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他掉转马头就要折返进院子,纪永年慌乱之下竟妄图将庄亦扬遮住。
“走啊。”
“为何要走?”庄亦扬自她身后发笑,“你既愿意曝露,那就曝露,也算我帮你帮到底。”
“谁要你帮这个,混帐,快走!”
纪永年急得胡骂一通,不知为何脸也红了,心也跳了,明明男未婚女未嫁,明明从无旖旎暧昧,怎么就闹得比方才还像捉奸!?
庄亦扬慢悠悠盯了她一瞬,眼见她急出粉面薄汗来了,唇角一勾,转身跃入野花杂草丛中。
就在此刻,李谆在门边探入目光扫视一圈,眼见纪永年扯了朵未开的花苞下来,倒也看出她满心恼意,还以为她是冲着自己,便笑道:“小娘子,走吧。”
去卢园的马车上,纪永年一路都没有说话的心思。
李谆和随从的马蹄声严密如枷锁,只叫纪永年觉得自己身在囚车之中,是要被押解至牢狱的,此种心境只在她微抿指尖上的几点破皮时才稍有驱散。
谁叫她摘了花苞,也活该被细藤上的尖刺勾破浅皮,更何况没有血也不太痛,只是痒。
莫名的痒。
到了卢园时,李谆亲来扶她下马,纪永年少不得要给他这个面子,眼见卢园的仆妇迎了上来,顺势抽回了手。
“小娘子。”这仆妇是从前卢雅桐院里的仆妇,自她身死后就被孟扶煦安排到了这里,她见李谆贵气逼人,便道:“这位贵客今夜也要住在园中吗?”
纪永年面上还需周全,问:“殿下可要留宿?德妃娘娘今日留住百花园,明日才要启程回宫,您或是去百花园看护?”
李谆笑看着她,道:“百花园自有护卫,我今日来认一认路,送小娘子来安顿,改日再留宿。”
纪永年听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回城,总不能久留,只道:“那请殿下用茶一盏吧。”
春宜、冬喜刚要带了包袱先去纪永年的住惯的院子安顿,只听仆妇道:“六少夫人早早令人来打理了,她和邹夫人住了湘妃苑,邹家几位娘子也就近住在月牙坞了。”
这两处地方从前是卢雅桐、卢雅竹带着她和孟扶煦住的,纪永年许多话都因李谆在场而不能发作,只在心中劝说自己,卢园到底也不是她的私物。
仆妇是旧人,最是明白纪永年心中憋闷,忙道:“屋中陈设早已换过了,夫人和小娘子从前的东西都在库里,只等问了您要住哪呢。”
纪永年平了一平气,问:“那二哥、三哥他们住在哪里?”
“纪少卿和韦夫人外出游玩还没回来,他们二人住在十松堂,纪博士住在绿苔斋。”
纪永年想到绿苔斋边上有处池月榭,自己与孟扶煦夏日里总爱在此纳凉,便道:“就住池月榭。”
春宜轻道:“娘子,这时节住水边可有些潮凉。”
“一夜罢了,不妨什么。”纪永年转而对李谆道:“请殿下移步厅中用茶。”
李谆本要听从,却被影壁上一处题诗勾去了。
“松风不扫径,花云自入扉。鹿影穿苔去,池月待客归。”他读罢,轻轻一笑,道:“这小诗清清淡淡,但落在这入门的影壁上,倒显得有些单薄了。”
“这诗是姨母七八岁时所作,我外祖父听了大为得意,执意要提上去的,是以我姨母后来每每来卢园,见幼时稚气之作,总要掩面。”
纪永年说这话时,语气少有松快,李谆看她一眼,又瞥见卢园一石一水一亭一径皆有诗题,不由连茶也弃了,循着诗往卢园里走去。
纪永年在李谆身边难有谈兴,只他问一句,她答一句,还要小心绕开话中陷阱,避开撩拨。
行至半途,遥遥可见绿苔斋和池月榭两处地方了,纪永年只觉李谆脚步渐慢,想他也是时候告辞了。
偏偏这时,忽有一阵落水声哗然。
纪永年和李谆惊讶看去,就池月榭的石桥下有人掉在水中,不见其如何挣扎,倒是岸边的婢女慌张急叫。
纪睿似是在池月榭中垂钓,疾走出来时见人还能浮在水上,又赶紧折回去,大概是要拿鱼竿来救。
纪永年提起裙摆,急忙朝池月榭走去。
待她到时,就见落水之人抱着一浮物正一点点朝浅岸游来。
“四娘!?”纪永年赶紧要去拉她,只被李谆拽住,“水边湿滑,不必,她能上来。”
石桥太高,邹四娘上不去,听风一味急切呼救,也不知要拉她一把,只能转投岸边。
待纪睿拿了鱼竿回来时,邹四娘已经靠着那浮物到了岸边,纪永年见她哭得厉害,满脸泪水倒比池水更多。
纪永年以为她是惊吓所致,待她爬上岸后,忙要用披风将她裹住。
邹四娘却急急将那浮物外的裹布解开,只是那布结浸水之后太紧涩,她一时难以解开,竟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厉害,几乎像个饿极了的婴孩,叫众人都惊惑不解。
“永年,永年。”邹四娘一边痛哭着只叫纪永年,一边还是同布结较劲,实在打不开,她就用牙去咬开,终是解开了,露出里头一把小小膝琴。
纪永年骤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心头一阵发疼,只能一味道:“没事,没事。”
“泡水了,不能行了。”邹四娘打着颤倒在纪永年怀里,紧紧闭着眼,滚烫的泪不住掉在纪永年的肩头,“永年,你送我的琴,这是你的琴,这是我的琴,坏了,再弹不出从前的音了。”
“我再送你一把,我再送你一把。”纪永年虽这样说,却知道这对邹四娘来说是不一样的,邹四娘果然摇头,面露极痛楚之色,哀道:“不,不,它是我的第一把琴,是我的心啊!”
我的心啊!这四字响彻天际,她的心也碎掉了。
在场几人无不默然,就连李谆也有些动容。
纪永年眼见纪睿走到跟前缓步蹲下,道:“琴木泡水要涨,要先把琴弦卸下,否则真是弹不出原来的音了。”
他伸手想要拿琴,邹四娘却不动,用一双泛红的泪目看着他,目光似乎含着怨怼,但很快她闭了闭眼,唇瓣抖动不休。
“四妹妹,你没事吧。”纪庆芙急切的声音传来时,纪永年就见邹四娘霍然睁开了眼。
纪庆芙忙又携带着邹氏、纪颖初一众人给李谆行礼,实没有想到他还会跟来卢园。
邹四娘不说话,只缓缓将琴递给了纪睿。
纪睿拿了琴,脱了外袍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将琴放了上去,就地开始卸琴弦。
“这是怎么了?”纪庆芙不解地问,目光掠过众人,只等同听风对了一眼的时候,她目光微微一缩,神色也收了收。
纪永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见李谆也正收回目光,正好以暇瞧了她一眼,那神色姿态都像是在看戏。
“表姐姐又在演什么戏码?”邹四娘声音已哑,看着纪睿用丝帕轻吸琴弦上的水,木然道:“是听风推我下水的。”
“小人没有!四娘子何故空口污人清白!”听风急急去了纪庆芙身后,又连忙跪下。
“纪三郎钓鱼要清静,她竟叫我弹琴来伴。我只当她是个傻子,她却说我才是傻子。是,我的确是,我总听不懂姨母和姐姐在说些什么,姨母和姐姐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住口!你在胡乱指摘些什么!自己笨手笨脚落了水,弄得这样狼狈,在贵客前头失礼,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邹氏呵斥道,又望了李谆一眼,继而看向纪永年,道:“我倒要问问你!你这是又在弄什么把戏?”
纪永年见她在这种情景下还要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简直气得要发笑。
“伯娘!不是一朝算计得中,就能次次如你所愿。人心的确是经不起算计,可人心也有你算计不住的时候!”
谁能想到邹四娘爱琴如命,远胜旁物呢?
“永年,你这话什么意思,殿下跟前,你说话怎可这般含沙射影的?”纪庆芙神情闪闪烁烁,强做镇定道。
而邹四娘原本已经闭口,见邹氏竟攀咬起纪永年来了,顿时又气得发抖。
“姨母!不准!不准污蔑永年!她恐怕眼下都还疑惑得很!”邹四娘这辈子恐都没有对长辈说过这样重的话,她又淌出泪来,道:“从小到大都听长辈们说您是有福之人嫁得好,若不是有您同纪家的这门亲,也牵不起我与永年的缘分,我更是难碰琴弦。我知道您觉得纪家是高门,纪四郎于我来说是好姻缘,可我于他来说也是好姻缘吗?”
纪睿已然听明白了嫡母嫡姐的心思,他本该厌恶的,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又眼看着邹四娘如此,心底倒只有怜惜。
“四娘!不要再说了!”纪庆芙呵道。
纪永年话里牵扯着纪庆芙的事,已叫邹氏愈发气急败坏,而邹四娘这话更是不意戳中了邹氏心中最痛之处,气得她是面孔紫涨,牙关紧咬,“你,你!你个孽障,你个孽障!”
她又用指戳着纪永年道:“是你,是你,你唆使了四娘什么,她同你要好,满嘴不是琴就是你,脑子都已经被你搅烂了!你自己父疼母爱好家世,教得她终日捧着把烂琴弹来奏去,只做个娱人的玩物罢了!你真真是好恶毒的一颗心!”
“母亲!”纪庆芙和纪睿异口同声,一个是急急阻止,一个实在是听不下去!
“宗庙祭祀,非乐不举。朝会燕飨,无琴不庄!若无礼乐,天地人神不通,您怎能说成是娱人之技?”纪睿和纪臻同在太常寺为官,太常寺掌宗庙礼仪,他自己也是能弹会谱的。
纪庆芙觑着李谆急促道:“娘,别说了。”
邹氏回过身来,小心翼翼瞄了觑了李谆一眼,语气收得缓了些,道:“那是你们,女娘又怎么一样?”
“旁人我不知,但邹四娘子确有天分,心性也坚,我信她在琴之一技上会有广大作为。”纪睿倒是字字坚决,把邹四娘自己都惶然的心思敲了个坚实。
其他几位邹家娘子畏惧李谆天颜,只敢落在最末,眼见邹四娘得了姨母青眼,纪睿又是个好拿捏的谦谦君子,如此手到擒来的婚事被弄成这样,她一点都不自觉可惜,反帮着纪永年折辱邹氏。
故而,一众邹家娘子看着邹四娘的表情都是恨铁不成钢。
邹四娘见姐妹亲族满脸鄙夷怨恨,只觉肺腑剧痛,她忽然挣扎起身,指天发愿道:“苍天在上!后土为证!今我落水,被琴所救,可见天命叫我寄于宫商角徵。今我指天为誓,此生永绝婚嫁之念,愿将满腔心血尽数付与七弦,琴为我骨,乐为我魂。生不二志!死不改节!”
“四娘!”
“四娘!你不要胡言!”
众人企图打断的叫声此起彼伏,但邹四娘之誓言还是响在这天地之间,已然落定。
“邹四娘子。”纪睿也是头回见女娘起誓声如呕血,而且起的还是这样的誓。
邹四娘脱了力,转头看了纪永年一眼,却如释重负地笑了,晕在了她怀里。
“春宜!大夫!大夫!”
邹氏和纪庆芙竟也呆愣,竟也不知所措。
纪颖初紧紧贴着黄萤娘,掩在她衣裙后,眼神悄然飘向李谆,又顺着他的注视看向纪永年。
纪永年只将邹四娘紧紧护在怀里,她心头莫名有股恨意,叫她看天望地,却不知该恨谁去。
“此女有如此琴心,甚是难得。待她好转,本王会荐她为太常寺琴博士,不过她年岁尚轻,只需研习琴艺,待到精进了,日后专授子弟,就叫她这终身托了朝廷去吧。”
如此恩赏实在叫人意想不到,可谓是福祸相依了。
纪永年正要替邹四娘谢过,却见李谆一笑,道:“纪小娘子,荐人需得荐贤,对否?”
纪永年知道他在说自己荐纪颖初之举,但也只能点点头。
“是以,往后可还要荐那等心思不正,处事失当之人?”李谆将要离去,众人纷纷退开几丈地。
这话用来说邹氏和纪庆芙,还算是留了余地的。但纪颖初毕竟没做过什么,纪永年不由道:“臣女何曾……
李谆微一顿足,目光在那群鹌鹑上一扫而过,最后睨向纪永年,逼得她只能道:“臣女必当三思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花冠 “你竟是真
邹四娘今夜就跟纪永年一起住在池月榭, 她喝了药,又点了香,屋里满是苦香味, 倒是半点不潮。
纪永年今日很累, 但在邹四娘床边趴着睡了一会之后就再睡不着了。
她起床举灯去看过邹四娘, 又安抚了春宜歇下, 只身走到水榭,倚栏眺望。
远处山月, 咫尺池月。
如此盛大的双月不必再有灯火微光,一阵风过,灯也熄了。
纪永年心头郁气稍散, 忽然听到有鱼儿的扑通声。
她循声走过去,就见栏杆上还倚着一根鱼竿, 纪睿已经拿了一根鱼竿想去救邹四娘,这里怎么会还有一根?
‘四娘叫她们哄着来了池月榭, 见了此处只有四哥一人,她面上恐是藏不住的局促羞赧, 以四哥的性子,大概是邀了她一起垂钓的。四娘清楚了她们的意图,坐不了多时就要走,听风见不能成事,索性推了她下水。’
纪永年一面想着, 一面拿起鱼竿提了线, 就见那无饵的鱼钩上还咬着一条笨小鱼儿。
‘但听风没想到琴是会浮在水上的, 四哥见四娘有琴可以依傍,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才去拿鱼竿, 如若不然,恐怕当即就要跳下去救她,届时湿身相依,虽有救人的情由在,但伯娘要的就是这个话柄,势必要四哥娶了四娘。’
其实纪庆芙和邹氏如此用力促成纪睿和邹四娘,心底是觉得他们不般配,觉得邹四娘够不上纪睿。
但纪永年今日一看,他们二人倒有一样的志趣,相似的心境。邹四娘起誓时,纪睿那种动容,又何曾看低了她?看低了她的,偏偏是要捧高了她的邹氏和纪庆芙。
纪永年将那条笨小鱼取下来时又想起李谆离去前说的话,是彻底了断纪颖初的念想了,却叫纪永年也没了两全的办法。
小鱼儿跃入水中,朝远处游去,把水里的池月榭搅成一片糊影。
纪永年静静看着,只等水中影慢慢复原,她忽见水榭顶上似有一人,但水面毕竟模糊,时不时还有风起波折,纪永年看不清楚,只快步走到屋外,仰头看去仍是看不见,倒着走了几步,进了石桥上才算是瞧见了。
“你,你。”纪永年好多话齐涌而出,反而不畅。
她看着榭顶上那个肆意抱风赏月之人几度提气,最终道:“你,下来!”
庄亦扬并不听她的,只道:“上边风光好。”
“百花园的翠檐不够高?还要来我卢园?”纪永年这时候想起百花园翠檐上的人也是他。
庄亦扬道:“二殿下还不够,还要有个丁斯越?”
纪永年一听这话便是心烦意乱,道:“他可回城了?”
“我难道还要送他回屋上榻,替他盖被关窗?”庄亦扬说着把个花冠抛下来,道:“这东西,你肯要?”
纪永年伸手一接,拿在手里看清这花冠用的是野花藤枝,毫无美态不说,就连小刺都没除掉。
“这是他做的?”纪永年就算没看清丁斯越手臂上挂着的花冠,也知道绝不可能是这个丑样子。
从小到大,丁斯越总很喜欢给她做花冠,做了总有几十只了。他编花冠虽是就地取材,信手拈来,不拘泥于名贵花草,便是野地杂花也会编得很漂亮,哪里似这只粗陋。
“我看是你编的吧?他做的花冠呢?”
“都是一样草编的。”庄亦扬说着就见纪永年把花冠抛去水里喂鱼了。
“难看得很!”纪永年气道:“把花冠还给我!”
“什么金贵东西。”庄亦扬正要讥一句,在这朦胧月色之下,却见纪永年扬起的面孔含怒,眸子泛红,整个人在夜风里微微发颤,似在抽噎。
他沉默一瞬,问:“你竟是真喜欢他?”
纪永年别过脸去,道:“要你多管闲事。”
“你只当我愿意管这事?”
庄亦扬巡视周边时,眼见着纪永年带丁斯越去的花圃,她出百花园时,他又见着李谆跟在后头,这才抄了近路,先去带了丁斯越走,免得撕扯起来,叫纪永年难堪,没想到她半点不承情,倒是他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是,算什么报答?!”
“二殿下早先说了对你有意,我不过……
“你又何时知道他对我有意!?”纪永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像个炮仗似得吐露火气。
“上元节前夜。”庄亦扬说得清晰,纪永年却还是蹙眉道:“什么?”
“那夜回程他与我说,对你有意。”
庄亦扬那时也颇为意外,不明白李谆为何突然要跟他说此事,说得还很有几分突兀紧迫,听得庄亦扬心里也有种说不上的异样。
明明四面是风,无边月夜,纪永年却觉万分恣闭紧迫,叫她要喘不过气,连泪也流不出了。
“我也要上去。”纪永年朝他踮脚伸出手,这一刻她只是想去天低月近风浓处。
庄亦扬还没听清就已经看懂了,晚风飘飘漾漾,给他面上带来一抹游丝般的笑意。
“你又笑什么?很好笑吗?我很好笑还是这世事很好笑?”
纪永年这话说得有些没头尾,但就是这样没来由的一句宣泄,倒把她自己的眼泪彻底逼了出来,她又不愿叫庄亦扬看见,只转身低头去擦时,就听一阵风声掠过头顶,庄亦扬落在她身前,她立刻又转身背对着他。
“我笑,是因为这话阿乔小时候总说。”
听了他的解释,纪永年捂了捂脸,抹开眼泪,问:“如今呢?”
“早用不上我了。”
纪永年想起庄乔站在梅林楼台栏杆上的样子,龇牙咧嘴的面孔,豁出命去的架势,但身体的姿态却是游刃有余,只叫旁人看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赌她又没有一身好功夫。
“早知她有你这好本事,省得我那日还提心吊胆。”
“她很有习武天分,自小爬高走低像只猞猁般灵巧稳健。”
天命叫邹四娘寄于宫商角徵,天命又给了庄乔习武的根骨,可天命给纪永年的指引又是什么呢?嫁入皇家,若李谆日后成了太子,她就是太子妃,若他再成了皇帝,那她就是皇后。
那她倒可护得住孟扶煦,护得住李冠冰了。
想到这,纪永年的心情好了一点,仰起脸看看那又大又圆的月,眼睛里的泪也被风吹干了。
但若李谆不是太子,却又有功,为社稷稳固,他来日必得就蕃,那纪永年也要随之离京,到那时候,与亲人们也就也难相见了。
纪永年的心情又迅速黯淡下来,闷闷不乐地问:“在屋顶上看月亮会觉得更近吗?”
“不会。”庄亦扬很没意思地答。
纪永年才不管他,又说:“想上去看看。”
“会踩碎瓦。”
纪永年转身将庄亦扬从头看到腰,从腰看到腿,再倒回来看一遍。
“你这般高的身量,这般阔的肩胸都不会踩碎瓦!”
纪永年盯着他的躞蹀带多看了几眼,想着是不是带子系得紧了,他的腰比起这肩腿来说怎这样细。
“我会提气。”庄亦扬慢悠悠地说。
纪永年今天这口心气是提不起来了,她还有些丧气,颓然道:“你来就是要说丁小郎的事?那我清楚了,你走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进屋去,只手臂忽然被一拽,她讶然又不受控地旋身回去,正见庄亦扬的面孔被月光照得分明,眉目浓烈似夜河,鼻骨起伏如月山,而唇是他锋利五官中唯一柔软沉静的润处。
纪永年出神时就觉身子一拘,天与月在风中剧烈地倾向她,无边无际的神秘夜色扑向了她,这脱离天地秩序,倒行逆施的一刻叫纪永年觉得无比畅快,她几乎要沉醉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纪永年轻轻透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出来,转而再望向那轮月。
“是不觉得近,却觉得更静,是因为离得人的居处远了吗?”
“废话。”
纪永年忍住一个白眼,忽听庄亦扬道:“你对二殿下无意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叫纪永年不自觉蹙眉,片刻之后,她坦诚地摇了摇头。
“今日同他在一处,简直度日如年。”
庄亦扬没有言语,但纪永年觑见了他的唇微微抿紧了些。
相比起他疏离冷峻的眉眼来说,这双弧度舒柔的唇倒是他面上最易泄密的之处。
“殿下那日说得笃定,我以为你与他或多或少互通了些心意。”
庄亦扬皱起眉头时,面上的暗处更多,显得他无端端多了一丝愠怒,也叫纪永年意识到自己同他挨得有多近,竟看清他五官锐润之别,能辨出线条光影在他面上深浓浅淡的变化。
纪永年撤开一步,就觉后背一抵,脚下空脆,她低头一看,这才自己竟然一直踩在庄亦扬的靴面上,而背脊又紧紧贴着他手臂。
“踩那。”庄亦扬垂眸示意她去踩边上的覆瓦。
纪永年搭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踏移过去,面上的热烧之感在夜风中稍凉不褪。
虽是与他分开了些,但她抓着他的腕口不敢放。
庄亦扬手腕倒旋,反扣住纪永年的手腕。
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依旧垂着眼,平静地道:“慢慢坐下。”
纪永年也就慢慢转过身子,沿着屋脊踏实坐定,两人分开手,一时无言,只看月色下清波飘荡,又将那个粗陋的花冠又推到了眼前。
“哼,鱼都嫌丑不愿衔进水里去。”纪永年忙得很,气完这个气那个,道:“我第一次给你送的是什么冠子,你这第一次给我送的又是什么冠子,天壤之别,也好意思。”
“那就不算,金、玉、彩宝各做十个冠子给你。”庄亦扬倒大方,想是赏赐太多,堆在库里也没处花去。
“我没有那样好的颈子。”纪永年揉了揉莫名有些发酸的脖颈,又道:“他给我做的花冠是丢在哪了还是叫你扔了?”
庄亦扬睨了她一眼,道:“马嚼了。”
“马嚼了?”纪永年不满道:“怎么就会叫马嚼了?”
“马吃草,他抢不过。”庄亦扬说了好一句真理,气得纪永年发笑。
“二殿下非你所喜,但你自己寻的这个又算个什么好呢?矫情太过。”
纪永年抬首看他,庄亦扬也瞧着她,神色轻蔑,显然在鄙视她的眼光。
“我同他说门外来人是二殿下,他倒也晓得厉害轻重,慌慌张张上马而去。”庄亦扬想起丁斯越那磨磨唧唧非要留下花冠的样子就讨厌,“他有几分心意?看挖出来称量怕只能同那个轻飘飘的花冠打平。”
纪永年听得有些堵,但若把她的心意挖出来称,恐怕也不会太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纪永年故作出一番诚恳模样,只见庄亦扬神色稍舒时,她又忽然甜笑着问:“那既是这样,庄将军又为什么要做了那个丑冠子来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白得儿子 “叔母,你
“闲来无事随便编的, ”庄亦扬看着笑脸盈盈的纪永年,才移开了眼,又迅即地盯了回来, “这有什么可问的?”
也是奇了, 三两句话就有够讨嫌。
纪永年懒得理庄亦扬了, 纵然他也还算养眼, 总没有眼前山水月夜清幽绝俗。
不过,夜风吹得有些冷, 纪永年不禁抚了抚自己的臂膀。
“走了。”庄亦扬忽然道。
“我可留你了?”纪永年奇道。
“怎么下去?”庄亦扬沿着屋脊侧转身子,看架势是等着纪永年开口求他相帮呢。
“你只管走你的,”纪永年才不泄这口气, 骤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拧眉问:“你是打哪边进来的卢园?”
庄亦扬示意了不远处石林园, 那偏处没有人居,巡夜的庄丁也不多。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难道是一间间窥过来的?”
“你这警惕心来得未免太迟了。”庄亦扬每每牵扯嘴角, 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时,总有一种暗讽和凛冽, “我兄长货真价实是将军,我却不然。”
这话叫纪永年想起这数月来从纪宗珏口中听过的一些传闻,说这庄氏兄弟二人并非一母所出,庄亦鸿身为嫡子长子,接手了父亲在军中全盘的经营, 而庄亦扬那时年纪尚幼, 被他抛进军中孤儿营里野生野长, 练就一身杀人技。
政变前的几年里,在昌益公主多年斡旋筹谋之下,李昉这一脉的子弟总算得以归京领几个苦差好谋生。
皇长子李诣在宗正寺寺丞, 李谆任尚辇奉御,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但为人所不知的是,庄亦扬也潜在卫尉寺中做了个小吏。
李诣似乎有暗中勾连皇亲重臣的行径,而李谆和庄亦扬则摸清了禁军中的大小人物,能利用拉拢者诱之,不能相与者则用各种法子毁之灭之。
传闻未必都真,但有一点时肯定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庄亦扬之行事,并不全都在明面上。
夜风无孔不入,轻悠悠又鬼祟地将纪永年撩出一层薄薄冷汗。
这叫她想起自己同庄亦扬第一次见面时的心境,也是提防而畏惧的。
庄亦扬很快消失在纪永年的沉默和夜风里,纪永年怔了一会,掀开榭顶的几片瓦,压着声音冲里面叫人。
得让春宜和冬喜张了被子接她跳下去。
纪永年想得挺简单,只要跳下来时还是紧张得很,眼瞧着冬喜紧紧攥着不算,还要咬着被子的一角,生怕吃不住力摔了她。
纪永年又担心,“摔一下就摔一下,牙要是被拽出可就麻烦了。”
冬喜摇摇头,只叫她快跳。
春宜则一脸担忧地问:“小娘子是怎么上去的?”
纪永年把鞋也踢掉了,虽然很想蜷起身子来护着自己,但又觉得摊匀了力道会分散些,于是把心一横,只交着手护着胸脸直直朝下倒去。
春宜和冬喜接住了她,还有余力直接把她抬回屋里去。
“小娘子是怎么上去的?”春宜又问。
不知怎得,纪永年忽然觉得今夜的事像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她闭起眼背过身去,道:“今夜春月甚好,月晓得我是怎么上去的,就不告诉春了。”
阳春三月的好景色匆匆一掠,出了这样的事,纪永年没心思再在卢园玩耍,只想带了邹四娘回城寻个大夫再细细断一断脉。
但次日一早,邹家女眷们也说自己要回城,不劳烦纪永年再照顾邹四娘,要把邹四娘先行带回去。
邹氏也是难得来卢园一趟,竟也不多留,纪永年要走,她们就统统也就跟着走了,纪睿也无心再赏玩,只韦道平和纪臻还要多玩耍一日。
“想是怕咱们回去将这事儿告诉相爷。”春宜道。
“说不说的,还有四哥呢。”纪永年从前听卢雅竹提过,说纪均定虽说鲜有插手儿子院中事的,但纪睿身边的几个随从却是由他看妥了,再经柳氏的手拨过去的,只要纪睿一回府,纪均定不多时就会知道昨日的事。
纪府里这一回只有林惠音没有同去卢园玩耍,原本纪明答应了与她同去,但又说事忙不得成行,林惠音心里不快,也就没去了。
小二娘被拘了在家,只在府里与几个下人的孩子一起放风筝,瞧见她们回来了也是欢喜,忙欢笑着迎上来,却被邹氏劈头盖脸斥了一句。
“嬉嬉闹闹,像什么样子!”
邹氏待小二娘一向也是疼爱的,只今日情绪繁杂,没了好声气。
小二娘挨了骂,下意识望纪永年这边挪来,邹氏瞧见了声更厉,“回院去!”
纪永年看着她这般迁怒,不由睇了她一眼。
一夜过去,邹氏心里越酿越恨,算天算地也算不到邹四娘和纪睿的事情会成了这样,摆在李谆眼皮底下烂成一摊,纪颖初的婚事无望,全是纪永年的算计!
她气得鼻孔翕张,脸皮上的筋肉都跳了跳,只被纪庆芙握住了手,众人各自回房梳洗一番,再去柳氏房中请安。
卢雅竹得知这一日一夜竟满满当当排了两出大戏,一时间脑中思绪纷纷,八分为纪永年,有两分也替纪睿想一想。
“先去祖父院里请安吧。”纪永年道:“大伯娘她们定然早早去了,没得叫她们颠倒黑白说一通。”
“邹四娘都被授官了,她要如何颠倒?”卢雅竹轻轻摇头,与纪永年一起去了正院。
不曾想,正院里竟是欢声笑语的。
纪永年和卢雅竹对视一眼,抬步走进去时就见纪庆芙正依偎在柳氏身边,黄萤娘和林惠音都簇拥在她身边说笑。
纪庆芙笑得真真面似芙蓉,红润非常。
卢雅竹和纪永年上前行礼,柳氏只一摆手,似又想起了什么,对卢雅竹曳了曳手,笑道:“也是要恭喜你,眼见着就要做姑婆了。”
纪永年一愣,下意识去看卢雅竹,见她不过微一挑眉,用眉眼间的讶然捏出一点几可乱真的笑意来。
纪永年再看纪庆芙,见她如众星捧月般,还牵着柳氏的手叠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纪庆芙正看着卢雅竹呢,慢条斯理地又把目光投向纪永年。
纪永年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纪庆芙这孩子来得巧,如此一来便是明知道她在纪睿的婚事上折腾,也没人会在这时候说她什么。
“恭喜二姐姐了,何时诊出来的身孕?这城里城外车马劳顿的,倒叫人后怕。”
众人都有微妙一默,林惠音道:“方才二娘有些不适,正巧黄医官来给相爷请脉,叫他过来一断,才知有了身孕。”
纪永年看着座椅锦缎上的一点皱,想是纪均定方才在此,于是问:“翁翁呢,医官怎么说?”
“都好,相爷的身子一贯都是好的。”林惠音又道。
柳氏睇了纪永年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二姐姐有了身子,你往后行事要仔细些,没得把一件小事闹成个天大的罪处非要往她身上栽。你叫她怎么受得住?”
卢雅竹面上的神色沉了下来,道:“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氏又是一摆手,懒得同她们母女分说,但想想纪庆芙如今怀有身孕,又说想回娘家来养胎,柳氏还是觉得该敲打纪永年一番,好叫她不敢与纪庆芙作对。
“她与邹家是表亲,难道还能害了她不成,不过是失足落水罢了,救起来也就是了,那邹四娘怎的又为了你送的一把琴,凭空臆想了许多事?我知道你一贯同芙儿不大亲近,可不帮着自家姐妹也就罢了,你倒手长得很,怎么还去替邹四娘把事儿撕得又大又烂,竟还叫二皇子看了笑话?”
纪永年与卢雅竹来得迟了半刻功夫,邹氏她们倒把事儿都先说了,只不过是站在她们的立场上说的,柳氏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哪里还肯听纪永年辩驳呢?
纪永年忍气道:“邹四娘臆想了什么事?”
邹氏抢先道:“你瞧瞧你,总不晓得息事宁人,还问来做什么呢?你还要替她说话?总是她自己痴心妄想,许是犯了桃花癫。”
纪永年听得气愤又惊讶,不由嗤笑了一声,道:“大伯娘,你就这般说你娘家侄女?我知道四娘生性醇厚,做不来什么溜须拍马的事,你与邹大娘子一向也不要好,本以为这回是为了娘家侄女算计夫家庶子,这婚事若成了,对四哥哥助益或许不大,但于邹四娘来说切实是高嫁,如此也算回报当年了。只没想到你们事先并未问过邹四娘的意思,对于她的志向也一无所知,如今事情破了,你们在祖母跟前藏头露尾地说一通,把四娘说成个桃花癫?”
“你在胡沁什么?”邹氏‘扑通’一声跪在柳氏膝边,哭道:“娘啊,她就是这样夸大其词,还在二皇子跟前构陷一通,连带初儿也被她打了一耙!”
“我儿哪里夸大其词呢?又怎么是构陷?”卢雅竹冷眼一扫,道:“无凭无据,散播谣言,为了李代桃僵就说自家姐妹与长工有染,这才叫构陷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先疑后愣,邹氏哭声一噎,脸却白了,只等她回过神来时脸又涨得红紫,她手攀着椅子扶手挣扎起身,就要一巴掌向卢雅竹打来。
“娘!”纪庆芙虚捧个肚子惊叫。
纪永年忙是挡在卢雅竹身前,只觉身旁有一人影也挡住了自己。
邹氏高举的右手被纪睿抓住,她愣了愣,胸腔里怒火呼哧,用左手又迅速地挥了纪睿一巴掌。
纪睿的面孔迅速红肿起来,他挥开邹氏的手,素来平静的眸子此时也难掩鄙夷。
一声‘母亲’蠕在唇边,却是万般叫不出口。
“叔母,你怎能这般含沙射影,污我母亲清白!?”纪庆芙激动道。
柳氏原本怔愣,见她微喘吁吁,又捂着肚子,急忙宽慰道:“你莫要动气。”
“卢雅竹!”邹氏咬牙道:“你当着我女儿、孙女的面,想活活咬下我一块肉来?好啊,我叫你咬,你说!你有什么证据?当年事娘难道不清楚!?是大姐姐自己不知检点!我还能逼她与人相会?”
邹大娘子虽有兄弟,却并没有外嫁而是招赘。赘婿就是家中长工,也就是邹四娘的父亲,纪永年只在幼时见过他一次,依稀记得他生得精壮黝黑,却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削去他几分粗蛮。
邹四娘眼睛的十足像他,水润润像只小狗,纪永年偶尔有从她口中听到父母,都是琴瑟和谐的,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桩婚事的开端竟有这般不堪。
此事过去多年,除非当事人肯出来讲,否则只有心证。
邹氏也知道是这样,所以怒过之后平复不少,狞笑道:“她要不是跟他有了奸情,做什么还要将他招赘?”
邹氏的言行总是不管不顾的,卢雅竹却不能再答这话,但许多东西只要年深日久,自然会叫人看出蹊跷来。
“她是在你嫁后五年才招赘,招赘后又是五年才有了长子。”纪均定从堂后掀帘而出,带出的话语将邹氏惊软在地,“若是早有奸情,又怎么会拖了这样久,他们的感情总是迟迟修来的,也幸是如此,少了几分罪孽!莫要再去搅人清听,坏人清誉!”
此事毕竟是卢雅竹扯出,她屈膝要跪,就见纪均定一摆手,转而又道:“我已看过,三月十八是个吉日,开了祠堂将睿儿记在下你与三郎名下,往后他之大小事,就都是你的责任了。”
卢雅竹虽知纪均定早有这打算,却不想他会在此刻说出,回绝已是不能够,便只得道:“是,儿媳谨遵教诲,必定爱屋及乌。”
她没说什么视若己出之类的话,一句爱屋及乌却反而叫纪均定面上稍缓。
纪永年就见纪睿面颊上的红肿都映到眼睛里了,纪均定也在看着纪睿的伤处,又睨了邹氏一眼,冷声道:“不教不养的,打倒是利索。”
邹氏跪在柳氏膝边偷偷觑她,可凡事只要纪均定有了决断,就是刀山火海柳氏也无二话,故而只是别着脸。
邹氏万不敢说什么,只匍匐在地时听得纪均定还要大房、公中各划一份东西给纪睿作为私产。
“这……
邹氏疼如割肉,想着卢雅竹半分不损,竟是白得了个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雪丸和粉团 车中昏昏蒙
“如此一来, 四哥就是你的亲哥哥了。”丁斯越听了纪睿被过到纪宗珏名下的事,一边细细编着手头花冠,一边笑着对纪永年道。
院中石桌, 花树落影, 偶有彩蝶停留在那些花枝上。
“四哥本就是亲哥哥, 这些不过是礼法上的事, 这样也好,如今大伯娘想要做他的主, 就万不能越过我娘去了。”纪永年正在满满一匣的花笺中挑选着,要给丁斯越做拜谒名帖的。
“没想到那日居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丁斯越将绿茎一处处掖进去,又紫色的绒花捋出来, 整个花冠蓬松如紫云,非常可爱, “我早些离去也是好的。”
他将手里的花冠递了过来,比纪永年先有反应的却是她膝头的兔子。
两只兔子蠕着嘴就要嗦起来, 丁斯越急忙把花冠捧高,又从石桌上拿起几根废草喂给兔子吃, 纪永年索性把自己的兔子粉团搁到了他的膝头。
孟扶煦的小兔名叫雪丸,它的性子则要警惕得多,贸贸然摸它是会被咬的。除了春夏秋冬四人外,院里其他的小丫鬟轻易也都不敢抱它们。
“还没问你,那庄二可有欺你?”纪永年说着就见丁斯越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道:“他这人的性情实在不好相与, 但若真叫二皇子碰上了我,恐也不好。”
他说着微微红了面,那种情景说是捉奸又太过了, 但的确就是李谆的来意。
“哪里不好?”纪永年故意问。
丁斯越轻轻摸着膝头的白兔,道:“只怕触怒皇家。”
“家里又并非只有我一个适龄女儿,更何况我与你相识在先,又从未遮掩过。”
纪永年今日说起这话来颇有依仗,因前日里纪均定得知李谆对她的求娶之意十分坚定后,并无异色,只道:“你担心什么?他自以为与你私下说了就算敲定?”
纪永年听了这话,心头拥堵之气稍疏,她之所以那么不喜李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他看似亲和,实则咄咄逼人,又仗着皇子之尊,叫她大多时候只能低头退让,小心求全。
“这张好。”纪永年说着又抽出一张淡淡青绿色的花笺,随口道:“耶耶说,张著作郎是个一心向学问的,不难打交道,你去拜谒也不必紧张。倒是这名帖,从前还有一场祸事呢。我祖母娘家有位小郎颇有才华,科考后本要进翰林院,后来就在前去拜谒上官时,遭人构陷,用了度亡笺来做名帖,上官家又是刚办过一场白事的,所以大大触了霉头,弄得在翰林的官职也丢了,去做了万年县的县尉。”
“万年县的县尉到底也是清流官,我耶耶从前也说过,少时吃亏总比老了吃亏好。”丁斯越将要进秘书省任正字,旁的与他同科的进士还有不少在候补待缺,他已得了清贵之职,其中自有纪宗珏的缘故,但日后的前程如何,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纪永年笑着点点头,看着她的笑颜,丁斯越的心绪如兔子耳内丝丝缕缕的鲜红血丝一般交杂难辨别。
“早知,早知便不走了。”
他本是担心会有损纪永年的名声,对于李谆也难以交代,但今日听她如此说来,何尝又不是放过了一个机会呢?
丁斯越有些气馁地又道:“可不走也不成,那庄二口耳闭塞,简直是不由分说。而且我在半路上碰见了昌益公主的仪仗,她令我同行,我不好推辞,也不好等你。”
“昌益公主?”纪永年没想到还有这等变故,又问:“她为何令你同行?”
“说我前日里几篇诗文谏言写得好,又问我为何不去她门下荐卷?”
“那你如何说?”
“只能如实相告,我感觉公主是清楚我与纪家关系的,不知为何要故意问我。”
丁斯越面上神情紧绷起来,可见他那日应对得有多小心翼翼。
昌益公主华服锦衣,香车宝马,谈笑朗朗,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就如她身上的香云一般,无处不在。
而后,纪永年就将此事就告诉了纪宗珏和卢雅竹。
纪宗珏思索片刻,同卢雅竹对视一眼,他们两人一时间都不说话,只用目光交流,神色晦暗不明。
“怎么了?”纪永年真当是看不明白,就听纪宗珏道:“阿越眼下不过一个九品小官,虽为良材,但小小一株,谁会去伐?许是近日里,三郎和二皇子走动太密了些,碍了昌益公主的眼,便将他提去戏耍敲打一番。”
眼见纪永年还不甚明白,卢雅竹又道:“昌益公主与朗宁公主自幼便有嫌隙,朗宁公主好武擅兵,如今同她一般开府设官,还比她更有兵权。韦大郎一贯肖她,如今又封候拜将,位高权重可与庄家抗衡。你大姐姐又嫁了陇西李氏,夫妻情好,又是宗妇宗子。反之再看昌益公主几位子女,论才华手腕,总不及她本人十中一二,唯有新乡县主虽说年纪尚小,但有几分肖母。”
卢雅竹说到这,伸手去拈盘中翠绿樱桃梗,纪宗珏随口便接了她的话。
“昌益公主虽说拥立圣人登基有功,又与圣人兄妹感情深厚,圣人在朝一日,她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同二殿下积怨颇多,眼见三郎与二皇子亲近,岂不为其增添筹码?来日若是二皇子登了皇位,她轻则权柄下移,重则……
纪宗珏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纪永年的手背,道:“而大皇子性格温厚近庸懦,虽非上佳之选,却是上佳之选啊。”
“可大皇子好似没有相争之意。”纪永年道。
“是吗?”纪宗珏反问,又笑道:“不争也就是争了。”
一家三口边吃樱桃边谈论,只见卢雅竹身边的红鹊走了进来,道:“大房又请了黄医正。”
“怎么了?”卢雅竹微微蹙眉,“可是纪庆芙有什么不好?”
“面上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却是为大夫人请的。”红鹊道:“起先听说大郎主来了信,信中不知说了什么,叫大夫人在屋中读信读得昏厥过去。”
原本纪睿与卢摘青的婚事可提上日程了,但邹四娘子的事虽不是他害的,却也因他而起,眼下她因此事而不愿嫁人,而他却要议亲娶妻,想着要将此事放缓再议。
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纪睿虽已过继给了纪宗珏,但纪宗琦为生父,又是纪家长子,总要问过他的。
纪宗珏便将此事来龙去脉写信告知纪宗琦,总是纪宗琦得知邹氏所作所为好不气恼,所以来信呵斥。
“罢了,咱们只做不知。”卢雅竹道。
纪庆芙有了身孕,到底算一件喜事。
她要在娘家养胎,卢高轩也随她,每日下值便往岳家赶来,也是难得,只他不怎么来三房,纪永年更不去大房,兄妹两人算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却是见面不多。
直到这一日,卢高轩竟在皇城外看见了纪永年,本还以为她是来寻自己的,正要走上前去,下一刻就瞧见邹四娘背着琴小跑出来,才知是自作多情了。
纪永年没有看见他,欢欢喜喜携带了邹四娘就要去吃午膳。
邹四娘半日在太常寺里协同练琴,下半日回了闫大娘处还要练琴至夜里,纪永年也许久没见她了,难得此间得个空档带她用午膳去。
她们二人正要离去,就见眼前有一辆轻巧精致的马车驶来,车帘是日暮般色泽的苎麻帘,看起来透气又朦胧。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忽然被车中人唤住,她倒还听得出这把动人的嗓音,忙是屈膝行礼,道:“见过侍中。”
伴随着一声轻笑,就有只玉雕似得手稍稍将帘卷起几分,车中昏昏蒙昧,只见其露出的下颌有骨却不厉,而双唇被一团不知来处的柔润光芒照得薄粉盈盈。
“你怎在这里?”
纪永年同齐月章算不上相熟,却又因他口吻可亲而心生好感,不由牵了邹四娘的手一晃,道:“我今日是来候这位新任的琴博士,要同她一起去用午膳。”
邹四娘再呆也知道纪永年这是在给自己引荐贵人,忙有些笨拙地又行一礼。
“不必局促,望来日能有机会听你一曲。”齐月章的轮廓虽是影影绰绰,却被这声音描得叫人心驰神往,“来。”
纪永年见他轻轻弯了弯指,就走上前去,听得他掌中有响,似有物要投下,便捧起双手接住。
掉在纪永年掌心的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两只水晶兔,皆葡萄般大的,水晶材质剔透如冰,但两只兔子的颜色又有些许不同,一只微微冰蓝,一只薄薄水粉,一卧一蹲,像极了雪丸和粉团。
纪永年很是惊讶,抬头看向齐月章,见他启唇道:“偶得的菩萨石,给你玩。”
原来方才映在他唇上的那抹光就是由这水晶兔子折去的。
不知怎得,纪永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向那一双兔子,道:“真可爱,可实在太贵重了。”
菩萨石是道教对于水晶的说法,而这两块水晶更是无暇胜美玉,虽小却乃上品。
“只是余料,不值什么。”齐月章轻描淡写地说。
纪永年还是觉得无缘无故不好收入礼物,但看着两只水晶兔子实在心生喜爱,忍不住问:“您可是知道我养兔儿?”
“是,你阿姐同我说的。”齐月章这语气,听起来似与孟扶煦极为熟稔,但却忽得叫纪永年想起庄亦扬那日诓她进宫时,也是这样松闲的口气。
纪永年暗自警惕的同时,又对着她掌心另一件小东西感到不解,那是一片小小的玉制门符。
纪永年正困惑,只听齐月章又道:“她再过五日应该会出宫,去官印局监印书册,你想见她可以去,用这门符就可通行。”
纪永年闻此消息大喜,心中什么警惕狐疑都忘了,笑着扬起一张脸来,道:“多谢您。”
邹四娘规规矩矩地在边上候着,只觉这辆马车看着虽不大,却好高。
而那位高官贵人的手垂在窗边上,真像一支修长洁白的玉兰,趁着在纪永年低着脑袋看掌心一双水晶兔时,还顽皮地轻轻拨了一下她步摇上垂下的玉珠。
“参见侍中。”
邹四娘正看得入神,近处忽然传来这声唤,下意识望去,就见来人骑一匹黑马,样貌颇为点眼,只是气度孤峭,叫人不敢多看。
纪永年亦是转眸看去,就见庄亦扬正睨着她,神色冷冷淡淡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哪有牛在叫?”她嘀咕着,没看见似得又转回了脸来,对齐月章笑道:“那我先走了。”
齐月章给她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又送她这样好的东西,她自然也要谦恭有礼。
“嗯。”齐月章温声应她,看着她和邹四娘两个小女娘远去。
马车稍移前几步,纵然隔着苎麻帘,也能看见庄亦扬的目光投在前头,随之行进,转弯之后才收了回来。
齐月章看得愈发有趣,轻轻勾了勾唇。
“先生笑什么?”庄亦扬道。
齐月章语气不变,“我没有笑。”
“您同纪小娘子从前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齐月章做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您方才给了她什么?”
齐月章纳罕道:“你素来不管闲事,今日竟有三问?”
庄亦扬不答,反倒紧着又来了第四问。
“先生素来洁身自好,今日怎的举止不端?”
被昔年座下的学生如此指控,齐月章不免要自省一番,想是方才见纪永年步摇上有一粒雕做桃子的粉玉,觉得甚是可爱才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
他将其视为小妹,此举有怜爱之意,却无男女之情,落在庄亦扬眼里却是不妥。
“如何不端?”齐月章觉得实在太有趣了,撩了车帘细细打量庄亦扬的神色。
他倒义正言辞,说:“你方才故意触碰纪小娘子的发饰,很失礼。”
“失礼?”齐月章含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可以说轻浮。
庄亦扬不自觉皱了皱眉,见齐月章对自己曳手就就冷着脸斜过马去,才俯身就觉一只手掠过来搭在自己额头上,于是蹙眉驭马退开。
“我康健得很。”他说这话时胯下马儿来回踱步,少见的踯躅之态。
庄亦扬抬头巡视周遭,看看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在窥听跟踪?
但光天化日之下,周遭官署林立,各官吏各自为琐碎差事忙碌,间或有人认出齐月章的车轿上前行礼,皆是坦坦荡荡,也不知那个引得马儿烦躁的宵小之辈躲在何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如何不能够?”齐月章竟如此说。
庄亦扬有些不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狐疑道:“先生可是饮酒了?您若行事浪荡些,足可以将她生下来了。”
齐月章难得气到语塞一瞬。
“什么混帐话?我什么年岁都没个大概?”
“总是三四十之间,生得下来。”庄亦扬贴心地做了道小儿算术题。
三十出头和将近四十总还差了个七八岁的,齐月章自怜自贬道:“原是觉得我年老色衰,配不上人家年华正好的小娘子。”
庄亦扬昂了昂首。
齐月章道:“那想来,她与二殿下总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庄亦扬的唇缝抿成一条看不出情绪的长线,他瞥了齐月章的车夫一眼,还是齐家从前的哑奴。
他道:“何来天造地设。”
齐月章轻叩车厢示意车夫驾车离去,赞同道:“不过各取所需。”
帘外,庄亦扬依旧是身姿挺拔,垂下的只有两片睫羽而已。
齐月章轻笑着抛下一句,“但,二殿下怎么也比牛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小小正字 “李谆那小
在汝州的时候, 齐月章陆陆续续教过不少小孩,但大皇子李诣并不太算得上。
因为李诣只小了齐月章两岁,他幼时是由宫中学官教导, 教过他的侍读、侍讲前后有四五人, 纪宗珏是其中教导时日最长久的一位。
不过李诣性平喜静, 不善交际, 逢年过节送去师礼也十分低调,而今朝中诸人甚至都想不起他与纪宗珏还有这师生缘分, 一提起李诣的恩师,只会想起从前替他开蒙的齐侍郎,也就是他的大舅舅, 齐月章的大哥。
李诣小时候一叫舅舅,就有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 应都应不过来。
齐月章本来是小舅舅,但现在, 他只是舅舅。
在齐月章所教过的学生中,教的时日最长的几个, 也恰好是眼下离得最近的几个。
李谆、来尚、庄亦扬。
对齐月章而言,来尚更像小妹,李谆太有用心,只有庄亦扬是纯粹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是齐月章最喜欢的一个学生。
因为在齐月章看来, 庄亦扬从小到大都心口合一, 少有矫饰。
旁人说他冷漠无癖, 难以交际,齐月章却知他质性自然,不假外求。
‘心思都说出来了, 竟还浑然不觉。’齐月章想到庄亦扬方才在道上连连追问的情景,不由一笑,但随即叹一口气。
秘书省门口的槐影斜斜,落了满地金箔似的光斑。
齐月章一抬眸,就见门中快步迎出数位录事,领头那一位躬身行礼道:“使君。”
他们之所以有此称呼,一则因为侍中是天子近臣,出纳王命,二是因为是因为齐月章眼下有监修国史的差事在身,所以秘书省专门辟了东阁出来给他作为官廨使用。
“你们纪监呢?”齐月章问起纪宗珏来,他每月来此两次,纪宗珏总会着人整理好概略与他共议,今日却是不见人影。
“昌益公主莅临秘书省,正与纪监在后堂议事。”录事含蓄道。
齐月章想昌益公主也是为修编国史一事而来,可国史真不是她想插手就能插手的,以史官逐日记录的《实录》为底本,由纪宗珏主理,由史馆诸人撰写,由齐月章监修,连李昉都只能通过齐月章来试探,更何况昌益公主。
齐月章转而朝后堂走去,越是走近,越听见一年轻女娘不满的声音。
“凭什么朗宁连《氏族志》和谱牒都能拿去看,到了我娘这里,你就推三阻四,纪监还真是向着嫂嫂!”
“县主慎言!”纪宗珏文望素著,一贯温文儒雅,风姿翩翩,难得听见他如此生气,“纪臻乃太常寺少卿,查阅《氏族志》和谱牒本是为核校礼典!”
既是职责所需,上上下下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就算给了朗宁公主查阅乃至藏录,总也是暗处行事,哪里似昌益公主这般直来索要,纪宗珏若给了她,又要如何交待!?
齐月章拾阶而上,就见昌益公主和她的女儿新乡县主在堂中,新乡县主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讥讽时就看见了齐月章,下意识抿了抿唇,蹙眉看向昌益公主。
齐月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就见昌益公主眉目含笑,道:“阿宪来了。”
月章是名,宪乃他的字。
齐月章缓步走入堂中,站定行礼道:“公主今日来秘书省所为何事?”
烫手山芋,旁人避之不及,他却主动替纪宗珏来应对,既拿了监修国史之权,也不避监修国史之责。
“本宫思念父皇无所寄,想看看他在位时的《起居注》和《实录》。”昌益公主瞧了纪宗珏一眼,笑容里薄有愠色,“只不过为了一尽人子之心,竟被纪监当成贼来防。”
纪宗珏拱了拱手,道:“公主言重了。”
齐月章方才来时,眼见前堂有七八位官员散坐在长案两侧,案头蓄了一叠拿不准的校本条目,正等纪宗珏示下,想来他已经同昌益公主耗了好些时候。
“几位修撰都在等纪监您,先去吧。”齐月章道。
纪宗珏用目光再度询问,见齐月章轻轻合目示意,这才向昌益公主禀退。
“殿下思念德宗皇帝,诚为可感,但这《起居注》和《实录》圣人尚不可观,公主所求,恕臣不能答应。”齐月章口吻淡淡,却是不可动摇。
昌益公主轻笑一声,道:“我看不得,陛下看不得,偏就你能看?那我就来问问你,文泰二十二年,寒月廿三,我父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起居注》和《实录》上都是怎么写的?”
文泰二十二年,因德宗皇帝偏疼幼子,刻意剪除今上羽翼,降罪于齐家,先有侵占皇庄,与民争利,再有齐氏不敬宗庙,私交蕃镇,这时候齐月章的父兄因连番弹劾而自请闭门待罪,又有家奴告主,称齐月章父兄在幽闭期间酗酒狂妄,怨望不敬。
“文泰二十二年,寒月廿三……诏曰:‘齐氏累受国恩,不思报效,乃敢纵奴为奸,怨望于人,不敬已甚。其削去官爵,付大理寺依律议处。其家族人等,并令所司严加管束。’语竟,帝有戚容。”
在昌益公主的注视下,齐月章徐徐道来,说到‘帝有戚容’时,他甚至微微一笑,继续道:“有司奏齐氏子弟不法,请付法司。帝曰:‘念彼旧勋,从轻发落,流于安西。’”
昌益公主沉默几息,蹙眉道:“你真当,一字不改?”
其中几项罪名皆是牵强附会,但国史一旦落成,齐家永世不得翻身。
“为何要改?”齐月章居然反问。
昌益公主神色复杂地道:“李谆那小子真是把你哄昏了头。”
哄得他弃亲外甥和家仇旧恨不顾,又或是哄得他以为可以再现齐氏荣光,一切旧日罪责就不攻自破了?但老子定下的罪案儿子不敢翻,难道孙子就敢翻了?
“我待舅舅一向是知无不言,姑母怎说我是哄?”李谆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他这几日在秘书省的秘阁里观政修习,齐月章并不意外他此刻出现,不过在秘书省里就是为了熟悉典章制度,李谆不会盘亘太久,他更喜欢去十六卫和三省六部。
“表哥真爱喊舅舅,等薛氏一族上京来了,亲的堂的表的,表哥总有十来个舅舅好叫了,”新乡县主笑道:“轮上半月不重样。”
李谆笑道:“你今日倒得闲,怎的在这?若在外头站一站,说不定还能守到二郎。”
新乡县主嫁的是郭太尉家第三子郭衡,郭家兄弟皆是高官重臣,唯有郭衡才华稍逊,两人不过是联姻而已,甚至都不常住在一起。
新乡县主与母同住,婚前婚后同样行为不羁,男宠出入不节。
李谆这话就是在讥笑她前些时候对庄亦扬有示好追求,但被他全然无视了。
新乡县主嗤笑一声,道:“那表哥也不该来这,你心心念念的好岳丈在前堂,还不殷勤一些?我听说那纪家小娘子眼高于顶,竟待表哥这般人物都不甚热络,倒不如去讨好了纪监,马屁总也要拍得准才有效果。”
“好了。”齐月章皱眉道:“都在说什么胡话。”
昌益公主眼见李谆笑意稍淡,便也笑了一笑,撇开两个小的打嘴仗,对齐月章道:“其实本宫今日前来,为的是前些时候整理旧物,发现一些父王写给本宫的书信,本宫不敢藏私,也为补史之阙,请侍中着张著作郎去本宫府上誊抄副本,好叫圣德不至埋没。”
原来是以退为进。
昌益公主青天白日地来秘书省索要《实录》和《起居注》,就是知道纪宗珏不可能答应,所以她根本意不在此,而是想要插手人物列传属于自己的部分。
“公主仁孝,我这便吩咐了张著作郎。”这位张著作郎就是就是负责公主列传,齐月章和昌益公主皆心知肚明。
昌益公主满意离去,齐月章本可吩咐一声就罢,但想了想,总还有几句要叮嘱的,就亲去了著作局寻张著作郎。
著作局的馆舍中书山书海,各种防蛀的草药或者纸张朱墨,沁成一种又浓又浅的香气。
他和李谆一入内,馆舍中正在忙碌的诸人无不搁下事务上前行礼,齐月章轻轻颔首,令他们自便。
“你调几人去公主府上替她撰写,”齐月章与张著作郎缓步走到屏风后轻道:“公主所说的那些信件应当是真的,她若执意要你歌功颂德,你也不需太顶撞了她,就算只是列传,没有我和纪监点头,也都不算数。”
他这几句话一说,张著作郎眼看着就大松了一口气,交手长长一揖。
“怎么有新墨味?”李谆虽是疑惑发问,齐月章却见他目光如箭,射向不远处正在伏案校勘的一位小小正字。
“哦,是内宫中有本蒙童识字的书册正在校勘。”张著作郎道:“丁正字。”
齐月章就见一位样貌俊美的小郎站起身来,在李谆的示意下捧着书册上前来。
李谆伸手去翻书,书页煽动的风都扑在丁斯越面上,令他不住眨眼。
然后李谆又拿起书册旁边的小小一卷轴,展开就见是昌益公主的墨宝,赫然是‘彤管初编’四字。
李谆分明也提过‘启蒙字义’四字,虽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之闲语,不也该接着捧着吗?竟就这样当作耳旁风。
李谆将卷轴丢回托盘上,对那位正字笑道:“你倒对昌益公主的脾胃,此次去公主府编纂史料,可不能少了你了。”
这事不算苦差,也是职责所在,算不得惩戒,可这多余无用的手笔不像李谆行事。
齐月章记得这位年轻的正字名为丁斯越,是新科进士也是纪宗珏的门生。旁人都笑说恩师如父,纪宗珏自己体貌风流,学生也要出众。
齐月章又扫了丁斯越一眼,见他远观如水墨丹青,近观青春妍好,心下了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