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兽面具 “纪小娘子
上元节的夜晚是明亮的, 虽然已是深夜,游人稍疏,但依旧很热闹。
纪永年原本不怎么困, 只是那香药安神的效果太甚, 她闻了几下就呵欠连天的, 只得叫夏胜用帕子裹了, 拿得远些。
她仍不想睡,下车还买了些东西, 可身软神乏,只好又上了车。
纪永年看着窗外街景出神时,就见纪臻忽然出现在窗外, 一脸关切道:“阿年,你怎么泪涟涟的?听说庄小娘子今日在宴上闹了起来, 可是吓着你了?”
“没有,是困的。”
纪永年见他身侧还有两匹共骑的马儿, 本以为是纪宗珏和纪睿,却不想纪臻往后撤了一步, 露出边上骑马的另外两人。
一是凤目含笑的李谆,一是冷冷淡淡的庄亦扬。
纪永年虚着眼道:“见过殿下。”
纪臻见纪永年张望,知道她在找纪宗珏,便道:“三叔不甚酒力,四弟陪着他径直家去了。我听殿下说宴上闹出了事, 想来瞧瞧你们, 因又是庄家的事, 就把庄二郎也带来了,若需得个赔礼道歉的,今夜事今夜毕。”
纪永年这回倒不需要庄亦扬道歉, 但很能受他一句谢,只她困倦,眼皮子都要抬不住了,也懒得说话。
纪臻见她表情木木的,便驭马走近几步,道:“还在气他?今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只听说庄小娘子很不像话。”
“他是谁?谁又是他?”纪永年撩了撩眼皮,又掩口打了个呵欠,道:“不过是女儿去一心护母,不容旁人轻慢,性子烈了些,想是从前大大小小的事积了许久,平日里合该替庄夫人撑腰的人总视若无睹,只激得她一个小女孩失了分寸,今夜差点豁出性命去维护。”
纪臻听得这话,分明在说庄亦鸿的不是,不由转脸去看那边的人。
庄亦扬看起来毫不在意,彷佛说的不是他家事。
韦道平见纪永年说得太实,就摸了摸她的脸,笑道:“不过是孩子举止失当,但也算得事出有因,一片孝心。昌益公主和德妃娘娘都愿意宽宥,咱们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庄夫人被孩子吓得厉害,不知眼下如何了?”
她这话自然是问庄亦扬,他却道:“我不知。”
庄亦扬只晓得兄长已将母女二人接回家了,然后就被李谆拉来安抚受惊的纪永年,的确也是不知嫂嫂情况。
韦道平一噎,无语地看了纪臻一眼。
纪臻同庄亦扬实不相熟,也不了解他的脾性,若非有李谆左右拉扯着,他还没的好脸色可看呢。
‘听说那庄小娘子众目睽睽之下掷了刀子,说让敢进庄家门的人掂量掂量,庄大倒是已经成婚生子,可这庄二却还没许婚呢?莫不是心里也气恨小侄女所为,败坏了自家名声,有碍婚事?’
纪臻想了一想,只觉气氛被庄亦扬说得发冷,便道:“夫人,你可困乏?要不要出来赏灯?”
韦道平将膝头的小二娘挪到纪永年怀中,就起身出了马车。
纪臻带了韦道平骑马往前头去了几步,李谆纵马移步过来,见纪永年倚在窗边昏昏欲睡,不由笑道:“都说今夜梅林置景极美,不想竟出了这样的事,实叫小娘子受惊了。”
纪永年轻轻摇了摇头,道:“没受什么惊吓。”
“那怎么一副眼迷离的样子?”庄亦扬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冻得纪永年一精神,左左右右侧了侧脸,想越过李谆的身子去瞪他。
但奈何李谆离得马车很近,挡得很严实,纪永年瞧不见庄亦扬的脸。
恰好前头行过人群密处,纪永年眼见庄亦扬马前忽然斜出一大片挂着各色流苏小彩灯的竹竿,她预备着看庄亦扬如何迎头被打一遭,笑都挂上脸了,却见他自如地往后一仰,侧眸瞧了她一眼,与此同时鲜红的缕缕流苏在他鼻额上一掠而过,却不沾染毫分。
‘得意什么?腰骨健啊?’纪永年气鼓了脸,道:“只是因为闻了德妃娘娘所赐的安神香药,所以犯困。”
“既没有受惊,怎要用安神香药?”庄亦扬又道。
“那是娘娘好意!”纪永年道。
李谆见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便截断了道:“你怎么还是这样说话?就连前次的事都还未向纪小娘子致歉呢。”
“殿下不必替纪小娘子张目,我已向她连连讨饶过了。”
庄亦扬语焉不详又夸大其词,气得纪永年都要扒出窗外,到底要自持身份,只轻轻拍了窗沿一下,扬起一双眼道:“胡言!”
眼见李谆神色惊讶含笑,纪永年敛了情绪,又姿态端庄咬字清晰地把成语补充完整,“乱语。”
李谆轻笑一声,抬眸看去,就见前头纪臻和韦道平同骑而游,夫妻依偎好不惬意。
纪永年方才言语高声了几分,就觉腿上的小二娘睡得不甚安稳,正要将车窗移拢,忽听李谆道:“纪小娘子可愿与我同游赏灯?”
纪永年骤然得此邀约,诧异之余更有无措,正在心里急急遣词造句要推拒时,就见小二娘挣扎起身,眼还未睁开就抬手扒着窗沿应道:“我愿意!”
纪永年咬唇忍笑,顺势让夏胜用壶中热茶拧个帕子,细细替小二娘揩了面,又替她拢了斗篷。
李谆没料到车中还有一位纪小娘子,笑道:“我说的是……
纪永年笑眼弯弯,道:“小娘子应了殿下的邀,殿下就不好不应了。”
她满面俏皮,分明是因为小二娘出声解了围而感到松快,李谆却也不好怪她什么,只心头似有燕唇轻轻密密啄过。
李谆把睡的懵懵懂懂的小二娘抱到马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走。
小二娘不知他是谁,很敢发号施令,指着前头的纪臻道:“追上叔叔、婶婶。”
李谆也只好听她安排,在纪永年和庄亦扬之间留下一片空,由行人车马汇成一条斑斓的小溪。
人声如水声般淅淅沥沥,惹得纪永年愈发困倦。
“多谢。”庄亦扬的声音利落如投石,这般简短,想是心不甘情不愿,
纪永年也不稀罕他的,正要移拢了窗户,余光见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道:“今夜多谢你遣人递了消息,我兄长才得以及时将我嫂嫂、侄女讨要出来。”
‘这倒还像话。’纪永年心里满意,但又困意渐渐又泛了上来,只靠在窗边倦倦回了一句,“你那小侄女真是烈性,我且还得罪了她,不知日后会不会叫她报复。”
她声不高,又只是玩笑话,庄亦扬若听不见也就算了。
“如何得罪?”
“我看见你嫂嫂时,不知怎么想起你说你兄长的模样不堪入目,就笑了一笑,叫她看见了,以为我在笑你嫂嫂,气得她那两丸眼珠子瞪似夜枭。”纪永年想起庄乔那双瞪圆的凶目,不由用手指圈了两个环比在眼前,同时认真道:“你替我解释一二。”
“她是个魔星,不必理她。”庄亦扬瞄了她一眼,又稍稍抿唇。
“哪有你这样做叔叔的?”纪永年想那小女娘性子虽也野,言行无状,但根子上是不坏的。
“真要我去解释?”庄亦扬转首再看她。
远远近近,明明暗暗的满街彩灯照得她眉眼鲜润,鼻唇上有一抹娇滴滴的光。
“是啊。”纪永年见庄亦扬怔忡,缓缓眨动沉重的眼皮,说:“这有什么真呀假呀的。”
“好吧,”庄亦扬目视前方,悠悠道:“那就要说,你不是在笑她母亲什么,而是在笑她父亲不堪入目。”
“你,不堪入目这词分明是你说的!”纪永年气得一下又精神百倍,差点要掉出窗外了,“我不要你带这个话了,省得你给我越描越黑!”
前头两马上的四人听见响动,转过身来。
只见纪永年一推窗不见人了,庄亦扬闲闲一夹马腹,快行几步至侧边摊位旁,拿起一个小兽面具,龇牙咧嘴甚是可怕,黏了满面的灰毛,眼珠子也画得活。
“这庄二郎还真是品味殊异。”韦道平说。
“他可是最摸不透的一个人。”李谆见小二娘也左顾右盼,便笑问:“你可有看上的?”
小二娘倒是干脆,指着不远处摊子上一张遮半面的彩羽面具,道:“要那个。”
纪臻正要给钱去买,见李谆微一摆袖,带着小二娘去买面具了。
他再回头一瞥,就见庄亦扬将那个面具别在腰上,驭马走近马车几步,抬指轻轻在车窗上叩了几叩。
纪永年真真是很困,用手肘做枕搁在窗框上,歪歪摆出一张睡脸来,长而密翘的睫毛轻轻掩下,在她眼下涂出一抹灰柔妩媚的薄影。
“你又要做什么?你今夜吃多了酒?话倒多了。”她声音柔倦,连冲撞的语气都被裹得娇嫩。
“前次要你答疑,都要我允诺日后有问必答。”庄亦扬眼看着她伸指挑拨自己腰上小兽面具翘起的须毛,一下,两下,玩得饶有兴致,吃多了酒的人是她自己才是,再加上那安神的香药,真是困得都不设防了,“今夜出手相帮,却不要答谢吗?”
“是哦。”纪永年经他一提倒醒了醒神,收回手捧腮道:“可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那就省了。”
“那就留着。”
纪永年困得只觉脑袋沉重,只好用手托着脑袋转向庄亦扬,半合着眼道:“你想得倒美,往后总要翻了倍还给我。”
“翻了倍还?”庄亦扬道:“那会是何种大事才用得上?”
“讨厌鬼还是乌鸦嘴。”纪永年‘哒’一声推关了车窗。
李谆买了一个半面的彩羽面具给小二娘,听到响动抬眸望来,只见灯火交相辉映,庄亦扬面上千百光芒交叠,竟错出了几分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入皇家 “你这面具
梅林宴上着实令纪永年提心吊胆了一遭, 又兼用了安神香药,所以她这一觉睡到了午后,连祖父院里的家宴都误了。
“娘子不必急, 是相爷吩咐了说让你们饱睡的。”春宜看着急急忙忙的纪永年, 笑道。
“三哥哥、三嫂嫂也没去吗?”纪永年道。
“也还没去呢, 只大房的都去了。”春宜道。
纪永年打扮好了, 还是脚步匆匆地往祖父院里去了。
大房本就人多,一旦到齐了, 这屋里也显得满登登的,纪永年匆匆瞧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纪均定、柳氏道:“孙女来晚了, 还请祖父祖母责罚。”
“罚什么?你是懒虫里第一勤快了。”纪均定夜宴归来歇得也晚,只是人老觉少了, 自己就醒了,想着过了上元, 孩子们再没有这样好歇的时候了,就不强求他们一个个早起了。
柳氏微有不愉, 道:“可瞧瞧你四哥,也是回来得晚,可也早早到了。”
纪睿端端正正坐了,道:“我昨夜没有饮酒,又是同三叔一起回来的, 歇得早也就起得早。三哥昨晚上没尽兴, 又去寻了小妹和三嫂嫂, 想是玩得迟了。且听说梅林宴上,庄小娘子闹出了事,又惊着你了?春宜说你昨晚上还用了香药, 这才睡得沉了。”
纪睿什么都解释了,纪永年只消一笑,道:“是,闲逛了一气,倒也见着好东西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裹帕,摊在柳氏手边展开,就见是一大一小子母梳,很少见的砗磲梳背。
“大的给祖母插髻,”纪永年拿起那把小梳,走到纪均定身边,撩起他一把乌黑长须,笑道:“小的正好给翁翁打理胡子呢。”
纪均定生平唯一癖好便是喜欢打理胡子,自从纪宗瑾去世后,纪均定的须发就灰白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纪永年每隔三五日就要用乌须膏给他染一次。
除了他站在纪家立场上,施压卢雅竹,让她摆平卢、孟两家婚约,操持卢、纪婚事那一回,纪永年用茜草和紫草把他的胡子染成了紫色,却不料纪均定依旧顶着一把紫胡子该干嘛干嘛,紫须成了一时风尚,至今不消呢。
仆妇给纪永年端来了圆凳以及她存在祖父院里的妆匣,匣子上下三层,全是打理胡须的东西。
她先用梳子把纪均定的胡须梳顺,再从瓷瓶倒出润油来,把胡子抹得柔顺,随即又倚在几上,细细挑选缠须的各色丝线宝石,
“翁翁今日还出门吗?可还见客?还换衣裳吗?”她一样样问得仔细,从匣中挑出一缕缕细金丝和一粒粒玳瑁环。
兄嫂们各自谈笑,纪永年随意过耳,只忽然听见小二娘和小二郎齐声唤道:“太翁翁。”
纪永年转首一看,就见是林惠音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小二娘还戴着昨夜的面具呢。
‘咦?二嫂嫂在这里,那她位置上坐着的……
纪永年转首看去,就见邹氏拉长了脸,越过黄萤娘,就是纪庆芙。
“二姐姐回来了?”纪永年方才真是没留意,只以为那位置上坐着的是林惠音,这才起身行礼,“妹妹真是失礼了。”
纪庆芙也起身回礼,笑道:“我瞧着你慌慌张张蝶似的扑进来倒觉有趣,想瞧着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回来了。”
纪永年客气地笑了一笑,邹氏忍了许久,奈何纪均定宠着纪永年,只能道:“替相爷打理胡须,自是头顶大事,也叫你眼里没别人了。”
“哪里是头顶大事?我又不替翁翁梳髻,”纪永年四两拨千斤,分外添了几分俏皮,道:“理须应当是‘地阁’大事。”
“地阁承晚运,你可要好好打理。”纪均定撩开一只眼,对纪永年道。
纪永年佯装吃不消的吞了口气,细细分缕缠须。
邹氏又道:“你们几个是歇得晚起得晚,可你娘昨夜早早就歇了,阿芙刚回家就想去拜见她,红鹊却她说已经歇了。歇的这样早,倒如今还不见人。”
红鹊、绿蝉是卢雅竹的心腹,邹氏这阴阳怪气,实在说卢氏冷待纪庆芙。
纪永年捏起一粒玳瑁环穿须而过,道:“耶耶宿醉头疼,娘照顾他呢。”
柳氏疼大媳也疼小儿,忙道:“你耶耶还好吧?
纪永年笑道:“好,只是宿醉醒来又干又渴,想是耗了不少津液,说自己要喝郑婆子做的面汤,孙女刚进门时就先寻到灶上吩咐去了。”
邹氏就势道:“三郎面汤爱喝稠的,大郎却还喝稀的,想是一个生得早,小时候总喝的稀汤寡水,就也爱了这滋味,一个生得晚,便又是鸡蛋又是胡椒的。”
听邹氏这样说,柳氏如何能不想起纪宗琦呢,昨夜就念过他了,早起又念,眼下又是叹一口气,道:“是啊,也不知道大郎在外怎么过得这个年。”
纪永年嘀咕道:“怎么过?同六堂舅一家把酒言欢,跟百姓僧众一起在佛寺石窟前放了百盏孔明灯,与民同乐,还能写进州志呢。”
纪均定哼笑一声,吹起一缕胡子。
纪庆芙眼看着纪永年同纪均定相处得这样无拘,心头虽算不得悔,但也有一丝酸。
只因当初纪均定对她的婚事是有所安排的,不是卢家,却也是好门第,只不是纪庆芙所愿的。
她既是这样有主意,纪均定也管不得了,没出门之前要包得体面风光,出了门之后得日子过成什么样,那可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若纪永年是在柳氏跟前撒娇卖乖,纪庆芙只要稍稍出手就能挤的她没了位置,可眼下她是不敢去纪均定跟前自讨没趣的,只好把目光投了别处,对小二娘道:“你这面具倒是好看,可是昨夜小姑姑给你买的?”
纪永年被点了,只得搭她的话,道:“不是我,可是三叔叔买的?”
小二娘摇摇头,但她又不知道李谆是什么人,就对纪永年说:“是带我骑马的白面郎君买的。”
“二殿下买的。”
纪永年一石头砸得邹氏呱叫。
“昨夜三郎把二殿下也带去了?还带着小二娘骑马?”
“是啊。”纪永年说着就见纪均定看自己,于是轻声细致地解释,“散了宴就一起过来了,还有那庄二也来了,说是要为庄小娘子的事赔个不是。”
纪均定已见过庄家兄弟数次,庄大粗中有细,智谋藏于莽,而庄二沉默冷淡,礼仪周全,但总给纪均定一种难制难训的感觉。
那头,邹氏拉了小二娘到跟前,仔仔细细询问昨夜的事。
小二娘哪里记得许多,她只记得满街绚烂灯火和开心高兴的感觉,却说不出什么细节来。
纪庆芙看了纪永年一眼,又问小二娘,“是二殿下说带你骑马的?”
小二娘点点头,想起那迷糊间的一声问,道:“他说‘纪小娘子愿不愿跟我一起骑马’来着。”
纪永年已经打理好了纪均定的胡须,正将不用的丝线、宝石都放回匣子里去,眼见纪均定摸着胡须看自己,她垂了垂眼不说话。
“呀!大姐姐。”小二娘从纪颖初手里拿回面具,不高兴地看着被弄呲的几根羽毛。
纪颖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纪均定站起身散了人,又点了纪永年一眼,叫她随自己入内。
纪均定在书房榻上坐了,抬眸看纪永年,道:“你不想入皇家?”
“不想,”纪永年顿了顿,问:“翁翁想不想?”
纪均定捋了捋胡须,道:“我若想,你就愿意?”
纪永年故作老成地叹道:“翁翁要是强按头,我也没法子。”
“除了你大伯父的头是我强按的,旁的哪个我还强按过?”纪均定心系朝堂,分不出许多用在家事上,只道:“瞧着他们一个傻兮兮掉进公主的红粉陷阱里,一个没脸皮次次上卢家卖弄风骚。”
纪永年连忙捂住耳朵,才不要听父辈早间年的荒唐事。
“你虽有堂兄弟,但到底是独女,远嫁是不能够,低嫁更是不能够。如此一来也没几个人家好挑拣了。”
纪均定像是早就筛罗过了,纪永年想了想,依到祖父膝边替他敲腿一边说:“那不嫁……
“不行。”
“那招赘。”
“招赘?你若敢往家里捡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两条腿也不够断的。”纪均定似笑非笑,道:“若那丁小郎甘愿被除族,了断仕途也要入赘,我自没有什么不肯的,但料想也是不可能的。”
丁家这一辈里最有仕途前程的就是丁斯越,他若再起不来,丁家颓势难遏。
“什么呀。”纪永年心里一黯,愈发遮掩了说:“又不急的。”
总得,把今夜的灯先赏了吧?
上元节过后,丁斯越就要筹备春试,不得空了。所以今夜之约,纪永年总是要去的。
去岁上元节,宫中恩准女官出宫赏灯,但此乃殊例,今年非但没有闲暇赏灯,内廷中还要设戏设舞,愈发忙碌。
孟扶煦忙至日暮才得一丝空闲,撇下专门赐给女官们看的几出戏,前往藏名斋看望李冠冰。
本以为她昨夜离宴后落水,冻得命都没了半条,眼下总该好好歇在床上,可等孟扶煦轻手轻脚进了内室,却见李冠冰竟赤足站在书案前,举灯照看着什么。
“公主。”孟扶煦又是担忧又是不悦,“怎么下床来了?怎么竟连鞋也不穿。”
李冠冰怔怔不说话,直到孟扶煦到了书案前,才看见案上贴着张张字迹晕散的信纸。
“是永年给你的信,”李冠冰难过极了,攥着手里那个失了药性的香囊深深嗅了嗅,却只闻见一股冰冷的水腥气,“早知我就从心做了小人,拆了她给你的信看个痛快,早知我就嚼了这信,总也好过这样,叫她一腔思念都泡了凉水。”
孟扶煦取来皮袄将李冠冰裹住,又扶她坐下,莫要赤足站着。
李冠冰蜷起双腿缩在椅上,瞧着孟扶煦拿起一张信纸对灯仔细照了照,听得她轻笑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看得懂?”李冠冰问。
“她小时候的鬼画符我都看得懂,这墨虽散了,但仔细看还有笔锋轮廓,连猜带蒙也就差不多了。”
孟扶煦细细看了许久,挑拣些其中一些趣事同李冠冰说了,李冠冰心中惆怅消散几分。
等孟扶煦再把信往心上印了印,转首看去时就见她已蜷在厚厚的皮袄中睡着了。
面孔淡透似冰,一点血色都无。
孟扶煦想要抱她去床上睡,只是那件熊毛皮袄厚似褥,她臂展不够,不能一怀抱住,正要把李冠冰从皮袄中挖出来时——
“我来。”
突然的人声似鬼魅响起,孟扶煦压了压心跳,转身就一人自后窗走来。
正是来尚。
“这个时辰了,你还擅入公主寝殿?”
孟扶煦轻轻说了一句,指责之意很淡,若不是来尚没有规矩,李冠冰眼下已经死了。
昨日李冠冰被五公主推落水中时,就是被来尚所救。
孟扶煦赶来时屋里炭盆烧得旺,温暖如春,而仰面躺在床上的李冠冰却冻得面孔青紫,宛若死尸。
“哪里想过,金枝玉叶竟也这样可怜。人都差点死了,响在外头的动静还大不过庄小娘子那一闹。”来尚将裹着皮袄的李冠冰抱进床中,撩着帐子立在床边瞧了瞧,忽道。
公主也分有权无权,也分受宠与不受宠。
孟扶煦到底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李冠冰,又问,“可是齐侍中叫你看着五公主的?是怕她又闹出什么来,叫那婚事作罢?”
德妃不肯将自己亲生的三公主嫁回母家,可见她自己也觉得不堪匹配,如此迫使五公主去结亲,反而易结成仇。
来尚笑道:“孟娘子有疑,自己去问郎主多好。”
“我从他那若能套出一句话,自己先被套了一箩筐去。”
在这宫中谁人不说齐月章风华皎皎,秉性柔纯,似那受苦观音。
只有孟扶煦知他死过一遭,从阎王殿爬回来的,怎么会是菩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大雅琴音 “难得是
庄家小娘子在宴上那一场闹, 过了几日之后反而传得更加热烈。
邹氏好看热闹,又因错过李谆而拍烂大腿,便是卯足了劲打听。
小二娘更是被她盘问了许多次, 已经怕得连邹氏院中都不敢去了。
林惠音心疼女儿, 也就不叫她去, 今日偷偷地将小二娘又托给了纪永年, 由她带着跟韦道平一道去朗宁公主在城中新置的府邸玩耍了。
“德妃指了一位尚仪去教导庄家教导陈氏和庄小娘子,还放言说势必要将庄小娘子教成名门淑女, 至于陈氏已是成型的劣木庸才,只教的她能懂几分规矩就好。”
朗宁公主倚在上首,笑看院中几个玩耍的孩童。
她那夜不曾去赴梅林宴, 乍听了这事,也觉庄小娘子是为小事而大动干戈, 野性难驯,但到底也是做娘的, 想想庄小娘子虽言行失当,可也剖了一颗赤诚之心出来, 稍加管教,总是个好孩子。
纪永年问:“可是郑尚仪?”
“不是。”立在纪永年身后的蔡掌书道:“是德妃新提拔的一位范尚仪。”
这话到此处也就结束了,只蔡掌书是掖庭中放归百人中的一个,是被纪永年引荐至公主府的,她待纪永年自是亲近的, 又极轻地落了一句, “从前内廷刑房里倒有一位姓范的, 我不大肯定。”
朗宁公主其实更喜欢住在城外庄园,跑马郊游更惬意些,但开府设官如此殊荣怎能放过?便在这韦、纪两家之间择了一处好宅翻修, 一经入住,又因春闱在即,前来荐卷的文士考生不计其数。
“那丁氏小郎倒是好。”朗宁公主见纪永年有些走神,就出言逗了她一句。
“文章好?”纪永年问。
“模样好。”朗宁公主笑道:“这可比文章好还难得了。”
“那文章呢?”纪永年又问。
蔡掌书道:“尚可。”
哪怕他今年春试一举夺魁,似纪睿那般清流入仕,在京中置宅置业,也难为纪永年的婚配之选。若是考得不大出色,需得外放历练,纪永年同他就更无可能了。
除非他肯入赘。
纪永年心知肚明,风筝线早就收在手里了,只两人毕竟是少时相识,丁斯越样貌脾性都好,她一下撇不开去,两人又还年轻,又没认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就无从谈什么断绝。
可就算认真了又能怎样,像孟扶煦待卢高轩那样认真,还不如不认真呢。
纪永年一行人在公主府用过午膳后才归家,一进门只听说今日宫中来了一位范尚仪,说起来还是因她那日被庄小娘子所惊,特奉德妃之命来抚慰的。
因卢雅竹久在养病,也就不去滋扰了。
今日便是由邹氏陪着柳氏一并接待的,送来的几样礼品也还在正院,只等纪永年去取。
卢雅竹至今不愿见纪庆芙,狠狠落了她的脸面,今日总算由邹氏寻到由头发作了,连着宫中来人都敢仗着柳氏直接越俎代庖,且不知她在范尚仪跟前又含沙射影了些什么。
纪永年想了想,问:“那位范尚仪送了礼,是一径回了宫,还是去了何处?”
“说是要入庄府教养庄小娘子,顺路来给您送礼的。”仆妇答道。
纪永年去了柳氏院中,就见屋里坐满了人,邹氏、黄萤娘、林惠音、纪颖初都在。
她本以为纪庆芙今日没来,下一刻就见其从堂后走出,扬眉笑道:“妹妹来了,祖母累了,我扶她回房歇了。早知今日宫中要来人,你该错一日去公主府呢。不过范尚仪也说只是顺路为之,没大碍的。”
纪永年看了看香案上摆着的六只锦盒,红、紫两色各三只,摆成两个‘品’字,但顶端的锦盒却和底下两只错开了颜色。
纪永年知道这礼物都被她们打开看过了,心头厌烦,冷淡道:“范尚仪没有责怪就好。”
“范尚仪谦恭得体,好说话得很,责怪什么?”邹氏说着瞧了纪庆芙一眼,两人打了个眼色,纪庆芙道:“还说三月三那日,娘娘邀咱们去城外百花园游春。”
“只咱们一家?”纪永年问。
纪庆芙道:“大抵还有薛氏的小娘子们。”
纪永年看那日情景,就先站了庄小娘子一头,薛有仪背后嚼舌根,总是不好。
“哦。”纪永年兴致淡淡,就见纪庆芙掩唇一笑,道:“可是那日有什么安排?那你自去玩耍吧,这一头姐姐总会替你周全的。”
三月三,上巳节,春试已了。
纪永年看着纪庆芙的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意味,总是以为她与丁斯越有约。
纪永年心中陡生不快,道:“没有。”
“那就好,”纪庆芙仍是笑道:“好不容易出城,一日倒是短了,咱们还可以叫上自家兄弟,再请了邹家姐妹们一并去卢园玩耍,妹妹觉得如何?”
纪庆芙如今是卢氏儿媳,自然可用卢园招待客人,纪永年到底还是气量小,不喜欢纪庆芙,她说什么做什么就都看不惯了。
“二姐姐安排就是。”纪永年说罢就朝房中诸人告辞,带了礼物才走入廊下,忽然听见屋里邹氏领头笑了一声,随即便有刺耳的欢声笑语响起。
纪永年步子一顿,心里很不舒服。
卢高轩是有得力老仆跟着上京的,所以家中一应大小事都有人料理,纪庆芙只管些房中事,松闲得很,几乎日日要来纪府,还常邀请了邹家姐妹一起玩耍。
韦道平和纪永年也是会被请去吃茶说话,纪永年若那一日心情好,邹四娘也来了,她就去一去,若是心情不好或是有别的事,她推了也就推了。
春来卢雅竹身子渐好,她们母女二人常一道出门,巡视京中各处的产业,料理账目,分派人手。
若是时辰地点恰好,索性就去接了纪宗珏下值,有时网不住他,倒网住了纪睿,也带他去吃各色美食,撇得纪宗珏在家中苦等。
这一日,纪永年要去西市的一间乐器行取自己定下的乐器,这乐器行原是卢雅桐的嫁妆铺子,此去经年,主事的掌柜都从父换成子了。
“小娘子看,可还满意?”纪永年微微倾身,就见廖掌柜捧着一把云纹夜光贝镶嵌的银白小箜篌,简直犹如从夜色中凝出来的一怀月光。
“好,”纪永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的喜好,你还记得很清楚。”
廖掌柜谦恭道:“娘子过奖了,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
孟扶煦最擅箜篌,只是人在宫中,大箜篌未免太点眼了,纪永年就为她制了这把可抱在怀中的小箜篌,供她排解消愁。
纪永年满意地拿了箜篌在手,轻轻拨了几下弦忽然听冬喜有些疑惑地道:“咦?那不是大房的栀子姐姐吗?”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西市人潮如织,而栀子提着个食盒从不远处走过,后鬓上芍药硕大一朵,携了三分的春色。
‘难怪有些日子不见她了,原是分拨到二哥的小宅里伺候了。’
纪明夜值时的小宅就置在临近西市的坊中,纪永年不做多想,垂眸再看廖掌柜奉上翠翠竹排箫,真真润洁似玉,直叫人爱不释手。
“吹得时日长久了,排箫的颜色会变黄,若是养得好,能跟黄玉似的。”
纪永年满意地点点头,道:“明个给那两个小丫头带去,也算作乐律启蒙了。”
她口中的两个小丫头就是风止和花凝的女儿,她们二人在城中贵坊合买下了一间宅子,邀了她和卢雅竹去赴乔迁宴呢。
宅虽是小宅,但地段优渥,去各处都很便利。宴虽是小宴,但菜色都是她们两人亲自烹制,清鲜落胃,纪永年和卢雅竹携礼同去,归家时天色昏昏,两人心绪都很惬意。
“永年呀。”
马车刚在纪府门前停下,纪永年就听见邹四娘的声音。
冬喜推开车门,纪永年笑望过去,果然就见她背着大琴从门内走出,继而有些意外地看见纪睿跟在她身后。
邹四娘一眼看见卢雅竹,忙也收束了轻快跳跃的步子,行礼道:“卢夫人。”
“叔母。”纪睿见卢雅竹气色真真是好了不少,果然是病去如抽丝,得要慢慢养的。
卢雅竹的目光在他和邹四娘之间一旋,笑问:“你姑母今日只请了你一人来?”
邹四娘笑道:“不是呢,也是同姐姐妹妹一道来的,就是我留下教颖初弹琴了,她指法错了又惯了,也是难改,难得她今日有心,我也乐得陪她,还用了晚膳呢,这就晚了。”
卢雅竹见邹四娘一边说话,一边还同纪永年拉拉手,而纪永年正垂了眼看她手指上新新旧旧的伤痕。
“你跟着闫娘子练琴也有几年了,听永年说,近来似乎颇有进益?”
卢雅竹今日倒有谈兴,只是撇了纪睿在一旁,也不问他为何在此,可是要送邹四娘家去?
邹四娘脸蛋红红的,她自己也发觉烫了,反手捂了捂脸,不好意思地道:“没有,还不好,师父说我在门槛里跳进跳出的,笨得很。师父都是看在永年还有孟娘子的面子上才收我的。”
“阿年和阿煦不过替你引荐,闫大娘的琴艺属当世第一,点拨过的人虽有不少,但收做弟子你可是头一个,不要妄自菲薄。”卢雅竹神情温柔,看得邹四娘放下手来交在身前,又颇为郑重地点了下头。
卢雅竹一笑又道:“永年今日学了几首坊间新曲,倒是如冬雪化春水般叮叮咚咚的,她一路上还唱来着,玩了一日,也还是神采奕奕,可要叫她送你回去?倒也省得再套一辆马车。”
“你可累吗?”邹四娘一听有新曲,眼睛就亮了,就算没有新曲,她也是想同纪永年多相处一会的,可在邹氏院里,两人说话谈笑总是说不上几句就被打断,她感觉到纪永年不高兴。
“不累。”纪永年笑道。
于是,邹四娘紧着又问:“是什么曲子呀?”
“是从几位娘子口中听来的市井小调,可不知与你这大雅琴音配不配呢。”纪永年笑道。
“这就不知道了。”邹四娘傻傻地道。
“听叔母的描述,月琴、板胡、三弦总也有个合适的。”纪睿开口道。
邹四娘刚要转身看他,只听纪永年道:“我车里就有把月琴呢。”
“那咱们快试试。”邹四娘雀跃道。
“教了半日琴,你竟也不累。”纪永年怪道,牵着邹四娘上了马车,送她回邹家去了。
马车慢悠悠离去,缩成一枚春杏大小时,纪睿听见一阵拨弦声,化作一捧清清泉水,凉爽晶莹。
“觉得邹家四娘子怎么样?”卢雅竹忽然问。
“难得是痴人。”纪睿不假思索地说:“所以闫娘子会收她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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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24章 三月三 “春阳融融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这一日, 纪永年要同纪庆芙她们一起先去百花园游春,再去卢园小住,既是小住, 总要收拾些惯用的东西带去。
卢雅竹本可同去卢园小住, 只邹氏说她想跟着一起去, 又不好撂下家中一摊杂事不理, 卢雅竹从前玩得足够了,这一回倒不如让了她。
虽知道是借口矫饰,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卢雅竹也不好拒绝,想着邹氏如此, 总是想叫纪颖初在德妃跟前多露面,若不是此番邀约是冲纪永年的, 她总想着叫纪永年也别去!
纵然德妃看中纪永年的意思已很明确,但纪颖初跟纪永年既是同岁又是姑侄, 既看得中纪永年,对纪颖初也该有七八分满意, 总是有余地的。
不论纪均定有何打算,孟扶煦已在宫中,卢雅竹是真心不愿纪永年嫁入皇家,也就不与邹氏争这个,顺了她的意也得个清静。
“四娘子!”
冬喜拿着小包袱正要上马车, 眼瞧着邹家几位娘子从那辆拥挤的小马车中一个个掉出来。
邹四娘落在最后, 裙衫都被挤得皱巴巴的, 只把纪永年送她的那把小膝琴护在怀里,她刚往这边迈了一步,就被纪庆芙的婢女听风叫住。
“诶。”邹四娘应了一声, 眼睛却看着冬喜还是要走过来。
“四娘子,这边呢!”听风的手越曳越急,邹四娘不解地一顿足,听风就笑着走了过来,牵着她往马车上去了。
邹四娘一步三回头的,冬喜眼见她被拽走了,这才上了马车。
春宜瞧了她一眼,笑道:“不过芝麻点大的事,你还挂了相了。”
“人家就爱在这芝麻点大的事上做文章呢,”冬喜还是嘟了个脸,道:“可我不明白,从前四娘子不也跟咱们娘子要好吗?那时倒不见她们拉扯她去。”
“那时她们乐见四娘子同咱们娘子好,”这是觉得四娘子聪明,晓得如何去沾纪永年的光,蹭到她的好处,春宜隐去这一层意思不说破,又道:“可时日长久了,发觉四娘子同咱们娘子是真投缘,近日里还愈发长进了出息了,跟着闫娘子进宫教导内人,捎带手就把箜篌直接送到了孟娘子手里,又把孟娘子的手书带了出来。”
倒叫纪永年沾到了她的光,蹭到了她的好处,这可就是不能够了。
“二姐姐的心思一向都在这些小处上,我小时候看不出,只奇怪为什么大姐姐那么个爽利的人,为何一碰上二姐姐就容易性躁。后来大姐姐也练出来了,不管二姐姐说什么做什么,她只当二姐姐不存在,如此一来,二姐姐受不住,有几次好端端就哭了起来,我还是很傻,也看不懂是个什么情况。有一回阿姐也在,她还要去哄二姐姐,大姐姐都懒得解释,一手提了我,一手拽了阿姐,把我们带走了。”
纪永年想起小时还曾撞破了纪庆芙和卢高轩的独处,只是她懵懂,被两人利用着除了暧昧嫌疑,在园子里你画我我画你,足相处了一个下午。
这些事情真是想起来就堵心,纪永年直到出了内城,车窗外的景致疏朗些了,情绪才跟着好些。
一年四季都有其讨喜之处,纪永年从前只看得到春日的生发,如今倒也能看见春的凋朽。
春天的落叶原来不比秋日的少,纪永年将手伸出去接阵阵的叶雨,但叶片在她掌心不做停留,鸟似得飞走了。
纪永年的心就如这叶子鸟,在春风里高高飞了一圈,远远瞧见个蓝衣人骑白马而来,便又轻飘飘落下,立在车窗沿上正好以暇地等着他有些狼狈地追到眼前。
“你怎么来了?”纪永年有些意外,也不意外。
丁斯越热蒸蒸一张粉面,微微喘着气道:“听你二姐姐说你今日去百花园游春,我就来了。”
“百花园是皇家园林,你又进不去,且它同杏园相距不远,你也才去过杏园,百花园也就是花多些。”
丁斯越此番中了二甲第十二名,也在前不久的杏林园宴请之列。
“我知道,我只等你从百花园里出来,盼着能见一面。”丁斯越说着,语气里总有种急切慌乱之感。
他们说着话,自然是马慢车也缓。
纪永年看着前头纪庆芙她们的几辆马车越行越远,心头生出一丝恶感来。
“我二姐姐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丁斯越看起来有些难过,道:“她说今日是德妃娘娘恩赏,还说德妃娘娘有意于你,为二殿下正妃。”
“阿娘养我到三十岁都是欢喜的。”纪永年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地看向丁斯越,“用不着你们一个两个地替我安排。”
纪永年同丁斯越是两小无嫌猜,本也还没有往男女情事,两姓结亲上头去想,丁斯越还有前程要顾,纪永年又是独女,父母皆盼她晚嫁。
他们二人本可以再消磨些时日,好看清彼此心意。但眼下的情形却是没了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两人倒是能清晰望见彼此,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化为了实质。
“永年。”丁斯越有些无措。
“你个傻子,叫人做了筏子来对付我,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话一出,丁斯越连人带马飞快跌出了视野。
道旁林木疏疏,远看像是一针针扎在原上。
纪永年垂眸默了片刻,轻道:“停车。”
“停车。”春宜朗声重复,马车徐徐停下,纪永年走了下去,眼见丁斯越也下了马,一步步朝她走来。
其实纪永年今日去不去都无所谓,只是此番经历愈发叫她想着纪庆芙从前是怎么在暗处算计孟扶煦的,心里很怄。
“永年。”
丁斯越深知自己无法同皇子相较,腹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一旦说出口了,全成了卑劣的索求。
只他到底年少,听明白了纪庆芙话里的意思,那一把心火灼烧,怎么也忍不住扑不灭,只能空空地呜咽道:“你看看我,我只想你多看看我。”
纪永年看着他,看着他颧骨的热红褪去,眼圈的红痕又起。
“百花园离得卢园虽近,但今日人多也杂,阿娘有一处花圃在附近,我带你去那,德妃娘娘赏赐在前,今日百花园我总要去,不然授人话柄。”
与孟扶煦那时的情况不同,纪永年并不想嫁李谆,所以也不妨迟些去,看看纪庆芙故技重施,能不能有所得。
卢雅竹的那间花圃其实是个给无儿无女的旧仆养老的地方,除了几亩花田之外,那半个小山坡上的桃、杏都是野长的。
“小娘子要去百花园,其实那另半个山头的地界,也就是百花园了。”花圃里的一位祁婆婆道。
种花养花到底是风雅事,他们本就好花道,只是到底年迈些,花开忙碌时多雇周边百姓来做些散工,再由得附近的女娘们挑了花进城中、乡里去卖,要价十分低廉。
纪永年将丁斯越安顿在此,走时眼见他倚在门边痴望,不由又折了回去,顺手撷了一支杏花簪在他发上。
“花圃里所植之花多为芍药牡丹,这时节还是含苞初绽时刻,所以庄里人并没什么外人,你安心在这等我。”
纪永年将他推进门内,几步下了台阶回首再看他乖乖止步于房中,眼神却追随如一,发上杏花色白如玉簪,虽不比桃花美艳,但以花簪发总有一种瞬息之美,叫人生出几分娇藏之感。
蓦地,似乎是没很什么来由的。
纪永年想起前几日在西市看见的栀子,想起她后鬓上的那朵大芍药。
那时候的芍药价贵而少,不是商家使了法子催红的,就是皇家园林中养的好花匠,积年侍弄出的早开花种,街市上偶有卖的,价钱总要翻个几倍。
纪永年想着这事,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百花园,高高院墙上果然绿藤蔓蔓,甚至有盛放的牡丹出墙而来,硕大的花盘朵朵弹香。
花朵开放殊异在纪永年意料之中,但眼前这甲兵林立,倒叫她有些疑惑,但一想是皇子后妃亲临,总也要谨慎些。
“小娘子怎么比前头几位还来得迟了?”门内有一宫婢正在等候纪永年,纪永年认出她是德妃身边伺候的。
“路上遇见了一位相识,聊了几句就耽搁了,可是娘娘怪罪了?”纪永年道。
“今日不过闲玩而已,小娘子不必太紧张,请随小人来。”
纪永年跟着她一路而去,花越盛人越稀,欢声笑语虽然隐隐约约不断绝,但始终是朦胧的,只等走过一个长长的花廊,步入一处拱门,纪永年才看见杨柳依依,池水清波三两纸鸢高飞,而对岸亭中有人影,正是纪庆芙、纪颖初及邹氏她们,邹家姊妹应该是转道先去了卢园。
‘她们怎么在那边。’纪永年心里正奇,忽然就听人道:“纪小娘子是更想同姐妹们在一处吗?”
她还没看见李谆在何处就先屈膝行礼,道:“二殿下。”
李谆的轻笑散在四处,纪永年再一寻,见他倚在一处老柳后,一双凤目含笑的风韵真像春风里的斜柳。
纪永年直起身,侧了侧对着他再行一礼。
“小娘子不必拘礼。”李谆说道:“春阳融融,香花如雾,可愿与本王共赏?”
不可说‘不’的感觉不大好。
纪永年刚迈一步,就觉水边泥路有些软,于是转身对被留在拱门外的春宜、冬喜道:“取我的木屐来。”
两人赶紧走了进来,春宜扶着纪永年,冬喜蹲下身为她换了木屐,纪永年刚一转身,就见李谆已立在她身后,两人的衣袍甚至都碰在了一处。
纪永年一个不稳,叫春宜搀住。
李谆垂眸看着她那双绿檀的木屐轻笑,“佳人踏花来,屐齿携香去。”
这诗夸得十分直白,纪永年微微垂首以示不敢担此一夸,但李谆随即递手而来,叫她避无可避。
纪永年装作会意,从袖中拈出绢帕,在他掌心一抹淡淡苔痕上轻拭而过,正要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指尖。
李谆面上笑意不改,只是眼神稍锐,薄唇也抿得愈发似刀锋。
“纪小娘子是对本王有何不满?还是说母妃与本王的意思,都表露得太过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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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无客就有花 “纪小娘子
皇家若有意, 其实那宫宴上多添的簪子已是青眼有加的意思,但卢雅竹借昌益公主之口已经回绝了。
三公主与李谆一母同胞,她的生辰宴纪永年借口没有去, 也是一重态度。
至于今日, 她也顺了纪庆芙的意迟到晚来, 只没想到会被直接带来彼岸跟李谆独处。
父兄待她宠爱有加, 凡事都要问过她的喜好,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丁斯越同她是玩伴, 纵然因为年岁渐长,情意浓变,也不至于生出这般掠夺之心。
即便从卢高轩身上看见男女情事波折多变, 但纪永年对于男儿了解得还是太少太单薄,以至于眼下被李谆扼住, 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娘宽厚,待臣女诸多怜惜, 臣女感念于心,是该去向娘娘面陈谢意。”
她此时此刻居然很想念纪庆芙。
“小娘子姗姗来迟, 还说感念于心?”李谆不容她矫饰,一句句刺过来。
“臣女言行有瑕,还望殿下莫怪,纪家满门深受皇恩,莫不敢忘。”纪永年稳住心神, 慢慢抬头看向李谆, 轻道:“我在宫中不过经历小事, 德妃娘娘一片慈心,多加宽慰不说,事后还遣范尚仪亲来垂问, 只我那日恰好不在府中,是大房伯娘携女眷招待,应得娘娘邀之来百花园游春,全都欢喜非常。殿下若能前去露面,也是为这春景添光添色。”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又何须本王添光添色。”李谆宽容地留出让纪永年惊愕的空挡,侧眸朝那岸看了一眼,又道:“但听闻卢夫人在百花园附近有一花圃?”
纪永年听他一字不差地说出那夜卢雅竹对昌益公主所言已很悚然,更听他还提到花圃,更是吃惊,口中只掉出个‘是’字。
“花圃中都有些什么花?”李谆却似闲话家常。
“总是芍药、牡丹一流,还有杜鹃、紫薇、丁香、玫瑰之类的。”纪永年悄然留意着李谆神色,不知他是只知那花圃的存在,还是也知丁斯越在其中。
“你最喜欢什么花?”李谆忽问。
“同在一圃,水肥均等,共沐春阳,但凡是花,我都喜爱。”纪永年对花没有偏爱。
“纪小娘子果然博爱,本王却唯爱牡丹。”李谆笑道:“就算同在一圃,牡丹、芍药花开相似,却是一个木茎一个草质,本有不同。牡丹根骨触之如玉,坚硬有节,历经寒冬,来年仍可发于故枝,芍药却是一岁一枯,不是长久之相。”
“殿下,错了。”纪永年借着李谆因这话而微怔之际,将手轻轻抽了回来,徒留一帕。
“芍药枝干经冬虽萎,可她有宿根,漫长冬日不过是蛰伏而已,来年地暖回温,根芽萌发,抽枝展叶,繁花再现。”
李谆同她并肩而行,侧眸看着她身后留下的木屐齿痕,轻笑道:“小娘子倒是很有见地,你的意思是芍药之花性要比牡丹更懂藏锋?我看也不见得吧。”
纪永年一时反驳不出,因为她的确也看不明纪颖初的心性。
她每每看向纪颖初,看见的总是邹氏、纪庆芙、黄萤娘的身影,听见的总是她们几人的声音,纪颖初自己总是含糊不清的。
对岸的声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黯淡下来,她们该是发现了在这岸边信步游走的两人。
“小娘子既以花喻人,那芍药、牡丹又何尝不是你与孟司籍呢。”李谆转而道。
“阿姐她,”迎面而来的温风如酒,纪永年不自觉柔和了口吻,道:“总不似艳色花朵。”
“倒也是。”李谆顺着她的话说。
话音刚落,一只纸鸢斜斜掉落在不远处。
纪永年看见有人乘了小舟而来,是薛有仪。
“表兄。”薛有仪上岸来是为捡纸鸢,有意无意忽视了纪永年,只李谆并不应她,她僵了片刻才又对纪永年道:“纪娘子。”
“薛娘子。”纪永年也回了一礼。
想是那日被庄小娘子怒骂,纪永年总归是亲眼见她是如何被剥了脸面的,而纪庆芙她们却是全都不在,薛有仪在她们跟前自在,在纪永年前头却别扭。
李谆若要与纪家结亲,在薛有仪看来那自然是纪颖初好过纪永年。
“纪娘子怎么不去那岸?你自家姐妹都等你呢。”薛有仪道。
纪永年还未答话,只听李谆道:“好端端放个风筝还断了线,二郎呢?”
薛有仪将纸鸢的翅膀都抓皱了,皱了皱脸道:“他脾性大得很,对姑母也是冷冷淡淡的,说不得几句话就去当差了。”
“他的脾性你是第一日知?不过就是性子冷些,世间又哪有十全十美之人?”李谆说着,又看了纪永年一眼。
纪永年本来还不知他口中二郎是谁家,原是庄亦扬。
“庄小将军今日也在?”纪永年这话问出口才觉有些不妥,哪里用得着问?定然是德妃娘娘还不死心,还要撮合他与薛有仪,看来庄小娘子那日的话除了难听些,没有一句假话。
薛有仪怨怼地看了纪永年一眼,纪永年自觉失言,也只好受了。
“这园子空了许久,防务空虚易为贼人所乘,所以让他带人来看看周遭布防可有疏漏。”
再加上百花园虽为皇家园林,但京畿一带勋贵庄园林立,恐其中会有逾制暗藏甲兵者,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这差事在情理之中,否则以庄亦扬的性子,若对女娘无意,就根本不会来相看吧?
‘那若是有意呢?’纪永年念头一转,忽然想到这一头,但实在也想不出他对女娘有意会是什么表现,难道还是那般堵人气口,咬人唇舌的说话方式?
李谆与薛有仪走到一旁,似兄长要叮嘱妹妹什么。
纪永年立在原地未动,只侧过身去,抬头看向风中两只倦怠的纸鸢,被风吹搅得丝丝缕缕的絮云,还有这百花园中的一处最高的楼阁,飞檐翘角之上,似乎立着一个人。
“你与他自小相识……总归是有情分的……如今谁人不知阿乔性子顽劣……你若不喜也罢。”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纪永年不想听见也没办法,余光又见李谆撤步要走,只被薛有仪拽住袖子。
“母妃就是知道你的心意才……阿乔这一闹也好……旁人不会心生觊觎……你日后落个清闲。”
薛有仪似乎被李谆说服几分,声音稍雀跃了,但又很快悄然下去,“表兄,你听我说,纪夫人方才一时失言……
后面的话咬得很轻,纪永年没听见,也没在意。
那翘起的翠檐是悬空的,没有栋梁支撑,那人就跟站在悬崖峭壁上没有分别。
纪永年第一眼有些心惊,但看着看着,就感受到那人自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气势,而非刻意涉险不自知。
远远地,纪永年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想他站在高处,不知能看得多远,看得多真切。
“永年。”
李谆的声音响在耳畔,纪永年略一恍神,就见他也抬眼看去,看着那翠檐上空空。
“去前头的水阁里再歇一歇吧。孟司籍前些时候在宫中教导小宫女,有了不少心得体会,为此专门编了一册识字书,我今日带了一本出来,也翻了一翻,读来真是朗朗上口,深入浅出,来日入了官印坊刻板,民间孩童启蒙皆能诵读。不过这书还缺了个书名,你们姐妹同心,不如你也来想一个。”
纪永年听他说到这件事,先是一笑,继而就想起梅林宫宴过后,李冠冰落水的事。
她是两日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而且宫里宫外很少有传扬的,如今新帝在朝,李冠冰也只勉强保住公主尊位,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水阁里有香茶点心,纪永年又非小小女童,一盏茶的功夫就读完了那册小书,不过两百字而已。
“不妨叫做《彤管初集》。”
纪永年一看这书就知不过是初本,还会有初集、二集、三集,而彤管则是女史所用,杆身漆朱之笔。
李谆看着纪永年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蒙昧不清。
“正当是,心有灵犀。孟司籍本也管这册子叫做《彤管初集》。”
“彤管一词是姐姐教我的,想到一处也不奇怪,”纪永年不想李谆觉得她对于宫中消息如此灵通,更不解道:“那殿下怎么说没名字?”
“彤管二字岂不将这书拘于女娘所用?”李谆道:“倒不如叫《启蒙字义》,言简意赅,不必用什么典故了。”
‘那这书的来处也就湮灭了。’纪永年话到嘴边,又吞回腹中。孟扶煦的取名都被否了,她说什么也是无用。
“孟司籍才情虽好,但能成书已是恩典。”李谆细细盯了她看,笑道:“杨皇后治下,内廷六局递出来的条子比三省的折子还有用,那些女官不惧言官喉舌,不畏史书工笔,权柄藏于幕后,暗流涌动,可堪覆舟,如此焉能得行?”
纪永年一听他这番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但再一细想,又觉得有些生气,因她感觉到一种清晰的傲慢与不公,却又一时间反驳不出。
李谆见她语塞,倒很满意。
纪永年与李谆在百花园共处了半晌,字字句句要小心应对,实在疲累,终于是时候不早,要告辞离去了。
纪庆芙几人并未等她,已经先去了卢园。
纪永年今日已将话说得很直白,相当于直接推举了纪颖初,李谆听懂了,但也拒绝了。
明明就联姻一事来看,是她还是纪颖初,真真是相差不大。
纪永年深觉头疼。
李谆身份贵重,样貌也好,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对他就是生不出好感来,同他相处时处处不舒服。
她抵额沉思时忽听春宜柔声道:“娘子,到了。”
“到了?”
纪永年还以为到了卢园,推开车窗正见篱笆花密密,绿枝缠花苞,乃是田园野趣多过庭院清幽,正是卢雅竹的花圃。
纪永年心中事多,一时都忘了丁斯越还在此等候。
花圃并不常接待外客,来剪花去卖的乡民都是直接从后头的花田进,前头的篱笆墙上愈发成了摆设,花藤越长越高,几位老仆看着喜欢,更不修剪,反而支了竹排纵它们蔓延。
春宜探入篱笆缝隙,挑开了那扇单薄却又茂盛的花叶门。
因为藤蔓已经把门和墙连到一处了,未免牵扯断了藤,春宜未将院门全数推开,纪永年侧身走了进去,就见丁斯越不在此处。
前后几处屋门都洞开,春风四起,处处撩人。
纪永年走入堂屋,就见丁斯越在花田中剪花,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尚未完工的花冠,看得纪永年忍不住微笑,只是未等她开口唤,忽然就见一团黑影像鹰隼一样盖了下来,一抓钳住了丁斯越的肩头。
丁斯越一惊,转身看清来者何人后更要挣扎,可肩头力道可入骨,根本动弹不得,更顺着那人锐利讥诮的目光望向了站在堂屋里的纪永年。
“庄二,你!”
纪永年惊讶失声,可话还没说完,只听院外马蹄急急,她一回身,就见重重屋门似井,赫然有七八黑甲人马,护得李谆一人锦袍华贵在其中,直视她下马而来。
‘这都是什么事呐!’纪永年心头突突跳,正当是又惊又怒,‘姓庄的是替李谆来拿人!?’
纪永年眼见李谆的手下一把推开院门,藤蔓扯落,满墙花影在庭中乱摇。
“思来想去,还是要送小娘子一程,不曾想小娘子竟来了花圃,可是此中有客在?”李谆朗声笑道。
‘好哇,我就是在这与人相会!你也给我绝了心思!’
纪永年惊愕已过,怒气更胜,可这念头一过,她又意识到以李谆的性子,此举恐会伤了丁斯越的前程仕途。
纪永年下意识转身看向花圃,李谆的几个随从从她身边掠过,飞快散入花田里。
而花田里,庄亦扬和丁斯越早已不见人影,只有远处觉察到不对劲,扔了水桶赶回来察看情况的祁婆婆等人。
“叫他们莫怕。”纪永年收回目光对春宜吩咐道,眼见春宜去跟花圃众人交代,她又侧眸睇了踱步入堂屋的李谆一眼,道:“我有没有客在,殿下像是知道?”
她口吻中的不愉毫不遮掩,但李谆仍是笑道:“无客就有花,总可一看。”
这短短片刻功夫,纪永年不确定庄亦扬是把丁斯越藏起来还是带走了,便遮掩道:“途经花圃本想摘花些半开的花,摆在案上等花放。再一想卢园春日之景甚美,我倒不必携花去,想想罢了,走吧。”
“小娘子这是邀我去卢园住一夜?”李谆玩笑道。
纪永年自是没有这个意思,眼见李谆走过天井,又信步迈过后堂,直要往屋后的花田去。
“殿下贵足,还请移步。”眼看着李谆一个随从近身对他说了什么,纪永年的不耐和不忿愈发加剧。
李谆却是走至花田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花枝,道:“纪小娘子可是心有所属?”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会直白地抛这一问给她,就道:“若我说是呢。”
“谁人?”李谆随手掐去牡丹枝上几朵位置不好的花苞。
纪永年微微迟疑,就听李谆无所谓地道:“谁人也不要紧,见了本王,总要退避三舍。”
纪永年呼吸一滞,就见他手下牡丹枝上的花苞就剩了顶上一朵最端正的。
“牡丹多情,但凡结了苞势必都要开放,可如此一来分了心,每一朵都小若蔷薇,花颓蕊散,失了牡丹的华贵雍容之态。倒不如只留这一朵,开得尽善尽美才好。”
李谆将那朵花苞捂在掌中,松手时花枝轻轻弹摇,他抬眸朝纪永年看来,笑道:“纪小娘子,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琴心 “不准!不
殿下有殿下的看法, ”纪永年转身离去到了前院,看着篱笆花墙朗声道:“我却觉得这藤花烂漫也有意趣。”
觉察到李谆贴近身后,纪永年侧移几步, 走到花藤垂下的弧弯之下。
“此等卑弱攀附之物, 小娘子小心被勾坏了衣裙, ”李谆见她躲着自己, 笑着往院外走,道:“走吧, 我送小娘子去卢园。”
“我还要交代几句,殿下先行。”偌大庭院,纪永年拈着一片藤叶僵站在这一隅。
“好。”李谆迈步走出, 根本不担心她不会跟上,他越是这般笃定, 越叫纪永年不快。
藤叶无风自颤,纪永年一回身, 就见花叶疏落隔描出了一墨色身影,几朵花苞托出他一双讥诮的眸子。
“你, ”纪永年吞声轻道:“他呢?”
“扔上马赶走了。”庄亦扬往篱笆墙上一靠,他太高大了,这一倚压得三面篱笆吱呀轻叫,藤叶颤颤巍巍,恰有一朵未开的花苞在纪永年唇上啜吻不止, “这算扯平了。”
算是还了纪永年帮庄乔那一回。
可他们之间最开始的那笔账确都还没消呢。
“你想得美!”纪永年拨开那朵浮浪的花苞, 痒得乱咬唇瓣, 咬得下唇鲜红欲滴,道:“你自以为是,怎知我不愿曝露?”
“你对二殿下无意?”庄亦扬眸中神色一旋, 纪永年正要答话时就听门外马蹄轻踏,李谆的耐心只有这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