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心动
不过几日光景, 朝中便换了天地。
新晋的北安侯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府中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听说这位年轻的侯爷来者不拒, 且性格极好,一点儿没有一朝得势的架子。左右逢源, 在朝中不过半月有余, 就混得如鱼得水, 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相较于这边搭台唱大戏, 璟王府则冷落得多。虽然人人都知道璟王有功,但谁敢去亲近一个正在禁足的罪人。
等顾湛一去西北,璟王府除了张垣, 再无人登门。
就是张垣也不能多来,他现在恢复了太医院院正的职务, 从前赵严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不行。皇帝换了人, 他一个院正实在没有三天两头往璟王府跑的理由。
赵珩倒觉得清静自在,关起门来, 整日除了吃饭, 就是睡觉。她常常睡到日晒三竿才起, 起来还是困,昏昏沉沉坐不住, 对什么也都提不起兴致。
都说人骨头越睡越懒, 这话果然没错, 赵珩前几十年少睡的觉, 都在这时候补上了。
府里日日都飘着浓重的药味,有福知道自家王爷这是打了场仗,把身子打坏了, 每每熬药的时候都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日忍不住对赵珩抱怨道:“王爷,旁人不敢来也就罢了,少爷也不说来看看咱们,听说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儿,怎么能这样……”
赵珩手里正捏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闻言长臂一伸,精准地往有福脑袋上敲了敲:“瞎叫什么少爷,你当人家就光是我的侄子?皇上才是他正儿八经的皇叔,以后见了得叫侯爷,知道吗?再说我好端端的,有什么好看的?”
有福不服气:“说破天去,您才是养着少爷长大的,如今您有难,少爷不闻不问,那不是没良心吗?”
“嘿,愈发没规矩。”赵珩起身作势要打,有福忙躲开了,嘴上仍是不依不饶:“您还说我呢,自个儿都病成什么样儿了,整日地不下塌,还说……还说没事儿……”
有福放下药碗,呜呜地哭起来。
赵珩见不得人哭,一哭就没招了,赶紧投降:“好了好了,我这就起,行了吧?别哭了!”
赵珩穿鞋下榻,心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我堂堂一个王爷,在自己家里被训得像个孙子。”
有福不哭了,欢天喜地地招呼人准备,又是搬椅子又是让厨房做点心,一会儿嫌廊道晒不到太阳,一会儿又嫌树底下太热,比皇帝南巡还兴师动众。
赵珩哭笑不得,披着衣裳在有福精挑细选的位置坐下,左右无事,便让有福随便找本书来看。
有福也是会选,那么多书,偏偏拿了本《诗经》,书是好书,可惜赵珩天生不开窍,每每读到里面的男情女爱就犯困,人生短短几十载,以情爱最为无趣。
想让有福换一本什么志怪奇谈之类,又觉得麻烦,索性装装样子翻着看。刚翻开,里面却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赵珩好奇地捡起来,上面写得满满当当,但翻来覆去都是抄录的一句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满篇都是这十六个字,密密麻麻。
笔锋尚且稚嫩,有些力道不足。开始写得很整齐,后来慢慢变得潦草,到最后笔墨横飞,直到墨点将宣纸划了个窟窿。就此作罢,戛然而止。
仔细看,其实这张纸原本只写了两个工工整整的小字,只不过后来上面盖满了这句诗,便看不清楚了,只能隐约分辨出第一个字是“宴”。
嚯,这小崽子,春心萌动够早的。
赵珩本来想撕了,后来鬼使神差地又没撕。心里就像是被这尚不成熟的笔锋,不大不小地搔了一下,但看完也就过了。她将纸片收起来,小心折了两折,左右看看没有能放的地方,便随手往外袍的袖袋里一塞,继续捧着书看。
果不其然,刚看了两页就开始犯困。
已是六月初,天气炎热,蝉鸣催人昏昏睡,树荫底下好打盹。
那书页上的字就像被水打湿,重新化成了一个个墨点子,从还能认字,到有点眼熟,再到看不清楚,赵珩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往左一歪,靠在躺椅上开始每日例行公事地拜见周公老爷。
陆鸣来的时候,赵珩睡得正熟。
“别出声,让他睡吧。”陆鸣竖起一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又问有福,“叔,皇叔最近一直这样嗜睡吗?”
有福见到陆鸣时好生吓了一跳,一半是因为下午刚念叨过陆鸣的坏话,一半是因为这位爷不走正门,是从王府后门进来的,有福开始还当是进贼了。
他虽然对陆鸣诸多抱怨,但一看到陆鸣送来的什么鹿茸跟虎骨酒,哪还顾得上怨,两眼放光地把人请进来。
他愁眉苦脸道:“今天还好些,平日里都腻在床上睡觉,有时候从早睡到晚,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陆鸣眼神一暗,张垣果然在骗他!
陆鸣这两个月里,关于赵珩所有的消息都是从张垣那儿打听来的。张垣说赵珩的身体好了很多,虽然还离不开药,但从前咳血的症状已经再没有了。
从早睡到晚,这能叫身子好吗?
“少爷,哦不对,侯爷……怎么怪怪的……”有福抠了抠脑袋,“您要留下吃饭吗?我去让厨房多做点儿您爱吃的。”
“不留了,叔,还是跟从前一样称呼我就好。”
有福往赵珩的方向看了眼,小声道:“王爷吩咐的,说您现在身份不同,让我们见了面儿都注意着点儿。侯爷,那您稍坐会儿,我去看看王爷的药。”
“嗯。”陆鸣没有动,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赵珩或许是犯懒,照旧没有束发,有几缕乌黑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发梢几乎快垂到地上,在树下斑驳的光影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足不出户地养了几个月,肤色愈发的白,漂亮得不像个男子,只是那种白没有血色,远看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
但陆鸣知道,只要赵珩醒过来,这种脆弱便会立刻消散,绝不会轻易示于人前。
良久,陆鸣轻手轻脚地过去,把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等看清楚是哪本书,不由哑然失笑,总算知道赵珩怎么能睡着了。
赵珩有一些很像小孩儿的特质,比如爱吃甜食,爱睡懒觉,不爱看那种很规矩的正统书,倒是对什么志怪奇谈很感兴趣。不过这些特质都埋得很深,一方面是因为赵珩总是很忙,几乎没时间浪费在杂事上。
另一方面,赵珩是个欲望很浅薄的人,连皇位都没想着去争一争,更别提其他的。好像怎么着都行,给个官就做做,禁足了就睡大觉,风月之事亦是来者不拒,逗完这个又去调戏那个。
可这种人一旦认真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头。
这一点陆鸣体会颇深。
赵珩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尤其是在家国大事上,那种吊儿郎当满不在乎,转瞬间就会变得极为锋利。
陆鸣不忍叫醒赵珩,捧着书准备放回去,他刚走不大会儿,赵珩便醒了。
有福过来时,正看到赵珩单手撑着椅背,浑身没长骨头似的往台阶上走,叫道:“王爷,晚上吃——”
“不吃,我回屋去睡了。”赵珩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朝后挥挥手,“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来烦我。”
“哎王爷!”有福的话都没说完,赵珩就砰地关上门,他左右看了看,没找着陆鸣,自言自语道:“奇怪,少爷这么快就走了?”
陆鸣此时就站在寝房那排书架后面,他抬头看见赵珩进来,正要打声招呼,就见这人把门闩上了。
大白天的,皇叔落锁干什么……
陆鸣这么一起疑,便没急着出去。
赵珩接下来的动作就更奇怪了,她没往里屋走,而是来到桌案前,不知在哪个地方摸了摸,那张陆鸣再熟悉不过的桌子,竟然弹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暗格。
隔得远,赵珩又背对着他,陆鸣看不清楚那暗格里面有什么东西,也看不清赵珩在里面找什么,似乎是瓶瓶罐罐之类,碰撞得叮当作响,赵珩仰头灌了一口冷茶,放下茶杯时,似是不稳,水洒出来一些。
陆鸣心中疑虑更甚,但又觉得站在这里“偷窥”不好,犹豫之际,赵珩轻车熟路地将烛台朝左转了半圈,墙壁随之缓慢地打开一道暗门。
这是……
陆鸣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珩走进那道门,那面墙很快恢复如初,他呆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没有动。
这屋子里他进进出出过无数遍,从没有发现里面竟然有此等机关密室。陆鸣心脏怦怦直跳,声音大的像鼓镭,他直觉自己想知道的都在这里,手心都捏出了一层汗。
他不愿冒犯赵珩的私隐,但好奇心终于略胜一筹,陆鸣走到桌案前,如释重负地看到那暗格竟然没来得及关好。果然如他所料,里面是几个小小的瓷瓶。
其中一个白瓷瓶很眼熟,陆鸣刚打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很像赵珩身上那股药香。
这不是几年前皇叔染了风寒,张垣开的那种药吗,怎的时至今日还在服用
他鬼使神差地倒出一粒藏于掌心,这时似乎传来一声响动,轻得像是他的错觉,接着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见窗外兴致缺缺的蝉鸣。
这密室是璟王府初建的时候就有,后来被赵珩改成了“火房”,地下藏着火道,另有暖玉无数,只要打开机关,少顷便温暖如春。
不过,这密室里最为炙烤的,是那张特制的火床。
赵珩已经在这上面捱过数回,她自认是个皮实耐造的人,可那种连呼吸一口都扯着心肺疼的痛,实在是难熬,回回都像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等到那阵毒发过去,人也差不多快虚脱了。
她躺在床上,意识很快陷入无尽的混沌。
突然,有一双手很有技巧性地在她的下半张脸轻轻捏了捏,赵珩瞬间惊醒,嘴里咬着的棉布被来人轻而易举地抽走。
室内烛火昏暗,清晰地映照出来人脸上一道泪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像女子
赵珩望过来的眼神是极度惊慌失措的。
陆鸣从没见过赵珩露出这样的眼神。她整个人缩在床榻里, 或许是因为突然间被撞破,连先发制人地让他滚蛋都忘了。
震惊,慌乱, 甚至是尴尬,惊惧……都或多或少地从那双潮湿的眼睛里, 争先恐后地流露出来。
陆鸣看了看手里那团叠了厚厚几层的棉布, 几乎快被赵珩咬穿了,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 所有的话在那一瞬间都堵在喉咙。
他终于知道赵珩为什么那么畏寒怕冷,为什么当年在浙江“突然”受了风寒昏迷不醒,甚至是……
那年中秋。
赵珩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他竟然还在赵珩身上做那种禽兽之事!
原来处处有迹可循,只是他没有心肝, 所以不察。
两个人的目光其实只短暂地碰了碰,但都觉得这一刻漫长得像是经年已过。
待神魂归位, 方觉痛不欲生。
陆鸣极快地转身:“我去找人……”
衣角被轻轻地一把攥住,身后传来微弱的恳求:“别……”
那力道太轻了, 陆鸣都无需挣脱, 只需要再往前迈一步。
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动不了。
赵珩的呼吸声很乱, 像是极力在克制,语调颤抖得不成样子, 很快, 她连抓着那片衣角的力气都没有, 青白的指骨死死扒着床沿, 长长的发丝胡乱糊在脸上,哆嗦着说:“……子、子玠,你听我说……你别害怕, 去……去外面等我……”
赵珩每说一句话,牙齿都不由自主地打战,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可笑的念头:
如果真咬断了舌头,那死得真是太丢人了。
“先别说话。”陆鸣极力压抑着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赵珩断断续续地喘息着:“你……”
“别说话!”
陆鸣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喝,竟然有点儿哽咽的意味在里面。他猛地转身,一把捞起赵珩悬在床边的身子,紧紧地抱进怀里,接着不由分说地捏住赵珩双腮,迫使她张开口,沉声命令道:“咬着。”
那火床温度极高,哪是寻常人能受得了的,但陆鸣好似压根感觉不到,眉头都没皱一下。
“唔”
赵珩在火床上躺了这么久,抱在怀里还是像块冰,睫毛上挂着根根分明的冰霜,呜咽地推拒着。
陆鸣毫不理会赵珩几乎可以忽略的反抗,双臂将赵珩抱得更紧,再度说道:“咬住了。”
这个混帐!
赵珩刚骂完,便陷入寒毒攻心的昏昏沉沉。
虽然她心理上很抵触陆鸣,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想要靠近这天然的热源,唇齿间的温热一丝丝渗进口腔,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只来得及狠狠地瞪了陆鸣一眼,接着便人事不省,全凭本能含含糊糊地咬紧那温暖的源头。
赵珩紧闭着眼睛,一刻不停地发着抖,很快冰霜便爬上了她蹙着的眉心。
陆鸣一声不吭地用空着的手把上衣撕开扔了,从坐着的姿势换成半躺在火床上,小心地将让赵珩的身体紧贴自己的胸膛,再扯过棉被将两个人裹住。
这样一来他整个赤裸着的后背,便都承受着高温的炙烤。陆鸣浑然不觉,低声哄着:“……再忍忍,皇叔,再——”
陆鸣心疼地直哆嗦。
“冷……好冷……”
早晚要杀了张垣!
这就是他说的已无大碍?一切安好?
陆鸣再度轻柔地用手指撬开赵珩颤抖的齿关,循循善诱道:“宴之,别咬自己,咬我。”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苍白的脸色透出轻微的潮红,火床的温度也渐渐低了。
直到这时候,陆鸣才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的脸色极度憔悴,好像刚才死过一回的人不是赵珩,而是他。
陆鸣一无所知。
他不清楚赵珩到底怎么了,又是中了什么寒,也不清楚这样得熬多久,到底能不能熬得过去,所以每一刻都是如坐针毡的煎熬。
他无数次地想什么都不顾,去找周青月,去找张垣,哪怕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赵珩不会死,会慢慢好起来的,他都能因为这一丝安慰好过一点。
可他不能什么都不顾。
他可以不顾赵珩那声恳求,也可以不顾皇命将赵珩强行带出王府,但不能不顾闹得人尽皆知的后果,不能不顾赵珩在赵承钰面前的如履如冰。
最重要的是,他压根不敢动。他怕一旦走出这里,就再也见不到赵珩。
陆鸣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而阴沉,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起了杀心。
满室昏暗,暖玉散发出清幽的微光,静得只剩下渐渐平和轻缓的呼吸声。
陆鸣微垂着眼眸看向赵珩,颇有劫后余生之感,他理了理对方汗湿的发丝,情不自禁地用下巴轻柔地蹭了蹭赵珩的额头。
无关情欲,只是疼惜。
赵珩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陆鸣怕这时候再盖着厚被,容易捂出病来,便将被子掀开一角,小心地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压得有点儿麻,手背也出了血,陆鸣用棉布随便裹缠了两圈。这一动,扯着后背的灼伤,疼得他终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陆鸣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目光扫到旁边挂着的那件赵珩的外袍,取下来,正准备将外衣盖在赵珩身上,俯身的那一瞬间,陆鸣突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刚才生死之间没顾得上想,这时候陆鸣盯着昏睡中的赵珩,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在心底浮现。
他刚才抱着赵珩的时候,这人的骨架竟比想象中清瘦得多,就好像
像女子。
陆鸣好生惊了一跳,手都哆嗦了一下。
赵珩平时偏爱穿宽袍大袖,只能看出身形偏瘦,但习武之人肌骨紧实,也多有穿衣看着单薄的高手。何况京中盛行以纤瘦为美,作为无数闺中少女“梦中情郎”的璟王,似乎就该是这样风度翩翩。
但眼睛看到,跟手摸到是不一样的。
上回赵珩靠在浴桶里的画面蓦地跳出来,陆鸣更觉心惊,就像是一件事情一直觉得理所当然,但当跳出原本的思维,突然觉得处处都不那么“理所当然”。
譬如赵珩沐浴从不让人贴身伺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女子,再往更远处想,那回赵珩浑身湿透了从宫里送回来,顾湛不第一时间帮赵珩脱衣服,反而态度强硬地把他支出去……
这些疑点当时没有注意到,却在此刻一点点放大,膨胀成一个陆鸣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他的目光缓缓向下移,赵珩睡得毫无防备,只要他动动手指,将赵珩腰间那根衣带轻轻一抽……
陆鸣立刻抬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皇叔病成这样,难道我还要乘人之危吗?
且不说这有多么匪夷所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另有隐情,我喜欢的是赵珩这个人,至于对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紧要。
陆鸣很快将那点儿显而易见的疑点抛之脑后。他出生在揽月阁,本是少情寡义之人,男女情爱于他而言,一直是嗤之以鼻的东西。他就像一个过早地接触事物最恶的那一面的局外人,冷眼旁观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只觉甚是可笑。
偏偏他遇到了赵珩。
陆鸣心无杂念地将外衣盖在赵珩身上,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会儿,估摸着再过阵子这人就该醒了,才起身将赵珩抱出去。
外面天光微青,远处露出一线鱼肚白,万籁俱寂。
陆鸣将人轻放在床榻上,从衣架上拿了件赵珩的衣服,穿上袖子短了,肩膀也窄,但陆鸣莫名觉得心底像不大不小地炸开了一朵烟花,他格外仔细地将衣带系好,几乎有点儿爱不释手。
其实陆鸣的里衣和裤子也都被汗打湿透了,但他不敢穿赵珩的,只好随意将就了下,把自己扔在地上的那团“破烂”重新穿上,穿衣服时蹭到背后的伤口很痛,陆鸣却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阴暗的欢喜。
这是为皇叔受的伤。
赵珩从不欠别人什么,陆鸣偏要在赵珩不知道的地方,让对方“欠”一点儿自己。
陆鸣推门出去,跟院里的有福撞了个正着。
有福那呵欠打了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先是从陆鸣那疲倦的脸色,狐疑地看到他身上那件很眼熟的衣服,接着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两只眼睛:“少——”
“叔,小点儿声。”陆鸣打了个手势,快步走过去。
少爷不是走了吗?
大清早的,人怎么从王爷房里出来了??
这这这、脸色,还有这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儿???
有福眼睛都看直了,陆鸣一颗心都悬在赵珩身上,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压低声音道:“叔,让厨房做些清淡滋补的,待会儿皇叔醒了送去。”
“哦哦好、好——”有福余光看见陆鸣的手上似乎有伤,正想问问,陆鸣交待完急着要走,也就没问出口。
赵珩果然没多久就醒了。
张垣开的方子里添了安神的药物,本意是减轻些她毒发时的痛苦,但坏处就是极为嗜睡。
脑子里就像兵器生了锈,迷迷糊糊地缓了一阵子,赵珩突然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看清自己在哪儿,一边推门出去一边叫道:“陆鸣!人呢!”
院中冷冷清清,只有清晨洒扫的两个下人和有福。
有福跟赵珩大眼瞪了小眼了片刻,看着自家王爷那披头散发的模样,甚至鞋、都、没、穿!
有福两眼一黑,回道:“王爷,少爷早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走好一会儿了。”有福欲言又止,这回换赵珩两眼一黑,脱口而出道:“去,把人给我找回来!快去!”
有福带着怨气解释:“王爷,您把人都赶走了,这会儿怎么找?再说……您这,唉……少爷能愿意回来吗?”
赵珩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陆鸣八成是去找张垣了,她身上的毒倒是好说,但她的身份……
赵珩有点儿记不清楚,只要一回想,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就是陆鸣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接着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继续往下想。
得让张垣改改药方,再有下回还得了?
赵珩横竖出不去,急也没用,听见有福那话里有话,狐疑道:“怪事,这王府装不下他了?”
有福有些责怪地看了赵珩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赵珩愈发觉得不对劲,追问道:“得了,别一天到晚卖关子!又怎么了?”
“……”有福豁出去了,噔噔跑到赵珩跟前,压低声音道,“王爷,您就算真喜欢男人……也不能,不能对自己侄儿下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大误会
在赵珩醒过来之前, 有福心里已经上演了好一出“欺男霸女”的大戏。
有福之前一直想不通,这两位爷怎么总是吵,吵起来还没完, 尤其是去年中秋,怎么就突然把少爷赶出王府了?
今个清晨, 有福终于串起来了所有的事情。
定是自家王爷见色起意, 少爷不从, 这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并且十分抗拒王爷安排的那些官职。
难怪少爷从军回来,那天欲言又止地问他,王爷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等到了中秋之夜, 王爷终于准备“下手”了。
结果非但没得手,还好生打了一架, 一个鼻青脸肿,一个气得卧床不起。
看今天这情形, 少爷终于屈服了。
——唉,可怜的少爷。
且不说有福的思路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歪的, 单看整个推理过程, 实在算得上有理有据, 结合事实。
至于为什么是王爷“强上”少爷,要怪只能怪赵珩风评太差, 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毕竟放眼整个大晟, 实在很难找出第二个, 因为男女作风问题被禁足的人。
而陆鸣,是有福看着长大的,压根儿就不像是个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
赵珩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有福看自家王爷这反应, 小声提醒道:“少爷早上出去的时候,走路都直晃,那手上还有伤……”
“等等等会儿,你先别说话!”赵珩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上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叫对——”赵珩脸色扭曲片刻,“下手??”
有福更笃定王爷提了裤子不认人,心情愈发一言难尽,看她的表情跟看一个禽兽也没差。
有福有点脸红,但又实在为小少爷打抱不平,扭扭捏捏地说道:“那个……少爷早上从您房里出来的时候,那衣服都被扯成什么样儿了……”
后面的话有福说不出口,只好用眼神无声地谴责赵珩,意思是不愧是您,禽兽都干不出来的事儿,让您干了……
赵珩听懂了,接着一巴掌呼在有福脑袋上,黑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
“王爷,少爷吩咐给您准备的滋补饭食,这会儿——”
屋里传来怒吼:“再多说一个字,收拾收拾跟陆鸣过去!”
路过的秦舟慢慢挪过来,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悄声问:“王爷怎么了?”
秦舟觉得自己是因为话太密,才被小少爷“遣送”回王府,他哥秦海倒是被留在了侯府。王府如今护卫大削减,辕门外的营房人数少了一半儿,但也整日清闲无事可干。
“小子,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有福拍了拍秦舟的脸,唉声叹气地走了。
北安侯府尚在修葺,陆鸣现在住的,是一位军中兄弟空出来的一处闲院,地方虽不大,胜在清幽僻静。至于赵珩置办的那处宅院,陆鸣去住过一晚上,接着便麻溜儿地搬了出去。
那地方何止是好,简直是太好。
相较于璟王府的冷清,新宅子热闹得过了头。赵珩不知是有意而是无意,仆从婢女比两个璟王府的下人都多也就罢了,各个都长了一副花容月貌,甚至还很是“贴心”地给他挑了两个“房里人”。
一男一女,温柔貌美。
陆鸣那一晚上愣是没敢睡着,又是气恼,又是哭笑不得,他的皇叔果然面面俱到,见缝插针。
除去这个原因,更深了说,陆鸣内心是不愿有旁人去那处宅院的,尤其是他最近交往的人多,鱼龙混杂,更不肯将心尖上的人送给自己的地方,让那些人踏足。
所以那地方一直空着,下人们几个月不见主子,做事便懒散,早早地都回去睡了,谁都没发现半夜来了个人。
陆鸣没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后院。
等关起门来,黑暗中,陆鸣摸索着点了盏灯,灯光如豆,映出他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脸色隐隐透着黑气。
陆鸣从张垣那里出来后,便像一缕游魂似的,既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游荡了半天,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璟王府的大门口。
他离得远,也不打算进去。
只是觉得,如果不这么远远地看上一眼,确认那个人还在,可能立刻就会死掉。
赵珩活不久了,最多还有两年。
这是张垣亲口告诉他的。
张垣说:“原本可以再久些,但王爷实在是个很差劲的病人,从来不肯听医嘱。侯爷既然知道了,刚好帮着臣劝劝王爷,莫要再糟践自个儿的身子。”
陆鸣怒气冲冲去找张垣之前,心中的杀意有多高涨,在对方平静地告诉他所有事情后,那一瞬间心境的崩塌就有多彻底。
起初他好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什么娘胎里带过来的巫毒,什么还没找到解药……都是那么的遥远而陌生,让他根本没办法将张垣所说的,跟赵珩联系起来。
赵珩那么洒脱随性的一个人,笑起来没心没肺,正经起来又杀伐果断,号令千军,什么事能让她皱一下眉头?怎么可能生下来就有寒毒入骨?
那么多个毒发的日夜,他的小皇叔该有多疼。
巨大的无力和痛恨几乎要将陆鸣淹没,那人明明已经疼到站不起来了,还要分出心神,想着怎么瞒住他,甚至一边发抖,一边哄着让他不要害怕。
该死,真该死!
恨张垣,恨赵珩,更恨他自己。
他哪怕稍微能早一些地发现异常呢?三次,在今天之前足足有三次,赵珩当着他的面儿毒发。
可他都在干些什么?
第一回,他正盘算着怎么杀了赵珩。
第二回,他满腹委屈地跟赵珩闹脾气。
第三回……
他做了那种事,气得赵珩吐血昏迷。
闹市人声鼎沸,陆鸣站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王府里跟自己一墙之隔的赵珩。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那时候根本离不开那方寸之地,漫长的钝痛寸寸凌迟着他的心肝肺腑,直到华灯初上,陆鸣方才转身,一头扎进深沉浓重的夜色中去了。
翌日清晨,府里管事儿的看见陆鸣,魂都吓飞了,磕磕巴巴道:“侯侯侯、爷……您您什么时候……”
“昨晚回来的,你忙你的吧。”说着越过他走了。
晨露初歇,城外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伙计刚开门,便看见外面站着个年轻人。他瞌睡都吓飞了,揉揉眼睛:“您是……来瞧病的?”
陆鸣点点头,那伙计引着他走进去:“稍候。”
片刻后,一个上了年纪的郎中边穿衣边走出来,似乎眼神不大好,眯起眼睛打量着陆鸣,说道:“年轻人,你肝火有点儿旺啊。”
“老先生好眼力。”陆鸣给了那伙计一块碎银子,请他送壶茶来,等人走了,方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打开来,里面包着一枚小小的丸药,“可否请您看看,这是什么药?”
老郎中接过去,在掌心碾碎了,先是闻了闻,后沾了点儿粉末尝了尝。片刻后,又将粉末小心倒回棉帕上,问道:“公子这药哪里来的?这可都是千金难买的好药啊”
陆鸣微笑道:“可不是,家里人常吃的,也说是好药,可我问起来总是遮遮掩掩不肯说。”他压低声音,不好意思地说道,“就这一枚,还是我偷拿出来的,想问问先生,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岂料老郎中狐疑地看着陆鸣:“公子可是喜好龙阳?”
陆鸣没急着回答,暗暗惊讶此人竟有如此眼力,莫非遇到神医了?
老郎中笑道:“冒犯了,我也是随口瞎猜的,只因这药中我能看出来的那几味,诸如鹿茸杜仲之类,都是补阳健体的名贵药材。公子放心,您家里人没什么病。”他说到这里,很微妙地看了陆鸣一眼,“不过这药还是别让他服用过量。”
陆鸣没想到竟是这种药,一时血气上涌,好生尴尬地说道:“知道了,没病就好,没病就好。”
没病当然是好事,可皇叔吃这种补药做什么
陆鸣给完银子要走时,鬼使神差的,他又多问了一句:“若是女子常年吃这种药,可有什么影响?”
老郎中连连摆手道:“可不敢给女子服用,这药性太猛,女子常年服用伤身呐!轻则经水不利,重则无法生育,千万要慎之又慎!”
电光火石间,赵珩当年玩笑打趣的话蓦地钻进脑海——
这药小孩儿可不能碰,碰了日后生不了孩子。
陆鸣霎时脸色发白,匆忙转身走了。
他前脚从药铺出来,后脚又往城南那家书铺走。听见有人来,伙计无精打采地招呼了一声:“里面请。”
“我找周叔,他在吗?”
伙计困惑地抬起头,将来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恍然大悟道:“哦哦!你是璟王爷家里的那个——”
“谁找我?”帘后传来周广啸中气十足的声音。伙计赶紧回头道:“老爷,是陆小公子来了。”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道:“知道了。”
陆鸣朝伙计点点头,径直入内,望进周广啸眼睛的那一刻,陆鸣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刀从里到外剖了个遍,他稳了稳心神,拱手拜道:“周叔,晚辈看您来了。”
他这句话实在水分太大,且不说周广啸曾经算是他半个老师,老师战场上受伤,理应早点儿前来问候,再说就算是看望长辈,也没有空手的道理。
陆鸣神思恍惚一整天,这时才觉得礼数不周。
好在周广啸不是在乎这些虚礼的人,也多少知道陆鸣这些年为什么远远避着他。
但就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恼火。
在周广啸看来,自己侄女跟璟王天作之合,如今却稀里糊涂黄了,虽然这事儿看上去,跟那时候远在朔方的陆鸣没关系。但本着谁受益谁有罪的原则,周广啸认定就是陆鸣从中搅和了。
因此他的脸色就十分不给面子,冷哼一声,语气带刺地说道:“你个没长脑子的蠢奴才!什么璟王爷家里的,这是皇上刚封的北安侯!”
那伙计听没听见不知道,这话倒是结结实实往陆鸣脸上扇,他站在那里讪笑了一下,心平气和地说道:“周叔,我打小是您看着长大的,几斤几两,您还不清楚我吗?皇上心情好,赏我一个院子几亩地,心情不好,明天还说不上在哪儿讨口饭吃。”
他这一通自贬,让周广啸有火没处发,只好慢慢地泄了火,再看陆鸣那无精打采的样子,倒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心里一软,皱眉道:“年轻人没点儿朝气,净说些晦气的话。”
陆鸣在对面坐下,问道:“周叔,您腿伤如何了?”
周广啸伸手在腿上拍了拍:“老了,骨头难长。多亏太医院的张院正,也难为他,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对了,听说你上回受伤,也是张院正看好的?”
“……嗯。”
周广啸斜看他一眼:“你跟璟王断绝关系了?”
周广啸话里话外明显是说其中有猫腻,陆鸣苦涩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璟王如今,倒像是孤家寡人一个。”周广啸想到赵珩这回其实是受了自己牵连,不禁有感而发,“璟王难做啊,你小子要是有点儿良心,离他越远越好。”
这话一语双关,陆鸣不可能没听出其中的深意,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涩声道:“皇叔良苦用心,我……我不能不察。”
可能是陆鸣的神情太黯淡,周广啸突然就起了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但无论如何,他是周青月的亲叔叔,是不可能容忍一个男人,对自己的侄女婿有非分之想,陆鸣再讨他喜欢都不行。
“……找老夫有事儿?”
陆鸣抬起头,字句斟酌道:“周叔,晚辈此番前来,是想斗胆问一句,您还想不想再打戎然?”
……
夜风徐徐,星月如钩。
陆鸣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府时,已经是半夜,他丝毫没察觉府里的下人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等一只脚踏进房门,看见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陆鸣好生吓了一跳,连另一只脚都忘了收进去。
两双眼睛猝不及防地相撞,赵珩略胜一筹,凭借多年风月场上混的经验,愣是装得八风不动,轻巧地把跷着的腿放下来,说道:“我在这儿等了你快两个时辰,跑哪儿野去了?”
虽然赵珩装得很好,陆鸣除了刚才那一瞬间,被赵珩那大马金刀的坐姿唬到了,很快就听出来赵珩语气里跟平常细微的不同。
有点儿心虚,还有点儿抹不开面子的逞强。
陆鸣心里一阵苦笑,他是有多大脸面,多长不大,事到如今,难道还需要赵珩反过来哄他吗?
“出去转转,宴之,你怎么来了?”陆鸣神态自若地收进那只脚,反手关了门。
赵珩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皱眉道:“好好说话,别这么叫我。”
陆鸣也不反驳她,安静地在左侧下首的位子坐下,静静地等着赵珩开口。
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愿先把话挑明。陆鸣并非赌气,他只是说不出口,也愿意配合赵珩的想法。
如果赵珩不打算再瞒,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控制好情绪,不让赵珩担心。
如果赵珩想不声不响地把事情掩过去,他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在赵珩面前。
赵珩太好强了,这并非是说她于建功立业上有一番豪情壮志,而是性格上的好强,让她不能容忍自己有丝毫示弱的时刻。
陆鸣发现这一点后,便开始无意间地让步,他不想赵珩活得那么累。
陆鸣将赵珩的心思揣摩得很精准。
赵珩在陆鸣面前当长辈惯了,当她大概猜出来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儿,简直想死的心都有。
她一方面既尴尬又窘迫,更是对陆鸣不听自己的话很生气。一方面,又怕陆鸣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被瞒了这么久,跟她大吵大闹还算好的,就怕一时转不过弯来,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
正当赵珩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宫里传话说皇上寿辰快到了,故解了她的禁足。
赵珩这下没了不出门的理由,加上张垣那边传来消息,左思右想,只好硬着头皮地来找陆鸣。
但真见了面,看了陆鸣这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良久,陆鸣心里一阵叹息,看来这人是不打算提了,只好给了个台阶下:“皇叔,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吗?”
赵珩有意无意地往陆鸣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视线就落到陆鸣的手上。
她的面颊很不受控地有点发烫,接着认命般站起身,手故意往陆鸣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把。
果不其然,掌心底下传来一丝很轻微的战栗。
“——衣服脱了。”赵珩叹了口气,命令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万寿节
“宴之!”陆鸣猛地抬头看向她, “你说……啊!”
“说了别这么叫我,没大没小!”赵珩这回是实打实地往陆鸣后背招呼了一巴掌。
“宴之,你别、别扯我衣服!”
“想什么呢?我就是帮你看看伤口。”
说话的功夫, 赵珩三两下把陆鸣的衣服扒开,陆鸣顿时脸涨得通红, 左躲右避, 想起身站起来, 被赵珩重重地按回去, 疼得他当时声音就变了。
赵珩语气严厉道:“还知道疼?坐下!”
陆鸣立刻老实了,坐好再不敢动。
陆鸣这两天没怎么关注过后背的伤,偶尔扯得疼了, 也懒得去管,这时候赵珩将他的衣服一层层脱下来, 手指时不时地碰到,他浑身的知觉便一瞬间放大了许多, 连着痛感也格外明显。
陆鸣不知道,他的整个后背都灼伤了, 天气又热, 闷在衣服里愈发严重, 简直没一块完好的皮肉。赵珩除去陆鸣的里衣时,压根不敢用重手, 布料粘在了溃烂的皮肉上, 要脱衣就得硬扯下来, 她这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粘连的布料往下褪, 脸凑得极近,一呼一吸都落在陆鸣光裸的皮肤上。
陆鸣只觉得煎熬,又痒又麻, 忍不住回头道:“皇叔,我自己来”
赵珩用胳膊肘把他的脑袋顶回去,冷冷地说道:“老实别动。”
她沉着脸走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块湿帕子和一把剪子,她一点点将布料濡湿剪开,再小心翼翼地往外褪,过了足有一刻钟,才总算把里面那层衣裳脱下来。
赵珩要是骂他两句还好,偏偏沉着脸一言不发,陆鸣心里直打鼓,扭过头赔笑道:“宴之,这没什么的,一点儿都不——嘶!”
“去床上躺着,上药。”赵珩毫不客气地往他伤口上撒了点儿药,这才抬眸看向陆鸣。她眼中命令的意味很明显,压根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陆鸣觉得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这人能把他就近按在桌子上上药。
陆鸣只好站起身,向里面的床榻走去。
赵珩先往他后背均匀地撒了些药粉,陆鸣这时候是真觉得疼,皮肤火辣辣地,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攥着被子,头顶传来赵珩的声音:“疼了?”
陆鸣闷声说道:“不,不疼。”
赵珩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落在陆鸣耳朵里,比拿刀子戳他的心还难受。
“忍着点儿,很快就好。”
“宴之。”
赵珩听见这俩字就头痛,本来不想答应,终究还是心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陆鸣把脸埋在床上:“你那时候,也这么疼吗?”
赵珩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帘,淡淡地说道:“也没有,又死不了。”
陆鸣喉头泛起一阵难忍的酸意,他将头埋得更低了:“下回,我可以陪着你吗?”
赵珩果断地拒绝了:“不可以,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有什么好陪的。”
陆鸣没吭声。
在这良久的沉默里,赵珩突然品出一丝可怜来。
真心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是弥足珍贵的,哪怕她不要,也不能糟蹋。
她本以为陆鸣知道实情后会跟她闹,责怪她一直隐瞒,但现在看来陆鸣半分这个意思都没有,反倒是把自己搞的像丢了半个魂。越是这样,赵珩越是不敢随意糟蹋了这孩子的真心。说来自从打了那场仗,陆鸣竟有点儿脱胎换骨的意思,让赵珩每每妥协心软。
她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问道:“皇上解了我的禁足,是你去说的?”
陆鸣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皇上寿辰快到了,可能心情好吧。”
皇上寿辰年年有,心情得是有多好,能把她这个眼不见心不烦的“兄弟”放出来。
陆鸣没说,赵珩也就不再问了。这药是张垣给她的,除了药粉,还有一小罐愈合伤口的药膏。赵珩换了只手,指尖挖了一点儿白色的药膏,刚往陆鸣后背抹了两下,原本躺着的人跟砧板上的鱼似的,差点儿翻身弹起来。
“很疼吗?”赵珩不敢再抹,“张垣跟我说,这个不疼的。”
陆鸣赶紧回头说道:“疼,宴之,这个能不能不要——”
“不能。”赵珩铁面无情地又把他按了回去,重新挖了团药膏抹上去,话是这么说,她手上的力道却比刚才更轻了,挨着陆鸣后背的皮肉轻轻打着圈儿涂抹。
可她越是轻,陆鸣后背的肌肉就绷得越紧。
赵珩看他忍得辛苦,额头汗都下来了,心疼得不行,跟哄三岁小孩儿似的,俯身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吹:“乖啊,再忍忍,很快不疼了哈——”
“宴之!”陆鸣这回是真的弹起来了,他扭头一把抓住赵珩的手,又像被火燎了似的很快收回去,近乎恳求道,“我自己来,行吗?”
赵珩皱起眉还想再说什么,视线不经意间往下看了看,突然就跟被雷劈中似的愣在那里。
“……”
陆鸣一脸尴尬地扯过被子,拿过赵珩手里的药膏,硬着头皮道:“宴之,我自己来。”
不是,上个药也能——
这兔崽子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赵珩就算脸皮再厚,也做不到无动于衷,腾地站起来,眼神到处乱晃,舌头跟打结了似的:“啊那个行,你自己”
“皇叔觉得恶心?”陆鸣鬼使神差地问了这么一句。
赵珩本来要走,顿住脚步看向陆鸣,语气严厉道:“我怎么觉得重要吗?难道还需要我手把手教你,这种事情正不正常,恶不恶心?子玠,你不能把自己都悬在我身上活,若有一天我死了,你就不活了!”
陆鸣眉宇间掠过极深的阴影,沉默着没出声。
赵珩还想再说道说道,又不忍再骂,只好胡乱搪塞道:“你自己,呃自己看着办吧,那什么,以后我注意。”
“没办法的,宴之。”
陆鸣勉强朝她笑了笑,坦率地说道:“不是你上药的缘故,在脱衣服的时候,我就起反应了。不瞒皇叔,我常梦见”
“够了!”赵珩努力平复着呼吸,忍住发火的冲动,半晌,泄气道,“我走了,记得每天上药。还有,以后若是没什么事别再来王府了。”
去年先是国丧,又是打仗,赵承钰登基后的第一个寿辰都没顾得上办,今年礼部跟工部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大有当成整寿来办的意思。
临出门的时候,有福特意把压箱底的朝服找出来,往赵珩身上一套,心疼地说道:“王爷瘦了好多……”
赵珩把腰间的玉带紧了紧,仰天长叹:“还不如让我在府里禁足,真麻烦。”
有福一边给赵珩理着衣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王爷,皇上能解了您的禁足,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对了,等会儿进宫记得把礼物带上。您也真是的,皇上的寿辰,哪个不挖空了心思献礼,您可倒好,金玉书画各来一样儿,生怕别人看不出敷衍……”
“你懂什么,本王这是去找皇上哭穷,早知道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我就应该来者不拒多收点儿礼。行了别收拾了,等会儿坐下又乱了。”赵珩抓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暑气半点儿没消,匆匆忙忙走了。
她到时还算早,赵珩习惯性地按照往年的坐席走过去,却发现今年她的位子不在那儿。小太监满脸赔笑,赵珩愣了一下,随即乐呵呵地跟着那太监往后走。
硬是走出三四个坐席,才在离汉白玉阶不远不近的一个位子停下,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上身边的那些坐席,多半是要给赵承钰的宗亲宠臣留着。赵珩巴不得自己坐到殿外头去,没说什么,坦然坐下了。
陆鸣后脚也到了,他是被一群人簇拥着进来的,众人说说笑笑,好不风光。
其实单看陆鸣,很难一眼看出他的内里,他年纪轻轻就封了侯,意气风发却懂得收敛锋芒,不论谁说什么,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少,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陆鸣小时候就很善于利用外表来掩饰内心的真实想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点被很好地保留了下来,并且运用自如。
赵珩之所以觉得陆鸣长大后变了,其实是因为陆鸣在她面前做不到游刃有余,换做别人来看,这北安侯简直完美得挑不出一点儿错来。
陆鸣站在人群里,看似听着身边那位大人的话,实则心思早就跑到了赵珩那边。
陆鸣没见过赵珩穿这套朝服,大红缎绣圆领袍,上绣四爪龙纹,腰间一根金镶玉带,勒出一段儿极细的腰身。赵珩甚少穿这样的大红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连气色都比上回见好了很多。
许是感受到了什么,赵珩轻飘飘地往这边斜了一眼。
朝服的威严恰到好处地杂糅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偏偏她的目光在没看清人的一瞬间,又是极为冷淡的,无意中带了点儿上位者的贵气。
陆鸣顿觉口干舌燥,不待他垂下眼,赵珩已经跟没看见他似的移开了目光。
这时一个官员顺着看过去,说道:“那不是璟王吗?怎么坐那儿了?”
有人压低声音:“今时不同往日,往年璟王身边围着多少人,如今你看,谁敢过去跟他说话?”
这话说出口,周围的人都觉得好像有点儿脸疼,属实是扇风扇到了自己脸上,无不悻悻然。
陆鸣第一次出席这种重要场合,他开始不懂,也就没觉得赵珩坐在那儿有什么不对,此时明白过来,心里头不是滋味儿,假意问道:“怎么,诸位大人,这位子还有讲究?”
“当然有了,小侯爷,你看那白玉阶上面的位置,是留给皇上跟各宫娘娘们坐的,最靠近台阶的,是皇子跟亲王们坐的,按亲疏依次往后排。”那官员看了看左右,才小声道,“往年璟王都是挨着先帝坐,今年……”
他干笑了两声,后面的话自然不必说了。
陆鸣表面道谢,心里却嗤之以鼻:“要不是皇叔没有争权之心,最上面那张龙椅他也坐得。”
让陆鸣没想到的是,他的位子竟然比赵珩靠前的多,紧挨着最前面的白玉阶。
虽然陆鸣知道赵珩不介意这些虚名,但他从赵珩身边走过时,见她形单影只,不管赵珩心里怎么想的,陆鸣先生出几分落寞之情来。
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搭话,果真像是闹掰了又不得不见面的亲戚。
众人就座后,随着三声清脆的响鞭,赵承钰出场了。他左手边是皇后,右手边是刚晋了妃位的顾怀霜。
微妙的是,赵承钰牵着的,是顾怀霜的手。
顾怀霜长得很美,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生出保护欲的柔美。
赵珩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她看赵承钰牵着顾怀霜,说句大不敬的话,有种看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疼惜。
顾怀霜今年还不到十八,赵承钰当她爹都绰绰有余的年纪,实在是……
赵珩心里叹了口气,还好顾湛不在,要是看见了还不得心疼死。
怀霜这孩子,两辈子都没活好。
“都平身吧。”赵承钰挥袖落座,底下跪得乌泱泱一片的人,这才高呼谢恩各自坐下。
顾怀霜坐下后,若有若无地朝赵珩那边看了一眼,赵珩自然注意到了,但也不敢公然跟皇帝的妃子“说说心里话”,只好略笑了笑,举杯饮了口酒。
顾怀霜会意,也跟着掩面饮酒,算是遥相呼应。上次见面,他们还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天说地,吃蟹过节,如今再见,也只能遥祝一杯酒,权当祝君安好。
接下来就是惯常的流程,这个送礼那个拜寿,在官场上混,能坐进这个主殿的人,谁能没两把哄皇上开心的刷子?
轮到赵珩的时候,她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等太监把礼呈上去,赵承钰像是刚看到赵珩的位子,表情惊讶道:“宴之,你怎么离朕这么远?来人!哪个混帐让朕的弟弟坐在那儿的?立刻给朕换!”
赵珩赶紧站起来道:“陛下,臣这儿就挺好的,不必再麻烦了,再说臣近来身体不适,恐怕待会还得向陛下告罪,提前离席。”
赵承钰神情缓了缓,顺坡下了:“那就……委屈你了,对了宴之,朕可是听说,你这段时间都闷在府里天天睡大觉,连床都甚少下,这样可不行,朕看啊,你就是睡多了,回头朕派个太医去你府上看看。”
话好听,赵珩却觉得刺耳。
赵承钰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王府有赵承钰的人?她来不及细想,笑着谢恩:“臣谢陛下厚爱。”
赵珩算是看出来了,不管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她都好过不到哪儿去。赵严复虽然也爱玩弄权术,但很多时候都明着来,该打该骂绝不手软,赵承钰却是软刀子磨人,被抽了一巴掌还得赔着笑脸。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戎然竟也派使臣送来了祝寿的国书,为首的还是几年前来中原的那个乌维。
乌维抬起右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礼道:“尊敬的皇帝陛下,值此万寿之节,外臣特奉我王之命来贺。我王常说,南北分野,本为兄弟;干戈不息,百姓何辜?故为两国永结同好,我王愿以我部之明珠,萨仁公主入大晟,从此长城内外共享太平。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结姻亲
乌维话音刚落, 就感觉右侧一道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殿内安静下来,连根针掉在地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在座的武将们或多或少都跟戎然有不共戴天之仇,对于和亲有多抗拒自不必说, 但武将毕竟占少数,这里面大部分人, 都是上回险些从皇城迁都而走的文臣。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赵承钰。
赵承钰露出笑意, 和颜悦色道:“来人, 设座。贵使一路奔波, 不如坐下来欣赏欣赏中原的歌舞。可汗美意,朕已知晓。至于和亲乃邦国大事,待朕与朝臣们商议妥当, 自当召见。”
乌维微笑道:“陛下圣明,可惜外臣水土不服, 吃不惯中原美食,这便先行告退, 静候佳音。”
赵承钰刚才也就是假客气,谁想自己生辰跟仇人坐一桌吃饭, 于是欣然点点头。
乌维转身之际, 不动声色地朝右看了一眼, 跟赵珩冷冰冰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心头不觉失笑。
果然是璟王。
不过如今这位璟王, 想必日子不好过。
乌维刚走, 赵珩便站起来道:“陛下, 臣以为——”
“宴之啊, 你既然最近身体不好,这些事情以后就不必操心了。”赵承钰打断赵珩的话,含笑着注视着她。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皇上之前禁赵珩的足, 还能说是对她擅自领兵的处罚,眼下这句话,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禁有些唏嘘。
“臣知道了。”赵珩只好坐回去,坐下时远远地跟周广霖对视了一眼,微微摇头。
刚才被打断的歌舞重新上场。赵承钰看上去并没有要在这时候商议和亲的意思,惬意地用手指在腿面上轻轻敲击着,等一曲终了,问道:“北安侯,你今年多大了?”
陆鸣正对赵承钰看不顺眼,突然被问话,只得把心头的厌恶强压下去,低眉顺眼地回答道:“陛下,臣年将二十。”
赵承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慈爱道:“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大概”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及冠的年纪,真好啊。到时候朕亲自给你行冠礼,对了,承焕去得早,你的终身大事也没个长辈操心,可有中意之人?朕一道给你们赐婚。”
赵承钰可能是在赵珩面前自卑惯了,只要能往赵珩身上扯,恨不得句句都小心眼地刺她一下。
谁不知道这位北安侯从前是在璟王府里养着,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指摘,赵珩没有尽到做长辈的责任。
赵珩默默地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若是平时,赵珩兴许不会有这么大怨气,但今天因为戎然和亲之事,赵承钰那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她从刚才就憋了一肚子火。
所以早在听到赵承钰问陆鸣的第一句话,赵珩就暗暗骂道:“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几岁?真他娘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当皇帝不装都会死是吗?”
陆鸣袖中的手都掐红了,才忍住了没往赵珩那边看。
“谢陛下挂怀,臣虽有了中意之人,但”陆鸣大着胆子道,“那人看不上臣。”
这下不光赵承钰好奇,满朝文武没几个不盯着陆鸣看的。
且不说陆鸣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又是皇上的亲侄子,光说长相跟人品也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哪家的姑娘眼光如此之高,连北安侯都入不得眼。
赵承钰笑道:“哦?还有这回事,是谁家的千金小姐?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赵珩手里的杯子都快被她捏碎了,沉着脸灌了口酒。
“陛下恕罪,强扭的瓜不甜,臣不愿说。”陆鸣面露苦涩,心里却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偏要强求。不但要求赵珩,还要求那巫毒的解药,求他长命百岁!若求不到,不如找根绳子吊死!”
赵承钰宠溺地笑了笑,随他去了。
赵承钰对于陆鸣这个儿子,心理上是很矛盾的。
一方面,他从骨子里觉得年轻时候那段风流往事,不仅不值一提,还是他的耻辱。
另一方面,陆鸣又比他任何一个儿子都要出众。
更重要的是,陆鸣从前是璟王府的人,如今弃璟王不顾,转而投向他的阵营,这让赵承钰感受到极大的满足跟快意。所以越是当着赵珩跟大臣们的面儿,他越是要宠陆鸣。
赵珩心情不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耳朵里突然飘进来一句小声的问候:“王爷,小酌怡情,大酌伤身。”
赵珩略偏了偏头,才注意到她身边原来坐着何松。
何松上回主攻战略有误,皇上倒也没有多怪罪他,毕竟何松要是有罪,那不是明晃晃地打皇上的脸嘛,听说赵承钰还很有刻意培养何松的意思,想让他到浙江去带几年兵。
何松这个人跟张垣有点儿像,认死理儿,但对事不对人。
这种人一定是好官,但不会爬得太高。就比如当下,谁都知道要离她远远的,何松非要巴巴地凑上来跟她说句话。
赵珩继续望着眼前的歌舞,看上去全神贯注,实则压低声音道:“何大人,我说你也不怕被御史记一笔,罪名是交头接耳,御前失仪。”
何松果然没再说话了,只是皱着眉连连叹气,也不知道是谁欠他钱了还是怎的。
赵珩照旧自斟自饮,但对面有一道视线就跟黏在她身上似的,从宴会一开始就没消停过。她要是一抬头,那道视线立马假模假式地望向别处。
又过了一会儿,赵珩终于受不了,喝完最后一口酒,随便找了个理由先走了。
仲夏之夜,月如玉盘,空气粘稠而湿热,赵珩皱着眉扯了扯衣领,但那口闷气却憋在心里不上不下。
她并不怎么意外戎然和亲,只是当今皇上的态度,让赵珩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失地尚未完全收复,戎然虎视眈眈,能主宰这个国家命运的人,似乎并没有展现出赵珩期望中的大有为之态。
赵承钰被打怕了。
他当初的锐意进取,因为去年那场直逼京都的战役,就像一场燃过就算的烟花,露出原本的虚张声势。
殿内觥筹交错,乐音绕梁,赵珩独身站在青石板上,恍然有种与世隔绝之感。可能是时日无多,猛地发现却有诸多未竟之事,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些颓丧。
……管他那么多!
赵珩用力在脸上揉搓了一把,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黑沉沉的夜色。
刚走了几步,正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个酒气冲天的人。
那人哎哟一声,险些四仰八叉地往后倒,看样子被撞得不轻。
“对不住对不住!”赵珩下意识地拉了一把,一双醉醺醺的眼睛望过来。
“你是……”赵珩看着眼熟,恍惚间想起来,这是从前跟着赵承钰屁股后头转的那个二世祖,赵文彬。
反应过来后,心头不禁一阵厌恶。
左右四下无人,连扶都不想扶了,正要丢开手,赵文彬也是喝多了酒色胆包天,竟敢一把抓住赵珩的胳膊,一脸垂涎地看着她笑道:“……哪儿来的美、美人儿——啊啊啊疼疼疼!”
赵珩也就是本能地一错手,只听嘎嘣一声脆响,赵文彬的手腕子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他酒醒的不能再醒,再看那“美人”的脸,瞬间反应过来,叫道:“王、王爷!啊啊啊王爷饶命!我看花了眼,我——”
“还不滚!”赵珩低喝一声,赵文彬连滚带爬地跑了。她骂了句“晦气”,秦舟快步迎上来,边走边回头:“王爷,那人谁啊?”
“找两个人守在宫门外,麻袋套头狠打一顿。”赵珩面色铁青,秦舟刚一口应下,她又改了主意,“……算了,打他还嫌脏了本王的手,回吧。”
秦舟跟在赵珩身后,察觉到王爷今天不大高兴,想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没话找话道:“王爷,您喝了好多酒。”
赵珩刚要接话,秦舟又道:“……味儿好冲。”
“……闭嘴吧。”
赵文彬回去的路上心里一阵儿后怕,怎么就把璟王错看成哪个美娘子了呢……但同时借着酒劲儿又开始心猿意马,璟王那张脸长得可真是……
赵文彬正胡乱做着春梦,肩膀突然被轻轻拍了拍,他还当赵珩半路杀回来了,吓得一激灵:“王爷!”
回头却没看到人,四下黑漆漆的,一点儿声都没有。
赵文彬恼怒道:“谁啊!装神弄鬼!”他摸了摸脑袋,转身的一瞬间,后背蓦地挨了一脚狠踹,赵文彬连叫都来不及叫,整个儿扑通砸进了旁边的水池,溅起好大的声响。
月亮缓缓地在云层中穿行,宵禁尚早,城中人流不息,街角的周家书铺却早早关了门。
周广啸斜躺在榻上,右腿高高地架在床尾,张垣鼻梁上挂着那副琉璃镜,微蹙着眉,小心地将周广啸腿两侧固定的木片取下来。
“周将军,您这腿伤没什么大碍了。”张垣摘下琉璃镜,面孔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广啸乐乐呵呵地说道:“全仰仗院正圣手,多谢你啦。”
周青月掀帘进来:“二叔,您那道谢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不光是我,张垣耳朵也起茧子了,是吧?”
“这丫头!”周广啸回头瞪了周青月一眼,“没大没小,人家可是太医院院正,能屈尊来我这小破地方,那是看得起老夫。院正啊,可别跟青月一般见识。”
张垣微微低下头:“周将军言重了。”
周青月看了看周广啸的腿,很满意地点点头:“院正怎么啦?二叔,我的医术难道不比他好吗?”
周广啸乐了:“这丫头一天满嘴胡话……”
“周将军,周姑娘的医术的确在我之上。”张垣接过来话,说得诚心实意。
周广啸只当他自谦,又想起周青月跟璟王的那段好姻缘,忍不住道:“院正,老夫拜托你件事儿……”
“周将军请讲。”
周广啸低声道:“青月跟璟王无缘,但也不能伤透了心再不嫁人了吧,我跟她爹倒是看了几门亲事,可这丫头心太野了,一点儿没那个意思。她倒还听得进你的话,院正要是方便,帮着劝劝。”
张垣那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脸,眉心终于抽了抽,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周青月走过来:“张垣别坐着了,跟我出去转转,外面多好玩儿。”
她拉着张垣往外间走,压低声音道:“我二叔刚才跟你说什么呢?”
“……周将军他,说是给你看了几门亲事。”
周青月不以为然,蹙眉道:“再说吧,成亲有什么好的?我都有一个爹一个叔了,还要找个男人来天天管着我,多无趣。”
张垣眼中的神采慢慢黯淡下去,又问:“你……不喜欢比自己年长的?”
“唔……分人,像宴之那样活泼的,我就很喜欢。”周青月随口说道,“像你这样的闷葫芦,我也很喜欢啊。”
张垣耳朵尖慢慢染上红色,他微微弯了唇角,紧跟着才是手足无措的慌乱,周青月又道:“对了张垣,你比我大得多,家里没人催你成亲吗?可惜我身边没有能介绍给你的……”
那点儿刚抬起来的弧度僵在脸上,张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站住不走了,深吸一口气:“……周姑娘,我有话要对你说。”
周青月疑惑地抬头:“说呗,说话耽误你走路啊?”
周青月等了好久,也不见张垣开口,更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就跟平时同她辩论药理一个样儿。
实际上,张垣的脸烫得厉害。
心主神明,恐则气下,惊则气乱。
恐则气下,惊则气乱。
莫慌莫躁,莫慌莫躁……
王爷那天是怎么教的……
张垣感觉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热得他呼吸都有点儿不顺畅,他不敢看周青月,目光掠过她飘向后面的窗户,两道人影虚虚地映在上面,张垣一下子泄了气。
我又老又丑,张垣心想。
“没什么,我……小心!”
窗户砰地一声炸得四分五裂,张垣想也不想,一把将周青月揽住转了个身,一道灼热的气流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张垣耳朵里嗡的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到了。
短短的一瞬间,眼前迅速地烧成一片,书架遇火即燃,火舌滔天。
“……没、没受伤吧?我带你出去。”张垣面部“痉挛”做不出表情的毛病,在这时候很好的发扬光大,被他护在身下的周青月愣是没发现异常,抓着张垣的胳膊叫道:“我叔还在里面!”
张垣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稳住心神,四处看了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晃了晃,干脆利落地撕下来一片衣角,把壶里的水全都倒在那块布料上,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塞到周青月手里。
“拿着,捂住口鼻,你先出去,我去找周将军。”
周青月本来吓得不轻,却被眼前这人淡然的模样好生唬住了,下意识地点点头:“你小心。”
直到张垣转身往里面冲,周青月才惊骇道:“张垣!你、你受伤了!好多血!”
“青月!”周广啸披着衣裳从里面一瘸一拐地出来,张垣松了口气,略扫了眼,赶紧上前扶着周广啸。
“周姑娘,你跟周将军躲好,我去砸门。”张垣把周广啸送周青月那边一送,转身就走。
周青月一把攥住他胳膊,近乎吼出来:“呆子!我说你受伤了!”
张垣这才觉得后背火辣辣的痛,应该是刚才震出来的碎玻璃刺进了皮肉,他不由分说地拂开周青月的手:“等我。”
张垣迈开长腿跑出去,这时候竟然还不忘单手拎着衣裳下摆,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张垣的脸色蓦地变得很难看。
——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有人想要他们死。
“怎么样!门开了吗?”周青月搀扶着周广啸走过来,周广啸一看便明白了,他当机立断:“走窗户!”
屋里已经烧得很厉害,到处都是浓烟,三个人折返回去,那扇窗虽然被炸开了,但半个房梁都炸得垮下来,出路堵得死死的。
“怎么办啊张垣,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周青月带着哭腔问他。
“有我在,别怕。”张垣冷静地握着周青月的手,让她用那团湿布捂着口鼻,接着转向周广啸:“周将军,还能动吗?”
“老夫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等我一下。”张垣左右看了看,从墙角抓起药箱,也不知在翻什么东西,将那些个瓶瓶罐罐全都倒在桌上,少顷,弄出来两团白泥一样的东西。
“将军,手给我。”张垣先是往周广啸两只手上涂满白泥,再是自己的手,周广啸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一眼,将面前燃烧的杂物一点点往外搬。
说来也是巧,幸亏张垣今天是来给周广啸看病的,他那只药箱又八辈子不离手,这才临时弄出来避火的涂料。
“我也来帮忙!”周青月刚要动手,就被张垣用胳膊挡了回去,他略微蹙了蹙眉:“别说话,会呛到。”
张垣虽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他当年能孤身一人在海宁战场上来回跑,还毫发无损,足以证明此人是有点儿运气在身上的。
他跟周广啸搬开那截最沉的木料,惊喜地发现外面的火势并不大,张垣立刻让周广啸先走:“将军,快走吧,我去接周姑娘。”
周广啸正要反驳,被张垣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您腿脚不方便,再有什么事儿不好救。”
周广啸反握住张垣的胳膊:“院正!青月拜托你了!”
“出去小心。”张垣头也不回地折返,只见周青月的状态不大好,已经有点儿要窒息的样子。
“周姑娘?”张垣弯下腰,将周青月一把抱起。
周青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张垣那绷得很紧的下颌,还有满脸的血污。
从前周青月觉得张垣风一吹就倒,眼下却发现这人非但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弱,甚至给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张垣其实是很俊秀的,并不像赵珩那样让人一眼惊艳的样貌,而是很传统的,那种斯文耐看的长相。
张垣抱着周青月走得很急,不料,半路突然一道烧毁的横梁砸下来,张垣躲闪不及,硬是护着周青月的头扛了那一下,当场便喷出一口血。
“张垣!”周青月声音发颤。
“无妨,我没事儿。”张垣被砸得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手还紧紧抱着周青月。眼看火势越来越大,他深深地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像是预感到什么,猛地把周青月向外一推。
“轰——!”
一声雷霆般的巨响。
张垣其实还有两句话没来得及说,如果刚才时间充足,他可能会把赵珩教他的那句话说出来,再把赵珩的病托付给周青月。
张垣倒是不怕死,就是觉得遗憾和歉疚。遗憾的是心意不能表,歉疚的是巫毒不能解。
他认命般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传来,耳边炸开一声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赵珩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周青月,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吼得惊天动地。刚才塌下来的房梁被秦舟一剑劈开,秦舟挡着火势去拉张垣的胳膊,高声叫道:“院正大人!快走!”
“王爷”
张垣很没出息地恢复了书生身份,两眼一闭就昏了过去。
事实上,他在看见赵珩的那一瞬间就有点儿撑不住了,与其说是放心大胆地晕了,不如说身体撑到了极限。
秦舟从火海里把人背出来的时候,赵珩都险些以为这人死了,一身血乎拉擦的,让人看了心惊胆战。
周广啸胳膊和手上受了点儿伤,周青月一半是惊吓过度,一半是被烟熏得不轻,情况倒也不算太差。
赵珩能出现在这里纯属张垣运气好。
她跟秦舟从宫里出来,本来都快回府了,赵珩又想起戎然那一股子邪性的什么蛊,虽然圣女没来,但谁知道那姓乌的会不会使什么阴招儿。当年端午节刺杀太子,不就是乌维一手操控的吗?
赵珩越想越不放心,这才中途改道,想去提醒提醒周广啸,近期最好别出门。
谁知她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那冲天的大火。
赵珩眼皮狠狠一跳,立刻下了论断:
这火绝非天灾,而是人为。
这时她身边三个伤患,周围几个铺子也都一并烧着了,救火的报官的鱼龙混杂乱作一团,赵珩哪里敢走开半步。
“秦舟!你速速把院正送到最近的医馆去,要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属下领命!”秦舟背着张垣上马车,又探头问道,“王爷,你怎么办?”
“让你去你就去,我又没少胳膊少腿,有什么好怎么办的!”
秦舟走后,稍待片刻,周广啸总算缓过来了,一把拉住赵珩的手,感动得涕泗横流:“王爷!你是来救青月的?王爷果然还是没忘了青月……老夫,老夫谢谢王爷!”
“叔,这话稍后再说……这儿不安全。”赵珩压低声音,附耳说道,“戎然使团今晚进京了。”
周广啸脸色微变:“冲我来的?”
“不清楚,但来者不善,就算是回了侯府,也千万小心。”赵珩低头看了看周青月的伤,忧心道,“叔,您跟青月都受了伤,不能露天这么晾着……看能不能找人回侯府报个信儿?”
“也好,这附近几家老板我认得,这就找人帮个忙。”
正说着,人群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