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空余恨
顾怀霜满脸惊讶道:“怎么, 侯爷还没告诉你吗?当初为了替宴之哥哥解毒,他跟张院正想出了什么阴阳蛊,将你身上的毒转移到他身上, 算日子,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我以为——”
“怀霜, 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赵珩猛地抓住顾怀霜的肩膀, “什么阴阳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其实这个时候, 赵珩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的。
顾怀霜从来都是温柔娇弱的小姑娘,被她这样吼,竟然半点儿害怕都没有, 而是用那种嘲弄又认命般的眼神,反问道:“宴之, 你喜欢他?”
赵珩头痛欲裂,顾怀霜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她耳边嗡嗡直响,那日雨夜里, 陆鸣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容无比清晰地闪现。赵珩尽量稳住心神, 这才发觉自己力气太大, 把顾怀霜肩头的衣服都扯了半边。
她颤抖着手指,把顾怀霜的衣裳整理好, 扶额道:“抱歉, 是我失态。怀霜, 你告诉我,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阴阳蛊,哪儿来的阴阳蛊?”
顾怀霜定定地看着她,接着拂开赵珩的手, 突然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飞出来。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自古多情空余恨。”顾怀霜靠在床边看着赵珩,声音不知怎的有些有气无力,“宴之哥哥,只怕我们都要‘空余恨’了”
“怀霜,你在胡说什么?怀霜!”
顾怀霜蓦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赵珩怀里,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虚弱地说道:“宴之哥哥,其实我的名字叫狄娅,别、别恨我”
“怀霜!”赵珩抓着她的手,惊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冲殿外吼道,“传太医!不,去叫张垣!叫张垣来!”
“别”顾怀霜唇边的黑血不断地往外溢,她眼下那颗动人的红痣愈发鲜艳,就像一滴血。
“求求你别、别告诉我哥哥”顾怀霜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下辈子,我还想还想当他的”
顾怀霜死了。
赵珩双目发直,抱着她的尸体。直到宫人领着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等赵珩发现的时候,眼前已经跪满了一地的人。
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殿下,您先放开娘娘吧。不然微臣不好不好探查。”
赵珩这才如梦方醒,她垂下眼,看了看已经死透了的顾怀霜,一股巨大的悲怆席卷而来。
怀霜才十八岁。
她手脚发麻,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又一头跌下去。
“殿下!”
“我没事……对了,不必去找张垣了。”赵珩缓慢地走出寝殿,顿了顿,压着喉间的酸涩,“贵妃娘娘被戎然巫蛊之术控制,神智清醒后,自觉酿成大错,遂,服毒自尽。报礼部,厚葬。”
翌日,赵珩以大晟长公主身份登基为帝,史称宣景皇帝。
登基仪式尤其简单,只是走了个过场,换上礼服在正殿接受朝拜,全程不超过一个时辰,皇帝跟大臣们便匆匆忙忙回到议政厅,一门心思都扑到战事上。
速度之快,前线几乎没有感知到后方政权交替,刘启明本来听说了皇上有意割地议和,愤懑不平,恰在此时见到赵珩派去的那名副将,心下大定,没过多久,后脚又接到了朝廷的正式文书。可以说,这次政变带来的浪潮还没来得及波及前方,便被新帝一巴掌按死在了襁褓里。
主要火力还是集中在东南,镇国侯与北安侯在新帝登基前一天就各自出发,接下来的半个月,军报像雪花似的往宫里送。
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出兵的藩王是淮南王赵霆方。
当年淮南封地被赵严复一分为二,赵霆方手里只剩下一半兵马,他直接去找了周广霖,说他那个弟弟是酒囊饭袋不堪大用,让周广霖把淮南全境兵马都归他调遣。
周广霖不敢擅自做主,火速将消息报回京,赵珩当机立断:“给他兵马!”
顾修竹震惊道:“陛下,淮南王从前可是……”
“无妨,让他打。告诉淮南王,只要他能守住浙江,朕答应他,淮南王还是只有他一个。”
赵珩多少带了点儿赌徒的心思,既然事情怎么着都好像跟前世差不多,那她干脆逆行其道。
在历史的进程中,往往至关重要的角色,只由最关键的一个人来扮演。上辈子的昏君是赵霆方,这辈子变成了赵承钰,那她就赌没有圣女辅佐的赵霆方不再是那个“昏君”。
赵霆方虽然贪财好色,但此人极善兵法,又于海战有些经验,她就不信,赵霆方还能眼睁睁看着海寇从浙江一路打到淮南去。
事实证明,赵珩的判断是对的。
赵承钰有些小心眼,从他抓住一切机会揪赵珩的错事可见一斑。
所以赵承钰做皇帝的那几年,可劲儿打压赵霆方,时不时羞辱一回,赵霆方憋屈了这么多年,虽然他称帝之心一直没消停,但赵承钰死了,他恨不得大摆宴席敲锣打鼓,国丧变国宴。
再说赵霆方压根看不上蛮夷,眼看着浙江丢了大半,赵霆方远在淮南,看得手痒痒。所以他一接到调令,便立刻开拔浙江。
作为曾经被刘启明追着打的“手下败将”,虽然当年海宁那件事儿没放到明面儿上来说,赵霆方跟刘启明两个人都互相看不顺眼,也只有周广霖这位兵马大元帅才能镇得住。
神奇的是,这三个人居然产生了相当互补的作战风格。赵霆方一来,就毫无顾忌地追着周广啸打,海寇再不能向前逼近一步。
当第一份捷报送进宫时,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作战热情前所未有之高,赵珩却泼了盆凉水:“不能再打了,此战能赢,除了诸位将士,还因为顾湛他们在西北施压,想必撺掇海寇的戎然人已经回到西北。周广啸最大的作用就是刚开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事到如今,他对戎然人的用处不大了。”
赵珩说到这里,神情有片刻的动容,很快湮灭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乌维已经达成目的,接下来,主战场会在西北。”
这话点醒了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沉默片刻,林昭钦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跟海寇和谈?”
“和谈”两个字一出,气氛登时有些压抑。半个浙江还在对方手里,这时候和谈
“对,海寇没有能力一口吃掉中原,现在我们打赢了一场,正是和谈的最佳时机。”赵珩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平静道,“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不过往好处想,戎然也没有。壮士断腕,不得已而为之,但这和谈能维持多久……朕心里也没有底。要是诸位还有何良策,也可一并说出来。”
商议了小半个时辰,还是决定和谈。
赵珩指了指地图西北侧:“速度要快,不能透露风声,要赶在戎然之前破除他们的联盟,一旦和谈成功,立刻分兵向北。万一戎然异动,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等赵珩回到寝殿,已经是月色朦胧时,门口立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迎上来道:“陛下,西北的信。”
这年轻人正是秦舟。
他在城南的宅子里跟有福当了半年的管家,后来赵珩登基,秦舟才见到他那单方面失踪的表哥秦海。
秦海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问他愿不愿意进宫。秦舟还没说什么,有福先拿着笤帚追着秦海打,一边打一边骂:“呜呜呜天杀的!王爷没死你们不知道来报个信儿!”
秦海鼻青脸肿地把秦舟带来赵珩跟前,赵珩本来是让秦舟去禁军攒几年资历,秦舟一脸义正辞严地拒绝,非要跟在赵珩身边,赵珩索性由他去。
此时赵珩拿着那封信,迅速低头扫了一眼。
是顾湛寄来的。
赵珩看完信,大概猜到陆鸣跟顾湛是怎么说的。顾怀霜的事情,他们谁都有责任。
贵妃的身后事,虽然明面是交由礼部,实际赵珩是让顾家来接的灵柩。皇陵太冷了,怀霜……或者说狄娅,不会喜欢那儿。
可能是这封信本身太过沉重,所以顾湛在末尾提到陆鸣时,也没有平常的插科打诨,只是用冷静的笔锋,委婉地劝她凡事想开些,莫要白白蹉跎光阴。
殊不知,“光阴”二字落在赵珩眼中分外刺眼。
她明白顾湛的意思。
既然生在帝王家,就得面对骨肉相残,又不是刚学会认字的小孩子,凡事总要比着书里的圣贤道理,非要分出个是非黑白。
怎么可能呢?
她能一时意气用事将陆鸣大骂一通,但她能说陆鸣当时做得不对吗?
人活一世,有太多迫不得已。
就像顾湛不能回来见顾怀霜最后一面,就像她明知陆鸣时日无多,却不能放下一切去找他。
家国,责任,哪一个能抛得开?哪一个不比儿女私情更重要?
她将那封信收好,愣怔间,秦舟匆匆来报:“陛下!浙江军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赵珩面前,“周广啸将军,以死谢罪了。”
也许自从二十年前周广啸被俘,当戎然将巫蛊种在他身体里时,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明明是夏日炎炎,赵珩却觉得冷,心冷。
她许久没说话,半晌,才低声道:“……知道了,让镇国侯派人护送棺椁回京吧。”
海寇占领半个浙江后,果然疲于应战,不再向前推进。中秋前夕,大晟派出使臣与海寇和谈,答应放开东南沿海几个港口与其通商,同时将每年浙江所产丝绸献出十万匹。
让赵珩没想到的是,西北竟然风平浪静。
或许是乌维察觉了他们向西北大规模的调兵,又或许是戎然另有谋划,总之,戎然军队在边境与顾湛他们交过两次手,便再没有动作。
戎然王帐内,年轻的首领坐得随意,桌上除了美酒,还放着一张中原地图。
“可汗,难道咱们就这么撤了?”
乌维抬起头,周身散发出却有种沉静如水的气质,冷静地说道:“不急,赵珩可不是那个窝囊皇帝,急不得。”
左贤王忿忿不平道:“狄娅竟敢背叛我们!要不是她一直隐瞒赵珩还活着,咱们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事情越来越好玩儿了。”乌维那双像极了中原人的眼睛带了点儿笑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重新倒了一杯亲自递给左贤王。
左贤王一口闷了,急促道:“可汗,周广啸一死,如今咱们手上可是再无筹码了。”
“谁说没有?”乌维淡淡笑了笑,“看见昨日跟咱们交手的那位阵前将军了吗?”
“可汗是说顾家那小子?”
“不,左翼那支军队。”
左贤王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那个年轻人”他猛地一拍大腿,“就是他!当年单刀直入杀入王帐,叫、叫陆鸣!”
乌维点点头:“他就是咱们的筹码,对付赵珩的筹码。”
陆鸣接到旨意回京时,已经是中秋节后。
赵珩亲自去宫门外接的他,陆鸣穿着盔甲坐在马上,看见她时略微怔了怔,下马单膝跪地道:“陛下,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赵珩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起身,陆鸣则微不可查地向后躲了躲,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宫门,照例是对有功将士们慰问几句,谈谈边境情况。
赵珩坐在龙椅上,眼神时不时地往陆鸣身上瞟,陆鸣却很沉得住气,压根不看她。好容易熬到结束,陆鸣第一个站起来要跑,赵珩哪里会让他就这么走了,道:“北安侯,你留一下。”
等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赵珩从龙椅上走下来,牵住陆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感受到这人受惊似的抖了抖。
赵珩抬眸微笑道:“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你不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含情目
陆鸣哪受得住这个, 耳根迅速染红一片,想要把手挣脱开,结结巴巴道:“陛、陛下。”
“别这么叫我。”赵珩拉着他不放, 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鸣, “你从前不是很会叫我吗?我让你不许叫宴之, 你偏要, 现在反而不敢了?”
陆鸣稳住心神, 半晌才敢去看赵珩:“臣,臣自知做错了事,不敢再——”
“朕命令你, 叫我的名字。”
“宴、宴之。”
赵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松开陆鸣, 绕至他身后,亲手把他身上厚重的盔甲脱掉, 有意无意地用手掌量了量陆鸣的后腰,低声道:“瘦了。”
“陛下!”陆鸣整个僵硬得不敢动, 赵珩轻声说道:“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
赵珩从没有过像这样的想依靠一个人, 她抱着陆鸣,脸贴着他紧实的后背, 闻着他身上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
还有不正常的体温。
她眸光里的痛楚转瞬即逝, 等她松开陆鸣, 眼中只剩下温柔的笑意, 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晚上陪我吃饭吧,想吃什么?”
“都好。”陆鸣看了眼赵珩,试探地问道, “宴之,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你觉得呢?”赵珩说道,“要不是西北军情紧急,就打断你的腿。”
陆鸣心道:“这人从来刀子嘴豆腐心,多少年了,还改不了。”
从前陆鸣觉得,若爱上一个人,便是投降,是屈服,是软弱。现在陆鸣又觉得,若爱一个人,还是甘愿,是克制,是勇敢。
经过赵珩多日的观察,她发现陆鸣在躲着她。
譬如议事后,陆鸣总是第一个跑的。要是实在跑不掉,就说军中的兄弟找他还有事,匆匆忙忙离开。
有很多次赵珩都想干脆说清楚,把他绑在宫里,再把张垣那厮押进宫,看看这两个人还要瞒她到什么时候。
可话到嘴边,理智终究更胜一筹。
这天陆鸣又找借口推脱,不肯留在宫里吃饭,赵珩拍拍手掌,把李三那帮人都叫进来,冷着脸问道:“是你们谁,每天都要说不完的事儿要找北安侯,今天当着朕的面儿,一次性都说清楚。”
“陛下……”
“等会儿再找你算账。”赵珩警告完陆鸣,又转向面前那排五大三粗的兵,“怎么,今天又没事儿了?”
李三猛猛摇头:“回陛下,没事儿了。”
赵珩又问:“今天没事儿,明天呢?”
“明天也没事,后天也没事!”
“知道了,都出去。”
李三麻溜地领着人走了,走的时候无比同情地看了陆鸣一眼。
等人都走了,陆鸣不赞同道:“宴之,你不该跟我走这么近,你我毕竟身份不同。”
赵珩都听笑了,反问道:“我说小侯爷,从前好像是我这么劝你来着吧?那时候伦理纲常你都不顾,现在想起来身份不同了,你自己听听,世上有这种道理吗?”
陆鸣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罢了,横竖我是你的侄儿,走得近些也——”陆鸣掩面小声咳嗽起来,接过赵珩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缓了缓,“走得近些,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怕御史台的人乱嚼舌根,对你名声有损。”
赵珩沉着脸道:“我难道怕他们说?”
“不是怕不怕的。”陆鸣看着赵珩,语气里竟有些老气横秋,耐心地解释道,“宴之,从前我年轻,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容易一根筋走到死胡同里去。最近我想了很多,倒是品出来几分你当年的心境。若你我是寻常人家,当然可以不惧人言,可这是在宫里,里里外外大事小情都要你操心,就不要在这等小事儿上再来回折腾。”
“我从前觉得这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情,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说到这里,陆鸣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年周叔问我,要是心爱之人并不爱我,当如何?我告诉周叔,管她爱不爱,先抢过来再说。”
陆鸣温柔地握住赵珩的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那是小孩子说气话,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突然脸色一变,手忙脚乱道,“宴之,你怎么哭了?”
赵珩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哑声道:“谁哭了。”她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滚过来陪我看奏折。”
这段时间的奏折尤其多,除去南北边防,还有青州的国策改革。那是在陆鸣回来之前的事儿,战事紧张,国家急需用钱,赵珩只能将原来让利于商人这一条砍掉,手段强硬地全部由朝廷大包大揽。这当然不是长久之策,却可以短期内积聚大量财富。
赵珩把这件事跟陆鸣说了,陆鸣没什么意见,两人都觉得何松可用,便将青州改革全部交给何松来做,又从户部派了两名官员,去青州跟着何松学习经验,方便日后推广。
除了改革,赵珩有意无意地让陆鸣接触到更多朝政上的事儿,因此这饭后的批阅奏折,就成了陆鸣躲不开的一项日常。
“过几天就是张垣跟青月大婚的日子,虽然孝期未满,但周叔说如今天下不太平,没那么忌讳,还是让他们抓紧成亲的好。”赵珩停下笔,“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陆鸣犹豫片刻,点点头:“好。”
张垣的婚事办得尤其排场,头先陆鸣就送过东西,这回宫里又送来了几大箱,赵珩私底下调侃道:“给张大院正还药钱。”
当然,周青月那边只多不少,赵珩特意给她置办了一份嫁妆,亲自做主婚人,风风光光地把周青月嫁过去。
不,严格来说是把张垣“嫁”到周家去。
周广霖年纪大了,张垣不忍周青月与老父分离,自请入赘周家,笑得赵珩直夸他孝顺。婚宴上,赵珩喝了好几杯酒,不光自己喝,还逮着陆鸣喝。
人人都喜笑颜开,把酒言欢。
到了深夜,曲终人散,侯府门前的马车三三两两离开,官道上只听到车轮滚滚向前。深秋的风一吹,好像冷到了骨子里。
赵珩靠在马车里,那双眼睛毫无醉意,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等回了宫,沐浴完毕,赵珩叫来秦舟:“去侯府请少爷,就说我有事找。”
秦舟脑子不大灵光,反问道:“陛下,这么晚了,少爷又喝多了酒,定是睡了吧。”
赵珩蹙眉道:“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随便编个理由,一定把人带来。”想了想,又嘱咐道,“别走正门。”
陆鸣的确已经睡下了,他怕冷,在席间又被灌了些酒,回来后迷迷糊糊倒头就睡。
秦舟进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开喉咙便声情并茂喊:“少爷!不得了了!陛下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
陆鸣从梦中惊醒,衣服都没穿利索,紧赶慢赶地跟着秦舟进宫,连马车也来不及套,两个人骑着马一路疾驰。
等陆鸣在宫门前下了马,秦舟一看陆鸣煞白的脸色,心里才慢半拍地咯噔一下:“坏了!真把少爷骗到了。”
陆鸣心急如焚,没注意到这一路都没什么人,身后的秦舟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门口候着两名眼生的宫女,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低着头把殿门打开,陆鸣一头扎进去,边往里面走边叫道:“陛下!”
里间传来赵珩的声音:“……来了。”
陆鸣是这时候察觉不对劲的,皇帝身体不适,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守在身边伺候。他倒是还没想那么多,反倒是猛然间更加怕了,是不是宴之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散干净,难道又毒发了?
陆鸣想到这里,心都揪起来,三两步冲上前,却又在看清床上的人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赵珩穿女装。
可跟眼前是不一样的。
这人从前在侯府,眼睛看不见,由着他胡作非为,把红裙绿衣往她身上穿。登基后每日不得闲,又嫌裙装不大方便,总是随便穿件长袍了事,从不在衣着打扮上多花心思。
然而,现在她身上穿着件大红薄衫,停药多年,原本平坦的胸脯微微隆起。长眉入鬓,额间贴着金箔花钿,唇瓣是抹了胭脂的浅绯色,抬起头望过来时,发髻本是松松垮垮地用玉簪挽着,鬓边那朵纯白的海棠花便跟着轻轻颤了颤。
红烛摇曳,灯火朦胧中,那双眼睛愈发多情。
陆鸣脚下就像生了根,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赵珩淡淡地笑了笑,像一抹云霞似的,从床榻上轻盈地飘过来,整个儿贴着他,轻声道:“看你,出了这么多汗,跑什么?”她说着抬起手,轻纱顺着滑落,露出白生生的半截小臂。
殿内点着不知什么熏香,让人头晕脑胀。赵珩笑着给他擦汗,像是怪他不知道爱惜自己,陆鸣如梦方醒,猛地推开赵珩,后退两步:“秦、秦舟说,陛下吃坏了肚子,臣臣这才”
“他没说错。”赵珩又靠过来,抓着陆鸣的手往下,小声说道,“北安侯,你猜朕刚才都吃了什么东西。”
理智告诉陆鸣,他应该继续推开赵珩,转身离开。但第一次推开赵珩,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此时此刻,就算是抬起一根手指都是要他的命。
等陆鸣的指腹感觉到一片滑腻腻的触感,他终于攒够了些力气,恢复了一些理智,试图抽回手,佯装冷静地说道:“陛下,你最好别在我身上拱火,我怕你灭不了。”
赵珩也被磨得没脾气,破罐子破摔地把身上那件红衣脱了,强硬地按住陆鸣的手,凑到他耳边道:“子玠,你是不是不行?”
陆鸣:“”
赵珩愈发火上浇油,简直是赤裸裸的引诱,连哄带骗道:“宝贝儿,过来让我摸摸,你到底……行不行?”
陆鸣已经忍到极致,酒意上头,汗珠顺着额角落下来,低声道:“陛下,你不要后悔。”
老实话,陆鸣那一瞬间的眼神像是能把她生吞活剥了,赵珩心里也没底,但她惹的火,总得自己亲手灭。
话音刚落,陆鸣蓦地将她拦腰抱起,大踏步走向床榻,接着把赵珩往床上一扔,反客为主地按着她的身子亲上去。
亲到一半,嘴巴里便开始胡乱交代。
“……皇叔”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亲了亲陆鸣的头发,放软了声音说道:“乖,我就在这……啊,轻点儿咬,属狗吗?”
陆鸣恍若未闻,抬起满是欲望的眼睛:“皇叔姑母……姑母,您疼疼我。”
“”赵珩被叫得头皮都水灵灵地炸了一下,愈发羞耻,忍不住道,“闭嘴。”
不过很快,赵珩就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到了后半夜,她由衷地觉得,陆鸣果真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狗崽子
晨曦微光中, 寝殿内一片寂静平和,门窗都紧闭着,显出朦朦胧胧的昏暗。
赵珩睡梦中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在自己胸口拱来拱去,她半梦半醒间伸手摸了摸, 睁开眼睛, 含糊不清地说道:“别闹”
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一出口, 自己也吓了一跳,陆鸣显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粘稠又炽热, 喉结动了动,望着她小声道:“陛下, 臣伺候的舒服吗?”
赵珩忽然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她彻底清醒, 慢慢坐起来,迟疑地望向陆鸣。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摸了摸陆鸣的手, 脸色微变, 蹙眉道, “很冷吗?”
陆鸣淡淡笑了笑,扯过衣裳披在赵珩身上, 语气自然地说道:“还说呢, 昨晚快吓死我了, 一路跑过来的, 要是受了风寒,陛下可得负责。”
赵珩稀里糊涂地点点头,陆鸣亲了亲她的唇角, 看了眼窗外:“还早,再睡会儿吗?”
“好。”
陆鸣从身后抱着她,手掌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赵珩的腰,自觉昨夜有些过分,低声问道:“疼吗?”
赵珩恍若未闻,像是在全神贯注地想什么事情。陆鸣也不打扰她,手上动作没停,鼻端又闻到昨夜残留下的那股香气,丝丝缕缕,非要静下心来才能闻到一点儿,不由心道:“奇怪,宴之从前不是从不用这种香料吗”
不过陆鸣很快就忽略了这事儿,沉浸在无尽的满足和喜悦里。
他在赵珩面前很没有安全感,尽管那时赵珩亲口应了他,但陆鸣心里很明白,那其中或多或少都掺杂着妥协和无奈,可以说是对他的疼惜,或是愧疚,但要说是非他不可的情爱,陆鸣自知还没有那么大魅力。
不过陆鸣看得开,只要赵珩点头,就算她做不到像自己这样,不留退路地反过来爱他,陆鸣也觉得满足了。他不奢求什么,只要在赵珩心里,他跟别人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他就欢喜得不得了。
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在昨晚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个人,现在完完全全属于他。
一朝夙愿得偿,就算是现在立刻死了,陆鸣也毫无怨言。
但很快陆鸣又生出后悔来,他不想死了。他贪婪地紧抱着赵珩,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怕死。
他不想一晌贪欢,他要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看,人总是贪心的。既要这个,又舍不下那个。
都说乐极生悲,在这暖帐中,陆鸣心底竟泛起无尽的悲凉与苦涩。
他不想就这么放开手,他怎么舍得放手,陆鸣越想越觉得是老天爷存心捉弄他们,一面忿忿不平,一面又急于再次确认赵珩对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真的想要他。
尤其是赵珩自从醒过来就一直心不在焉,陆鸣脑子里乱的很,强势地掰过赵珩的脸亲上去。
赵珩正想得入神,陆鸣惩罚性地在她唇瓣上轻轻咬了咬:“不许走神。”
本以为这吻只是浅尝辄止,不料对方越亲越深入,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眼看又要擦枪走火,赵珩拉住他道:“时候不早了,我该——”
陆鸣将她的话音全都吞了个干净,赵珩越是躲,他越觉得一颗心惴惴不安。
“子玠,子玠你、嗯,别别闹了。”
陆鸣闷不做声,只是压着她上下其手。
赵珩愈发觉得不对,陆鸣身上为何还是这般凉?难道这法子压根没用?
赵珩心中千头万绪,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如此一来,陆鸣这一通乱啃乱咬非但没挑起她的兴致,反而让赵珩心里那些头绪更加乱七八糟不可收拾。
“别,等等。”赵珩伸手推了一下,陆鸣的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变得不对劲,质问道:“你不想要?”
赵珩蹙了蹙眉,说道:“该起来了。”
她正要起身,却被猛地一推,压在床头。这种在床上霸王硬上弓的把戏,要是你情我愿,还能称之为情趣,但要是有一方不愿意,那性质立马就不一样了。
赵珩现在还勉强能保持理智,语气也算缓和,推拒道:“听话,别闹了。”
陆鸣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蹬鼻子上脸,下死劲儿地紧紧按着她,看那架势不像是床上“欲行不轨”,倒像是战场上见了宿敌,恨不得撕一口肉下来。
赵珩见他来劲,忍无可忍地抬起膝盖踹了一脚,她当然不会像陆鸣那么发疯,收着力度,陆鸣却登时脸色骤变,床榻间的旖旎被杀得一干二净,他既像是早有预料,又心有不甘,质问道:“宴之,你打我?”
赵珩:“……”
她凑过去,叹息道:“真的不行,该早朝了。”赵珩捧着陆鸣的脸,安抚性地亲了一口,“你再睡会儿。”
其实赵珩今天压根没打算早朝,她忍不住要去找张垣问个明白,刚起身,便听见陆鸣咳嗽起来,那声音一下比一下嘶哑,听得人好生难受。
赵珩仓皇转身,急切地问道:“子玠,怎么样?很疼吗?”
陆鸣两道眉毛深深地蹙起来,赵珩这时候才注意到陆鸣眼中全是血丝,不由心中一跳,正要张口说话,谁料陆鸣扭头咳出一口血来。
“子玠!”赵珩惊得呼吸骤停,她满眼都是恐惧,下意识地说道,“不是说这样能解毒吗?你感觉怎么样?现在还是跟以前——”
话刚出口,赵珩就暗道:“坏了!”
陆鸣猛地望过来,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唇边还挂着刺眼的血迹。
对视半晌,颤抖着说道:“……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才百般迁就我,容忍我……甚至不惜用——咳咳!”陆鸣拂开赵珩想要触碰的手,“……不惜用身体还我的恩情,是不是?”
“不是!不是这样。”赵珩这回是真慌了,“子玠,你听我说……”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想亏欠我,所以就用这个补偿,对吗?”
陆鸣声音几近哽咽,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宴之,你不能……不能这么糟践我……”
他也不听赵珩的解释,胡乱套上衣服就走,赵珩见拦不住,喝道:“回来!”
赵珩光着脚追上去,拽着陆鸣的胳膊,严厉地说道:“我糟践你了?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随便为了什么人,就能滚上床的!”
“……”陆鸣偏过头看她,眸光一片死寂,“我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我是你从小养到大的侄儿,还是救了你的性命,让你不得不偿还的人。”
陆鸣那疏远的眼神让赵珩心凉了半截。
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有点儿不正常,反手攥住赵珩的胳膊,虽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那眼神却让赵珩像是被钉在原地。
陆鸣冷淡地笑了笑,平静地说道:“陛下,要是您下次还想召幸臣,大可不必用什么催情香,臣告退。”
陆鸣一脚踢开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作为大婚后第二日就被拎进宫的人,张垣的脾气算得上很好,因为他自知理亏,绝不敢叫嚣。
萨仁的确留下过半部医书,但不是关于纳戈尔的解毒之法,而是草原的各种蛊毒培育方式,其中有一种名为阴阳蛊。
相传草原上有个少女痴恋自己的哥哥,在得知对方要娶妻之后,由爱生恨,偷偷在自己和爱人的身体里种下阴阳蛊,然后日日服毒。不久,少女毫发无损,她的哥哥却毒发身亡。
不久后,少女亦自戕追随爱人而死。
这种蛊本来是用作下毒,陆鸣突发奇想,觉得既然能让两个人产生联系,说不定也能解毒。
张垣请教了周青月,又对这种蛊毒稍作改进,才有了现在赵珩和陆鸣身上的那种“阴阳蛊”。以有血亲联系的两人为母体,取鲜血日夜供养蛊虫,毒素便会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
如果再给张垣一次选择的机会,他或许不会参与其中。在张垣看来,人命都是一样的,尽管他希望赵珩能活下去,但这不意味着要以剥夺另一个生命为代价。周青月则不同,她只关心自己在乎的那么两三个人,陆鸣得往后排排。
所以,在赵珩疗伤解毒的那段日子,陆鸣就在外间守着,由周青月取血施针。
赵珩骂不得周青月,便劈头盖脸地骂张垣,张垣老老实实地受着,在听到赵珩质问他为什么用原来那种法子不能解毒时,张垣眉毛终于跳了跳,琢磨了一下措辞,说道:“陛下,您好好想想,好歹也是戎然最厉害的剧毒,能让您这么三天两头地,在两个人体内倒腾来,倒腾去吗?”
“说人话。”
张垣换了个方式,解释道:“要是您生下来就是男子,如果侥幸活到十七八,当然可以像先帝那样,宠幸妃子解毒。不过您是女子,诞下胎儿也可解毒。可侯爷身上的毒,是蛊虫转移过去的,换句话说,他身上有两种蛊毒,已经不是从前的纳戈尔。这一代代传下来,害人的东西,到他这里就断了。”
赵珩听完,沉默良久,手都快把龙椅抓烂了,问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垣默不作声,赵珩心里像被湿透了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那棉花上又扎满了尖刺,实在是痛。
又问:“还剩多长时间?”
“半年。”
“”赵珩半晌没说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张垣,真有你的,那可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陛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张垣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让他不敢再回头想,“对于臣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命。但对于侯爷你的命更重要。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服毒那回,是臣跟侯爷偷摸把你弄出去。”
赵珩一言不发,张垣接着说道:“你回来后昏迷了好些时日,可能并不清楚,他那段时间患了很严重的心疾。要是超过一刻钟看不见你,他就会发病,浑身痉挛,难以呼吸,非得有人日夜守着,提防着他别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陛下,臣是个大夫,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去死。”
“够了!”赵珩用手撑着头,指尖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点儿都不清楚。
“够了,不要再说了。”
张垣站起来道:“老实说,陛下是臣见过最刚强聪慧之人,但于‘情’字,臣是钝而自知,陛下是钝而不自知。趁着最后这点儿时间,好好陪他吧。”
赵珩活了两辈子,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死皮赖脸过。她仗着手里的权力,每天都要召见陆鸣。
等人迫不得已站在她跟前,赵珩绝口不提当天发生的事儿,满嘴甜言蜜语地哄着,可惜陆鸣一点儿不受用,往往是她还没说几句,陆鸣便冷着脸回禀:“陛下若是没有事情交待,臣先告退了。”
这么经过了两三回,陆鸣便称病告假,把侯府的门一关,谁也不见。
赵珩白天听到这个消息,晚上便换了身夜行衣,没敢走正门,偷偷摸摸翻墙进去的。
结果是赵珩前脚刚翻进来,一转身,被陆鸣逮了个正着。月光下,陆鸣那张脸冷冷清清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就这么站在那儿望着她。
赵珩尴尬又讨好地笑了笑:“……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陆鸣一言不发,赵珩便没话找话,“嘿嘿,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也不必来接我,外头多冷,进去吧。”
说着便去拿陆鸣手里的灯笼。
没拿动。
陆鸣侧过脸,面无表情地说道:“毕竟臣很了解陛下,知道陛下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知道臣病了,来看看也不奇怪。”
陆鸣每每阴阳怪气的时候,赵珩刚开始都能忍,但也是有限度的,一般不会超过三天。不过这回不一样,就算陆鸣再怎么夹枪带棒的说话,赵珩也处处陪着笑脸,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解了自己的衣裳披在陆鸣身上,握着对方的手呵了口热气,放在掌心搓了搓,说道:“出来也不知道添件衣裳,走,进去吧。”
陆鸣不为所动,看着她道:“陛下,请自重。”
赵珩响当当地打了个喷嚏,真真假假不清楚,反正陆鸣的表情终于有那么一丁点裂缝,对方抓起她刚强行送温暖的外套,气急败坏地往赵珩身上一扔,转身进去了。
赵珩忙不迭地跟上去,屋里果然很暖和,陆鸣是不可能招呼她的,赵珩便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人虽然厚着脸皮蹭进来了,但陆鸣把她当空气,从书架上取了本书自顾自地看起来。
赵珩坐在灯下,目光描摹过陆鸣的眉眼,左右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是见惯了的,她也不觉得腻,陆鸣看书,她便看陆鸣,看着看着,喉咙便有些发酸。
可能是赵珩的目光太过于专注,让被看的人哪怕不抬起眼,也不太舒服。过了好一阵子,陆鸣放下书,提醒道:“陛下,臣要休息了。”
赵珩赶紧站起来,声音有点儿发僵:“好,好。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陆鸣看着赵珩渐渐消失在墙角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连几天,赵珩都会在戌时末翻墙进来。要是陆鸣看书写字,她便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陪着。要是陆鸣又咳嗽起来,下一刻她便殷勤地把热水送到陆鸣手里。
这天赵珩直到亥时一刻才来,边往进走边说道:“今天批折子耽误了,你是不是要睡了?”
陆鸣不理她,赵珩只好说道:“你要是准备睡了,我这便走。”
这时候已经越来越冷,入夜更是风大,赵珩本来刚登基就分身乏术,这样每天半夜打个来回,脸上全是疲惫。
陆鸣看了看赵珩,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你用不着这样。”
赵珩有点儿无所适从,轻声问道:“打扰你了?你要是不想见我,要不从明天起,我就不进来了,在门口看看就好。”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成吗?”
陆鸣心里揪着疼,他是真想剖开赵珩的胸膛,好生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肉长的,非要这样来剜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方能平稳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日理万机,肩上担着万民,理应好好照料自己的身子,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来看我一眼,值得吗?”
“值得!”
这些天里陆鸣还是头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赵珩受宠若惊,赶紧说道:“值得的,我情愿每天来看你,哪怕隔着天南地北,我也情愿。”
陆鸣突然笑了笑,冷静地说道:“陛下,你那日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还恩情。”他停顿片刻,目光像轻飘飘的柳絮落在赵珩身上,“可是陛下现在做的,跟还恩情有什么两样?若是你我以往吵架,陛下当然也会先让着我,可你从来都不是个在这方面有耐心的人,你最多忍我一时半刻,就会反过来教训我。然而,现在你在做什么?”
陆鸣像是从头到尾把赵珩都看穿了,接着说道:“你委曲求全,低声下气,还不都是因为我替你解毒,你于心不安。陛下,真的不用这样,是我心甘情愿的。哪怕是到了现在,如果你有危险,我还是会拿命救你。我是很喜欢你,喜欢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这跟你做什么无关,你也用不着愧疚,就当是……放过我,不要再用你的愧疚折磨我……可以吗?”
赵珩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有些局促地缓缓站起来。
陆鸣知道,等她走出这个门,今天过后,赵珩不会再来了。人都是有尊严的,他伤了赵珩的自尊。
陆鸣万没想到的是,赵珩没离开,反而走过来靠近他,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于心不安。”赵珩的眸光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良知,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良心不安,更何况,是我心爱之人。”
“……”陆鸣好半晌没反应,眼睛里流露出很茫然的神色。
赵珩在他面前半跪,双手捧住他的脸,叹了口气,无比诚恳地说道:“子玠,我的小侯爷,你怎么不明白,爱和歉疚是可以同时存在的,这两者并不冲突。你难道非要我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你替我去死吗?换做是你,你能吗?”
“我……”
赵珩仰着头,温柔地亲了亲陆鸣的眼睛,小声说道:“那日……我很喜欢。”
且不说陆鸣这一根筋的脑袋想通没有,他被撩拨得哪里还剩下什么原则。什么放过我,什么不要再用你的愧疚折磨我,完完全全成了狗屁。
陆鸣喉咙发紧,面色潮红,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赵珩的手滑向了让他足以当场跳起来的部位。
“真是个狗崽子……”赵珩自然感觉到了什么,唇角无可奈何地勾了勾,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声音带着蛊惑:“还想要吗?”
“皇叔!你——”
“你只回答我,要,还是不要?时间不多,想清楚……”
赵珩这张嘴终于为自己曾经说出去的话,付出了不可磨灭的代价。可怜堂堂皇帝陛下,从侯府出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北安侯身体力行,让赵珩再也不敢随便翻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过新年
翌日, 北安侯又来上朝了。
也不知怎的,平素里雷厉风行的皇帝,今天讲话打了好几个磕巴。要说北安侯跟皇帝的关系, 众人想起来都觉得是一笔烂账。
也不必说远的,就说近的, 有断绝关系的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出双入对吗?
再说新帝是北安侯迎回来的, 这让人很难不浮想联翩, 毕竟北安侯家里那位年轻貌美的夫人, 可是从没现过身。
但每每想到这里,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那就是大不敬, 值得一杀头。
赵珩压根不管朝臣们怎么想的,她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宠着陆鸣。两人常常一同吃饭, 一同商议国事,反正陆鸣明面儿上是她的侄儿, 进宫频繁也不稀奇。对陆鸣身上的毒,则既不避讳也不过分关注。
赵珩照顾人虽然有心有力, 但她粗枝大叶, 不然上辈子也不会给陆鸣一股脑地找十几个老师, 就甩手不管了。
现在赵珩才觉得,从前陆鸣照顾她实在是很精细, 她回忆了一下, 似乎在陆鸣很小的时候, 就屁颠屁颠地给她喂药, 还知道吃完药要给个蜜饯,现在想想又可怜又招人疼。
“在想什么?饭都凉了。”陆鸣往她碗里夹了块烧肉,絮絮叨叨地说道, “青州那边还算顺利,我想着让何松把账本送来,看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宴之,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吃。”
陆鸣诧异地看向她,赵珩笑眯眯地往他嘴里喂了一块:“小侯爷高抬贵手,就算是拉磨的驴,吃饭的时候也得卸了驴套,你这狗崽子,要累死我是不是?”
陆鸣笑了一声,果然不再说青州的事。
赵珩脸上在笑,心里却堵得慌。她何尝不知陆鸣这是想趁还活着的时候,把能做的都替她做好。
吃过饭,赵珩装作很平静的样子说道:“璟王府我让人收拾好了,要是你有需要,过去住吧。”
陆鸣微微愣怔,旋即点点头:“好。”
赵珩看了眼外面的天气,恐要下雨,又说:“早些回去吧,还剩不多几份折子,我看了就是。”
她取过暖手炉,塞到陆鸣怀里,又里里外外把人裹了好几层,将斗篷带子系好,生怕他冻着。要走的时候,陆鸣一步三回头,赵珩无奈地笑了笑:“快回去吧。”
陆鸣还是不动,赵珩便柔声哄他:“明天我让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你不是想喝酒吗?再烫壶酒,我问过张垣了,可以少喝一点点。”
陆鸣咽了咽口水,刚吃完饭就好似又饿了,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她:“……宴之,你好些日子没去我那儿了。”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想要你。”
大白天的,赵珩登时被他闹得有点儿害臊,又躲不开烫人的目光,再说陆鸣现在就是要星星也得摘。她勾着陆鸣的脖子亲了亲,含糊不清地说道:“……乖乖在家待着,晚上我来看你。”
陆鸣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赵珩忙完,晚上去侯府的路上,静悄悄的,月亮通透得像个银盘,照得眼前的路空旷而开阔。赵珩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从前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时刻记挂着陆鸣身上的毒,想都不敢想,等那一天终于来临会是如何。
可现在赵珩却觉得生死有命,纵使陆鸣有朝一日去了,等她收拾好旧山河,陪他去便是。
十年,再给她十年时间。
想到这里,这些天飘来荡去,搅得她夜不能寐的愁绪便慢慢地沉下来,赵珩加紧步伐,等到了地方,右眼皮却毫无征兆地跳了跳。
她推窗翻进去,看清屋内的情形时,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子玠!”
这是赵珩第一次看到陆鸣毒发,她最清楚毒发时有多疼,心疼得声音都变了。陆鸣蜷缩在床上,抖得厉害,看见她时轻轻蹙眉,眉尖的冰渣子窸窸窣窣掉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陆鸣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是不是派人……”
“别说话。”赵珩又抱了床被子盖在陆鸣身上,伸手摸了摸床榻,还好,是烧热了的。一阵翻箱倒柜,好歹翻出来一点儿安神香,赵珩将香料全都倒进香炉里,“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赵珩抬手要脱衣服,陆鸣却蓦地拉住她的手,恳求道:“别。”他喘了口气,“宴之,你走吧,我、我不想你在这儿”
赵珩僵在那里,眼底酸得厉害,赶紧转过身,说道:“好,好……我这就走。”
赵珩在门口守了一整晚。
破晓时分,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确认陆鸣已经没事儿了,这才离开。回宫后,赵珩让御膳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送去侯府,紧跟着又是早朝。
下朝的时候,赵珩站起来那一瞬间,眼前蓦地一花,好歹稳住了,脚步虚浮地走下台阶。
要是从前,这种小病赵珩压根不放在心上,现在不行了,所以回去后立刻老老实实地让太医来瞧。赵珩给张垣放了三个月的假,赶来的太医是个年轻的女官,摸完脉象后,说她这是肝气郁结,操劳过度,需要好好静养才是。
这倒是给赵珩提了个醒儿。
她的身体不比从前,能由着她可劲儿地造,万一有个好歹,江山后继无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赵珩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尽早选个皇储的好。兹事体大,赵珩也没声张,先让秦舟把赵承钰那几个儿子叫什么名儿呈上来看看。
看了愈发头痛,最大的孩子还只有八岁,差不多跟陆鸣刚来到她身边一个年纪。赵珩是没这个心力再从头到尾教养一个,可剩下的更小,简直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
原先赵承钰的妃子们都迁到西苑住去了,皇子公主们也都在那里教养。赵珩怕自己亲自去动静太大,便让秦舟秘密地把那个孩子带来。
此子名为赵淮良,因为生母地位卑微,不被赵承钰喜欢,赵珩更是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结果等秦舟领着人来了,赵珩眼前一亮,这孩子眉眼间跟陆鸣颇有几分相像。
她当下决定,就这个了。
赵淮良虽然只有八岁,却比十多岁的孩子还要沉稳,想来是从前吃了很多苦,才会这般宠辱不惊。他没见过赵珩,但知道眼前这个就是大晟皇帝,虽然装得四平八稳,声音却嫩生生地发怯:“陛下。”
奶声奶气的,又想学大人扮老成,赵珩一听就乐了,走上前摸了摸赵淮良的小脸蛋,微笑道:“你可以叫我姑母。”
赵淮良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有点儿害羞地看了赵珩一眼:“姑母”
赵珩又问了问课业,惊讶地发现这孩子之前竟然没学过什么,不过人倒是很聪明。她顺手喂了块糕点给赵淮良,让秦舟把人先送回去,赵淮良走到门口,又怯生生地回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欲言又止道:“姑母,淮良还能来看您吗?”
赵珩笑了笑:“当然可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让嬷嬷来找这位大哥哥。”
赵珩没想到,陆鸣是第一个反对这件事的。
“我不同意。”陆鸣语气里压根容不得商量,“那药已经停了这么多年,再让张垣好好调理,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找个不相干的外人?”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一字之差,赵珩何等敏锐,岂能听不出里头的意思,气极反笑:“你是让我跟别的男人去生孩子?”
陆鸣脸色霎那间绿了,他虽然的确想安排身后事,但光是听着赵珩这么说,就有点儿想杀人。
“好了,我的身体我最清楚。”赵珩摸摸陆鸣的脸,故意逗他道,“要不你跟我生一个?”
陆鸣的脸由绿转红,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身子还没养好,风一吹就病了,不适合、不适合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