来。”
冬喜同春宜交了伞,冒雨就去了。
纪永年自己撑着伞去了大院,门口的仆妇早有准备,上来就有要拦的架势。
纪永年收了伞挥打过去,两个仆妇倒跌进屋,还要挣扎起来时,就被随后而至的另几个仆妇摁下了。
“小妹?这是怎么了?”林惠音撑伞,也是急急寻着小二娘来了。
纪永年没有回答,一脚迈进院门就听得夏胜和小二娘的声音,只是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细弱。
纪永年快步朝正屋走去,就见小二娘瘫在夏胜怀中哭得干呕连连,邹氏和黄萤娘坐在一旁神色烦躁。
林惠音忙将小二娘抱在怀里,上上下下看她身上皮肉,生怕她是被打了,道:“我儿怎么了?哭什么?”
邹氏冷哼一声,又扫了眼秋盈怀中的草窝,嗤笑道:“你也真是长本事了,打雷吓死了只畜牲都要栽到我锦儿身上,把我的亲孙女挑起来同我斗!你丧不丧良心!”
“谁没良心!”夏胜怒道:“没良心才会哄了不知事的弟弟去倒了墙的院子玩,还哄他们脱了外袍扔在石头堆上,故意引了小二娘爬上前去寻弟弟,石头堆上还用几块枝干搭了个陷阱,害得她踏空扭了腿!”
这话说得纪永年血都冷了,夏胜说的院子就是纪睿那间正在扩建的婚房。
邹氏扑过来就要抬手打夏胜,被春宜眼疾手快一把嵌回椅子里。
“反了教了你!”邹氏挨了卢雅竹十几个巴掌,今日还要挨春宜的推搡,气得眼泪要出来了,三房欺人太甚!
“叫纪锦出来。”纪永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软,于是怂得黄萤娘高声起来,“你休想!你真是疯了!往我初儿身上泼了脏水还不够,还要冤我的锦儿!”
“永年!”纪庆芙被纪颖初搀着从内室走出来,纪锦十之八九也在里头,“你这是做什么?锦儿已经跟我说了,兔子是叫打雷声吓死的,他不过是去你们院里避雨,这怎么好冤枉他?”
她转而又对小二娘道:“几个弟弟玩在一处,兄弟和睦是好事,你一个小女娘急急忙忙去追什么?在家里还能丢了?什么倒墙的院子,什么陷阱,听着真是荒谬!”
林惠音听得气愤,都没有半分信的,纪永年再度呵道:“叫纪锦出来同我解释。”
纪庆芙瞧了瞧纪永年的脸色,平了平气,对里屋唤道:“锦儿,出来同你小姑姑解释。”
邹氏和黄萤娘神情动作里都带有几分阻拦,但纪锦还是有恃无恐地走出来了。
“过来。”纪永年见他不动,道:“怕我打你吗?”
“你敢!”邹氏和黄萤娘咬牙切齿,邹氏更推了纪锦一把,道:“去,我看她敢动你一个指头。”
纪锦傲慢地走了过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纪永年拿了他的手来看,他哼了一声,也不抵抗。
左手食指上那处小而深的伤口就这样刺进纪永年眼底,她看着伤口,又抬眸看着纪锦。
纪锦也在看她,神色得意挑衅。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还敢欺负姑姑!欺负姐姐!欺负我娘!我祖母!”
纪永年觉得太不可思议,以至于笑了出来,“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
她倒退开一步,忽然一把拽住纪锦的手腕,将他拽向门边。
纪锦已不是纪永年能轻易抓住的了,他一甩手就挣脱了,下意识朝门外跑去,正好被潜进来的冬喜父兄拿住了。
冬喜上前将有孕在身的纪庆芙拦住,邹氏和黄萤娘也被春宜和夏胜扯住,屋里乱作一团,纪颖初吓得六神无主。
“纪永年!?你到底想做什么?之前二哥哥的教训还不够吗?!”
纪庆芙的腔调真像一位行得端坐得正的榜样姐姐。
“我要送他去见官!你这个做姐姐的都没吃进教训,我是妹妹,我又怎么学得乖呢?”
“你可不可笑?!哪个官会审这样的案子?你真是疯了,我看就是三叔知道了,也要恼怒你这小题大做的行径!”纪庆芙喘了口气,觉得纪永年此举荒谬,根本是自寻死路,想到这,她甚至是冷静了下来。
纪永年迈出门槛,看着纪锦被捆着提出院外。
“二姐姐,雪丸和粉团死了,其实你很畅快吧?”纪永年望着落雨闭了闭眼,两行泪灼烧而下,“天呐,六哥竟然心盲眼盲至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