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老实人
赵珩过了几天才知道, 陆鸣说的“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被下人水灵灵地叫了一声“夫人”后,赵珩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至于陆鸣说的会有点“疼”, 原来就是拿银针在右手腕上方约莫三指的地方,放点血。
张垣上回火场“英雄救美”, 足足养了小半月才能下的来床, 眼下他给赵珩施针的时候, 那手背上还留着当时被火烧的印子。
张垣看病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但今天他看着赵珩,一番欲言又止,欲说还休, 正准备开口,手底下的病人先问道:“张大院正, 我教你的那句话,你到底跟青月说没有?别告诉我天赐良机, 你都没……啊!”
张垣手一抖,那银针险些扎到赵珩眼睛里。
“抱歉。”
与此同时, 屏风另一侧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张垣眼神朝那边瞟了一眼, 见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眼睛没什么起色,还是要隔日施针, 等余毒散了, 也就……”
“你紧张什么?”
张垣立刻否认道:“我没紧张。”
赵珩嘿嘿地笑了一声,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张垣的谎言:“还没说?我说张大院正, 您也真够磨叽的……我看,你打一辈子光棍得了,跟顾湛有个伴儿, 挺好。”
赵珩看不见的是,张垣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他又悄无声息地朝屏风外看了一眼,接着,平静地用一句话堵住了赵珩的嘴:“王爷的新衣不错。”又补了一句,“就是花纹太鲜艳。”
赵珩:“……”
“对了,是侯爷买的吧,他买,你就穿?”
顾湛的嘴贱是锣鼓喧天的,张垣的嘴贱是润物细无声的,很难说哪一个威力更强,但要是赵珩来选,起码现在张垣狠狠地踩了下她的尾巴。
但赵珩端的是风平浪静,死鸭子嘴硬,面不改色地呛回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懂不懂?”
张垣将手里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穴位:“臣不太懂,臣家里的房梁高。”
赵珩没话说了。
片刻后,这边施针完毕,陆鸣刚好踩着点儿进来,他跟张垣对视一眼,语气自然地问道:“怎么样了?”
“挺好。”张垣惜字如金,收拾好药箱往外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侯府的人身子一闪,从侧门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张垣。今夜月色正好,可惜张垣无心看月,低着头只管走,身后的人叫住他:“张垣!”
张垣只好应道:“周姑娘。”
周青月凑上去,望着他的眼睛:“你干嘛走这么快?”
张垣低着头,嘴唇轻轻抿了抿:“那我走慢点。”
两个人沿着侯府后园的小路并肩而行,周青月那头长长的卷发用发带绑着,下半张脸蒙着面纱,显然是不愿让人看出来她的身份。作为陆鸣名义上的前“皇婶”,周青月出现在侯府的确算得上奇怪。
“宴之让你跟我说什么了?”
张垣顿时心跳得快了些,半晌,轻声道:“没什么。”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周青月眼看着张垣愈来愈局促,忍不住笑道,“院正,你知不知道你挺笨的,唔在某些方面。”
“什么?”张垣微微侧过脸,对方眼中满是促狭,他愈发窘迫,微微摇头道,“周姑娘,莫要打趣我。”
老实人不好玩,但是逗老实人很好玩。
周青月想起第一次见张垣,那时候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么一个无趣的老实人,风一吹就倒的读书人,竟然能在火场救下她的性命。
这么一想,其实张垣也不是风一吹就倒。
“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事情,教我有什么用。”
张垣情不自禁将这话说出口,才觉得失言,周青月追问道:“你说宴之?她不明白什么?”
张垣想了想,问道:“周姑娘,你觉得小侯爷对王爷如何?”
“很好啊。”
“那王爷对小侯爷呢?”
“也很好。”
张垣笑了笑,目光竟有点儿不自觉的宠溺,他不常笑,笑起来便很惹人目光,周青月默默地在刚才对张垣的评价上又加了一条:这个人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那你觉得,是哪种好?”
周青月认真想了想:“能付出性命的那种好。”
“如果有一个人也愿意为你付出性命呢?”
“那很可惜,我不愿意为别人付出性命。”
张垣这回笑得更厉害了,点点头:“这样很对,你的命很重要。”他又小声补了一句,“非常重要。”
出了侯府,张垣照例把周青月送回家,临走的时候,周青月突然叫住他,没头没尾地说道:“张垣,有人来我家提亲了。”
张垣脸色微变,周青月又道:“我明天就要给答复。”
“是吗?”张垣张了张嘴,“那个人,好吗?”
周青月气得跺了下脚,心里骂道:“老实人!烦死了!”
“当然好!又年轻,又长得好,家里是做大官儿的,跟我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周青月说完转身就走,她其实压根没记住她爹给她安排的是谁,纯属胡言乱语。
但张垣却当了真,站在原地就像一根直挺挺的木头,眼睁睁看着周青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垣也想过将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但他却反复回想着刚才周青月说过的话。
又年轻,又长得好,家里是做大官儿的。
他跟哪一个都不沾边。
他又老,又丑,家里还穷。
其实只要周青月活得快快乐乐,他远远地看着也没关系,毕竟跟侯府那边比起来,他已经够幸运的了。
这么想着,张垣便抬脚离开。
他走了一条街,外表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沉默的,甚至是冷淡的,这时候,有个挑担子的男人不小心撞了张垣一下,连声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您撞到哪儿没有?”
张垣摇摇头,突然觉得小臂传来一阵钝痛,他心里很明确地知道那是上回扭伤了还没好的缘故,可那一瞬间,张垣却觉得心里疼得要命,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当晚的火场,一把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那人伸手在张垣面前晃了晃:“没事儿吧?我说——哎!怎么跑了”
张垣一口气跑到了周家,巧的是,周青月就站在门口,张垣冲上去站定,有些气喘吁吁,不管不顾地说道:“周姑娘!我心悦你!纵使你不愿,但我还是要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别答应提亲的人?”
等张垣意识到周青月身边还站着其他人,反应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周广霖两兄弟眼睛瞪得老大,惊愕地望着张垣。
张垣:“……”
他的脸虽然一如既往的很白,但是从耳根下来那一片烧得通红,这样的勇气不会再有第二回,甚至连维持眼前都不够用。
周青月的眼睛也睁得很大。
“对、对不起。”张垣的眼神黯淡下去,规规矩矩地抬手行了个礼,“冒犯了。”
后来赵珩知道这件事时,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张垣这种老实人,平生第一次表白心意,竟然就阴差阳错见了家长。
“你说张垣那个木头,到底是怎么能开窍的?”赵珩眼泪都笑出来,“这人竟然能半夜跑到人家府上去,追着表明心意,我从前小看他了。”
陆鸣轻轻拍着赵珩的后背,又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免得吸了冷风咳嗽。
“是啊,全京城都传遍了。”陆鸣现在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赵珩,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偷着看,他仔细地观察着赵珩脸上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都说,璟王尸骨未寒,太医院院正就盯上了人家的未亡人呢。”
赵珩怎么听怎么不顺耳,忍不住道:“我跟青月早就和离,哪门子的未亡人……”
“你不吃醋?”
赵珩:“……”
陆鸣继续道:“张垣很久之前就喜欢周青月了吧,我竟然没看出来,宴之,他可是从头到尾,一直觊觎你的妻子呢。”
“妻子”两个字,被陆鸣说得一波三折,怨气横生。
赵珩眉心抽了抽:“有什么问题吗?”
“你那么喜欢周青月……”陆鸣悠悠地说道,“你还抱过她,你们成过亲,你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两年,在一张床上……”
“打住!”赵珩单手扶额,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事态将会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到不可描述的地步。
“首先,你得明确一件事情。”赵珩认真严肃地说道,“我是女的。”她伸手拍了拍陆鸣的脸,“好侄儿,女的你懂吗?如果不出意外,我应该不会对一个,呃……跟我同性别的人,产生那方面的兴趣。”
说完,赵珩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跟陆鸣解释个什么劲儿……
“谁知道呢,我从前以为你是男人,还不是在那时候就……”
“不是谁都像你脑子一根筋。”赵珩把贴上来的陆鸣往外推了推,“你每天很闲吗?最近几天都没见你上朝。”
陆鸣轻描淡写地说道:“是皇上这几天不上朝。”
赵珩敏锐地问道:“皇上病了?”她又摇摇头,“没听张垣说起过,要是皇上真病得上不了朝,肯定会召见张垣。”
“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上朝吧。先帝当年不也常年不上朝,有样学样儿呗。”
的确,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说跟先帝比起来,当今皇上已经算是勤勉。
赵珩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不过陆鸣也并非一直待在侯府,但具体干什么去了,赵珩也不清楚。陆鸣不大愿意跟赵珩提起朝廷的事儿,除非她主动问。
赵珩知道陆鸣从小就有野心,如今虽然年纪轻轻封了侯,但手里并无实权,若他想再往上升,年关将近,京中有不少地方需要走动走动。
赵珩从前最烦的就是这个,虽然她常年在边关,可要是回来,那必然是少不得三天两头的酒宴,上辈子有很多人想往她府里塞人,有胆子大的,也敢直接在宴席上往她身边送。
赵珩虽然看上去来者不拒,但多了也麻烦,总得想些法子把人打发走。
如今她倒是少了这些烦恼。只是偶尔闻到陆鸣身上的酒气,会时不时地想到从前陆鸣一杯倒,不由哑然失笑。
这日赵珩精神好些,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外头的下人们走来走去,问小桃是什么日子,小桃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赵珩点点头,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还没回来,原来今天是除夕……”
她跟张垣说的那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其实也不完全错,譬如赵珩发现她开始不自觉地依赖陆鸣。可能是整日无所事事,小桃又是个不会说话的,只有陆鸣回来的时候,会不厌其烦地陪她说会儿话,有时候她便无意识地算着陆鸣什么时候回来。
这事儿于她而言不能算好事,但目前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小桃,帮我准备纸笔。”
赵珩虚空指了指,小桃点点头,将书桌收拾好,研磨润笔,这才回来扶着赵珩起身。她将毛笔交到赵珩手里,牵着她的手,在那张写了大半的字帖末尾停住,意思是今天从这里开始写。
刚开始赵珩写字完全是乱的,摸不准位置,需要小桃时不时地纠正她,不过现在赵珩已经很熟练了,知道哪处该落笔,哪处该重新起头。她写得很慢,写一个字要花上平时写十个字的功夫。小桃在旁边坐着,拿了支笔模仿赵珩的字。
可能是主仆二人都太专注,一点儿没发现有人来了,小桃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抬起头时,吓得笔都从手里掉下来,慌忙用胳膊肘提醒赵珩,不过陆鸣的注意力显然还没落到她这里。
“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眼睛看不见!”
陆鸣在门口的时候,就看见这人披着件单薄的衣服,很费劲地摸着纸在写什么东西,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火气控制不住地冲上心头,他不由分说地夺了赵珩手里的笔,一摸那只手冰得像铁疙瘩,怒气冲冲道:“赵宴之,你就这么上赶着作践自己?”
赵珩被吼得人都是懵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张好容易写满了字的纸就被陆鸣撕成碎片。
“你要是不想在我身边待了,大可明说,不必这般费劲地往外传递什么消息!”陆鸣身上的酒气混杂着怒意,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你以为这样就能离开?别做梦了!”
小桃跪在一旁,呜呜地直哭。
赵珩沉默片刻,低声道:“……别吓着她。”她扶着桌角起来,“我不写就是了,早些休息。”
小桃虽然吓得不轻,但还是知道轻重,擦了把眼泪起身扶着赵珩。陆鸣攥紧了拳头,丝毫没有因为赵珩的让步而消气,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宁愿作践自己,也要离他而去的念头。
陆鸣毫不怀疑,赵珩要是想离开,一个侯府困不住她。眼看着最近她身体好些,不就迫不及待地想走了吗?
不,不能让这人完全恢复,最好是让她弱得只能留在侯府,哪儿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团圆年
陆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一念生,诸般恶念起。他盯着赵珩蜷缩在床上的背影,忍了又忍, 终于压着怒气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陆鸣又进屋来, 他站在床边, 手里端着药碗, 冷着脸说道:“喝药。”
出乎他意料的是, 赵珩很好说话地坐了起来,也很听话地把药都喝干净了。平常赵珩总是嫌弃这新开的药有股血腥气,今天却一反常态。
陆鸣的火气消了大半, 问话的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生硬:“还没吃饭吗?为什么不吃?”
赵珩脸上划过一丝抗拒,似乎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 随口说道:“被气饱了。”
陆鸣放下碗:“被气饱的应该是我吧?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他忽然反应过来,平时他们都是一起吃晚饭。
或许, 有没有可能……赵珩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陆鸣的火气已经完全消了,甚至有了那么点儿小小的期许, 他解释道:“本来该早点儿回来的, 宫里耽搁了。先别睡, 起来吃饭。”
赵珩不为所动。
陆鸣耐着性子恳求她:“宴之,刚才的事儿就当没发生, 我不生气了, 你也别生气, 成吗?今天是除夕, 我想跟你一起吃饭。”又补充一句,“我刚才在宫里都没吃饱……”
赵珩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吃吃吃, 现在就吃,陪你吃。”
赵珩被陆鸣按在桌子前坐下,对方很殷勤地给她夹了好多菜,鱼肉也是一点点剔了刺,才放到赵珩碗里。赵珩就算是刚才被莫名其妙吼得心里不自在,也没再说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来自侄儿的“孝心”。
吃饭的时候,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大街小巷的百姓们全都涌了出来,过年过年,过的无外乎是那份阖家团圆的热闹劲儿。
文官于朝堂呕心沥血,武官于战场誓死杀敌,多少人筹谋数载,多少人马革裹尸,一代人接着一代,也不过是想守护这份人间烟火。
按例其实是要守岁的,但赵珩精神不济,陆鸣怕她吃完就睡不消化,所以磨着她说了会儿话,看人已经困得七荤八素,也就放她去睡了。
他们虽然是里外隔了两间,各睡各的,但其实还是在一间屋子,这对于赵珩可能最多是不太方便,对于陆鸣可就是另一种层面的煎熬。
他在宫里就喝了酒,酒气一直凝在肚腹没消,这时候已经慢慢地从身体里蒸腾出来,每一滴饮入喉间的酒水,都变成了“饱暖思淫欲”的养料。
陆鸣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又时不时地炸开漫天的烟花,索性披衣起身,他在屋里踱了两三圈步子,又怕吵到赵珩,只好憋屈地在书桌前坐下。
刚才被他撕碎了的残片还散在桌上,陆鸣这时候才想着要看一看,其实他捡起来的时候有点儿犹豫,怕看到什么让自己大动肝火的东西,可等他借着月光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却惊愕住了。
好像并不是他以为的,向外传递的书信……
陆鸣慌里慌张地把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还没拼好,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极大的错误。
这不是赵珩急于摆脱的证据,而是……是一篇文辞华丽的及冠贺词。
太吵了,赵珩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一瞬间赵珩突然觉得床边有个人。
“谁!”她吓得不轻,本能地要动手,却被轻轻按住,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宴之,是我。”
赵珩猛地松了口气,坐起来,无可奈何道:“小祖宗,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还是有什么心事,要皇叔我哄着你睡,嗯?”
陆鸣手里捏着那份被他撕碎,接着又被他花了一个多时辰粘好的贺词,伏在床边,黏黏糊糊地把脑袋往赵珩手心里蹭,小声道:“宴之,我错了。”
赵珩:“”
“我不该吼你的,等你身子养好了,眼睛能看见了,重新写一篇给我,好不好?”
其实陆鸣的生辰早就过了,那时候他们一个在战场守着后方阵地,一个在京城急得满嘴都是燎泡,陆鸣的二十岁也就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赵承钰那时候说要亲自给陆鸣行冠礼,也不过是口头上说说,他哪能记得这个儿子的生辰呢?
只有赵珩记得,但她没能赶上。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送陆鸣什么好,他如今什么不缺,思来想去,记起来从前陆鸣说过喜欢她的字,某日还酸溜溜地说连张垣都有,他却没有。赵珩这才每日趁着陆鸣不在的时候,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写两个字。
但要让赵珩在刚才那种情形下,把整件事情解释清楚,对她来说实在是件很难为情的事。
她倒是谈不上对陆鸣生气,不过这事儿过去了也就过了,赵珩当时没说,以后估计也不会说,但谁知道陆鸣这时候又凑上来,她既无奈又好笑,甚至有点儿此时此刻才回过味儿来的委屈。
赵珩感叹,自己真是越来越矫情了
“你就一直守在这儿?”赵珩摸了摸陆鸣的手,像陆鸣小时候那样,把他的两只手放进被子里裹住,皱眉道,“冷不冷?”
“冷。”陆鸣得寸进尺,“我能不能在你床上躺一会儿?”
赵珩没说话,陆鸣接着道:“就当是补给我的生辰礼,宴之,你很多年没有陪我过生辰了”
陆鸣如愿以偿地爬上了赵珩的床,被一只手很不安分地搂住腰的时候,赵珩心里稀里糊涂地想:“这算什么呢?”
“宴之,你身上真好闻。”陆鸣枕着她的腿,一会儿摸摸赵珩的衣角,一会儿摸摸她的头发,赵珩拍开他的手:“别乱动。”
陆鸣规规矩矩地不动手了,但嘴还在动:“宴之,张垣说你身上的毒快好了。”
“嗯,我知道。”
“宴之,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向你表明心意,你说什么吗?”陆鸣等了一会儿,接着道,“你说这有悖人伦,不合礼法。可你从没说过不喜欢我,宴之,只要你说出来,说你真的不喜欢我,很讨厌我,我不会逼你的。”
陆鸣心里阴暗地想:“只要你说出来,我就将你困在侯府,一辈子。”
“你真的放我走?”
陆鸣没吭声。
赵珩都懒得点破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来觉得自己是要死的人,没抱什么希望,可最近我感觉好很多。”她停顿片刻,“你上回问我那句话我仔细想了想,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或许对我而言,现在就是来生,你觉得呢?”
陆鸣趴在她腿上的身体一僵,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你又骗我,是不是?”他声音带着点儿浓重的鼻音,“咱们回京的时候,你答应回来都听我的,说虎符是先帝给你的,不会出什么事儿,还说自己会好好活下去,让我别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你那时候就在骗我。”又道,“你还骗我说,以后不会娶妻。”
赵珩:“”
“又说就算娶妻,也不会丢下我不管。”
讲道理,是你自己不跟我去广陵的
“还说没人会欺负我,就算我这辈子当个闲人,璟王府也不会饿着我。”
得,这是跟她翻旧账了。
赵珩在陆鸣后背轻轻拍了拍,语气再没有那么诚恳地说道:“以前是皇叔错了,皇叔不该骗你……”
“”陆鸣声调颤抖,“……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赵珩看不见他的神情,心里别别扭扭地纠结了一下,接着抬起右手,从陆鸣的肩膀一直摸索到他的脸,摸到他眼睛周围的濡湿,心念微动,俯身靠近了些,亲了亲陆鸣的眼睛。
低声道:“我说,皇叔错了……”
陆鸣再也无法克制,他就像久旱逢甘霖,枯木又逢春,本来已经死了的心突然间窥得一线生机,整个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喜,而是怕。
他怕得要死,怕眼前黄粱一梦,怕赵珩又像从前那样说说而已,要是他当了真,这人又会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他猛地起身,紧紧地攥住赵珩那只手:“我要听前面那句。”
这种话说一次那是情绪到了没收住火,说两次那就是为难赵珩了。但还能怎么办,谁让她两辈子都捡回来一个陆鸣呢?
还是个爱哭的……
可她又实在说不出口,肉麻得要死,干脆又亲了亲陆鸣的眼睛:“乖,不哭了,我……唔,等——”
陆鸣现在已经顾不得分辨赵珩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被赵珩主动亲他这件事弄得晕头转向,一把扣住赵珩的后脑,反客为主,狠狠地堵住了那张巧言善变的嘴唇。
赵珩看不见,知觉便格外敏感,她的瞳孔无意识地放大,眼神是空洞而涣散的,可偏偏让人觉得那不是因为眼盲的缘故,而是别的什么。
等陆鸣放开她的时候,那微张的唇瓣红透了,透着水光,衣衫也揉乱了几分,偏偏这人勾人而不自知,眼神透着股无措,像是被亲懵了,一时愣在那里。
天知道陆鸣看见她这幅模样,闻着她身上的药香,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把那些不堪的欲望压下去。
不过,陆鸣要是知道赵珩正在想什么,可能会像饿狼扑食活吃了她。
赵珩佯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裳,心道:“这混小子,亲的人腿软……怪不得那些个偷吃的见面就要抱着啃,敢情这事儿别有滋味……”
等等,这算哪门子的偷吃?
赵珩眼前发黑,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想点好词儿吧……
陆鸣见赵珩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言难尽,一会儿满脸尴尬,一会儿又镇定自若,他也跟着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宴之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难道是我心急了?她还是讨厌我?
陆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低声道:“对不起,宴之,我……我不该乘人之危……”
赵珩刚才落了下风,现在势必要扳回来一局,嘴贱的毛病又上了身,脱口而出道:“嗯,还得再练练,比我差远了。”
陆鸣敏锐道:“你还亲过谁?”
赵珩满嘴跑马:“我当然身经百战。”
于是“身经百战”的璟王,理所当然地被北安侯拿来又练了次手。
“说,你还亲过谁?”陆鸣按着她不放,语气急切,“你有没有……你、你有没有跟别人……女的也算!”
赵珩终于忍无可忍,笑骂道:“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半日闲
年后几天都不上朝, 陆鸣整日地黏着赵珩,变着花样地买回来一些漂亮衣裳给赵珩穿,男装女装都有, 赵珩“眼不见心为静”,索性由着他折腾。
陆鸣这几天都感觉像是在做梦, 整个人踩在云端似的, 晕晕乎乎, 亏得不上朝, 否则他估计要找个由头告假。
这日难得放晴,陆鸣问赵珩想不想出去转转,赵珩却不大情愿走出这间屋子。陆鸣让人在回廊放置了两把椅子, 用厚厚的羊毛毯子铺着,在赵珩耳根底下翻来覆去地念经:“宴之, 外面太阳很暖和,你真的不想出去吗?”
赵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想。”
话音刚落, 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下意识地搂住陆鸣的脖子, 低声道:“做什么!”
陆鸣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想出去, 可我又不想离开你半步,只好委屈你将就我了, 宴之。”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 赵珩也没再拒绝, 任由陆鸣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那把躺椅上,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心里生出一种很久违的, 好像又回到人间的不真实感。
那张脸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呈现出大病一场过后的苍白,不过并不吓人,反而很有好转的迹象,显然是在病中这段时间被养得很好。
陆鸣不放心,又拿了张毯子盖在赵珩身上:“冷不冷?”
赵珩摇摇头,埋怨道:“你快把我包成粽子了。”
陆鸣笑了笑,把她两只手也放进毯子里盖好。赵珩反手握住他,蹙眉道:“手怎么这么凉?”
“你暖暖就好。”虽然有两把椅子,陆鸣却不愿意坐下,蹲在赵珩身边,两只手都伸到她身上盖着的那张毯子底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珩。
真好看。
是我的。
陆鸣摸着摸着,手就不安分地往上移,赵珩整个人差点儿从椅子上弹起来,抓着他的手丢开,云淡风轻地小声说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侯爷自重。”
她一说“小侯爷”三个字,陆鸣就有点儿受不了,飞快地亲了一下赵珩,这才滚回旁边坐好。
天气晴好,偶尔有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除此之外听不见一丝声音,赵珩晒得正舒服,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张垣那边什么情况了?”
“听说周家挺满意。”
赵珩嗯了一声:“张垣家里没什么人,他俸禄又低,回头置办几箱东西悄悄送去,提亲的时候面子上也好看。”
陆鸣应道:“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赵珩睁开眼睛,笑道:“难为你有这份心。”
“我巴不得他们两个赶紧成婚。”陆鸣语气轻快,又道,“再说了,张垣是我的救命恩人。”
赵珩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侧过脸看向陆鸣。
“我发现眼瞎了还有个坏处。”
“什么?”
“我想看看你……”赵珩笑了笑,“可惜看不见。”
赵珩很少表露自己这方面的情感,但要是说了,每每让陆鸣招架不住。他就像院子里那棵总也晒不到太阳的树,被大雪堆积了一冬,如今积雪消融,化成了一滩春水。
陆鸣牵着她的手,慢慢地从自己的额头摸到鼻梁,最后在嘴唇停下,轻声道:“喜欢吗?”
赵珩的手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莫名其妙有点儿耳根子发烫,于是那只手又往下移了移,摸了摸陆鸣的下巴,接着是脸颊,皱眉道:“怎么感觉瘦了许多。”
陆鸣不依不饶:“宴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喜欢吗?我这张脸?”
赵珩躲不过去,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喜欢,再长点儿肉更喜欢。”她收回手,不无遗憾地感叹道,“还是小时候可爱,这脸捏起来软绵绵的,唔……像包子。”
陆鸣追问道:“那你更喜欢小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赵珩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小时候我是你侄儿,你喜欢我,是把我当小孩儿看的那种喜欢,现在——”
“现在还是我的好侄儿。”
陆鸣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了,闷着不出声。
“……生气啦?”赵珩逗小孩儿逗过了头,笑眯眯地去摸他的脸,平常她刚一抬手,这人就把脸凑过来,今天却摸了个空。
“你过来我告诉你。”
陆鸣磨磨蹭蹭地凑过去,赵珩有种豁出去这张老脸的感觉,贴着他的耳朵说道:“现在是把你当男人的……那种喜欢,满意了吗?小侯爷。”
陆鸣被她撩拨得脸红心跳,要不是还在外头,真想狠狠把这人亲的说不出话。他一面心满意足,一面又乱吃飞醋,心道:“也不知这人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情话,真是要我的命了……”
他忍了又忍,琢磨着以后得找个隐居的庄子,山清水秀,杳无人烟,把这人藏起来,想亲就亲,亲哭了才好。
可心里不由自主地划过一丝黯淡,以后……太远了,对他来说就像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转到赵珩身后,说道:“宴之,我给你梳头,好不好?”
赵珩自打来了侯府,几乎没有束过发,反正整日里大半的时间都在床上,用不着束发,陆鸣这样说了,赵珩还真有点儿想梳头,不过想了想陆鸣给她梳头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违和,笑道:“你能行吗?”
“那年在浙江,你说下次一定,真想不到中间隔了这么多年”
也想不到我竟真的会有这样的机会。
赵珩忍俊不禁:“是啊,那时候,咱们小侯爷还没长高。”
陆鸣淡淡笑过,并不反驳。
赵珩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如瀑似的垂下来,几乎要垂到地面,陆鸣拿着梳子,极轻柔地从头梳到尾,发丝从指缝间穿过去,他爱不释手,偷偷摸摸地剪了一小股下来,装进香包里。
可惜北安侯梳头还行,要梳复杂的发式就难为他了,手忙脚乱忙活半天,也只简单地挽起来,用发带勉强固定好,偏他还要问赵珩:“怎么样?”
赵珩笑道:“很好,挺不错的。”
陆鸣也觉得不错,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不过要是换了旁人来看,可能会目不忍视,若非要评价的话,确实……挺好看,但全靠赵珩那张脸撑着。
晒了好一会儿太阳,赵珩有些犯困,陆鸣便扶着她往回走,跨过门槛的时候,赵珩突然想起来什么,意有所指道:“给顾湛送个信,让他把手里的东西赶紧处理掉。”
陆鸣一阵心惊,却还装疯卖傻:“什么?”
“真没听懂?那我自己写。”
陆鸣赶紧心虚地说道:“我来,我来写。”
皇宫金碧辉煌,但进了宫的人,经年磋磨,眼中往往只剩下那高的遥不可及的宫墙,和头顶一块四四方方的天。
顾怀霜虽然受宠,但却一直没有身孕,于是在外人看来,那恩宠便是摇摇欲坠的。
但顾怀霜本人显然不在乎这些,她正坐在一面铜镜前细细描眉,甚至有宫女说皇帝正往这边来的时候,那双好看的眉眼轻轻蹙了蹙,显出一丝厌恶。
她召开一个小太监,从梳妆匣里拿出一封信,交给他:“送去侯府。”又补了一句,“让他快些。”
说话间,赵承钰便来了。
虽然都在说赵承钰最近疏于朝政,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过如今来看,他的脸色很好,甚至好的过了头,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霜儿,朕来看看你。”
顾怀霜转身时,那厌恶已经消失殆尽,换上了淡淡的笑容,落在赵承钰眼中,竟好像是催情的毒药,拉着顾怀霜的手便往内殿走。
顾怀霜被赵承钰抱着的那一刻,闻到了一股还未消散的血腥味。
是鹿血的味道。
她笑得更动人了,主动伸出双臂勾上赵承钰的脖子:“陛下,明天也来陪臣妾,好吗?”
“好,朕天天都来陪你。”
一直到正月十六,百官们才接到朝会通知。
这是开年第一次大朝会,按照惯例是要总结过去展望未来,结果发现过去的一年实在经不住总结,未来也不大好展望——户部报上来的开销明显超了预算。
赵承钰大发雷霆,各路言官们纷纷谏言,多是开源节流的废话,落实到具体对策却一筹莫展。
如今内阁换了班底,原先的首辅李德义去年就告老还乡了,林昭钦自然而然上位担任首辅,徐为胜作为跟了林昭钦多年的老臣,又是主管户部,必须得站出来说话了。
“陛下,戎然经过上回一役,元气大损,如今忙于内斗,无力再侵扰我边境,臣以为当下已不再适用战时军费标准,应当裁减军力,将军费缩减回日常标准。”
赵承钰点点头:“军费标准的确要减,但裁军这一条……”他转向顾修竹,“兵部的意思呢?”
因为顾怀霜的缘故,顾修竹如今已经能跟林昭钦分庭抗礼。赵承钰始终忌惮顾湛与赵珩的关系太密切,不肯重用顾湛,但顾修竹这种对事不对人的忠臣,他不光要用,还要重用。
顾修竹道:“臣不赞同裁减军力,非但不能裁,还应趁着这段没有战事的时间,抓紧训练新兵。至于裁军……那是天下太平,四海宾服的时候才能做的事,难道户部觉得,现在已经到那种时候了吗?不要胜了一次就沾沾自喜,更何况,上回——”
陆鸣轻微咳嗽了一声,顾修竹的话音戛然而止。
户部脸上无光,徐为胜讪讪地道:“顾大人这话说的,臣何来沾沾自喜之意……”
林昭钦道:“既然兵部不同意,敢问顾大人,觉得军费该从哪儿出?朝廷的亏空该怎么补?”
顾修竹冷傲道:“那是你们户部的事情,我又不是户部的。”
林昭钦被怼得哑口无言,赵承钰出来打圆场,抬了抬手道:“好了,朕是让你们议论对策,光吵有什么用?”他看了看陆鸣,“北安侯刚才有话要说?”
陆鸣站出来道:“臣斗胆问陛下,是解眼前燃眉之急,还是谋求长远之策?”
赵承钰道:“何为解眼下燃眉之急之策?什么又是长远之策?”
陆鸣直言不讳:“户部裁减军费即为眼下之策,至于长远之策……大晟自建朝之初,藩王每年需向朝廷进贡,近些的封地还好,那些个几千里之遥的,且不说运输就是一大开销,甚至可能连运费都不够,光是每年在路上耗费的贡品都不计其数。再说这些布匹,粮食,木材等等,花了那么大力气运输到宫中,有多少是堆在仓库里烂掉,想必诸位大人心中都有一笔账。”
赵承钰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
“愿意缴纳白银的,直接上缴白银。至于缴纳物品的,如浙江的丝绸,云贵的木料,则由朝廷设立均输台,将这些东西就近运输到高价地区。打个比方,那年浙江遭灾,粮食贵的离谱,可楚地的粮食丰年,价钱要低出很多。楚地粮食运到京中,同样也是低价,何不由朝廷出面,将粮食卖到浙江去。”
御史大夫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这成何体统!如此一来,皇家威严何在?”
陆鸣和善地笑了笑:“光要面子,不要里子,这就是皇家威严吗?战后国库空虚,李大人倒是说说,有什么好办法?”
何松沉吟道:“其实朝廷能卖的,不光是贡品?”
陆鸣看向何松,赞许地点点头:“对,贡品只是本钱,朝廷还要做的,是另行收购当地物资,转向别处去卖。”
何松眼睛一亮:“由朝廷‘做庄家’?”
“可以这么说。”
“如此一来,朝廷介入买卖市场,可谋取暴利,但……民间商人做起来恐怕就难了。”
何松是赵珩提过的人,陆鸣本身就对他多留了几个心眼,此人虽然在军事上有些不靠谱的书生意气,于其他方面倒有点儿见识。
“不错,这法子在于民不增赋,而天下饶。但钱不从底层百姓身上出,就得跟那些富商抢生意,可要是砸了商人吃饭的碗,民间必然会反对。”
陆鸣接着道:“所以不但不能把商人完全摘出去,还要适当让利与民。”
何松好奇道:“如何让法呢?”
陆鸣微笑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简言之,就是官为舟车,而民出其赀。”他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奏疏,“陛下,臣这里有详细的实施细则,请陛下御览。”
众朝臣不由暗自嘀咕,好嘛,这是有备而来。
陆鸣提出的办法并没有当朝有个定论,不过赵承钰看上去挺有兴趣,等散了朝,顾修竹有意无意地走到陆鸣身边,搭话道:“刚才多谢侯爷。”
顾修竹因为赵珩的事情,对陆鸣很有些不满,觉得此人虽然年轻有为,但太过于冷漠,所以自从赵珩“死”了,从来没给过陆鸣一个好脸色。
顾修竹是赵珩的长辈,陆鸣哪敢受得起他的礼,赶紧道:“顾大人,咱们同朝为官,不必这么客气。”
顾修竹叹了口气,仰望着天:“刚才你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位故人……”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点到为止,转身走了。
陆鸣走下台阶不远,迎面来了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没头没尾地说道:“侯爷,娘娘在催了。”
“知道了,转告你家娘娘,最迟下个月。”
他们这两句话说得很轻,就好像是错身而过,根本素不相识似的。
小太监快速地点点头,绕开陆鸣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来源于汉武帝时期国策均输平准。官为舟车,而民出其赀,出自《新唐书·刘晏传》。
第84章 陈年醋
“皇上的病怎么样了?”
陆鸣下朝刚回来, 赵珩便这么问他。
陆鸣眉头不经意地蹙起,满脸都是对这个问题的抗拒,终于还是妥协:“挺好, 能跳起来骂人。”
赵珩忍俊不禁:“开年第一天就骂人?”
陆鸣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暖炉上捂了一会儿,坐到赵珩身边去, 说道:“所以呀, 你就别担心皇上了, 精神着呢。”又补了一句, “他费尽心思杀你,你倒好,还想着他有病没病。”
“谁担心他了?”赵珩顺着衣袖摸了摸陆鸣的手, 估摸着这大雪天来回这一趟想必是冻着了,没想到还挺暖和, “只是万一咱们皇上有个三长两短,等着看吧, 那些不安分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我是不想再打仗了……”
赵珩说完, 突然意识到她也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了, 她连光明正大走出侯府的机会都没有,愣住片刻, 而后情不自禁地自嘲一笑。
“放心, 不会有事的。”陆鸣虽然这样安慰赵珩, 心里却在盘算着顾怀霜让人带的话。
夜长梦多, 的确不能再拖了……
“皇上发脾气,是因为国库没钱了?”
陆鸣惊讶于赵珩的政治敏锐度,但说实话, 他压根不想再让赵珩卷入朝局的是非之中。
虽然眼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也再没有过毒发的情况,可那毕竟是跟了她二十多年的陈疾,就算是张垣再妙手回春,好了以后也要比寻常人身子弱些。
但赵珩问起来,若是瞒她,指不定这人又要怎么多想,平白多些忧虑,只好应道:“是。”
赵珩又问:“都议出什么对策来了?户部那些人怎么说的?”
“户部主张裁减兵力。”
赵珩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这时候裁减兵力,户部的人脑子都进水了?皇上同意了吗?”
“兵部顾大人也不赞同,皇上尚未表明态度。”
赵珩侧过脸,问道:“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赵珩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里无意识地便带着股威压,或许旁人听不出,但陆鸣很能分辨她跟平常那种松散的状态是不一样。
这种上位者的气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让陆鸣很着迷,他虽然常常有很多过激的想法,譬如想着要把赵珩关在侯府,要让她这辈子只能依靠自己,但陆鸣还是喜欢这人跨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珩捡到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那夜大风大雪,长街灯火迷离,这人从马上一跃而下,温柔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的场景,陆鸣这辈子都忘不掉。
有时候他也会很疑惑,当年他怎么就偏偏不待见赵珩呢,那时候的他活的得有多阴暗,才能看不到这人身上的光芒。
如今透过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就好像那个年纪轻轻的璟王又站在他面前,陆鸣突然很想让赵珩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狗追着咬的,趴在她怀里只知道哭的小子。
陆鸣慢条斯理地将自己今天在朝堂上说的,又跟赵珩讲了一遍。
北安侯面对朝臣口若悬河,回到家却结结巴巴。说完后,陆鸣满眼期待地望着赵珩:“宴之,你觉得可行吗?”
赵珩摸索着捧住陆鸣的脸,认真地说道:“赵承钰何德何能,能生你这么个儿子……”
陆鸣知她戏弄自己,忍不住道:“宴之!”
赵珩哈哈笑道:“我认真的,你的想法很好,也很大胆。不过……推行起来可能不太好办。”
陆鸣附和道:“我明白,官府与民争利,对民间商业是一大冲击。另外,一旦涉及钱粮流转,必然有贪官腐败。我是这么想的,朝廷只控制主干线运输,但收购和售卖大可放开手让商人去做,有钱可赚,民间抵触自然少了。”
“至于贪,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啊。”陆鸣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他想的认真,回过神来,忽然看到赵珩正单手支着脑袋,望着他一脸柔和地笑着。
尽管知道赵珩眼睛看不见,陆鸣还是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催促道:“宴之,你快说说行与不行?”
赵珩感叹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咱们小侯爷,真是长大了。”
陆鸣从身后抱住赵珩,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身上,低声道:“长大了才好给王爷暖床,王爷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王爷不弃……”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赵珩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
陆鸣像小狗似的往她怀里拱:“我身份低贱,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在王爷身边端茶递水,哪怕做个粗使丫鬟,也是愿意的。”
赵珩越听这话越耳熟,想了半天,哭笑不得地在陆鸣脑袋上揉了一把:“从前让你看书,敢情脑子里都记这些去了,该打。”
陆鸣这缸子陈年老醋,从浙江到京城,从少年到青年,到了今日终于从地窖里飘出来,酸得赵珩牙都歪了。
“王爷,你说句话啊……”陆鸣两只手搂着赵珩的腰,趴在她颈窝,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忍不住掰过她的脸亲了一口,“要我不要?”
赵珩假模假式地问道:“爷问你,都会干些什么?”
“会做饭,洗衣服,还会暖床,只要王爷吩咐,没有什么不能干的。”
“会唱小曲儿吗?”
“会,不光会唱小曲儿,我还会弹琴呢。”
“哦?会弹什么?”
陆鸣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道:“王爷最爱听的……破阵乐。”
赵珩又被酸到了,笑着推开他:“行了,没完了是吧?来坐下,说正事儿。”
两人闹了一通,接着刚才的话说。
“你刚才说的我想了想,既然朝廷要介入市场,哪些该纳入官收,哪些不纳入,有章程了吗?”
“我大概列了一些,但都是这些天拍脑袋想的,具体还是得定下来整体调子,再跟户部详细商议。”
赵珩点点头:“这个范围宜宽不宜紧,可先选取几个地方试行,商品也可先只选几样纳入。至于盐铁两项,从来都是官收官销,要是突然改成官收民销,虽然于国家于百姓都是利事,但这么做断了一些官员的油水,这件事要做,就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去做,不然就算皇上同意,也很难做得下去。”
她停顿片刻,沉吟道:“镇国侯那边虽然能攀上关系,不过周将军从不在这些事情上表态,至于顾家……如今倒是能跟内阁旧派分庭抗礼,但不一定愿意站在你这边,可以试着争取,还有……”
“宴之。”陆鸣打断她,微笑道,“这些我都明白,我会做好的。开始我还担心你觉得这么做不妥,只要你都说可以了,我就没什么顾忌了。”
赵珩忽然觉得,从小养到大的小孩儿从此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了,尽管过程坎坷,但他始终在向着自己期望的那个方向走着。这一世的陆鸣不再只顾玩弄权术,而是不知不觉中接过了压在她肩上的担子,甚至于陆鸣或许会做得比她更好。
赵珩心底生出一点儿隐秘的渴望,她实在是很想看看陆鸣。
“好吧,随你放开手去做。”赵珩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慢慢来,别着急。”
“你相信我?”
赵珩似笑非笑:“信啊,只要皇上愿意把江山交给你去改革,我有什么不信的。”
陆鸣抓着她的手在脸上蹭了蹭,低声道:“……王爷,要是我做得好,能跟王爷讨个赏吗?”
嘿,这小崽子演上瘾了……
赵珩用食指勾了勾陆鸣的下巴,顺着他的话说:“只要我有的,都给你。要什么赏?嗯?”
赵珩的嗓音本就低哑,每每说起这种单字,尾音便拖得像一把小勾子似的,往人心上不轻不重地划拉一下,陆鸣最受不了她这个,声音极轻地说道:“……想给王爷暖床。”
赵珩脸有些烧红,心道:“哪儿学来的撩拨人的计俩,真是……成何体统。”
陆鸣喜欢看她故作矜持的样子,明明耳根都红透了,偏偏还要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可那双眼睛又是迷蒙的,像罩着一层袅袅云雾,不知该落向何处。
这个时候的璟王漂亮的几乎有些脆弱,特别是她身上还穿着陆鸣亲自挑的衣服,也就是说,这幅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从前没有,以后……最好也没有。
陆鸣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亲了亲赵珩的唇角,催促道:“王爷,您听清楚没有?”
赵珩的脸愈发红了,含糊不清地应道:“等你真做成了再说吧……”
正月刚过,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一是镇国侯的千金,前璟王王妃,跟太医院院正定了婚事。消息传到宫里,听说皇帝绕着寝殿默不作声走了三圈,把张垣叫去好一通问话,关起门来都能听见摔杯子的声音。
不过,最终张垣还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只是脸色很是古怪。
二是后宫里突然多了几个天仙般的妙人,至于这人是谁送进宫的,有说是皇后嫉妒贵妃受宠,才让娘家送的新人,也有说是北安侯想推动所谓均输之法,刻意讨皇上欢心。
后宫的事儿固然讳莫如深,但后宫前朝密不可分,朝臣们难免议论。
不过,改革法度尚未敲定,一道裁军的旨意则让朝堂内外激起轩然大波。
陆鸣没敢将此事告诉赵珩,又觉得事有蹊跷,那日廷议明明赵承钰并未表露出要裁军的意思,怎么突然就有了旨意?思来想去,陆鸣只好铤而走险,私底下找机会跟顾怀霜见了一面。
一问才知,竟是顾怀霜吹的耳边风。
陆鸣皱眉道:“什么意思?”
顾怀霜一改平日温柔,冷笑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为了帮你,侯爷。”
“帮我?”
“如今朝野上下多有不满,正是你收买人心的大好时机。”顾怀霜平静地说道,“光弄死那个人还不够,你得仔细想想,他一死,皇位如何能顺理成章落到宴之手里。要是你不会筹谋,我来。”
当初事出紧急,陆鸣不得已找上顾怀霜,如今回头再看,那时候这个女人就完全不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否则也不会帮着他伪造圣旨。
可如今事态显然有些超出了控制,陆鸣低声提醒道:“你该跟我商量商量。”
顾怀霜不耐烦地说道:“我受够了!”
她好看的脸蛋有片刻的扭曲,半晌,又恢复如常,轻声道:“宴之哥哥还好吗?”
陆鸣看着顾怀霜那陡然间柔和下来的神情,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心道:“好啊,一个二个的都来跟我抢人,可惜,宴之她只喜欢我,只会陪着我,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她很好。”陆鸣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道,“就是眼睛还看不见,很多事情我只好亲力亲为,唉,没办法,谁让她是我的皇叔呢。我要是不管她,不好好孝敬她,怎么对得起皇叔的养育之恩”
顾怀霜听到这里时侧过脸,打量着陆鸣,像是在确认什么。
“娘娘,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顾怀霜满脸厌恶地说道,“上回的药用完了,再送些来。”
陆鸣公事公办地应道:“知道了,臣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夜归人
在裁军这件事上, 顾家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但圣旨已下,没有再转圜的余地,何况皇上已有十多日不曾上朝理政, 就是想到御前上疏,也没这个机会。
内阁收上来的奏折堆积如山, 林昭钦跟顾修竹两位首辅也只能捡些重要的, 由赵承钰身边的大太监转呈上去。
在这种时候, 陆鸣提出的改革之法, 倒是成了裁军这场浩浩荡荡的变革之下,一股极容易让人忽略的暗流。
托顾怀霜的“福”,陆鸣各处走动得很勤快。
自古以来的改革都必经历一番腥风血雨, 又因舍旧迎新,以林昭钦为代表的守旧派明显是不愿意大刀阔斧做改革的。
至于顾修竹, 被皇上一意孤行的裁军弄得不痛快,虽然没有明着支持, 但也不反对。
陆鸣刚被封侯的那段时间,得益于四处走动, 结交了不少京中权贵。但有一类人是不肯巴结上来的, 那就是以何松为首的翰林院出身学士, 这些人有个共同特点——只干实事,不怕得罪人。
不过这回不用陆鸣刻意结交, 均输之法从朝堂上传出去, 便引来这些年轻有为之士的跃跃欲试。只需陆鸣稍加引导, 反对裁军的学士们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他这边。
何松是兵部出身, 后被先帝调去户部,于改革上很有一番自己的见识。除了于璟王一事上,何松起初对陆鸣颇有微词, 但也知各自不易,情非得已,这事儿便暂且放在一边。
他们私底下跟着陆鸣大谈如何改革,具体如何施行,常常一谈起来就忘了时辰,只是谈话地点从不在侯府。
有心人猜测说,是侯府那位年轻貌美的夫人不喜欢热闹,北安侯惧内,不敢把旁人往回领。
这话也不知怎的,有一回让陆鸣听见了,众人登时鸦雀无声,北安侯却一脸柔和地笑了笑,解释道:“对不住各位,她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等以后有机会,再请诸位去府上吃酒。”
前阵子市井中有些流言,说北安侯那位在皇上面前亲口承认了的意中人,虽然貌美,可惜盲了双眼,这才让北安侯有了“可乘之机”,死缠烂打将人留在侯府。
眼下众人见陆鸣这么说,无疑是坐实了流言,都纷纷说了些艳羡恭贺之类的话,还有问起何时摆酒办婚宴的,陆鸣只笑着说先好好养身子要紧。
此时天色已晚,陆鸣也隐隐有归家之意,众人便很有眼色地散了。只有何松走到一半,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转身道:“侯爷,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何松欲言又止道:“臣不知侯爷跟跟王爷有什么天大的过节,但王爷的为人,臣是知道的,既然侯爷有了意中人,于情于理,都该把人带去王爷坟前,上柱香,也算是算是尽孝。”
陆鸣哭笑不得,想到赵珩评价何松的那句话果然不错,恭恭敬敬应下:“先生有心了。”
天上飘着雪粒子,陆鸣从轿子里下来冷得直打哆嗦,秦海撑着伞跟在身边,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道:“侯爷,要不让院正来瞧瞧?”
“瞧什么?”
“……您最近脸色不好。”
身体也比从前虚。
陆鸣浑不在意,两只手放在一起搓了搓,说道:“最近太忙,等过了这阵子就好。”又转头叮嘱,“这话别在王爷面前说,她看不见,免得担心。”
陆鸣没直接回寝室,吩咐人送来滚烫的热水洗了把脸,又把身上那层湿淋淋的衣裳剥下来换了,抱着暖炉缓了好一阵子,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赵珩已经睡下了,但灯还亮着。
关了门,再大的风雪也被隔绝在外,屋里暖烘烘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暖。
要是从前,陆鸣就算动作再轻,赵珩也不会没有察觉。但她现在体弱,睡觉便沉,迷迷糊糊感觉有只手贴着她的脸蹭了蹭,赵珩睁开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人的气息总是不同的。
她声音懒懒的:“回来了……今天好晚。”
有室隔风雪,有人等夜归。
陆鸣觉得就算是现在死了也值。
他心中一片柔软,俯身亲了亲赵珩的眼睛:“对不起,吵到你了,可我忍不住……”
赵珩被他闹得有些清醒,含笑道:“也没见你哪回忍了,小侯爷,又去哪儿厮混了?”
陆鸣侧着身子往床上挤,赵珩朝里挪了挪,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身上。
“去酒楼听曲儿了,你罚我吧。”
“我罚你做什么?那唱曲儿的姑娘,好看吗?”
陆鸣低声道:“好看,脸好看,身段也软,只可惜……眼睛看不见。”
赵珩听到后半句,才反应过来这人编排她,侧过脸道:“又胡闹。”
他们照例谈了会儿改革的事情,其实陆鸣考虑得已经挺周到,但他总会问问赵珩的意思,赵珩便忍不住提几句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这是陆鸣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也为了陪她聊聊天。
偶尔两个人也有政见不合,赵珩虽然现在事事都听他的,但这种事情上毫不退让,后来陆鸣便有意无意地避免这种情况,要是赵珩提出反对,他并不急于反驳,而是等第二天跟其他人商讨。
陆鸣惊讶地发现,大部分时候赵珩总是对的。
她不光有指挥作战的能力,也有出色的执政手段,以及解决协调各方势力的远见与敏锐。
赵珩对此没多大感觉,只说当年吕清尘作为她的老师,教过很多东西。
陆鸣心中微微诧异,吕清尘当年是先帝派去的,若是没有先帝授意,会把一个皇子,而并非太子,当做储君来培养吗?
赵珩却笑他想得太多,并不愿多提。
赵珩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虽然两个人表明心意,但并没有睡在一处。
陆鸣大言不惭地说他定力不好,所以平常这个时候,陆鸣都会规矩地回到外间自己的床上,今天却赖着不肯走,好容易要走了,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又扑着赵珩连啃带咬地亲。
两个人分开时,都有些情动的气喘。
“乖,快去睡吧,太晚了。”赵珩抬手摸了摸陆鸣的脸,长长的墨发铺了满肩。
她这几个月被养得很好,又足不出户,皮肤白得像瓷,身上也长了些肉,不至于像从前摸上去全是骨头,愈发明艳动人。
陆鸣在她掌心蹭个没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赵珩,声音染上了浓重的欲望,喘息道:“皇叔,让我再亲亲你。”
陆鸣已经很久没有再这么称呼她,更不要提是在情事上,赵珩忽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禁忌感,激得她从头到脚都像被电打了似的炸了一下。
愣神间,陆鸣便再次不由分说地吻上来。
他跟平时不太一样,很急促,亲的时候甚至是莽撞的,右手不安分地流连在她腰间揉弄,等赵珩发现的时候,寝衣的带子已经被抽开了。
“等等!”赵珩向后缩了一下,那只停在她腰上的手是滚烫的,闻声猝不及防地停住。
陆鸣看着赵珩的眼睛,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他一言不发地系好身下人的衣带,低声道:“一时没忍住,抱歉……”
感觉到陆鸣动作缓慢地离开,赵珩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能说出口的吗?
她没准备好?她就是有点儿紧张?
赵珩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年少的爱人解释清楚,刚才那突兀的一嗓子。
她把这归咎于自己不同于寻常人的经历,让她耻于在别人面前展露这幅不男不女的身体,更加耻于……去做那种事情。
尽管这些天她身上穿的是女人的衣服,府里的下人甚至称呼她为“夫人”,可真到了这种关头,赵珩发现自己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接受,用活了两辈子的男人身份,像女人那样行床上之事。
这听上去很离谱,但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的确过不了这道坎。
不过,比起现在陆鸣的沉默,赵珩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总要慢慢尝试转变。她本来就是女人,这没什么不好。
赵珩决定还是坦白从宽,老实交代:“我刚才……没准备好。”
陆鸣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快睡吧。”
这便是生气了。
赵珩一咬牙,干脆豁出去了。
她主动拉着陆鸣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的衣带上,硬着头皮道:“要不……再试一次?”
陆鸣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他咳的很低哑,断断续续的,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语调却是很温柔的:“来日方长,快睡。”
赵珩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干脆坐起来,皱着眉道:“怎么回事儿,最近老是听你咳,找张垣看了吗?”
“嗯,张垣说就是普通风寒。”陆鸣笑了笑,“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你离我远一点儿,万一再传染给你。好了,我真去睡了。”
“开药了吗?”
“没,我年轻力壮,不打紧。”
赵珩训道:“别仗着年轻瞎胡闹,不把身体当回事儿,明天就找张垣开几服药,听见没有?”
陆鸣把她按回被子里,很乖巧地说道:“好,知道了,我明天就去。”
赵珩这时候还不知道的是,陆鸣第二天就匆匆忙忙收拾东西走了,说是皇上看了奏疏很满意,让他跟何松一起前往青州试行均输改革之国策。
陆鸣也只来得及回来跟赵珩道了别,乱七八糟叮嘱了一箩筐,便启程动身了。
眼前的纱布被一层层揭开,微弱的光透进来,接着是一只手的轮廓。那只手挡着赵珩的眼睛,慢慢地放开,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能看见吗?”
赵珩点点头,觉得不可思议:“能。”
张垣把纱布丢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最近半个月不要见强光,也不要在灯下看书。”
赵珩确认道:“我的眼睛,就这么好了?”
张垣转身,似乎因为自己的医术不被重视想说句刺人的话,终究忍住了,解释道:“本就是余毒未散,又不是外力弄瞎了。”
赵珩点点头,心中情不自禁泛起一阵的遗憾。
可惜子玠不在。
正想着,张垣抓着她的手腕细细摸了摸脉,赵珩试图从这人的表情里看出来点儿什么,后来发现白搭。
张垣只有在周青月面前才不像个小老头,其他时候跟他那白胡子师父简直一模一样,正经,无趣。
张垣收回手,感慨道:“你身上的毒,解了。”
赵珩有些愣怔,突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张垣给了她一个确定的眼神,重复道:“真的。”
赵珩诧异的是,这瞬间她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竟真的活下来了,而是……陆鸣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吧。
她忽然想到多年前陆鸣问她的那句话,问她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老实说,赵珩几乎不曾有过这种感觉,比起柳暗花明,她更多的是夹缝求生。可是现在,多年阴霾奇迹般一扫而空,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又是一年春。
赵珩出了会儿神,问道:“……所以萨仁那半部医书,到底写了什么?”
从前赵珩问过很多次,都被张垣挡了回去,只说与病情无关,不便相告。
张垣这回也不再隐瞒,说道:“非我不愿告知,而是那上面记载了寒毒的来源。”他抬头看了眼赵珩,“跟王爷你有关。”
赵珩挑眉道:“你又要说那两条什么毒蛇?”
“不,是关于你身上的毒如何来的。”张垣缓慢说道,“……王爷还记不记得,多年前戎然也送来过一名和亲公主,就是先帝所封的那位静妃。”
赵珩沉思片刻:“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先帝还是太子吧?”
“不错,那位外族女子嫁进王府一年就死了,你身上的寒毒,就是从她身上带过来的。”
赵珩眼睛瞪得老大,差点儿坐起来。
“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张垣永远是这么平心静气,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无关,“这种叫纳戈尔的毒,通过阴阳交合传播,也就是说,戎然的和亲公主先是把寒毒传给了先帝,再由先帝传给了先皇后,最后是你。”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赵珩下意识就想否认,但张垣实在没有骗她的理由。
“可要是先帝那时候就中了毒,怎么可能活那么久,除非……”
一个猜测雪亮地浮上心头,赵珩惊讶道:“除非男子可将寒毒渡给女子,而女子一旦诞下胎儿,瓜熟蒂落,这寒毒又到了胎儿身上?”
这就是为什么皇室子嗣凋零,凡有皇子公主全都早夭,细细想来,那些个未能诞下孩子的嫔妃,或许压根不是死于宫廷内斗,而是死于寒毒。
好狠毒的手段。
“差不多是这样。”张垣看向赵珩,“至于先帝为什么从未毒发,那就只有下毒的戎然人能解释清楚了,或许他们觉得,杀死一个皇帝,远不如让一个王朝断子绝孙的好。王爷,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先皇后或许从不知情,将毒素渡到你身上,非她所愿。”
赵珩沉默良久,终于说道:“谢谢你,张垣。”
张垣正欲答话,赵珩一脸无事发生地便把话题揭过去,打趣道:“你跟青月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日子定好了吗?”
“五月初五。”
赵珩算了算日子,沉吟道:“五月初五不知道子玠那时候回来没有。”
陆鸣已经走了快三个月,这期间偶有书信,看信中的意思,改革推行得很成功,只是刚开始处处都要人盯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张垣的眸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道:“臣有个问题。”
“你说。”
“你们两个”张垣略蹙了蹙眉,似乎很难以启齿。
陆鸣对赵珩的心思他早就知道,但张垣以为,像赵珩这种人都快死了,也得先考虑大晟的天塌了有没有高个子顶的人,是不会有私情的。她对自己够狠,对别人也挺狠,连亲自养大的都能下得去手。
更何况,陆鸣是她的侄儿,这其中的关系实在是令人费解。
谁料赵珩很是平静地点点头:“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她拍了拍张垣的肩膀,颇有种看着老大不小了的儿子,终于讨到老婆的欣慰,“我是来不了了,回头我让秦海给你们送一份大礼。”
张垣摇摇头:“王爷先前给的已经够多的了。”
赵珩满嘴胡言乱语:“那是侯府给的,不算,我单独给院正备一份嫁妆,把你风风光光送去周家,可好啊?”
张垣竟然没动怒,轻描淡写地看了眼赵珩,提醒道:“你现在有钱吗?”
赵珩:“”
“要是臣没记错,你在王府的时候,也没多少钱吧?”
张垣低下头,慢慢悠悠地开了副药方子,赵珩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感叹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人比人气死人,想了半天,咬牙切齿道:“你等着。”
张垣天不怕地不怕,背着药箱离开,赵珩叫住他:“皇上的病,好些了吗?”
“应该挺好吧,皇上很久没召见我了。”张垣想起那天进宫被骂得狗血淋头,眼角情不自禁抽了抽,觉得有些话还是不告诉赵珩的好。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听说皇上今年于朝政懈怠不少,没了当年刚登基的锐气。”
他话刚出口又后悔,果不其然,赵珩皱紧眉,问道:“现在朝上的事都是谁在管?”
“不知道,我就是个看病的。”张垣忽然想起那个关于“北安侯进献美姬”的传言,他虽然从不过问朝政,此时却直觉有几分不对劲。
他昨日去周家拜访,镇国侯似乎也隐隐担忧,说是朝中人事变动频繁,不少老臣都相继被弹劾。
但有些话,是万万不能在赵珩面前提起的。
为了让赵珩宽心,他又补充道:“皇上正值壮年,臣劝王爷一句,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有些事儿能放开手就放手,免得臣再被叫去牢房里收尸。”
真是一张好嘴
“臣开了副药方,王爷按时吃。”张垣不厌其烦地叮嘱道,“虽然毒解了,不过王爷的身体再经不起折腾,这么说吧,底子都被掏空了,也亏得当年天天吃补药,换个人早死了八百遍。以后舞刀弄枪的事儿,想都不要想,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张大院正,您快请吧。”
赵珩心道:“张垣什么时候也这般啰嗦……”
张垣走后不久,小桃便端着漆盘送饭来,她摆好碗筷,疑惑地看了看赵珩。
赵珩冲她和善地笑了笑:“你就是小桃?我能看见了。”
小桃反应了一会儿,拍着巴掌欢欣鼓舞,赵珩招呼她来自己身边坐,语速很慢地说道:“这些天多谢你,今后,不用你再服侍我。”
小桃突然着了急,连连摆手,比划了好半天,赵珩看得吃力,便让她在纸上写。小桃的字虽然不算漂亮,但写得很秀气,一笔一划地写道:“夫人不要赶我走。”
赵珩心知这丫头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哭笑不得,在底下添了一句,“不赶你走。”
她一时半句跟小桃也说不清楚,只好又写,“先吃饭吧。”
赵珩本来已经拿起碗筷,眼神突然瞟到“夫人”二字上,脸色骤然变得有些精彩,蓦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小桃的肩膀:“你先吃。”
等赵珩站在镜子前,眉毛抖了两抖,一股巨大的陌生感从头到脚席卷而来。
这人谁……
不是,这都穿的什么……
赵珩花了挺长时间,终于接受了镜子里那个穿着罗裙的“女人”是自己。不过半刻钟后,赵珩就开始心满意足地在镜子前“顾影自怜”。
想不到本王扮起女人来,如此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