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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4519 字 2小时前

第56章 六宫事 “你胆敢构

延英殿内。

纪永年眼看着德妃哭哭嚷嚷, 狡辩不休,忽然觉得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了。

简直与邹氏如出一辙!

庄亦扬正在偏室讯问那三个宫婢,此事说是简单, 但也证据不足, 全是纪永年自己的说法, 所以才给了德妃争辩的余地。

纪永年听得都累, 都口干舌燥,于是侧过身, 端起立李昉赐给她的茶水啜了一口,又被苦得微微皱鼻。

李昉瞄了她一眼,忽然发笑, 道:“不喜欢这茶?”

德妃的哭诉顿了顿,纪永年搁下茶盏, 道:“陛下厚爱,这是翁翁爱的紫笋茶, 苦涩浓郁,一盏就可振奋发汗, 我还无福消受。”

李昉微微示意,不多时就又小内侍又换了一盏茶来,纪永年轻轻一闻道:“是大伯父和耶耶都爱吃的蒙顶茶。”

“陛下。”德妃嚅嗫道。

李昉闭了闭眼,藏住自己的嫌恶,一张圆脸年轻时看天真可爱, 如今年岁大了, 真是连撒娇示弱看起来都觉心酸老皱。

德妃此举算是把李谆的婚事给折腾废了, 倒也省得李昉做恶人。李谆的手伸得太快太长了,亏了有个蠢妇做母亲。

“陛下。”李昉眼皮一颤,只听内侍继续说:“五公主求见。”

“她来做什么?还嫌不够热闹?”李昉道。

“怕是为我作证来的。”德妃捶着自己的心口, 亲去迎了五公主进来。

纪永年拔了拔身子坐直,看着五公主红着眼走进来,软乎乎地跪下行礼后,忽然膝行几步,趴在李昉膝头颤抖起来。

‘她叫纪庆芙附体了不成!’

纪永年被她这忽然的造作行径弄得惊疑不定,听了她接下来的话更是愕然。

“父王……所以,那珍珠是秦掌珍生生从薛六娘足底扣出来的!儿原本以为是薛氏的小娘子有些贪心的小毛病,只后来瞧见那婢子假模假样地摔了那羹汤在纪娘子身上才看明白的!”五公主伏在李昉膝头边哭边说:“若有珍珠,她摔得岂不真!纪小娘子要告这事,儿岂不也要担责?!”

德妃被她捅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失态叫道:“你胡言乱语,你胆敢构陷我全族!”

她说这话的时候,庄亦扬正走了进来,他表情分明没什么变化,但纪永年就是觉得忽地凛然了几分,就在听见‘构陷我全族’这几个字的短短一瞬间。

纪永年脑海中闪过齐月章的一片剪影,更不敢抬头去看李昉,只愈发眼观鼻鼻观心。

“我怎么敢啊!你掌管后宫,我娘在你跟前战战兢兢!你说嫁薛氏就嫁薛氏,你说嫁妆与薛娘子分就分,就连薛思贤都敢当着二皇兄的面对我言语轻浮!我,我怎么敢啊!耶耶,我怕,我不想说,可是我眼瞧见了,我怎么能不说啊!”

五公主哭得几乎喘不上起来,整个人柔弱堪折,只觉李昉捧了自己的脸,正用袖口给她擦泪,她泪眼模糊,甚至看不清李昉的面孔,只觉心中狂喜快要压过悲色,她忙将脸埋在李昉的手捂中,哀哀啜泣着。

原本只是德妃一人之过,她是否有心还也可争辩,但经过五公主这样一说,整件事就成了薛家今日在场的女娘联合设局。

庄亦扬候了片刻,在李昉的示意上走上前道:“粗问之下,两个老婢咬死不认,但那个小宫婢已经承认,说这一切都是那两个老婢指使她做的。再有尚功局的女官作证,说薛六娘子的确企图藏匿珍珠。”

“你这是屈打成招!”德妃怒道。

“陛下只说讯问,所以臣根本没有动刑。”庄亦扬看都没看德妃,倒是瞥了五公主一眼,神情仍是未变,但纪永年却觉得他也在讶异。

李昉拿起帕子囫囵给五公主擦了擦泪,最要紧是擦擦自己的手心,五公主缩着不动,掩在他的袍幅下轻轻抽泣着。

“德妃薛氏,行止有亏,竟敢设计窥探,辱及名门!此等行径,视宫规体统如无物!深负朕恩,亦玷宫闱!实不堪为妃嫔表率,着即日起削去封号,禁足于凝霞殿,六宫事,不复预闻!”

李昉后宫有名号的妃嫔只有薛、容、丽三位,薛妃如今没了权柄,剩下也就是五公主的生母丽嫔和容妃。

丽嫔目不识丁,实在担不起六宫之责。

而容妃虽说生了大公主和四皇子,性情又温和聪慧,从前先皇后齐氏在时,两人的关系也很好,但容妃近年来目力有失,又还养着尚且年幼的四皇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而李昉后宫中的几位新人位份太低,其中最高的也只是才人郭氏。

所以当初让德妃治理六宫,除去李谆功劳耀目的缘故,还因为实在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林尚宫可在外头?”李昉忽然道。

“林尚宫、郑尚仪、周尚服、赵尚食和陈尚功都在外殿。”庄亦扬很快回道。

除了方尚寝不在,今日但凡有所涉及差使的各局女官都在,以候李昉要问询追责。

“让林尚宫、郑尚仪和陈尚功进来。”李昉点出的这三位女官,尚宫总揽全局,尚仪是体面秩序,尚功则是钱财出入。

纪永年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想法,只见李昉示意内侍将薛妃带了下去,她也忙起身道:“臣女今日得闻天听,已是非分之幸,心中再无他求,更不敢耽误陛下料理诸事,就此先行退下,惟愿陛下圣心长安,岁岁无忧。”

今日,是李昉见纪永年的第一面,只一眼就知李谆为何那样想娶她。

除去纪家门庭清贵之外,纪永年杏眼桃腮,福气娇美,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纪卢两家更养得她知书达礼,落落大方,只没想到她年岁不大,却是柔亦不茹,刚亦不吐,陈情时眼睛红红,但一滴泪也无,受了委屈要讨公道,公道讨了便利落退场,有胆量也有分寸。

‘家世好的闺秀虽不只她一个,他偏偏追这个追得这样紧,本以为是拉拢纪家谄媚太过,如今看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得势,’李谆让庄亦扬好生送纪永年回去,又暗自道:‘罢了,薛氏这样一闹,镜花水月一场空,也是无缘无份,他要是方才迟走一刻,也就遇上了。’

李谆在送纪永年去凝霞殿后,又来延英殿。问安时,李昉同李谆说起齐月章养病多时,门下省近来封驳、审议颇为勤勉,诸事有条不紊,只削减诸王用度的条目却催要不出的事。

如此,就又遣了李谆去门下省交代示下。

李谆虽不喜黄侍郎是昌益公主所荐之人,但因齐月章乃是呕血的病症,就算勉强养住了,也是短寿之相,李谆不得不多做一种打算。

于是又在门下省待了半个时辰,将要走时黄侍郎还依依不舍,一连送他出到外门去,李谆只得说:“齐侍中在病中,门下省诸事就请多费心,尽快拿出个定议来。”

黄侍郎喜不自胜,连连称是。

李谆这才得去凝霞殿寻纪永年,却不料凝霞殿闭门落锁,这半日功夫,德妃竟被褫夺尊号,禁足宫中。

李谆撅住几人问过才知德妃居然对纪永年做出此等事,匆匆往延英殿去时,迎面撞见传旨的内侍,他手捧圣旨,身后是林尚宫、郑尚仪和陈尚功三人。

李谆问其所宣何事,内侍只说是去容妃宫里宣旨的,旁的暂不能透露。

“殿下若有疑,不妨前去面见陛下?”内侍和三位女官一齐行礼离去,李谆看着她们的背影,已经猜到旨意内容。

他心乱如麻,本该立刻去延英殿求情求恕,可又忽然呵问:“纪氏是何时离去的!?”

女官们身形微顿,没有回答,只内侍侧出一步,道:“不足一刻钟,自南路离去。”

李谆竟是不顾体面的狂奔而去,看得几人都很惊讶。

连李谆自己都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与纪永年几次相处都是强求来的,他之爱慕也不过是因纪永年是最优而非唯一,他脑中想叫自己停下脚步,保有尊贵体面,心却不肯。

远远的,他一眼就看见了丹凤门边的庄亦扬,然后才是纪永年。

李谆心头焚火顿时燃涨,只生生压下,待庄亦扬觉察异动将侧目之时,他停了下来,一步步缓缓走去。

庄亦扬很快转了过来,而纪永年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才望了过来。

两人并肩而立,男俊逸女娇美,李谆一腔挽回谢罪的话都说不出口,他几乎连自己面上的皮肉都难以完全控制。

“你,怎么在这里?”他缓缓走来,问庄亦扬。

“臣奉陛下的命送纪小娘子出宫。”庄亦扬见李谆神色不对,下意识稍稍展臂掩住了纪永年。

此举不大明显,庄亦扬自己都未觉察,却叫李谆双眸突突一瞬,他每每离得纪永年近一些,衣袍相触,她总会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但此刻对于庄亦扬的靠近,居然浑然不觉。

李谆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可回去复命了。”

“纪博士还未至,纪小娘子还未出宫门,恕臣还不能离去。”庄亦扬是在陈述,也是在驳李谆。

李谆看了庄亦扬一眼,还是当着他的面对纪永年道:“今日的事,是我母妃不对。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他言辞恳切,但纪永年不为所动,道:“殿下不必如此。今日之事,陛下已有处置,臣女心中已无不平。”

李谆痛声道:“你这般还是气话,我倒宁愿你骂我,今日之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若我知情,绝不会叫她做这样的事!”

“薛妃是薛妃,殿下是殿下,这我知道。”纪永年一路走来,心绪渐渐平静,只道:“其实我对殿下的态度,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是敬,是远。今日如是,从前亦如是。”

原来这场令李谆如此失态的变故,在纪永年看来只是一场已经消弭的风波。

宫门还没出去,她就已经放下了。

李谆盯着纪永年看了片刻,忽道:“从凝霞殿到延英殿,你是怎么过来的?”

“殿下,我对宫中并不陌生,薛氏使人想要扣下我在先,我只能逃,经过永巷去光顺门,然后遇见了正在巡视周遭的庄小将军,陈明之后,是他带我去的延英殿求见陛下。”纪永年打了腹稿,应对流畅。

“经永巷去光顺门,那就离得尚宫、尚仪两局很近,你素来信重各位女官,纵然今时不同往日,但相比起设卡的光顺门,你应该会去找林尚宫、郑尚仪求援才是,除非你是未卜先知,”李谆的目光有隐隐怨色,“就知道他会在那?”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把自己的心思押得这样准,一时语滞,只听庄亦扬不紧不慢开口道:“殿下倒比陛下多思,光顺门本就离得延英殿不远,臣巡视周遭,乃分内差事,不过巧合而已。”

纪永年本以为庄亦扬和李谆的关系密切,如果说庄亦鸿是李昉那把冲锋的长枪,那么庄亦扬就该是李谆的,又或者说,太子的。

这种念头自是太想当然和幼稚了,但庄亦扬和李谆年岁相近,又是自幼相识,真可说是顺理成章,所以纪永年很意外庄亦扬开口就戳了李谆一句。

“巧合?”李谆含笑讥刺。

庄亦扬道:“不是巧合是什么?”

李谆看着两人擦碰着的手臂,衣袂相接,环佩相闻,不需言语更胜千言万语。

“我不想揣测太过,但到底是心意相通,怀有默契,还是这内宫里有有什么私相授受之举?”

庄亦扬皱眉道:“你这口舌……

“我与庄将军之间并无殿下所指的心意相通!他不过尽护送之责罢了!”

纪永年今日得了庄亦扬相帮已是难得,哪里还能连累他!

此事若细查下去,万一正查到他与来尚身上,外将军、内都尉交情匪浅,还能隔墙传递东西,说得浅些,不过是些香药,可若往重了说,就是勾结。

庄亦扬的话被纪永年急声打断,续不起来了。

他眼看着李谆点了点头,赞同甚至还薄有歉意地道:“方才是我一时急躁失言了,庄小将军自是尽忠职守的。”

“小妹!”纪睿怀抱官帽匆匆奔来,见了还有庄亦扬、李谆在场又停下来,先将官帽戴上,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他已大概知道经过,对李谆行礼时神色反而冷淡些。

“多谢庄将军相送。”纪睿将纪永年拉至身后,“天色不早,臣先带小妹回家。”

纪永年从纪睿肩头望出去,与庄亦扬对了一眼。

他此刻还是那张冷面,似乎在人前专用的,但纪永年已经看过他许多不同的表情,戏谑居多的,也有认真的,探究的,担忧的,惊讶的,还有,失神的。

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觉得他此刻的目光就有些没着没落的,虚飘飘像芦花一样挠在她面上,她忽然感到下唇上的伤处已经凝结起皮,有些微微的刺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藕蜜汁 “你娘死无

“六宫事务着容妃王氏主理。然容妃目力有碍, 朕不忍其劳神太过。特命女官随侍容妃左右,辅佐文牍,协理庶务。但六宫事务的决断, 仍由容妃亲裁。”

林尚宫的转述言犹在耳, 孟扶煦稍有些出神, 想六局上下眼下应都有隐隐欢腾之相, 但也绝不宣发。

“父皇赐我封号悯柔,又赐我公主府, 婚后不必与薛家人住一处,同当年的朗宁是一样的。”悯柔公主有些得意地说,但片刻之后也只听孟扶煦淡声道:“恭喜殿下。”

她蹙了蹙眉, 从妆镜前移开目光,对孟扶煦道:“我既能开府, 日后也可以像姑母一样设官,到时候自也有你的份, 我知道你有官瘾,许你个大的, 行了吧?”

悯柔公主的天真是为了包裹残忍,孟扶煦帮她除了德妃钳制,又挣得设府的便利,而她明知孟扶煦想要重回尚仪局,眼下是容妃治下, 又是六局协理, 她只要动动嘴皮, 孟扶煦立马就能回去。

可她就是不,她尝到了孟扶煦给她带来的好处,还要畅想能得到的更多助益。

但她不知道的是, 悯柔这个封号是孟扶煦给她取的。

郑尚仪还起了怀安、顺慈两个封号,虽都是相似的意蕴,但总比‘悯柔’要婉转些,可李昉还是选了这样孱弱得甚至有些卑微的封号,而悯柔本人浑然不觉,甚至沾沾自喜。

‘丽嫔自襁褓中起就唤她小留儿,得了悯柔这封号之后,竟不许她再如此称呼了。她的公主只是私宅,没有府署之名,名头上就定了她这个公主只是摆设,竟半点看不破,还沾沾自喜。’

如此心性悟力,孟扶煦若是辅佐她,只要被气死累死。

她日后能保有富贵尊荣就很好了,若要强握权柄,就算当真得凑巧得了,恐也只是瞬散的浮沫幻想。

“多谢殿下。”孟扶煦依旧平静。

悯柔有些气恼,孟扶煦对万寿的态度,分明是春风和煦,关怀备至。可对她却始终傲慢,真不知该用什么法子,好叫孟扶煦屈服自己,但又忠心不二呢?

她看不透孟扶煦在想什么,孟扶煦却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并不介意做幕佐,但也要值得。

此时此刻,其实孟扶煦在想郑尚仪跟她说的一个消息——齐月章病重,将不久于人世。

孟扶煦的脑子并不十分信,但心里却有几分信。

因为那日齐月章呕血的情景,她是亲见的,那样多的血,他腹中得有多么大的一个伤口?

而且来尚求了旨意,出宫去齐家老宅已有两日了,听闻李昉也私下去了一趟,足足待了半日才出来。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指缝,黏热的幻觉残留着,彷佛还有丝丝鲜血口涎挂在指间垂滴。

谁知道呢,生死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

而时间又过得这样快,一转眼,又是一年重阳宫宴。

大小事容妃尽数都交给六局裁决,司宾司女史钱如意特来告诉孟扶煦,说孟婉意在受邀之列。

黄家近日门庭若市,侍中之位简直唾手可得,只等齐月章死了就好。

可能是心性还没有修炼到家的缘故,孟扶煦没由来的有些烦躁,本以为是因为要以侍婢的身份见孟婉意,所以心里难免起伏。

但待到了宫宴这日,孟扶煦随侍在悯柔公主身侧,寸步不能离,当对上孟婉意那幸灾乐祸的神色时,心绪依旧很平淡。

只等她留意到纪永年一口菜都没动过,一口酒都没喝过时,心里这才骤然升起浓浓的怨愤和酸楚来。

徐自珍也留意到纪永年心绪不好,所以遣宫婢给纪永年送去一壶蜜酒。

趁着歌舞热闹,李冠冰则悄悄走了过去,挽着纪永年喂她吃了几块乳糕。

孟扶煦正看着她们两个小的凑在一处咬耳朵,不自觉微微笑起来,只听悯柔忽然道:“去给我催一碗解酒汤来,不要竹清饮,要藕蜜汁。”

“是。”孟扶煦应了一声,往尚食局走去。

宫宴这夜尚食局本就忙碌,人来人往,有条不紊。

赵尚食忙碌非常,一见孟扶煦也没空闲打招呼,只下意识冲她一指廊下。

随即,廊下的吴司药快步走了过来,关切道:“孟娘子怎么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公主要什么?今日宴上只有一道药膳,所以最闲适就是我了,你只管说来。”

吴司药脱口而出的公主只会是李冠冰一人,她原本只是小小宫婢,是因为调养李冠冰的身子得当,被她荐进了尚食局,一步步做了司药。

孟扶煦摇摇头,道:“是悯柔公主要一碗藕蜜汁。”

吴司药的脸松下来,说:“七月的藕才好做藕蜜汁,这就九月了,藕都糯了,不如做个藕汤吧。”

“万寿公主从善如流,悯柔公主却是要费些口舌的。藕汤是好,但又耗时,一个说不通,她又想左了,只怕要发落人,不如就用碾子碾了,拿纱布攥出来吧。”

眼看孟扶煦神情倦怠低迷,吴司药指了个得空的掌药叫她去做,自己则匆匆进了膳房,不多时就见她端着一只碗出来,碗里黑乎乎一勺膏,不由分说就喂了过来。

黄精和石蜜的味道极为浓郁,孟扶煦只能慢慢含化,又接过吴司药奉上的一碗温米汤慢慢喝了,这米汤既是引药入脾经又是为了去她口中药气。

“好了。”吴司药捧捧她的脸,笑道:“精神百倍。”

孟扶煦在尚食局待的这一小会,身心的确松快许多,只等她端了藕蜜汁回宴上时,眼见孟婉意一路寻她而来,真觉可笑。

“姐姐,我这心里正惦记你呢,听闻这五公主脾性素来不好,不知你在她身边伺候着,伺候得惯不惯?”

孟扶煦看她这副得意的样子就心生厌烦,道:“看在你找我找得辛苦的份上,你还有什么话,说罢。”

“姐姐这回可是该谢谢我的,妹妹还算替你扬眉吐气了,”孟婉意抬手亮出腕上绕着的一串白玉雕珠,见孟扶煦眸光一动,笑道:“纪庆芙比起你来说,真真是个贤妻良母,这都快生了,还为了卢六郎的前程张罗呢。这是她给我送的礼,姐姐看着可觉眼熟呢?”

这是卢雅桐的东西,后来送给了卢高轩,送给了这个蠢货。

孟扶煦心头发闷,却勾了勾唇,道:“恭喜啊,终于得了一件我娘的东西,你这也算夙愿得偿,死而无憾了。”

“你这贱婢!”孟扶煦这话气得孟婉意脸都歪了,怒道:“这样乐此不疲地奉茶倒水,还真是天生的贱命,从前卢雅桐口口声声骂我娘是贱婢,如今看看,货真价实的贱婢是谁!”

“是谁?”孟扶煦不见怒色,竟然还反问。

“呵,你还有这么有骨气啊?!”孟婉意讥道:“你该向我行礼的。”

“半吊钱都不肯舍,由着虎狼嚼咬了娘骨,”孟扶煦道:“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承礼?”

孟婉意气焰顿散,一下难看了许多,面上的妆容似乎都在皮肉上贴不住了。

那日被报丧的小内侍找上门的时候,孟婉意真是又惊又哀,可她自己在夫家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如何还敢收敛王氏的尸身?

“你知道什么?!你还敢提,要不是你,要不是。”她说胡乱说着,“你不是很厉害的吗?你怎么爬不起来了?你怎么就救不了她?你,你也有今天?你活该啊!这是你的报应,是你和卢雅桐的报应。”

“你娘死无葬身,我娘归葬本家,还真是报应。”

“孟扶煦!”

孟扶煦侧身就要走时孟婉意不甘心,伸手要抓她,孟扶煦一避,就见悯柔公主正端着架子颇有气势地走过来,但她身后纪永年更是气势汹汹,提裙奔来,直接把悯柔公主越过了。

“孟婉意!”纪永年当即把这连名带姓一声呵还了回去,走近见她神色愤愤,眼眸还红了,怕她倒打一耙,所以径直道:“怎么?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行事猥琐,言语恶毒,所以自惭形愧地哭了?”

悯柔公主本在气恼被纪永年抢了先,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孟婉意本打算是私下奚落孟扶煦一番,可居然反被孟扶煦剥得血淋淋,眼见来人只得忍下悲愤,声音甚至还在打抖,“我寻姐姐,只是叙旧!”

悯柔公主看孟扶煦,孟扶煦说:“的确是叙旧。”

纪永年觉出孟婉意应该是没讨到好,牵了孟扶煦就要走,只忽然又看见她手上端着汤盅,动作不由一顿。

“起风了。”孟扶煦轻声对她说,“咱们回去吧。”

纪永年没言语,余光看着她朝悯柔公主走去。

眼见纪永年难过,孟婉意总算缓过来几分,道:“一表三千里,何必这样挂心?人家要侍奉公主,你就算再使小性子,她也没功夫来哄你。”

纪永年有许多驳斥的话好说,但的确是夜风微凉,津液珍贵,所以她转身便走。

此时已经快要席散,纪永年回到殿中,隔着人群最后遥遥看了孟扶煦一眼,就要离宫回家了。

林惠音和韦道平看出她心绪不好,一人一边挽着她,黄萤娘和纪颖初母女与她们来时不坐一辆马车,走时也不并肩。

前头有小宫女提灯开道,人人酒足饭饱,正好消食。

只有纪永年胃里空荡荡,心里沉甸甸,见前头的徐自珍转首朝自己看来,纪永年正要勉强一笑好叫她宽心时,却见纪颖初也埋着头,悄悄朝她侧了一眼。

纪永年笑容淡去,看见了也做看不见。

自凝霞殿那件事后,纪永年当天回家时也闹了一出不安生的。

她和纪睿刚进家门,就被邹氏和黄萤娘质问为什么要唆使纪颖初去看那些卷宗?还叫她读给纪锦听,这是什么意思?还在敲打?还在指桑骂槐?

前一项纪永年认,这后一项却是纪颖初自己的举动,且细想想还真是个好法子,就该多拿些活生生的例子将给纪锦听,叫他知道万事皆有代价。

可是人家显然不这么想,邹氏跳脚愤愤,黄萤娘泪流满面地反反复复问纪永年是不是要为了两只兔子,非要把纪锦逼死才满意?又说什么都比不得纪永年,说自己已经怕了,原也是她不配,不配嫁进纪家来,求纪永年不要再使这些计策挑拨她这一房人了。

纪永年还能说什么呢?谁叫她好为人师,被卢雅竹一句话料中了下场,还被多栽了一笔,简直是活该。她又不是没气性的泥人,自然就同纪颖初冷了下来。

“阿姐!”

突如其来的一声唤吓了纪永年一跳,也骤然回神。

众人俱是一惊,声音是从林惠音那边传来的,吓得她忙往纪永年这边靠,三人挤做一团。

其余女娘也都被吓了一跳,就瞧见是个宫婢被内侍卫拦住,她还伸长了胳膊,似要抓住这里的什么人。

“谁啊?”林惠音望去,看不清那宫婢的面容。

纪永年也瞧了瞧,看不分明。

“阿姐,是我,”那宫婢对内侍卫哭求道:“那是我姐姐,姐姐,姐姐,我是三娘啊,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姐姐!”

纪永年这才听出是孟三娘的声音,下意识就去看孟婉意,就见她僵站在原地,往前冲了几步又顿住,身后百余高官贵胄的女眷都盯着她。

“阿姐,姐姐,姐姐救我,救我啊!”

进则亲近孟氏罪奴,授人把柄,有碍夫家仕途,退则无情无义,同胞姊妹在宫中为奴为婢,她却不肯一顾。

孟婉意耳边忽然响起自己得意洋洋的声音和孟扶煦平静的反问。

“货真价实的贱婢是谁!”

“是谁?”

“姐姐!”孟三娘凄楚的叫声覆过了幻觉,叫孟婉意浑身打了个寒噤。

不知怎的,在她心里这个妹妹好似是跟王氏一块死了,今日见到她,竟觉得她像个鬼。

“姐姐!你来看看我,看看我也好啊!”

真像想要拖她一起下地狱的恶鬼啊!半点都不肯体谅,哪里是她的妹妹?

孟婉意定着个欲前又止的趋步,直到听人说:“你应一声姐,唤她一声妹也无妨。”

纪永年循声望去,就见说话之人坐在抬轿上,正是韦家的老夫人,也就是韦道平的祖母。

她乃一品命妇,肯为孟婉意说这句话完全是出自善心,想卸了她心头负担。

孟婉意回过神来,刚走了一步就见一旁君姑和小姑怒极而僵,她更不敢动了。

“孟婉意!你真是冷心冷肺啊!大姐姐,大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大姐姐!”

纪永年就听孟三娘一声比一声发恨,直到被堵了口拖走后,她的声音似乎都还荡在宫道上的每一缕风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多事之秋 “你啊,是

孟三娘原本是在掖庭劳作, 孟扶煦先前想把她调去太妃宫中伺候,太妃百年之后,为她谋求一条自由出路。

但事情才做了一半, 她就被孟婉意的夫君一本奏成了洒扫宫婢, 自身难保, 孟三娘也就被搁置在这宫道上, 做了个守门的宫婢,如此才有今日的事。

也正是因为横生了这个插曲, 出宫的后半程都安安静静的,众人也许是怕言多必失,也许都被孟三娘那几嗓子的‘姐姐’给喊得心神不宁了。

韦、纪两家分开前, 纪永年和林惠音都随着韦道平去向她祖母告辞。

老夫人刚好被子子孙孙簇拥着下了抬轿,见了姻亲家的小娘子们更是笑眯眯的, 对纪永年招招手,待她凑近了又摸摸她的脸蛋, 点点她的鼻子,谁都看得出她对纪永年的喜爱。

韦道平的母亲程夫人也笑道:“过几日为五郎补过冠礼, 你们都来热闹热闹。”

她口中的五郎就是指韦道平的弟弟韦观,纪永年和林惠音笑着应了,纪颖初站在一旁,不知这邀请自己是否有份,眼见程夫人的目光越了过来, 周到地看着她笑了笑, 也算示意。

纪颖初心头一松, 正要屈膝回礼,就听黄萤娘道:“走吧。”

今日这宴,邹氏不在, 纪庆芙不在,林惠音与她话不投机,黄萤娘觉得没趣也不自在,处处叫人冷落看不起。

被她一打岔,纪颖初没来得及回礼,程夫人的目光就转开了,两家人也各自上了马车。

黄萤娘坐在马车里,隔绝了那些交际应酬,寒暄周旋后顿觉惬意,可一瞧纪颖初失魂落魄的,又想起林惠音走着走着就亲亲热热去挽着纪永年了。

她心中又酸涩起来,攥了帕道:“叫你做我的女儿,也真是委屈你了,我可不比三房那样会拉帮结派的!”

“娘哪里说这样的话。”纪颖初不想跟黄萤娘再起口角,但又忍不住说:“我只是想着,方才也实在该去韦老夫人跟前问安的,她老人家待咱们不一向也慈祥和顺吗?”

“不过是些面上功夫,她们几个才是要紧的,咱们在边上听着就行了,往前头挤站也招人烦。”黄萤娘自嘲又气愤地说。

但其实她心里也明白,于情于理都是该她们晚辈去敬长辈的,只她觉得自己再怎么殷勤也就是个附带的。

这话叫纪颖初反驳不出,韦道平待纪永年一向更亲昵,而林惠音也变得如此,她垂了眼,丧了气不说话。

“你啊,是比不得永年的。”黄萤娘叹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她当真是不想嫁皇家,进一趟宫,德妃都被她整得没了封号,这都不怕得罪了二殿下。三叔、三叔母疼她,连相爷都护着她。我看她的婚事,日后不是嫁回卢家,那总就是韦家了,反正总要铁打的世家才是。”

纪颖初困在马车里,又不能捂耳朵,又不能跳马车,心里五味陈杂。

邹氏说她比纪永年好,黄萤娘又说她比不得纪永年。

纪颖初自己想了想,觉得还是娘说得对,自己比不得纪永年,但又有些不甘心,她怎么就比不得纪永年?

‘那卢雅桐很了不起吗?我从前也以为她很了不起,但其实就是个弃妇!那孟扶煦很了不起吗?你姑姑从前也以为她很了不起,可不过就在卢六郎跟前站了站,他的魂都要飘了。你以为卢雅竹、纪永年很了不起吗?’邹氏那时对她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像是掌握了什么辛密,‘别被她们那副做派吓住了,她们值得什么,你就值得什么!’

纪颖初想起邹氏这番话来,胸中热血一激,但很快又想起她如今哪头都落不着了。

邹氏之前被禁足多时,娘家人也要看纪均定脸色行事,待她不甚热络。

没有她成日绕在柳氏身边碍眼,邹大娘子来探望姨母的次数自然就多了,柳氏得了邹大娘子嘘寒问暖,岂不念着当年若娶了这亲外甥女,多少和和美美?待她自然也冷淡下来。

就算邹氏眼下暂解了禁足,但除了能去纪庆芙那走动以外,大房的马车不会送她再去别处。她也只能大房的下人指使得团团转,弄得怨声载道,倒是碍不着别人什么。

纪永年叫她看卷宗的事,原本邹氏还有得好闹,但纪永年完全不做理会了,不理邹氏,不理会黄萤娘,更不理会纪颖初。

‘可我也没说小姑姑不好啊,那些不是我说的。’纪颖初有些低迷地想着,韦家之约她去是不去?再过些时日的秋狝,听闻会在围场的旁苑弄些射雉追猎之类的雅戏,她去是不去?

她是想的,但邹氏不被允准去,纪庆芙又快临盆,她总觉得自己形单影只,本还可以跟着纪永年她们的,但现在纪永年摆了脸色,可她自己生气就罢了,怎么还扯着林惠音、韦道平一起,好来冷落她呢。

纪颖初心里又难受又委屈。

纪永年心里也是又难过又委屈。

但她难过不为自己,委屈也不为自己,在卢雅竹跟前也没表露出来,在她询问起孟扶煦近况时浅浅说了几句,又转了话头问她关于卢摘青和纪睿婚礼的事。

卢雅竹知道纪永年的心思,抚了抚她的面庞,顺着她的话就说:“摘青一家还有你八哥、八嫂已经在上京路上,届时在卢园住下,好好筹办婚事。”

卢家八郎和卢高轩是一母所出的亲兄弟,他和夫人周氏这回双双前来,也是秉着家中母亲、祖母的意思来的。

“真好,总有好一番热闹喜庆了。”纪永年笑了起来,却不免又想到孟扶煦,她佯装打了个呵欠遮掩泪意,笑道:“娘,我乏了,先回去了。”

纪永年回到琼瑰阁时,面上已经湿了,她坐在妆镜前呆呆落着泪,春宜替她铺床,夏胜替她卸钗环,秋盈为她除鞋脱袜,又换上家常的软鞋,冬喜打水来给她擦脸。

纪永年脑子里乱乱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想,先是想到孟扶煦、孟三娘,看到装在琉璃匣中的水晶兔儿,她又想起传闻中快死掉的齐月章,还想到庄亦扬气她又救她的那些事。

多事之秋,不外乎是。

纪永年小时候也曾问过孟扶煦,为什么多事的是秋天。

孟扶煦说:“一是因为秋日粮食入仓,人力、物礼、财力都有了富裕,徭役纳征就开始了。”

“那二呢?”小小的纪永年又问。

“秋季万物凋零,天地间弥漫肃杀之气,所以多兵戈争端。”

“还有三吗?”小小纪永年的问题总是很多。

“三,其实也就是一与二。秋日正值北狄马肥之际,所以边患不断。”孟扶煦道:“如此种种岂不叫人多生感慨,也就愈发有悲秋之心了。

这些话纪永年都记的,她虽是由卢雅竹手把手启蒙,但师长对她来说也很重要。

纪家没有专门请过女师,但韦道平的姑祖母是有名的才女,她年轻时四外游历,归来后终身未嫁,就在家中讲学。

纪庆芙和孟扶煦都是跟着纪盛容才有去韦家听她讲学的机会,但不知道为什么,纪庆芙断断续续去了一年就不去了。

而等纪永年长到可以去听韦师讲课的年岁时,她却已经去世了。纪永年无缘得见她的风采,但也无憾,纪盛容、孟扶煦和韦道平都是她的学生,也是纪永年的师长、姐姐。

得遇名师是幸事,所以纪永年除了为桑梓孤独园的孩子们送去《彤管初编》、《二编》之外,还请去了师长。

除了风止、花凝两人日常教授识字与算术,邹四娘来教乐理之外,朗宁公主府上的蔡掌书,以及那位被齐月章从秘书省请去太子司誊抄的辛娘子,她们每月都会抽出两日功夫去上经史和书法课。

每到辛娘子前去桑梓孤独园授课的那日,小二娘也会去。

林惠音本也犹豫,桑梓孤独园跟高门闺学相比,实在欠缺体面,但在看过辛娘子的字之后再无二话。

桑梓孤独园里现在共有五十二个小孩,其中刚好是四十个女孩,另外十二个男孩里,有四个都是纪永年赎回来的孟家孩子。

纪永年这一日之所以跟小二娘同去孤独园,除了送她去上学之外,还要把孟氏自流放地寄回的家书带过去。

孟家孩子里四个男孩,五个女孩,都是孟扶煦的堂亲。

两年过去,他们长大了也懂事了,这一封封书信也叫他们明白了什么叫宁作长安草,不向谪乡生,与父母分别时的惶惑怨愤终于也沉淀下来。

年岁最长是一个女孩,唤作慧娘,待纪永年要离去时,她将膝头的小侄女放下,来到纪永年身边,问:“大姐姐她,这段时间可有消息吗?”

这两日倒没有孟扶煦的消息,只听说孟三娘被重新关入掖庭做苦役。

“她都好。”纪永年答这话时笑容怅然,看得慧娘神色黯然。

“我听说,我,偷听,听见风止和花凝姐姐说,说是孟婉意害了她。”慧娘轻道。

“说到底是朝堂上的事,孟婉意哪有这样的本事,幸灾乐祸总是做足了。”纪永年自己还哭红了眼呢,安慰起孟慧娘来,倒是一副见过风浪的样子,“别担心。”

孟婉意做不到的事,只是昌益公主敲打李谆时顺带的一摁指罢了。

德妃被夺了封号及权柄也算家事,纪永年听纪宗珏说昌益公主为此事进了一趟宫,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只那往封地的事愈发摁下不提了。

而后,昌益公主还向纪宗珏询问公主列传的进展,修史不是急差,主要修的是德宗皇帝和先帝那一朝的史,而且齐月章养病多时,多少耽误了一些。

“他如今病得有出气没进气,撑着一口气等齐氏那几个旁亲进京来吊唁呢。”昌益公主这话笃定,也不知是不是亲眼所见了,叹道:“也是可怜。”

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纪永年打压薛氏有功的缘故,昌益公主还邀纪永年过府做客。

但纪永年刚被李谆拿捏了心思,哄进凝霞殿弄出这许多事端,再加上亲眼见了孟扶煦在悯柔身边伺候,被孟婉意奚落的样子,纪永年实在没什么心胸,直言回了公主府的女官,道:“我近日心绪不佳,山珍海味如嚼蜡,丝竹弦乐盈耳只徒增烦扰,公主若要见我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岂不扫兴?”

那位女官很沉得住气,听了纪永年这话,只是笑道:“那等秋狝那日,小娘子一定要痛痛快快玩一场,疏散了心情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秋狝 “怕什么,

秋狝前祀三日, 长安城外终南山麓已是万帐如云,旌旗蔽日。

纪宗珏和纪均定要参加祭祀之仪,所以早一日就去了。纪臻、纪睿又是太常寺礼官, 更是早两日就已经前往。

于是韦道平就与韦、林两家姻亲约定, 三家女眷在今日一同前往, 这才出了城门, 就有韦家小娘子受不住车厢憋闷,骑着马儿跑前跑后, 还勾着引着来叫纪永年出来骑马。

“姑姑要坐镇,咱们出来跑跑又无妨。”说话的小娘子唤作韦居真,正是韦望的女儿, 她口中的姑姑自然也就是韦道平了,“瞧瞧你, 真是好漂亮的一身骑装,快, 出来叫我仔细瞧瞧。”

纪永年下车又上了马,倒是一身暗暗近乎褚的朱色衣裤, 唯有一顶覆耳露面的锦缎风帽是亮眼的宝蓝色。

“真有你的。”韦居真撩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面孔上,笑道:“这样的颜色竟是这样的相配,再衬上你这张脸,怎么这么会打扮?”

纪永年微微一扬脸, 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骑马朝前而去, 远远就见前头官道上也是一户高官女眷的车马, 护卫在一旁的骑兵男女各三人,看衣着形制应该是府中的私兵,但气势却很有不同。

纪永年到了近旁, 看见车前有庄氏的旗帜飘扬,于是道:“车中可是陈夫人和庄小娘子?”

片刻之后,就见车窗打开,露出来的既不是庄大夫人陈氏那张总是浓妆的脸,也不是庄小娘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而是一张很有些警惕的老妇面孔。

“纪小娘子万福。”范尚仪道。

“范尚仪。”纪永年心里其实有点意外,薛妃的颓势似乎并没怎么影响到范尚仪,竟然还能随侍在陈氏身侧。

“纪小娘子有何事?”范尚仪又问。

纪永年道:“我想见一见庄小娘子。”

范尚仪微微侧首朝里看了一眼,她让出的些微空隙终于得以叫纪永年看见车厢中陈氏和庄乔的一点黯淡残影,也隐约听见庄乔说:“我不见她。”

范尚仪无奈地对纪永年道:“纪小娘子莫要见怪。”

“庄乔。”纪永年径直道:“你小叔的看法不是我的心思,我要你知道,我很感谢你。你也不必觉得我是一叶障目才说出的这话,你小叔不是偏私之人,他什么都与我说了,我一切都清楚。可这世上的人天天都在犯错,日日都在懊悔,但却没有几个人会豁出性命去改正。所以,你是个千里挑一,很好很好的小娘子。从我见你第一面时就这样觉得,此言发自肺腑,绝无一丝作假。”

纪永年这话说罢,只觉几个府兵都在瞄自己。

这些话,她已经想说很久了,只是陈氏不怎么露面,后来还退了礼,她也不好贸贸然上门。

“你不肯收我的谢礼,可是在怨我蠢得去溪涧采兰,活该涉险还连累了你?”纪永年非要把庄乔给诱出来不可,果然就听她闷闷说:“你知道就好,礼物就……

“庄乔!”陈氏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庄乔的话。

纪永年却笑了起来,骑马绕到另外一边,道:“来,叫我瞧瞧你,你也瞧瞧我,咱们可算得上生死之交,劫后余生,总要先碰个面吧。”

过了片刻,车窗被推开,露出庄乔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她瞧了瞧纪永年,见她对自己笑,又很不自在地别开眼。

“夫人,叫阿乔出来同我一块跑跑吧。”

“这,”陈氏缩在车厢里,犹犹豫豫道:“不妥吧。”

“哪里不妥呀?”纪永年前头的府兵不动声色下了一令,马车就缓缓停下了,纪永年也下了马,只听陈氏道:“只怕又纵了她的野性。”

纪永年就见庄乔扒着车窗垂下眼,眼睫中隐约有泪掉下。

“阿乔性子鲜活英气,等年岁大了些,行事自然有了度量分寸。”纪永年心里不是滋味,愈发拿夸她的话来说,“夫人,我真喜欢她,我看她的眼睛就像渭水里的星星,太拘着她反倒磨没了神采,您就让她与我同骑吧。”

陈氏面对她们这些高门贵女时一向有些怯场,今日却听纪永年主动说了这许多软乎乎的甜话。

陈氏瞥见庄乔背对着自己,已经很久不与她主动说什么话了,她一心为庄乔好,要将她养成一个得体的贵女,她却是毫不领情。

陈氏犹豫不定,就见范尚仪蹙眉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门忽然就从外打开了。

原来是府兵认为陈氏长久不语就是默认,所以把门打开了。

纪永年站在车外,一身骑装锦帽,手拿玉鞭正笑着朝陈氏行礼。

不同于之前云鬓花冠,长裙逶迤,今日的她有别样风姿。

陈氏怔愣之时听见纪永年说‘多谢夫人’,忙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眼看着庄乔下了车又上了马,接过缰绳一抖,飞快朝前头奔去。

“哎,今日这样一撒欢,回来不知又要废多少的功夫来调教,这纪小娘子也是个不懂事的。”陈氏脑海里还是纪永年那张甜甜的笑脸,只听范尚仪又道:“还好意思说什么度量分寸,她自己根本就狂妄!只不过门第如山,姻亲如云,故其逾矩,人皆讳言。可咱们家小娘子呢?她是将门出身,父执戈矛,母族孤寒,还有那样的名声在外,无显宦为援,无旧谊为屏。同她又怎么比?”

陈氏顺从地点点头,哀声道:“说到底是我连累了她们姐俩。”

“妇人之德,最重要的莫过于端正己身,而端正己身最重要的,莫过于自警慎念呐。”范尚仪看着陈氏,目光严厉又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鄙夷,“夫人之德,莫过于从善如流了。等此次秋狝结束,将军也回来了,小娘子她自觉有了倚仗,恐怕就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陈氏轻声细语,“我会同将军说,一切都是为了阿乔好。”

“将军会听夫人的?”范尚仪有些不信,却见陈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她心里微讶,又扫了陈氏一眼。

厚重浓浮的妆容之下,其实是一张处处妥帖秀气的面孔,细眉细眼,樱桃小口,气质羸弱惹人疼惜。

范尚仪垂眸掩下鄙薄之色,暗自道:‘没个出身的孤女,还真是走了大运。’

“只有今日,就让她松快松快吧。”陈氏小心翼翼从车窗望出去,但已经看不见庄乔和纪永年的身影。

纪永年都不知道自己的马儿多驮了一个人还能快到这种地步,到底是宝马良驹,平日里那都是哄纪永年玩的。

庄乔放的都是空鞭,可马儿却非常听她的话。

“庄小娘子!等会一起打马球!”韦居真骑术极好,却是堪堪追平庄乔和纪永年,激得她都兴奋起来了。

几人再没有回过车上,就这么一路骑马到了设帐的地方。

公主们早早就到场了,眼见纪永年和韦家小娘子在一处是不稀奇的,但看见庄乔和纪永年同骑一匹马,就是新鲜了。

韦居真下了马,才喝了一口酒水,立刻就呼朋引伴去缓坡草甸上打马球。

庄乔自然要被她拉去,纪永年还道要歇一歇。

纪家的毡帐虽已设下,但其他人还没到,纪永年一面往朗宁公主的毡帐走去,一面去寻悯柔公主,寻见了她,自然也好看见孟扶煦了。

她走着走着,只觉忽然有一团东西快速袭来,她忙是一避开,看清了是只大猞猁,口中还叼着一只血淋淋的野兔,利齿呲露,兽目睥睨。

纪永年一见这情景,当即就觉头昏胸闷,身僵手冷的,她倒跌了几步,只听见有人笑道:“怕什么,这是养熟了的。”

她一转身,就见是新乡县主。

纪永年勉强站稳行礼,眼见那只猞猁乖顺地趴在新乡县主足边,兔子的尸体还热软,随它耍弄,但已经死了的东西不会挣扎不会动,它很快就玩腻味了,就那么弃在地上,再去逐猎了。

这不过是弱肉强食,天性使然罢了,纪永年虽明白,但架不住这番刺激,当然会叫她想起雪丸和粉团。

兔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和身上数处血洞,一时间就映在她脑海中了,纪永年只觉一阵恶心,头疼身乏,处处难受。

“你怕猞猁?还是怕这死兔子?”新乡县主瞧着纪永年,道:“纪盛容嫁了之后,你们纪家的女儿是没什么人能再上场狩猎的,看你这无用的样子,怕是连射雉、夺彩的游戏都玩不了了。”

纪永年的确不擅长狩猎,强忍不适道:“县主尽兴就好。”

她被朗宁公主的两位侍女扶住,搀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一路骑马过来吃了冷风?”朗宁公主关切道。

纪永年摇了摇头,女医替她搭了搭脉,随即斟出一杯药酒要她喝下。

“好苦辣!”这么难喝的东西,叫纪永年几乎要掉下来眼泪来,扁扁唇道:“看见那兔子,有些不舒服罢了。”

“心魔靠躲是躲不开的,你啊,到底还是小孩子呢。”朗宁公主对那件事也一清二楚,道:“大房几个孩子,也的确得狠狠整治一番,纪锦不知能不能掰得过来,至于纪庆芙么,要不是看在她快生产的份上,也是要教训的。”

“怎么了?她又做什么了?”纪永年真是怕了这种烈性的酒,漱了口舌头还是木木的,胸中烫热,人倒是清明了一些,但头还是很疼。

“你娘没同你说?罢了,你这样不舒服,就别听这起子恼人的事情了,等她安稳生产后再料理吧。”朗宁公主心性坚强,将纪永年看成个易碎的娃娃,又道:“你这回就在这玩些雅戏吧。”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又问蔡掌书,“可有看见悯柔公主,可有看见我姐姐?”

蔡掌书道:“她应是随悯柔公主进林子狩猎了。”

“什么?”纪永年不免着急,“怎么进林子里狩猎去了?”

“薛妃被禁了足,但儿子毕竟无错。”朗宁公主笑了一笑,道:“陛下到底是嫁女,所以祭祀时叫薛思贤上前执灵幡,出了个风头,也算是给悯柔公主脸面,公主得了意,到底是要做夫妻的一双人,就一起去林中狩猎增进感情了,二殿下和云华公主也在,不少人都去了,薛氏子弟今日射来的猎获,也都算在公主名下来祭祀。”

纪永年懒得去细究这其中的弹压平衡之术,总之是谁也不能太冒了头才是,谁也不能太被打压了下去才叫合乎帝王心意。

她听了这个消息后,脑中那些零散的旧日噩梦片段愈发闪现不停,耳中隐隐还有孟扶煦的急呼幻听。

纪永年心里愈发不安,这种不安她解释不出缘故来,却又驱之不散。

“三哥、四哥此时都忙得脱不开身,公主借我个韦郎君,也好随我去林中狩猎。”纪永年道。

“什么叫借你个韦郎君?将你韦大哥哥做了随从可好?”

朗宁公主玩笑,却见纪永年真是急得脸都有点白了,方才明明还因一只死兔子战栗,转眼间又为着孟扶煦而将自己的恐惧抛诸脑后了。

“你这孩子,何必自己吓自己呢。”但情深意切的人总是讨人喜欢的,朗宁公主对蔡掌书吩咐道:“带她去寻韦观吧。”

韦观眼下是龙武军副将军,虽有护卫之责,但今日在场将领众多,既为秋狝,韦观上场狩猎也是依礼而行。

纪永年远远瞧见韦观立在龙武军驻帐外,就唤了一声‘五哥’。

韦观骤然抬起的面孔顿时散了愤恼之色,咧嘴笑道:“永年,你来寻我?”

纪永年几步走到近前,说:“五哥,我想进林子狩猎,你陪我去吧。”

韦观看了眼同行的蔡掌书,笑道:“你开口就成,我哪有不肯的?”

他说罢就要人去拿弓牵马,只又有些不快地往驻帐中瞄了一眼。

纪永年似有觉察,转首看向帐中,就见庄亦扬冷着脸孔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留使钱 “臣庄亦

庄亦扬和韦观之间气氛不大对头, 似乎是刚刚吵过一架,看架势定然是韦观这个副将不敌他这个主将。

“庄将军。”纪永年不知怎的有些别扭,道:“我想让韦副将与我一同去林中狩猎。”

“解释什么?管天管地的。”韦观的性子向来是有些骄矜的, 本以为这趟回来总可以接手龙武军, 但没想到还是屈居人下。

若是个颇有资历的老将倒也罢了, 他韦观不是不能服人, 可庄亦扬比他都还小两岁!

这算什么?庄家走了这样的大运还不够,加在庄亦扬头上那一串串头衔真比命都长!

庄亦扬睨了韦观一眼, 压得他撇撇嘴后,转而又看向纪永年,启唇道:“你就没有别的人选了?”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不好, 纪永年听出一种谴责来。

‘这人怎么一阵好一阵坏的。’她抿了抿唇,姑且看在他帮了两次的份上, 耐着性子道:“三哥哥、四哥哥有事在身,所以才来寻韦副将的。”

“你连弓箭都没有, 去狩什么猎?”庄亦扬愈发皱了眉,“去草甸里打打马球, 追追雉鸡就罢了。”

“要你管呢。”纪永年的弓箭在马车上还没拿出来,被庄亦扬这般奚落,她真是有些不高兴了。

韦观更是一侧身拦在她跟前,对庄亦扬道:“你作甚对永年这样咄咄逼人的?她又不是你的手下。”

正此时马儿也牵来了,韦观不再说什么, 护着纪永年上了马, 自己也欲翻身上马时就听庄亦扬急声道:“纪永年, 林子里有野物。”

“我知道,所以才来叫五哥同去的。”纪永年不喜欢庄亦扬这样把自己看得呆蠢,她本就心绪杂乱, 人也不舒服,不免有些发恼,道:“三两句话说不到,就叫人生气!”

“我只是说实话,”庄亦扬眼见纪永年要走,自己又有差事在身离不得,指了一旁那个听得津津有味的侍卫道:“叫槐米陪你去。”

纪永年还没看向槐米,就听韦观气极道:“姓庄的,你也太会骂人了!”

庄亦扬的意思是叫槐米也跟上,并不是韦观不如槐米的意思,但也差不多了。

看着纪永年和韦观远去,庄亦扬立在原地,胸中的憋闷简直到了无处发散的地步。

不知是过了多久,听着耳边马儿‘呼哧呼哧’的喷气声,庄亦扬才渐渐捉回了一点神思,转头就见老长的马脸,马眼睛大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石雕般的脸,的确是没什么讨喜的样子。

‘韦观就讨喜吗?’庄亦扬万分不服气地想着。

‘韦观长得虎头虎脑,眼睛又圆又大像头傻牛,丁斯越的脸像张豆腐皮,嫩白有什么用,风吹就皱。李谆么,不提了。先生么,嫂嫂那样拘束的性子见了他也总害羞,可年岁也差太多了,先生还这样病歪歪的。’

庄亦扬胡思乱想了一通,不单是骑着一匹快马,脑海里也驰着一匹勒不住的。

‘怎么各个都不同,各个都喜欢她,可她到底是喜欢哪个?说不准她哪个都不喜欢,也不喜欢我,说不准她哪个都喜欢,就不喜欢我。’

庄亦扬猛地拽紧缰绳,马儿不满地高高扬起蹄子,差点把他给甩下去,身后一队精兵也跟着他勒马,一时间马鸣长叫,惹得坡下正打马球的几个小娘子也望了过来,庄乔一缩脑袋,生怕叫庄亦扬看见自己。

‘她不喜欢我,管她喜不喜欢我!’庄亦扬咬着牙,直把腮帮子咬得酸痛,连五脏六腑都跟着泡透了酸味,他才松了劲,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我是,是我……

他急急一拽马头,就想要追回纪永年,可不远处的皇帐传来鼓吹军乐阵阵,庄亦扬骤然回神,知道是庄亦鸿回来了,来不及深思什么,又飞快纵马而去。

待到了皇帐外,庄亦扬飞快下了马,正见庄亦鸿一身风尘未洗,大步上前时靴底踏得草屑纷飞。

“臣庄亦鸿,见过陛下!”

李昉微微颔首,面上笑意真切。

“爱卿辛劳,这一趟走得有些久,朝中有些人怕是都忘了你长得什么模样了。来,来,叫朕好好瞧一瞧你。”

庄亦鸿大步上前,庄亦扬则依旧隐在皇帐侧边。

“黑了,也瘦了。”李昉这话说得亲若子侄,庄亦鸿却仍是大大咧咧地笑道:“哪里的话,臣在江南诸道吃的不知有多好,陛下,淮南道进献的那些鱼鲜您可是尝了?”

“不过就是那么个滋味,”李昉让庄亦鸿在自己身侧落座,又奉上美酒,见他痛痛快快喝了两碗之后,又笑问:“江南、淮南养得你好,那河朔诸镇呢?”

庄亦扬知道,庄亦鸿其实是来迟了,他本该在启狩告庙时就在场的,却是误了。

因他杀了个回马枪,明明是要直接回京的,却又去了河北魏博一趟,魏博这个藩镇下辖六州,又有地利,乃漕运要冲和兵家必争之地。

“那就更好了!魏博节度使也跟着臣来了,盼着面见天颜,恭祝安康呢。”庄亦鸿笑呵呵地抛出这句话来,却一下就把满座的声色给冻住了,倒愈发显出远处女眷们射雉、夺彩、打马球的欢笑。

庄亦扬的目光在一众皇亲贵胄和高官重臣面上飞掠而过,就见大皇子李诣不遮不掩袒露出自己的意外,纪均定胡子一把,老眼皱藏,实在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郑孜明显一震,但很快又平复下来,朗宁公主算是淡定,只是紧紧捏了捏手中酒盏,然后继续望向李昉,昌益公主眸光闪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营地外。

其中最有反应的就是门下侍郎黄邦了,隔了这么老远,庄亦扬都能看见他额上凝出的冷汗。

“那就宣吧。”随着李昉这句话,庄亦扬也将目光投远,就见庄亦鸿手下兵将押上来一人,蓬头垢面,一身锦绣袍穿得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客,根本就是罪囚模样。

“黄侍郎何在啊?”庄亦鸿高声问。

黄邦软着腿从矮桌后翻出来,堪堪站定拱手道:“庄将军一路劳顿,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当。”庄亦鸿一摆手,“只是听魏博的司仓参军提了一嘴,说今年留使钱的比例好像跟往年不大一样。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钱粮上的弯弯绕绕,就想请教黄侍郎——这留使钱的章程,是您门下省经手的吧?”

别的银粮庄亦鸿也许不那么懂,但留使钱是各藩镇截留本地赋税以供军需的款项,他如何会不懂?

留使钱的比例历来由朝廷严控,多一分则藩镇坐大,少一分则边军生变。

“这,这,”黄邦余光瞥见魏博节度使跪伏在他身侧,忙也‘扑通’一声跪下了,“陛下,陛下明鉴,留使钱乃朝廷大政,自有法度,岂是黄某一人可以私改的?”

“哦?是吗?”庄亦鸿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又一脸困惑地从怀里掏出一把草纸来,“那臣在魏博节度使衙门搜来的这几份文书,上头的墨都还香着呢!”

他抽出其中一张来,眯着眼旋来旋去,念道:“‘准所请,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这底下落款,是门下省的官印吧?陛下,河北各镇的留使钱账目都有和户部存档对不上的,多出来的这些留使钱,一部分留在地方,一还有一部分则经魏博转运使的手,流入了……

庄亦鸿放下手,看向昌益公主。

“昌益公主的私库。”

不知是不是消息散出去了,庄亦扬就觉远处那些嬉闹声都淡了,气氛死寂而僵硬。

“庄将军。”昌益公主的声音不高,却是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秋狝祭祀,列祖列宗在上,你说这些话,可有凭据?”

庄亦鸿被如此质问,却是不紧不慢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只听那个匍匐在地的魏博节度使忽然激动起来,叫道:“阿宪,阿宪!”

众人转眸看去,就见齐月章披着一件银灰鹤氅缓步走出,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样子,瘦高的个子被宽大的衣袍衬得愈发飘忽,步履轻缓,袍摆拂过木阶时无声无息。

李诣左右看看,眼睛都圆了几分,不知是为哪一方而惊讶!

齐家当初之所以被弹劾说与蕃镇勾连,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齐家有一女嫁给了当时的魏博节度使,生下的儿子袭承父职,也就是现如今这位魏博节度使,也是齐月章的表兄。

“魏博节度使以军费不足、将士怨望为由,上奏调整留使比例,陛下开恩,已经依了。”齐月章没有理会魏博节度使那声呼唤,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道:“但陛下依的是‘酌情增留使比例,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庄将军从魏博衙门拿到的那一封文书上却写明了‘增留使比例至四成,所增之数,以三成解京,七成留州’。”

“既说是酌情增留使比例,如何不能增至四成,又如何不能三七分账?”黄邦还在垂死挣扎。

“付有司议定后施行,而户部几位官员浑然不知此事,你是同谁议定?你若坦坦荡荡,为何门下省文书存档上,却漏了这两句,你手下的令史是眼盲还是心缺?”齐月章是在同一个将死之人解释,耐性十足,却又步步紧逼,“还有那三成解京的钱,有多少在国库,又有多少在公主私库。”

“齐月章!”昌益公主怒而出声。

齐月章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对李昉道:“陛下,此事不过冰山一角,臣请即刻下旨,锁拿门下侍郎黄邦,彻查黄邦数年来经手事务,留使钱一案更要理清其中干系。至于昌益公主,臣不敢擅议,请陛下圣裁。”

李昉虽是沉吟了片刻,但根本就是脱口而出。

“门下侍郎黄邦私改公文、欺瞒朕躬,罪在不赦。着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飞骑将军……

庄亦扬上前领旨,只听李昉道:“昌益公主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朕手诏不得出,公主府门下宾客也一并下狱,交由刑部审理。”

“是。”庄亦扬道。

“河北各镇,传朕口谕——留使钱一案,朕只查贪腐,不问其他。各镇节度使安心任事,不必惊惧。但若有人擅自调兵、妄图生变,以谋反论。”李昉说罢这句,大手一挥,庄亦扬示意飞骑依令拿人。

黄邦和魏博节度使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昌益公主却不好粗鲁相待。

众人本以为她还会挣扎一二,却见她堪称沉着,起身走出座次时,忽骤然转向御座,对李昉道:“我自十七岁受封,至今二十余年。这些年我做过很多事,对对错错,孰是孰非。我只一句话,妹妹所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害阿兄你!”

相反,还有很多事是为李昉去做的!

昌益公主说了这番话后,干脆起身随着飞骑离去。

李昉也是一脸无奈郁色,似乎是对这个妹妹有所不忍。

正此事,李谆拿着一把雕弓匆匆赶了回来,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看被押出去的几人,思索着零星听到的话语。

他也是陪同云华公主一并去林中狩猎了,错过这场大戏实在懊悔,眼见昌益公主败走,庄亦鸿、齐月章一左一右分立在李昉两侧,庄亦扬站在阶下正中,四人皆抬眸朝他看来,叫李谆一时忘了来意。

“殿下?”齐月章率先出声。

李谆忙回了回神,道:“林子里的鹿群引来了凶兽,儿臣亲见有狼,堪堪将云华带了出来,悯柔还有纪家小娘子都还在林中被狼群围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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