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疯子
五日前。
一场雨突如其来, 陆鸣满身泥泞,匆匆忙忙地将身上那层皮扒了,换了身干净衣服, 跟着前来接引的大太监进了宫。
走在宫道上时,密密匝匝的雨丝直往脸上扎, 不远处的文华殿隐没在黑滚滚的乌云里, 几道惨白的闪电像银蛇穿梭穹顶。
陆鸣恍然间, 体会出了几分当年赵珩领他进宫的心境。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 狂风呼啸而入,烛火被吹得七零八落,赵承钰那张脸就在这七零八落中, 呈现出一种气急败坏的四分五裂之态。
“这个窝囊男人竟然会是我的爹,真是不可思议。”
陆鸣有感而发, 接着跪地道:“臣,叩见陛下。”
赵承钰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 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陆鸣耳朵里:“起来罢。”
“臣办事不力,还是跪着说话。”不等赵承钰发问, 陆鸣先说道, “迎亲路上遇到沙匪, 戎然公主本来只是受了轻伤,可惜荒漠艰苦, 伤?感染而亡。是臣没有及时向陛下禀告此事, 臣有罪。”
陆鸣四平八稳地磕了个头, 心里却将赵承钰骂得狗血喷头。
那个假公主自然是赵珩安排的, 陆鸣只得顺水推舟。此战本该大胜,没想到赵承钰得知戎然进军,反倒认了人家的招牌, 连夜撤军。陆鸣不得已,只好跟那“萨仁公主”演了场戏。
赵承钰目光探究,反问道,“什么样儿的沙匪如此剽悍,能让北安侯身受重伤?”
陆鸣面不改色:“是臣大意了。”
赵承钰又问:“那你知不知道,璟王就在五原。”
陆鸣面露惊讶:“赵珩在五原?不可能,他不是去广陵封地了吗?”
“怎么,你不信?”
陆鸣语气轻松,轻蔑地笑了笑:“不瞒陛下说,我跟赵珩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此人实在是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要是他真在五原,臣斗胆猜测,是皇上派他去打戎然可汗的。不然,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没那个出息行此事。”
赵承钰没完全信这张嘴,他的身形隐在宽大的龙袍里,莫名显出几分阴鸷。
他似乎有几分不耐烦:“朕现在就告诉你,那帮沙匪就是璟王假扮的,杀了戎然公主的,给了你一剑的人就是他!”
“——当真如此?该死!”陆鸣情绪激动,应是扯到了伤?,冷汗顺着苍白的下巴滚滚而下,强撑着说道,“陛下,臣自请立刻出兵,缉拿赵珩!”
赵承钰没说话,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陆鸣。
这年轻人的眉眼像极了那个女人,提起赵珩时,脸上的恨意清晰可见,并不懂得遮掩。
——不过是个愣头小子。
片刻后 ,赵承钰终于开?质问道:“北安侯,那是你的皇叔,你可舍得?”
陆鸣单手捂着下腹那道伤?,面容煞白,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侧脸晦暗不明,涩声道:“臣誓死效忠陛下。”
已是三更天,寒意逼人。
陆鸣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绕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后,那里早立着个圆脸小太监。
小太监冲陆鸣微微点头,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交到陆鸣手里,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便绕过他走了。
陆鸣小心藏好,他连日奔波,回京途中一刻不敢停留,已有两日没合眼。
但陆鸣并不觉得疲倦,反倒像是一具轻飘飘的空壳,只有当腰腹那块肉扯得撕心裂肺的疼时,陆鸣才恍然间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眼眶红得厉害,伸手用力地在脸上揉搓了一把,之后没有多做耽搁,天刚蒙蒙亮,便领着两万大军前往五原。
不过领兵之人虽然是陆鸣,兵符却并不在他手里,而是在随行的何松手中。同行的还有皇帝的心腹,锦衣卫关长胜。
何松是皇帝最信任之人,但在“缉拿赵珩”这件事上,他显然有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侯爷,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王爷?”
陆鸣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回答:“还能如何处置?杀了。”
何松脚下一个打滑,缰绳差点儿脱手而出,忍不住道:“陛下的旨意只说缉拿,并没有明言赐死,再说陛下跟王爷是兄弟,不至于”
陆鸣扭头看他:“何大人,我是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幼稚。”他语气辛辣,毫不留情面,“一个亲王,不在自己封地好好待着,跑去杀和亲公主,这不管怎么看,都是杀头的大罪。”
何松皱眉不快,却不是因为陆鸣对他出言不逊,而是陆鸣身为璟王的侄子,竟然半点儿不顾情面,冷血薄情至此。何松实在不忍璟王就此人头落地,本意是想与陆鸣商量对策,对方既如此说了,他也不愿再自讨没趣。
谁知片刻后,身边传来陆鸣冷冰冰的一句——
“何大人,我们打个赌。”
“什么?”
陆鸣看着前方,眼睛都不眨,平静地说道:“就赌皇上到底会如何处置璟王。何大人刚才说陛下不至于,这个答案还要改否?”
何松莫名心中一跳,摇摇头。
陆鸣接着道:“该我了,皇上一心想置璟王于死地,但咱们的皇上,绝不会明面儿上下旨。毕竟,璟王手里的兵符是先帝给的,皇上并非先帝亲子,璟王手里捏着这么个东西,皇上该有多恨?要是明着赐死璟王,咱们皇上该有多没面子?”
何松发现了,这个北安侯并非只针对璟王,而是对所有人都很公平地出言顶撞,火气大得能烧出二里地。
他倒是听说了兵符一事,要说此事的转机,兵符就是璟王最大的转机。
有了兵符,那便不再是擅自行事,事情起码有了转圜的余地。
何松正若有所思,又听北安侯似是低声自言自语道:“若真走到那一步,皇上必定会逼着璟王承认那兵符是假的,只有这样,才能让璟王再无翻身的余地。”
何松一时惊骇,北安侯侧过脸,唇角扯开一抹刻薄的笑:“何大人是兵部出身,你说皇上会赐毒酒还是三尺白绫?”
何松好半晌说不出话,心道此人竟忘恩负义至此,厌恶地说道:“等真到那一步,北安侯再考虑这个问题也不迟。”
陆鸣继续笑道:“吓着了,何大人?放心,不会走到那一步的。”他慢慢收了笑,唇角凝霜,打马而去。
陆鸣他们到时,五原刚打完胜仗。
陆鸣很远就看见赵珩了,看见她一身玄色盔甲,满是血污。
他更恨赵珩了。
当初陆鸣送出那封信的时候有多少期待,在知道真相后就有多恨。还当是守得花开见月明,原是他一厢情愿做了垫脚石。还当是柔情蜜意,原是字字句句的算计。
他一颗真心,就这样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这些都可以当成是他自己贱,陆鸣最恨的,是赵珩完全没想过给自己留退路。那晚临别前的话,陆鸣当时以为是关心,如今才反应过来是遗言。
赵珩就像是匆匆忙忙的赶路之人,随手把他这个负担扔了,扔得好一个姿态洒脱,扔得好一个果断决绝!
赵珩匆匆忙忙地看了陆鸣一眼,一个身着橘红飞鱼服,腰挎大刀的锦衣卫翻身下马,扯着嗓子道:“璟王接旨!”
史大通一听就急了,正准备说话,被赵珩拦住。
她走上前,平静地说道:“罪臣接旨。”
穿了这么多天的盔甲,其实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但当赵珩弯腰跪下的时候,骨头缝里还是传来嘎巴嘎巴的响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璟王擅离封土,罪同谋逆。令北安侯即刻押解犯人来京,沿途军卫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误,钦此!”
史大通更急了:“王爷——”
“谢陛下隆恩!”赵珩一弯下腰磕头,一滩血便从甲胄里倒出来。
何松面露不忍,几欲下马相扶。
“请吧。”关长胜使了个眼色,两名锦衣卫站出来,正要动手去捉赵珩,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原是刚才还在马上的北安侯,先他们一步抓住璟王的胳膊,很是野蛮地把人往起来一提,回头道:“这样的重犯,本侯要亲自看押。”
关长胜为难道:“侯爷,这……不妥吧。”
陆鸣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跑了吗?”说着,也不管再管锦衣卫,点了一队人马押着赵珩离开。
赵珩被陆鸣拖着回了营房,二人一路无话,等进去之后,陆鸣一脚把门踹死,反手把赵珩往旁边的行军榻上一扔。赵珩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颠得七零八落,疼得她龇牙咧嘴。
饶是这样,赵珩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陆鸣心里有气,要是她被人哄得团团转,还反过来挨了一剑,不举着刀把那人剁了都是轻的。
她自知有错,便格外宽容。
但赵珩的宽容,落在陆鸣眼里便是沉默的抗拒。陆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讥讽地说道:“疼吗?”
“有点儿。”赵珩还算老实,被摔得半天爬不起来,索性就这么躺着。
陆鸣像是很意外,从赵珩的嘴里竟然还有软话,他欺身上前:“疼就好,我那时候,比这还要疼一万倍。”
赵珩当然知道陆鸣说的是哪个时候。
陆鸣眼神里的压迫感极重,距离上次见面不过短短两月,他迅速地消瘦了一大圈,下巴冒出乌青的胡茬,竟显得有些形容枯槁,又有点儿能当场把她给剁了的疯感。
赵珩突然想到上辈子临死之前,那时候陆鸣看她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心里不大是滋味儿,可实在没什么好辩白的。
陆鸣能这样恨她最好。
这么想着,刚才险些脱?而出的关切,便被赵珩默默地又吞了回去。
她撑着行军榻作势要起来,淡淡地说道:“侯爷,该出发了,圣旨上不是说——啊!”
陆鸣突然俯身,一条腿压上来,精准地一?咬上她的喉咙。那地方无论对人还是动物都是极为脆弱的要害,赵珩仰着头,人都开始打哆嗦,直到咬出血珠子,陆鸣才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赵宴之,你也会痛吗?”
若是放在以前,赵珩早就一巴掌呼上去。但她现在一心等死,天大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又心有愧疚,觉得能让陆鸣泄愤也好,于是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等着陆鸣一次性发够了疯。
陆鸣那一刻是真想把赵珩的心掏出来,看看是什么样子。
他冷着脸将赵珩拽起来,不由分说地开始解她身上的盔甲。整个右肩全都被血染上触目惊心的红,陆鸣冷笑道:“皇叔,你不是说我叛国吗?事到如今,我这个叛国贼毫发无损,反倒是你成了罪人,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你说是就是吧。”
赵珩越过陆鸣往外走,却被一把攥住:“你现在是归我管的重犯,哪里去!”
赵珩深吸一?气,耐着性子问道:“你要如何?”
“过来,坐下。”
赵珩忍了又忍,转身坐下。
陆鸣伸手便要解开她的衣服,赵珩敏锐地朝后一躲,又被对方按了回去。
意识到陆鸣想干什么后,赵珩皱眉道:“不用你。”
陆鸣冷笑道:“皇上让我将你押送回京,皇叔,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皇上交待?”
赵珩还是在躲,义正言辞道:“那么多军医,找一个来就是。”
“是吗?”陆鸣意味深长地看着赵珩,“皇叔,你敢让军医来治伤吗?”
赵珩心里咯噔一下,陆鸣蛮横地扯开她的外袍,扔在地上:“都是男人,皇叔有什么好害羞的?”
“说了不用你!”赵珩发誓她真的很不想对陆鸣发火,但实在是忍不住,“我怎么不敢了,你倒是、松开!找个军医来……”
赵珩忍无可忍地拍掉陆鸣的手,头疼得快要裂开,无奈地叹了?气:“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没办法跟你解释。说了让军医来,别乱动!嘶!”
陆鸣见她疼了,终于停手,冷声道:“只是上药,我没想做别的。”
她哪句话是说他要做别的了??
赵珩强忍痛意:“桌上有止血的药,拿来给我。”
陆鸣发现自己的心还是做不到那么狠,尽管他很想把赵珩的衣服扒开,亲眼看看那要命的伤?,看看这人是怎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他又抗拒不了赵珩的话。
明明在赶来的路上,陆鸣恨不得让赵珩也尝尝他的痛苦,最好能让这人痛得长长记性,可真到了跟前,他又舍不得。
半晌,陆鸣终于妥协地迈开脚步,找来伤药和干净的白布。
“出去。”
陆鸣难以置信,气道:“你就打算这么给自己上药?”
赵珩跟陆鸣来回打了这么半天太极,已经心力交瘁,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语气不善道:“你别管。”
僵持之际,传来敲门声——
“侯爷,私自用刑,不妥。”
陆鸣没理会,转向赵珩,咬牙道:“赵宴之,这就是你给我推荐的人选,看看!果然对你一片真心。”
赵珩满脸都是“你是不是疯了”,敲门声又起,何松肃然道:“侯爷。”
“等着!”
陆鸣回答完这么一句,丝毫没有要开门的打算,只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赵珩看。赵珩突然就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刚皱了皱眉,陆鸣突然俯下身,强硬地按着她的后脑,狠狠亲上去。
这完全是泄愤。
“唔——!”
陆鸣那双手就像铁钳,几乎要把赵珩骨头捏疼了。
可怜赵珩两回都吃亏在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一时挣脱不开,气急败坏地踹了一脚,陆鸣像是早有预料,大手擒住脚踝,将她整条腿屈膝向怀里一按。
“砰!”
桌上的烛台撞翻在地。
何松继续不厌其烦地敲门:“侯爷?”
这个小疯子!
赵珩毫不怜香惜玉地咬下去,陆鸣竟然这都不松?,不但不松?,还敢反咬了她一?。
“——侯爷,下官要进来了。”
“吱呀”一声,陆鸣骤然间松开赵珩,转身站好,表情四平八稳,一丝异样都看不出来。
“何大人有事?”
何松本以为陆鸣在动用私刑,可突然发现这北安侯怎么嘴上挂了彩,但幸而何松是个老实的读书人,压根没想到那方面去,越过陆鸣看了眼他身后的璟王。
璟王的脸色确实很差,身上都是血污。
“侯爷您这是”
陆鸣反手擦了擦唇上的血迹,淡淡道:“西北天干物燥,上火了。”
谁都没接着开?说话。
何松突然察觉出这屋子里古怪的气氛,一时被唬住了,但又想救璟王于水火,硬着头皮道:“侯爷,剩下的兵马该如何处置,下官拿不准,咱们快去吧。”
“好啊。”陆鸣转向赵珩,云淡风轻道,“皇叔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望。”
陆鸣走后,赵珩好生缓了一会儿才开始上药。
赵珩抬起左手,洒了些药粉在刀?上。她手抖得厉害,那药便洒得到处都是。一瓶药都倒完,过了许久,才咬着牙重新缠上绷带。
等她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已经满头是汗。
接下来整整半日,都没人来管她。
外头立着两个门神一样的士兵,问话不答,也不让她出去,中途倒是来人送过一次炭火。赵珩猜测陆鸣是在整编战后士兵,或许到了明天就会出发。
可到了晚上,守卫的士兵撤走,顾湛突然出现的时候,赵珩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虽然顾湛把她好一通臭骂,简直蹬鼻子上脸地骂,但当听到赵珩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时,整个人的气焰迅速消失殆尽。
“那什么皇上让我暂代高文山,统领西北兵权。”
虽然顾湛眼神坚定,但在一起混了两辈子,赵珩一眼就看出此中有蹊跷:“皇上又不是傻子,能让你统领整个西北?”
顾湛刚要回答,赵珩便抢着道:“你可别说是怀霜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
“你这人——”
“你跟陆鸣到底什么时候搅合到一起的,下午我就觉得不对,抓我一个人,至于派两万兵马吗?”
顾湛被她问的哑?无言,赵珩陡然警觉起来,脑子里那根弦不知道怎么突然搭错了地方,骇然道:“你们该不会要——”
“祖宗!”顾湛一把捂住赵珩的嘴,“小点儿声!”
赵珩狠狠地瞪了顾湛一眼,顾湛被看穿后,反而没什么紧张了,严肃地说道:“宴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要是进京,必死无疑。这个时候不反,什么时候反?”
“是陆鸣找的你?”
顾湛没说话,那便是默认。
“都疯了!”赵珩气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他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
“那是瞎胡闹吗!从头到尾,瞎胡闹的人只有你赵宴之一个!这天底下,还有人能想出杀和亲公主这种事儿吗!你一不上报皇上,二擅自调兵,三违抗圣旨,这场仗真就非打不可吗!云中那两万士兵,就该为你的‘瞎胡闹’陪葬是吗!”
“说得好听些,是为国为民,说得不好听,我看你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话像刀子直往心?上扎,顾湛显然还没骂够,喘了?气接着骂:“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着自己快死了,临了总得拉个垫背的,让戎然好生出点儿血。这才把我们这些人都支得远远儿的,我去找高文山的时候,你就躲在里面对不对!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光荣上刑场,我们都得对你感恩戴德,感谢你不牵连之恩??赵宴之,你到底有没有心!”
顾湛说得?干舌燥,抓起一壶茶就往嘴里灌。
不可一世的璟王终于被骂蔫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看你很是这个意思!在你眼里,我们都不是人,都是按照你的心意搓圆搓扁的面团子!”
沉默片刻,两个人的火气都慢慢消下去。
赵珩自知理亏,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湛跟陆鸣往火坑里跳,有气无力地问道:“你那兵权,怎么回事儿?”
顾湛也没什么好瞒的,顺?说道:“弄了个假圣旨。”
“不是——你……!”
那是圣旨,不是废纸,顾湛这个没脑子的到底怎么能把灭九族的大罪,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赵珩倒吸一?凉气,心知这圣旨肯定有顾怀霜的手笔。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奔走。
“陆鸣的主意?”
顾湛没反驳,看她一眼,忍不住道:“陆鸣跟着你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装装样子得了,你还真下得去手你知不知道他——算了,跟你这没心肝的人白说。”
顾湛想说,陆鸣这月余来压根没睡过囫囵觉。
当初戎然起兵的消息传开,陆鸣还在半路,等他知道的时候,再往回赶已经来不及。他在那个时候,便开始为赵珩留后路。陆鸣清楚地知道,这是死局,只有举兵谋反,才能保住赵珩一条命。
陆鸣能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顾湛。
没有兵权?那就给他兵权。
陆鸣到底怎么跟顾怀霜搭上的线,顾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细问。他们手中有一份足够以假乱真的圣旨,只要西北乱起来,赵珩就不至于死。
“停云,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替我作主张。”赵珩平静地开了?,“我横竖活不了多久,趁着事情还有余地,收手吧。为了一个快死的人,搭进去这么多条性命,值吗?”
“宴之,你替赵承钰守天下,值吗?”
赵珩浅淡地笑了笑:“你把我说的也太高尚了,我就是想死前不知天高地厚一回,没有想替谁守天下。再说,先帝也不会想让我守天下。他若是想,当年算了,扯远了。我留着命进京,是有些话还要跟陛下说,要是你们阻我,我就死在路上。”她语气平淡,好像生死于她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话,我只说一遍。”
顾湛目光复杂,心知多说无益。赵宴之这个人,从来都不肯好好听人话。
沉默片刻,又问:“你哪儿弄来的虎符?先帝什么时候给你的,我怎么不知道。”
“跟青月大婚的时候,我爹不讲情面,我总得趁机要点儿什么吧。”
顾湛露出一个“您还真是会趁机”的表情,赵珩把他往外推了两把:“行了行了,审问完没?快走吧!”
赵珩连夜写了封请罪的奏疏,秘密叫来常乐:“交到那个锦衣卫头领手里,找人打点打点,看能不能八百里加急送进宫。另外……少爷手里应该有封圣旨,偷出来。”
“偷、偷……”常乐结巴道,“王爷,你要去偷圣旨?有这功夫,我带着你跑吧!咱们这些年各处都有些田产,哪里不能活?何必还要回京?”
“嗯嗯,你说的对,快去,先偷回来。”赵珩敷衍地糊弄走了常乐,这一天过得跌宕起伏,感觉一辈子的心力都耗尽了,几乎是刚闭上眼睛,便陷入了沉沉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梦中人
北安侯奉旨剿灭叛军, 这位年轻的侯爷锐不可当,斩杀叛臣顾湛,擒获头领赵珩。
不过, 很多人都说,那位曾经的璟王爷已经死了。
但却没有人敢在北安侯面前提起。
因为那些说璟王已死的大夫, 无一例外都被北安侯杖杀。都在传, 这对叔侄互相恨之入骨, 璟王活着的时候自不必说, 如今人都死了,北安侯也不肯将璟王入土下葬,连尸体都要百般折辱。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但实在算不得折辱。
如果有人窥得北安侯是怎么对待璟王尸体的, 可能先是惊讶,再吓得后背发凉。
——大雪纷飞的天气, 房间内不见一丁点儿炭火,冷得让人打摆子。
纱帐内, 床上的人阖着双目,神情平静安详, 看上去好像只是睡着了。
北安侯也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床边, 从盛着水的金盆里取出一方棉帕子, 绞了绞,先是仔细擦了擦赵珩的脸, 再是两只手。
一根根手指擦过去, 从指尖擦到手掌。
赵珩掌心的纹路很杂乱, 那是常年握刀执剑留下的痕迹。
北安侯一时兴起, 便抓着赵珩的手掌和自己的比,很快便发现,他们两个的纹路竟然一点儿都不重合, 这让北安侯愤怒不已。
他差点儿就想找来看手相的术士,但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赵珩不喜欢这些玄乎的东西。
赵霆方的那个宠妃,戎然来的小妖女,在这方面很有造诣,北安侯有段时间跟她走得很近。赵珩为此还专门从千里之外写了封信给他,不过那封信北安侯看了两行便不耐烦地撕了。
他很讨厌赵珩语气里的高高在上,就像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既然当初要把他一个人留在京城,如今又假惺惺地做什么姿态?
现在的北安侯却后悔了。
他努力地想回忆起那封信里,除了训斥之外,到底还有没有只言片语的温情。
可悲哀的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赵宴之,你说你这么爱干净的人,要是知道我在你手上乱画,会不会骂我?嗯?”北安侯很幼稚地用毛笔描着掌心的纹路,接着拉着赵珩的手,掌心相贴,把自己的掌纹印在了对方掌心。
赵珩的手掌比他的小了足足一个指节。
“我知道你不喜欢,可现在偏偏只有我伺候你,不喜欢也得受着。”
北安侯让人重新换了干净的水进来,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他开始动手解赵珩的衣裳。
赵珩自从被带回来,就没有穿过外袍,那件破破烂烂都是血污的衣裳早被丢了,但也没人敢给她换里面的衣服,因为北安侯压根不让人近身。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心无旁骛的,赵珩一个反贼何德何能,能让他纡尊降贵亲自伺候更衣?
可他偏偏不争气地心跳如鼓。
刚才打翻的药在领口留下了一团脏污,他刚解开外面那层,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
北安侯抱起赵珩的上半身,将袖子从肩膀褪下来,赵珩安静地靠在他肩上,那头浓密的黑发悄无声息地滑到北安侯后背,他浑身跟过电似的,突然想起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这是怎么了?
是赵珩不要我,也是赵珩要杀我。
如今赵珩落在我手里,我要让赵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对。做什么像个没出息的狗一样,上赶着给赵珩擦身子?
可北安侯完全控制不住,他一面想着光杀掉一个顾湛,实在是太便宜赵珩,可一面又几乎是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赵珩的发丝。
赵珩什么时候这样安静地依偎过他?
不,他不能让赵珩死,他要让赵珩好好活着,活着做他的妻,方能日夜受尽折辱。
北安侯渐渐兴奋起来,他调整好心绪,接着去脱剩下的衣裳。等脱到亵衣裤时,北安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慢慢收紧,落在赵珩胸口,再是那一把细腰,继续向下是亵裤
为何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北安侯极缓慢地伸出手,将系带轻轻一抽
“——畜牲!滚、滚出去!”赵珩喘着粗气惊醒,跟见鬼了似的环视一圈儿,涣散的眼神才慢慢恢复正常。
回想起梦中的画面,赵珩想一头撞死的心都有。
疯了!真是要疯了!
之前赵珩还猜测自己上辈子死得不干净,这何止是不干净,是撞鬼了吧??
哪有人做梦还能接着上一个做的??
但紧跟着,萨仁临死前的话便像游魂的低语,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在她耳边响起。
“你不回去看看自己的侄儿吗……”
报应不爽。
赵珩心道:“……兴许是我杀的人太多,被脏东西缠上了。可是青天大老爷,我真没错杀好人!看在我快死了的份儿上,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
赵珩刚准备给青天大老爷磕个头,“始作俑者”便进来了。
虽说是梦,但陆鸣顶着一张跟北安侯一模一样的脸,赵珩还是看着就胃痛。
可从内心深处来说,赵珩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前世的北安侯还是现在的陆鸣,她都是心有愧疚的。甚至不知不觉中,便把对北安侯的那份也投射在了陆鸣身上,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你在叫谁?”陆鸣语气低沉,眼中有种清晰的危险。
……赵珩那点儿怜惜彻底随风散了。
赵珩不回答,陆鸣也没再逼问。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往桌上一放,冷着脸道:“过来。”
赵珩看了一眼,没有动。
“皇叔,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过来把药喝了。要么,把衣服脱了我来上药。”
赵珩眼神动了动,终于不情不愿地挪过来。陆鸣见她都喝了,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等等。”赵珩叫住他,“……我们谈谈。”
陆鸣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有什么好谈的。”
赵珩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伤好些了吗?”
陆鸣都快气笑了,看向她道:“皇叔,你说呢?”
“我是皇叔不对,弄伤了你。”
赵珩难得服一回软,但陆鸣显然不打算接她的招:“不必,您大义为公,我受点小伤算什么。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还没说完什么时候回京?”
“快了。”
“那些锦衣卫怎么办?”
“不用你管。”
陆鸣压根没有要跟她好好说话的意思,赵珩深吸一口气:“你就打算这么把我锁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一旦走出那一步,你这辈子就完了!”
陆鸣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阵子,他慢慢地转过身,那眼神让赵珩不禁心中一凉。
“我这辈子早就完了,就不劳皇叔费心,您还是好好休息,别想那些个没用的。”
“站住!”赵珩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给我站住!”
她极力克制住声音的怒火,低声喝道:“这件事情,我不同意!我知道你有资格继承大统,但不能靠这种方式!我不管你有什么谋划,这些兵马必须原封不动地送回京去。”她语气软了些,“……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真的不行!子玠,你听我的……”
陆鸣诧异地看了赵珩一眼,接着神情又恢复如常。
“原来,皇叔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但你想错了,我没想当皇帝,不过……你这么说了,我突然觉得……”陆鸣眼神变得幽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与其逼着你做这个皇帝,不如我亲自做,这样你还有什么能反抗我的?”
赵珩震惊地后退半步。
与其说她是被陆鸣的话惊到了,不如说她是被陆鸣眼中那跟“北安侯”一模一样的阴鸷吓到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陆鸣不可能变成那个杀人如麻的北安侯。明明……明明很多事情都跟前世不一样了,可为什么还——
“吓到了?”陆鸣看着她,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之前没想到呢……做皇帝,好,很好,我不会让你死,谁也不能让你死,包括你自己。谁要是敢让你死,我就杀了谁。”
“实不相瞒,那天被你刺了一剑,我就想好了。”陆鸣语气平静,“皇叔,你太不安分,要么就把你送上赵承钰的位置,没有人再敢动你。要么就把你锁在我身边,你哪儿都不能去如今看来,似乎后者更好一点。兵符虽不在我手中,但绑一个何松,一个关长胜还是不在话下,你放心,这些兵马的确会原封不动地送回京,只不过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杀了赵承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唯独一点,你得听我的。”
陆鸣整个人的气质跟从前大不相同。阴郁,漠然,周身浸泡着不见天日的森冷。
赵珩恍惚间都有点儿分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是现在的陆鸣,还是梦中的北安侯。
但那一瞬间的震惊过后,漫长而酸涩的心疼如潮水般涌上来。
这是怎么了?
她想到从前老爱黏着她的那个奶团子,想到天寿山下追着马车跑的青涩少年,还有从军营里回来那一身甲胄,温柔地将手串戴在她手上的年轻将军。
赵珩突然觉得顾湛骂得很对,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她怎么就把一个好好儿的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万丈深渊,没有退路了。
陆鸣本来已经要走了,却见刚才还满脸怒容的人,突然满眼心疼地看着他。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被这样柔软怜爱的目光看着,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更何况是自己的心上人。
陆鸣感觉整颗心都揪起来,好像有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刚才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念头,那些一念之间生出来的万般邪念,霎时摧枯拉朽般倒塌了。
但紧跟着,陆鸣就像被闪电击中似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神魂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赵珩一言不发地捉着他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
“摸到了吗?”赵珩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口,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呃……可能没什么感觉?”
她松开手,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极为自然地脱掉外面那层衣服,直到露出松松垮垮的亵衣,还要再脱,陆鸣猛地攥住她的手,脸色通红,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语气慌乱而又严厉道:“赵宴之!发什么疯!你这是干什么——”
赵珩将腰间的系带一抽,亵衣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陆鸣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烧开了的锅里,翻来覆去地煮,他憋着很长一口气,胸腔几乎都快炸开了。
出于对赵珩的尊重,让他自知应该转过身去,无论如何都该转过身去,可当他的眼神控制不住地瞥了一眼,便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凤凰错
不是因为那本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裹胸。
也不是因为赵珩果真是女子, 带来的无以复加的狂喜。
——而是这人的上半身,几乎到了目不忍睹的地步。
右肩刀伤暂且不提,胸前那些积年累月的勒痕也已经够让他不忍看, 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上交错纵横的鞭痕。
赵珩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脱衣服, 但老实说, 她刚脱完就后悔了。
可这事儿也没有穿回去不认账的道理, 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如你所见, 我……那什么……”赵珩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疯,来了句,“要是真论起来, 你不应该叫我皇叔,得叫姑母。”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
“……呃, 子玠,你要是喜欢男人, 很不巧我还真不行。你要是喜欢女人……”她自嘲地看了眼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算, 所以你……你没必要这样, 不值——”
陆鸣突然冲上来, 低着头,抓起衣裳往她身上胡乱一裹, 接着掰着肩膀强迫她转了个身。
那些颜色虽然已经很淡, 但却依然清晰的鞭痕便尽数落在陆鸣眼中。
身后传来一声吸气。
赵珩惊讶于陆鸣竟然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这个, 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这些陈年旧伤, 眼下她衣衫不整,被人这样赤裸裸地看着,实在是面热脸烧。
“……很丑对吧, 你要是想看得更仔细些,我都脱了也不是不行,横竖我也是要死的人,一副皮囊跟人命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不过你会被吓到的。”
赵珩自认为已经很豁出去了,逼着自己继续说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也从没想过情情爱爱,这跟是不是你无关。所以,没必要为了救我,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
赵珩很少在这件事上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虽是女子,却生下来就当男儿养。自从赵珩长大些,有了男女的认识,她就知道儿女情长于她而言是最不可能,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方面是出于她的身份注定见不得光,另一方面,是赵珩觉得没有谁会喜欢一个不男不女的人。
赵珩天性骄傲,这种注定没有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惋惜,俨然当成是她本来就没想要,而不是老天爷不给她。
这些年“万花丛中过”,她的确“片叶不沾身”。贴上来的男男女女不少,可都如过眼云烟,唯有一个陆鸣,硬是逼得她不得不低头,说出这样示弱的话。
可就算陆鸣瞎了眼,也会被这幅丑陋的皮囊吓退吧。
赵珩还想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明显哽咽的问话:“……疼吗?”
“……”赵珩后知后觉地发现,怎么事情的走向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多少年了,当然不——”
“我疼。”陆鸣疼得血脉翻涌,几乎是伴随着抽气声说出来,“谁打的?”
赵珩默默地挣脱开他,整理好衣裳,才轻描淡写地说道:“忘了。”
“是先帝对不对?”
陆鸣终于知道为什么赵珩跟先帝这对“亲父子”的关系不好。他虽然是辛酉之后很多年才出生,但也知道当年皇室血脉稀薄,曾有流言说这是上天降罪于宫闱,其中隐射之意不言而喻。
能逼着赵珩这么多年以男子自居的,不是先皇后,就是先帝。
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有哪个皇帝会不选择自己的“亲儿子”做储君?会将那么小的孩子送去千里之外的边城?
“先帝管得严,但也能理解。”陆鸣想到赵珩那回无意间说的话,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这就是你说的‘能理解’?他就是这样管你的?”
被逼着吃药,挨打,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原来,这人就是这么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就是这么成的众人艳羡的璟王。
他的“皇叔”,得有多苦……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但要是遇上了,就是头等为难的事情。若是对方自己说出来还好,可若是自尊心极强的,便不能多问,更不能多看,最好举重若轻。
陆鸣只要一哭,赵珩率先败下阵来,屡试不爽。
“”赵珩叹了口气,无奈道,“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先帝人都死了,还提他干什么”
陆鸣冷哼一声:“幸亏他死了。”
赵珩听得心惊,不确定地问道:“……你听懂我刚才说的了吗?”
“嗯。”
赵珩显然跟陆鸣关注的完全没在一个地方,她忍不住又问:“你……不是喜欢男人吗?这事儿我的确有责任,但那时候实在是……不能告诉你。嗐,其实没什么,顾湛刚知道的时候也接受不了,等你习惯了就就好。”
“好”这个字赵珩说的有点儿涩。
月色深深浅浅,照耀着荒原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赵珩恍惚间生出一种很悲凉的念头,要是她死在战场上,可能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这番话也不知道有几个字落在了陆鸣耳朵里,不过他忽然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这是赵珩意料中的事情。
谈不上失落,最多有点儿眼看着最亲近的人,离自己而去的孤独和怅然。
此时离天亮还早,她虽然没什么睡意,还是穿好寝衣爬回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两眼无神地看着房顶。
放空的时候按理说应该什么都不想,但赵珩控制不住地想到陆鸣。这孩子长大后拢共哭了两回,好巧不巧都是在她面前,都是因为她。
赵珩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两辈子都放不下陆鸣。
可能因为陆鸣是这个世上最需要她的人,至少小时候是这样。抛开压根没尽到责任的赵承钰不谈,陆鸣“无父无母”,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赵珩觉得自己已经够惨了,陆鸣比她还惨。
要是她再不管陆鸣,谁还会管他呢?
要是她再不疼陆鸣,谁还会疼他呢?
这种来自一个人强烈的“需要”,让赵珩莫名其妙地找补了一些被自己爹妈,被这个男人的世道“不需要”的落差。
想到这里,赵珩才顾得上回忆起离京的前夜,她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那时候事出紧急,赵珩没想过还能活着再见陆鸣,也就只来得及匆匆忙忙交代了些身后事,但她没死,阴差阳错,陆鸣还成了押送她回京的特使。
这样一来,赵珩就不得不回过头审视当初的行为,也不得不让陆鸣能从“她快死了”这个事实里尽快抽身。
陆鸣看上去像是抽身了吗?
赵珩其实并不能确定,不过……起码不会再干出谋反这等不要命的事儿吧。
她正胡思乱想,房门突然又开了。赵珩侧过脸,从下往上地看到去而复返的陆鸣。
“你怎么又回来了?”赵珩惊讶道。
陆鸣手里端着一盆还冒热气的水,无视她的问话,径直走进来将木盆放在桌上,接着赵珩才看见他胳膊下还夹着一包东西,那包东西被他放在桌子另一边。
陆鸣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起来,换药。”
赵珩仰着头眨巴眨巴眼睛。
“……”陆鸣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自己一通,又说了一遍,“起来,换药。”
虽然依旧是冷着脸,但语气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赵珩直到被陆鸣从床上薅起来,按在桌子前坐下,还有些没完全搞明白。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断袖”发现心上人是个女的,或者说一个正常男人看见她原本的样子,还能像无事发生?
“等会儿……”赵珩刚要转身,就被陆鸣按回去,对方咬牙切齿地说道:“皇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满脑子只想着床笫之事的畜生?除了这个,我还忘恩负义,不知感恩,别有用心,心术不正?”
赵珩实实在在地愣住了,她没太跟上陆鸣的想法是怎么跳跃到这里的。
相较于陆鸣有点儿冲的语气,他手下的动作可谓十分轻柔。先是将赵珩右边肩膀的衣裳褪下去一些,再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赵珩包扎的那团“偷工减料”的工程剪碎。
“你从哪儿得出的这个结论?”赵珩忍不住发问。
陆鸣没理她,放下剪刀,用棉帕子一点点把伤口周围擦了一遍,再换干净的重新擦。
赵珩被弄得有点儿痒,很难得的生出一种男女有别的尴尬:“不用这么——”
“坐好,别动。”
敢训起我来了……
话虽如此,赵珩做贼心虚,还真就坐好没动。陆鸣上药的手法很熟练,没过多久,就将伤口重新包扎,比她之前自己糊弄的不知好到哪里去,赵珩顿觉舒服不少。
陆鸣收拾东西的时候,平静地问道:“赵宴之,在你心里,我的真心就那么贱,是不是?”
赵珩终于跟上了陆鸣的思维,这是被她刚才刺激到了。
她一面觉得这孩子死心眼儿,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赵珩轻轻摇头,难得用正儿八经的,很真诚的语气说道,“我是你的长辈,我……很疼你,所以我希望你找到这世上最好的人相伴余生,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一个注定见不得光,没几天好活的人。”
赵珩抬了抬手:“听我说完,你还那么年轻,就算我应了你,你能快活多久呢?等我死了,你难道不活了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我长命百岁,等我老了,不,或许要不了那么久,等再过几年,你一定会后悔。那时候,你跟我怎么办呢?”
“等等——”陆鸣脸上慢慢浮现出那种狂喜夹杂着难以置信,又是震惊,又是害怕,语气都有点哆嗦,“宴之,你这是……应我了?”
赵珩:“……”
陆鸣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让秦海送那封信的时候,至于这些天从京城一直积攒到边关的怨气,通通被抛得一干二净。
“宴之!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得快要疯了!”陆鸣在她面前半跪下,一时情动,紧紧地握住赵珩的双手,“宴之,皇叔,你、你要是真疼我,就让我快活一回,哪怕是一天,一刻,我死了也愿意!成吗?”
任谁看了这双眼睛里闪烁着的真挚,和那汹涌而出的爱意,都很难不被打动,也绝不会去怀疑这些话有半个字掺假。
那一瞬间,赵珩感觉就像是被草原上的巫毒蛊惑了似的,周遭什么都不剩下,只有这个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少年。
她说不上来是心头的动容先到,还是忽然钻出来的算计先到。
总之,她脑子一抽,跟着就胡乱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三件事
“宴之, 你真应我了!”
陆鸣眼中露出狂喜的精光,扑过来将赵珩抱了个满怀,竟然就这么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 还不罢休,又大呼小叫地转了两圈。
“——哎哎?停停停!”
赵珩猝不及防地被抱起来, 还是跨坐的姿势, 为了不被甩下来, 双腿下意识地夹了一下陆鸣的腰。始作俑者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反而双手抱着她往上掂了掂,微笑道:“宴之,不会摔着你的。”
赵珩都很怀疑这人刚进来的时候, 是不是装的???
明明白天还恨不得把她砍了,又是放狠话, 又是咬她,浑身竖毛一点就炸。现在又眉眼弯弯, 像个好脾气的顺毛小狗。
她甚是不习惯这般亲密的接触,更不要说这人是自己养大的晚辈, 一方面觉得既尴尬又窘迫, 头皮都有点儿炸, 一方面又冒出来一丝从没有过的,很微妙的新奇感, 终是忍不住道:“放我下来, 成什么样子”
这样的赵珩对于陆鸣来说, 实在是太少见, 他喜欢得几乎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恨不得一直抱在怀里不撒手。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干了。
幸亏门关着, 不然堂堂北安侯能大晚上的把人抱出去显摆一圈儿。
赵珩感觉自己老脸都丢尽了,狠狠地咬了下舌尖,心里暗骂道:“赵宴之,你就作吧!”
“放我下来,听见没有?”
赵珩有点儿生气,不过到底是生自己的气还是陆鸣的,难说。
“不放。我怕一松手,你就跑了。”陆鸣就像那种激动过了头,非得给自己找点儿事干的,抱着赵珩在巴掌大的地方走来走去,也不停,好像后面有狗在撵。
但他其实压根没注意到两条腿在翻来覆去地倒腾,就跟一锅烧开了的水,一层接一层兴奋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冒个没完。他只顾着看赵珩,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接着忍不住的笑意便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是重犯,往哪儿跑?”
这话像是寒天里兜头一盆凉水,陆鸣手臂一僵,赵珩见机从他怀里跳下来,一边揉着腰一边道:“属牛的?手劲儿这么大,可勒死我了……”
“别动,我来。”陆鸣很有眼色地将手搭在赵珩腰侧,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老实说,陆鸣碰到赵珩的那一刻,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
他怕赵珩像从前一样躲开。
但赵珩没躲。
似乎……还很享受。
陆鸣更加卖力,着迷地看着赵珩,嘴里开始分不清东南西北,跟喝醉了酒似的想到哪句说哪句。
“宴之,我好喜欢你,好喜欢。”
“……嗯。”
“我小时候就喜欢你了,真的,很小的时候。宴之,你既然应了我,就不能反悔。”陆鸣盯着赵珩,极力克制住一些别的冲动。
赵珩还是软绵绵的“嗯”了一声。
陆鸣还想再说什么,赵珩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可以了。”
对方很有技巧地反握住她的手,坐到她身边来。赵珩低头看了眼,算是默许。
“子玠,你……听不听我的话?”
赵珩现在就是让陆鸣从窗户跳下去,也不见得他有半分眨眼,忙道:“听话,我一辈子听你的话。”
“一辈子,哪还有一辈子……”这话赵珩只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没敢当着陆鸣的面说出口。
她看了眼陆鸣,准备好了的那番话突然就有点儿黏在嘴上,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也没得退。
赵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那好,我要你送我回京,至于后面的事情,都听皇上的。”
话音落地,陆鸣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他看着赵珩,忽而惨淡一笑:“我就知道……”
赵珩忙道:“我答应你,只要有活下去的可能,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就算进了京,我也不一定会死的,兴许皇上知道我身上有毒,就不杀我了呢?”
陆鸣气极反笑:“……皇叔,您可真会安慰人的。您听听,这话您自己相信吗?”
得,又换成敬语了。
赵珩赔着笑脸好言相劝:“我信!我当然信了。这回戎然可汗都被我杀了,几年内不会再有战事,皇上哪儿有那么大气性,再说我都成区区一介庶人了,有必要砍我的头吗?那皇上老人家的面子也过不去,嘿嘿,你说是不是?”
陆鸣没理她。
软的不行,那只能来硬的。
赵珩假意板着脸:“要是真逼我,我就——”
“我不逼你。”陆鸣猛地站起来,半张脸都淹没在烛火的阴影里,“我永远不会逼你的……宴之,我答应你。”
赵珩松了口气。
“但有一点。”陆鸣侧过脸,神情晦暗不明,“宴之,你刚才说过的话,答应我的事情,没有反悔的余地。就算你再不喜欢我,那也是亲口应了我,不是我逼你的。”
赵珩张了张嘴,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不至于“不喜欢”,只是……只是怎么说呢,应该也不是陆鸣想要的那种喜欢?老实说,她自己都读不明白《诗经》里的那些个男情女爱,太陌生,又太炽热,实在是难以招架。
陆鸣见她不答,步步紧逼:“宴之,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好,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
这一点赵珩没意见,她现在确实归陆鸣管,爽快地答应道:“可以。”
陆鸣气急败坏地看了赵珩一眼:“除此之外,还要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不许你再吃以毒攻毒的药。”
赵珩没有犹豫,反正吃不吃也没差,应道:“好。”
“第二,张垣要是找到了解毒的法子,无论多难,你都要试一试。”
哪还有什么解毒之法……
赵珩心知肚明,她的毒无人能解,但为了哄小孩儿开心,装的欢天喜地:“好。”
“第三……回京之后,不许你再见周青月!”
赵珩哭笑不得,还当什么天大的事儿,陆鸣不是都知道她是女子了,难道还吃醋吗?
再说她回京之后自然要被送到镇抚司,天天蹲大狱哪有机会见青月。
她很宠溺地笑了笑:“没问题,全凭咱们小侯爷安排,好不好?”
赵宴之,我早晚被你气死!
陆鸣感觉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拂袖而去了两步,又回来把水盆和剩下的药带走。
陆鸣果然遵守承诺,等到了白天,押送赵珩的队伍终于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顾湛虽然早有预料,就凭陆鸣是劝不动赵珩的,但他倒是很意外两个人交涉得如此之快。以他对陆鸣的观察,不像是眼睁睁会看着赵珩去送死的。
陆鸣先来找的他,语气倒是平静:“顾叔,你走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办好。”
顾湛犹疑道:“你……怎么办?”
陆鸣从袖袋里拿出一卷密封的东西,压低声音道:“这个先放在你这里,若到了万不得已……”
顾湛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接过来,犹豫道:“你给了我,宴之那边……怎么交差?”
“再弄个假的给她就是。”陆鸣目光沉沉,“没人能让宴之去死,包括皇帝,也包括她自己。”
顾湛懵了一下,等回味过来,突然觉得陆鸣话里的语气跟平时大有不同。
从前谈及赵珩,陆鸣都是一口一个“皇叔”,如今竟然直呼“宴之”二字,听得顾湛满脑子腻歪,就好像陆鸣一下子从赵珩的晚辈,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身份摆在了跟赵珩同等的位置。
不知怎的,顾湛蓦地有些心惊。
“有什么消息,及时知会我。”既然不举事,顾湛只好回去,多余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一不能劝动赵珩改变心意,二不能寻来那奇毒的解药,心中生出无限悲凉,好似前路大雾茫茫,一脚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
老了,真是老了。
“好好照顾你皇叔,帮我打声招呼,我这就走了。”
“——顾叔。”
顾湛回过头:“还有事?”
“从前多谢你照顾宴之,以后她的事,我会好好照顾。”
顾湛本来脚已经迈了出去,又收回来,打量着陆鸣,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
想了想,问道:“那混人把你捅了个对穿,这么快就把你哄好了?”
陆鸣望着他笑了笑,那笑容莫名其妙地让顾湛看了瘆得慌:“顾叔,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湛还没回答,陆鸣接着万分坦然道:“因为我喜欢她,她就算一剑杀了我,我也毫无二话。”
“……等会儿!等、等等!”顾湛惊得眉毛都要飞了,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你你你再说一遍??不不!你还是先别说话,让我捋捋!”
陆鸣喜欢赵宴之???
原来那个狗男人就是赵宴之???
那他断袖是断的哪个袖?
不不不,这不能叫断袖……
可这、这难道不叫断袖吗???
顾湛满脸的一言难尽,他长久以来的观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水灵灵地站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他终于知道陆鸣语气里的那种腻歪从何而来了,敢情是别有用心!
“宴之知道吗?她可是你皇叔!”顾湛结结巴巴,舌头在嘴里打了两三个结,“你们叔侄——”
“她知道。”陆鸣神情坦荡,“她几年前就知道了。”
……不是,陆鸣到底骄傲个什么劲儿?
几年前他才几岁?竟然就敢肖想自己的皇叔了??
还有那个赵宴之,合着从头到尾都知道,陆鸣那袖子断她身上了??亏我还想把怀霜许配给陆鸣……
顾湛露出堪比吃了屎的表情。
陆鸣继续挑衅地说道:“她不光知道,她还愿意。”
顾湛:“……”
顾湛临走的步伐堪比逃难,插上一对翅膀能原地起飞的那种,他觉得自己从今以后都不能再直视赵珩跟陆鸣这对叔侄了。
暗度陈仓,珠胎暗结,暗通款曲!
顾湛只恨肚子里墨水不够,暗道:“等赵宴之这孙子的命保下来,非骂死她不可!亏得当年我还为她出谋划策,原来这人是一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烧就烧了,竟然还真的对侄儿下手!”
不过顾湛又转念一想,看陆鸣刚才那对他连敲带打的语气,醋味儿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到底谁对谁下手还难说……
总不可能……是宴之为了让陆鸣放弃谋反,才舍身取义?
如果真是这样……
顾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那他可真是从中帮了个大忙。
赵珩虽然是罪人,但由于身份特殊,回程的路上还是坐的马车,不过左右都有护卫严加看守,锦衣卫更是时刻盯着,生怕路上再出什么乱子。
赵承钰之所以会同意陆鸣,派出两万大军到五原。一是他怕赵珩不反,又怕赵珩真的反了。
至于为什么要派陆鸣,则是有点儿不可告人的龌龊心思,想让这对叔侄自相残杀。
二来,也是想考验陆鸣,何松和锦衣卫关长胜就是赵承钰千里之外的眼睛。
但赵承钰是万万不会想到,这两万大军原本的用途的。
何松还不知道自己的头颅差点儿从肩膀上搬家,北安侯看得很紧,他还没机会见到璟王。某天陆鸣竟然主动来找他搭话,说起那天他们打的赌:“何大人,你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吗?”
何松不明所以,反问道:“侯爷你呢?”
陆鸣心情还不错地笑了笑:“我啊,看来真的得走到那最后一步了。不过我想再加一条,我猜皇上会赐毒酒,还会让那位——”陆鸣朝关长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若皇上真要杀璟王,多半是让她引咎自尽。”
何松还没咂摸出这其中的意思,陆鸣又突然说道:“何大人知道吗?关长胜早些年受过吕清尘吕大人的恩惠。”
“那又如何?”何松皱眉道,“侯爷,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璟王死?”
陆鸣收敛神色:“不是我想让她死,是皇上想让她死,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偏生何大人还抱有幻想。”
何松终于察觉不对劲,陆鸣这番旁敲侧击,不外乎是试探他的意思。何松虽然对璟王有好感,那还没到违背皇命的地步,内心几番天人交战,警惕地低声问道:“侯爷,你是想从关长胜入手?下官奉劝一句,莫要剑走偏锋。”
陆鸣却诧异地看向他,反笑道:“何大人,你说什么呢?我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把你绑了,从你手里的兵符下手,干嘛要舍近求远,去找关长胜?”他语气半真半假,表情玩味,何松却被他看得汗如雨下,怀里的兵符突然就成了烫手的火炭。
“何大人,兵符你可得保管好了,要是弄丢了,等回了京可不好交待。”说着纵马而去。
关长胜观察了这么些天,除了他们刚到五原那日,那北安侯表现得有些奇怪,并无其他异常。
不过要是往深了看,这叔侄俩的关系并不像传闻中势同水火,反而很是微妙。
譬如那璟王赵珩,在北安侯面前毫无长辈的姿态,好像有点儿处处躲着,谨慎又小心。
至于北安侯,那就更奇怪了。
这位年轻的侯爷入朝时间虽不长,但里里外外的官员不敢说全部,也有八成都跟他熟了个遍,脾气温和有礼,没得挑。就算是刀口舔血,向来一视同仁的锦衣卫,也都愿意跟这位爷打交道。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偏偏跟养了自己多年的叔叔过不去。人都要送进京候审了,也没见他往璟王的马车跟前看过一回,倒是让自己的亲卫们寸步不离地守在边上,好像生怕人跑了。
更怪的是,北安侯年纪轻轻就体虚,不管走到哪儿都要没完没了的烧炭火取暖,为这个,还专门调拨一队人马提前赶到下一个驿站,让驿丞提前准备好暖阁。
关长胜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驿站暖阁内实际上住着两个人。
夜深了,站岗的士兵正靠着墙打盹儿,西北的天地辽阔而寂静,窗外北风紧,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赵珩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格里的那一轮圆月,看着云层渐渐地在月亮上留下黑色的阴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屏风外传来陆鸣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还疼吗
这间房不大, 唯一用做装饰的屏风摆在床前,距离床榻仅有两尺之隔的地方。
屏风外,地上铺着一床褥子, 关长胜眼里那个“年纪轻轻就体虚”的北安侯就躺在上面。
赵珩微微惊讶,轻声应道:“嗯。”
他们这几天都是在一起睡的, 尽管赵珩再三拒绝, 但她很快发现, 现在的陆鸣已经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他还真敢强行抱着她从正门堂而皇之地出去, 无奈,赵珩只好自己夜夜翻窗,等到了天快亮的时候, 再鬼鬼祟祟地翻回她那间房。
但赵珩不得不承认,这屋子里实在很暖和。
打仗的时候, 她心里总有一根弦绷着,也不觉得冷, 倒是“热血沸腾”的时候多些。
如今战事了结,那被她用药压了一个多月的寒毒, 终于丝丝缕缕地从骨头缝儿里漫出来, 还没到下雪的时候, 她就得穿上厚重的棉袍。
赵珩知道陆鸣虽然嘴上不说,实际是怕她半夜毒发。这几日只要她一有动作, 哪怕是翻个身, 外面的人立刻就醒。、
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又怎能不动容?可陆鸣越是对她好, 她心里就越觉亏欠。
屏风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赵珩低声道:“别折腾了,睡吧。”
陆鸣果然又没听她的。
他起身往香炉里添了点儿香料, 可能是猛然间冻着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等陆鸣回来的时候,透过屏风上隐隐绰绰的光线,赵珩看着他重新躺下去,陆鸣人高马大,地上那点儿位于桌子跟屏风之间的空间是很逼仄的,因此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束。
刚躺好,又是一个喷嚏。
“你要不要上床睡?”
“”
外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说时心直口快,这时才觉得不妥。赵珩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尴尬如同空气里氤氲浮动的安神香,悄无声息地在这方寸之地蔓延开。
沉默的时间久到赵珩都以为陆鸣没听清,她心烦意乱,正要翻身,突然看见站在床头的人。赵珩好生吓了一跳,只见陆鸣怀里抱着床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啊。”
赵珩:“”
赵珩脑子里顿时钻出来两个小人打架,一个义正言辞地说当然不可以,哪有叔侄同塌而眠的道理,再说这小子什么心思你难道不清楚吗?
一个又小心翼翼地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么冷的天气,难道就让陆鸣天天睡地上
陆鸣玩味地看着这人满脸纠结,终于妥协地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吧。”
陆鸣本来也没打算上床睡,不过是想看看赵珩能让步多少,又怕再说下去这人更睡不着,于是抱着被子转身:“睡吧,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
这倒是无意间促成了“以退为进”,赵珩顿觉有点儿火大,又没光着身子抱一起睡,有什么大不了的,皱眉道:“地上那么凉,别仗着自己年轻就可劲儿地造,再说当年我跟顾湛也——”
陆鸣回过头,目光瞬间收紧:“你跟顾湛?”
“”赵珩真想给自己俩嘴巴,含糊不清地说道,“军营嘛”她显然是想糊弄过去,摆出长辈的架子,“别站着了,快上来睡。”
陆鸣无奈道:“宴之,我是个身体健全的正常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那也不能——”
“不,你不知道。”陆鸣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俯身将赵珩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叹息道,“皇叔,我的意思是,我才二十,光是睡在地上,就要每晚默念清心咒了,你让我上床去睡,那不是往死了折磨我吗?”
赵珩:“”
“当然,按理说你已经应我了,我们之间做什么都是合乎情理的,包括床上的事情。你要是不介意,我乐意至极。”
如他所料,赵珩一下蔫了,陆鸣也没再说什么。
“等等。”
陆鸣脚步一顿,侧过脸,明知故问道:“真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