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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Tensor 28366 字 59分钟前

陆鸣骑着马一路疾驰而来,马还没停稳,人先纵身一跃,急匆匆地跑过来,那声“皇叔”还没叫出口,周广啸二话不说往中间一站,硬是把陆鸣拦下,面色不虞道:“你做什么?”

陆鸣虽然被拦住了,眼神却迫不及待地将赵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直到确认这人没受伤,才抬眼看向周广啸,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抱着周青月的赵珩。

他苦涩一笑:“周叔,您别紧张,我路过。”

若按着万寿节的时间,差不多刚结束,这话倒也无可厚非。周广啸毫不客气地指挥道:“正好儿,帮着你皇叔,把你婶子送回去。”

周广啸把其中几个字咬得格外重,陆鸣面色一白,垂着头应道:“好。”

映着周遭漫天的火光,陆鸣脸上那淡淡的落寞清晰可见,赵珩不由心里一紧,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了。

既然要快刀斩乱麻,就不能给人以希望。

赵珩转向周广啸:“叔,我留在这儿不合适,有小侯爷在,您跟青月就由他护送回府吧,我去看看张垣怎么样儿了。”

赵珩的前半句话,周广啸还能反驳,但提到张垣,实在没有反驳的余地,他叹了口气:“这回,真是连累院正了……”

赵珩笑了笑,隐晦地说道:“哪里,我看他求之不得。”

赵珩也没跟陆鸣打招呼,径直朝着秦舟刚才离开的方向走了。陆鸣只觉得心里一阵儿钝痛,盯着赵珩的背影看了看,低声吩咐道:“秦海,去跟着王爷,小心护着。”

火势渐熄,街上还是乱成一锅粥。陆鸣将周广啸跟周青月送回周家时,周广霖还没回府,大夫匆匆忙忙地进出,周广啸随意包扎了两下,叫住陆鸣:“戎然来人了?”

陆鸣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广啸一眼:“嗯,说要和亲。”

“和亲?”周广啸皱眉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没有明说,听皇上的口风,是想和亲的。皇上是被打怕了。”陆鸣低声道,“对了周叔,我上回跟您提过的那件事儿,您跟侯爷说了吗?”

“他不赞同短时间内再开战。”

陆鸣一心想从戎然找到巫毒的解药,本欲跟周家联合,逼皇上开战。

但眼下戎然提出和亲……

沉默片刻,陆鸣站起来道:“周叔,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先站那儿,我问你,璟王知道你——”周广啸一时还不好开口,顿了顿,“他怎么想的?”

“……”陆鸣惨淡地笑了笑,“周叔,您不必担心,皇叔他看不上我。”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句不该说的,您要是真为周姑娘好,还是别撮合她跟皇叔。”

医馆内,赵珩望着趴在床上的张垣,心里有点儿不合时宜地想笑。从来都是躺着的人是她,站着的人是张垣,如今倒调了个儿。

赵珩过来的时候,张垣身上的伤还没处理好,烧烂的皮肉又混进了碎渣子,赵珩远远地看了一眼,实在是惨不忍睹。

她悄悄地走到刚才给张垣包扎伤口的大夫面前,问道:“劳驾,这外伤还需要配煎服的药吗?”

大夫头也不抬:“嗯。”

赵珩又问:“有没有最苦的那种药,加些进去,价格不打紧,有一样儿算一样儿……”

那大夫正在奋笔疾书开方子,被赵珩絮絮叨叨吵得心烦意乱,把笔往前一递:“来来来,你来写?”

赵珩悻悻地站远了点。

“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大夫狠狠瞪了她一眼,继续埋头苦干了。

赵珩挨了顿训,装作无事发生地溜出去,拍了拍秦舟的肩膀:“你在这儿看着院正,我先回了。他要是醒过来,告诉我一声。”

“是!”秦舟站得笔直,又犹豫着问道,“王爷,您这就走了?”

“嗯?有事儿?”

秦舟偷偷指了指外面,大义灭亲地把他哥卖了:“我哥……在外头,八成是少爷让他来的,您出去看见了别发火儿……”

赵珩笑骂道:“臭小子,我是炮仗吗?天天发火……”

秦舟小声自言自语道:“平常不是,一遇到少爷的事儿,可不就是炮仗……”

赵珩本来一只脚都迈出去了,又撤回来:“你瞎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赵珩果然在正对着医馆的街角发现了秦海,像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珩没理他,径直走了。她这边一动,秦海也默不作声地跟上来。

赵珩没戳穿,任由他跟着。她知道陆鸣是好意,所以在这种小事儿上,也就由着他。

可能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回王府的路上碰见不少官兵,有认识她的便停下来,恭恭敬敬问候,赵珩不愿张扬,便改道绕小路走。

虽然是夜里,也不算黑灯瞎火。快到王府时,赵珩才把身后的秦海揪出来,让他麻溜儿地滚蛋。

等秦海走远了,赵珩转过身,散漫的目光慢慢收拢,低声道:“阁下再不现身,可就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打哑谜

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人从树后的阴影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把折扇, 上面依稀能看出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腰间系着玉佩香囊,显出气度不凡。

但若仔细看, 男子的眉眼比一般人要更深邃,整张面孔带了几分异域风情, 偏生瞳孔颜色又像中原人, 让人一眼看上去很容易生出亲近之感。

“王爷, 好久不见。”乌维收了扇子, 微笑着冲赵珩打了个招呼。

赵珩抱着双臂,挑了挑眉:“五殿下记性真差,咱们可是刚见过。”

“是吗?抱歉, 我刚才在大殿上没看见王爷,还当王爷没来。这不, 特意绕路来看看,王爷是王朝的中流砥柱, 要是病了……”乌维笑容更甚,“那可不好。”

这人的笑表面看和和气气, 但当你盯着那双眼睛, 往深了看, 那团漆黑就像一团不见底的旋涡,能把人生生吸进去。

赵珩很不喜欢。

对方冷嘲暗讽, 赵珩也不惯着他, 假笑道:“哪里哪里, 比不得五殿下人中龙凤, 日后定是戎然最出色的将军国相。”

两人暗戳戳地杀了一个来回,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秦海已经是京中高手,但乌维却能藏匿自己的行踪不被发现, 赵珩虽然没跟他过过招,也大概猜到这人不好对付。

不过乌维特意换了身中原人的衣服,肯定不是要来跟她打架的,也不是来陷害她“通敌叛国”的。

果然,对方轻轻摇着头,笑容不减:“王爷啊王爷,若你是我戎然勇士,我王定尊你为座上宾。可惜啊,我几次三番向王爷示好,王爷视而不见,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叫什么……狗咬吕洞宾。如果王爷当初肯……”

乌维压低了声音:“现在坐上那个位子的,不会是今天这位皇帝陛下……”

赵珩脾气已经快被磨没了,冷笑道:“有意思,我大晟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蛮子来操心了?”

乌维听罢,反而哈哈大笑:“王爷终于不装了?很好,这才像我认识的璟王。”

“别介,说得好像咱俩很熟一样。”赵珩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心里也在嘀咕,这蛮子说话虽然绕来绕去,但“几次三番”示好,却没说错。

乌维如今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引线搭桥这事儿八成是戎然内部的决议,可戎然为何偏偏找到我头上来了?直接去找当时的太子赵承钰,岂不是更方便?

还是戎然觉得,我赵珩看起来像是个意志不坚的卖国贼?或者是个容易操纵的傀儡?

傀儡……

电光火石间,赵珩猛地想起她身上的巫毒。

虽然周青月说这毒是从古老的草原部落而来,并不一定是戎然,而且沈筝跟戎然八竿子打不着,但赵珩却突然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这个乌维,一定知道她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儿。

这么一想,乌维刚才那句“王爷要是病了”,便格外的蹊跷。

赵珩的眸光慢慢收紧,试图从乌维脸上看出破绽,可惜这人如同戴着一只假面,谁也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乌维拿起手里的折扇看了看:“我虽然来自草原,但很喜欢中原的气候,夏天没那么热,冬天也不算冷。不过今年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等你们的皇帝召见完,我的使命也算完成,就要回到草原过冬。”

乌维满含深意地看向赵珩:“草原的冬天就像神明的惩罚,大地冻裂,万物凋零。对了王爷,您冬天……惧冷吗?”

赵珩心里猛地一震,月色下她的表情愣是没敢露出一点儿松懈,泰然自若地笑了笑:“草原的冬天本王去年刚见识过,五殿下要是怕冷,可以来中原过冬,王府一定好好招待五殿下。”

“我很期待。”乌维对赵珩话里的针锋相对浑不在意,话锋一转,步步紧逼,“王爷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要是王爷怕冷,就来草原找我。我们草原上,有的是让王爷暖和的法子……”

赵珩目光不让半分,一字一句道:“不劳费心。”

乌维笑了笑,走近了些,将展开的折扇挡在唇边,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希望下次见面,你我都是新的身份。”

“身不身份的不清楚,不过,既然刚才五殿下提到了我们中原的俗语,本王也有句话要送给五殿下。”赵珩眼眸转了转,“这话是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要是有人不知好歹,动了本王身边的人——”

赵珩莞尔一笑:“就算是天涯海角,本王也定要把那人活剐了。”

乌维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眸光深深,反问道:“王爷跟王妃伉俪情深,竟然也会和离吗?”

话音落,他突然换了种目光,放肆地将赵珩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语气玩味地说道:“王爷如此美貌,真是让本王”

显然乌维还想说什么,终是被赵珩锋利的眼神逼退,他笑着离开,赵珩面色凝重地盯着这人的背影,此人将来必成大患……

等赵珩回到王府,摊开攥紧了一路的掌心,里面赫然躺着一个金色的小圆球。

那是乌维转身之际,从折扇里掉出来的东西。

赵珩犹豫了片刻,才拿起那个圆球。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手指轻轻一捏,圆球咔哒一声打开一条缝隙,原来竟是中空的。

赵珩略一用力,圆球沿着精巧的机关纹路裂成了两半,从里面掉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条,打开来看,只有两行字。

明日亥时三刻,恒宴酒楼。

跟赵珩想的大差不差,不禁嗤之以鼻,这蛮子也太小看她了。她都活两辈子了,还拿这点儿生死之事来利诱,没劲。

赵珩将纸条伸到烛火上点燃,看着那火焰一点点烧起来的时候,她却神思恍惚了一瞬,直到指尖被烫了一下,才蓦地收回手,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虽然她命途不济,爹靠她弄权,娘用她解毒,活了两辈子都稀里糊涂,没有一天不虚与委蛇。

可这又怎么样?

不管是男是女,穿长袍还是着红妆,她就是她,难道会因为一层扒下来就能扔的衣裳而改变吗?不管还能活一年,一月,还是一天……她都是大晟的璟王。

就算是死,也得清清白白死在大晟的土地上。

“明日亥时三刻,恒宴酒楼……”陆鸣心里缓缓念出信上的字,抬头问道,“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子?”

管家微垂着头:“回侯爷,天太黑了,没看清楚。”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是个普通装束的中年男子,说是有位年轻的公子让他送来。”

陆鸣将信收好放在一边:“知道了……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可能是林征将军送来的,他说过几次要找我喝酒,那就没什么事儿了,你下去吧。”

管家毫不怀疑地走了,陆鸣又拿起旁边的信封,没有落款,没有火漆。

会是谁呢……

陆鸣将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恒宴”二字上。京中酒楼那么多,为何要挑这个偏远的地方。

恒……宴。

送信的人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偏偏是在他刚回到王府的前一刻……

那个时候,万寿节刚结束,周家书铺起火,还有……

戎然使臣。

恒宴……宴之!

陆鸣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他知道了,一定是戎然人送来的信,且背后八成跟赵珩有关。

宴之身上的巫毒本就是草原的东西,戎然肯定有解药!这信送到他这里来,戎然是要用解药作为交换,让他替戎然做事。

有救了,宴之有救了!

陆鸣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他压根没再分神去想戎然会提出什么条件,满脑子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戎然怎么会知道宴之中毒?

万一他猜测的不对,万一戎然根本没有解药……

陆鸣彻夜未眠,待天光破晓之时,城南商铺走水跟赵文彬险些溺水而亡两件事,前后脚地传到了赵承钰耳朵里。

赵承钰倒是不怎么关心赵文彬,敷衍地派了名太医去瞧瞧,但城南商铺走水,里头牵扯的人可不少……

赵珩,周家,陆鸣。

甚至还有张垣……

陆鸣出现在那里并不奇怪,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但赵珩跟周家,走得太近了。

至于那个张垣,赵承钰一直都知道,他跟赵珩的关系绝不仅是上下级那么简单,且不说当年先帝往浙江派的太医就是张垣,去年朔方之战,张垣也在。

就连赵珩在广陵封地两年,那个张垣突然间从太医院离开,后来又跟赵珩一前一后回京,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其中有蹊跷。

莫非……

赵珩跟张垣有私情!

赵承钰先是为这一惊天发现大为震惊,接着越往深了想,越觉得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先帝还在时,去璟王府看病的太医就只有张垣,听说赵珩被赐婚时亦是很不情愿,连喜宴都没在京中办,赵珩离京去广陵,张垣也跟着消失。细细想来,似乎赵珩身边永远都陪着张垣这么个人。

也难怪上回问起赵珩为何没要个孩子,对方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这次商铺走水,赵珩不也是急吼吼地去救张垣了吗?

赵珩果真跟张垣有私情!

周青月就算再喜欢赵珩,也不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跟别的男人双宿双飞。

先帝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才不传位于赵珩?

是了,赵珩这些年虽然风流韵事一箩筐,也没见往府里领人,更没留下个孩子,再说璟王府那清一色全是男人,足以说明赵珩压根不是男女通吃,而是彻头彻尾的断袖。

赵承钰心底生出一种很隐秘的兴奋,赵珩若真是断袖,就算是先帝亲子,先帝也不会将皇位传给一个注定断子绝孙的儿子。

他心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愉悦过,好像屁股底下的龙椅坐得更为安稳,连带着刚才因为赵珩跟周家走得太近带来的不爽利,也暂时地烟消云散了。

跟戎然和亲的消息传遍朝堂时,陆鸣自请作为和亲使臣,迎贵妃入京。

没过多久,赵珩上疏一封,请求离京前往广陵封地。

赵承钰大手一挥,全都准了,又另外下了一道微妙的圣旨,准太医院院正养伤一年,不必来宫里报道。

贵妃册封礼定于八月十六,钦天监特意算出来的吉时,迎亲队伍则于当月初八于京城出发。

巧的是,赵珩也是那天离京。

初七夜里,北安侯府的墙头来了位不速之客。

陆鸣正准备睡觉,窗户突然被敲了敲,他立刻警觉道:“谁?”

赵珩送来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美貌仆从,被陆鸣都派去前院看大门,后院只有一个老奴管家,且不说不可能在这时候打扰他,就算真有事儿,也不可能敲窗户。

无人应答。

但窗户又不知厌烦地敲了两声。

陆鸣从架子上取下剑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户侧面,后背靠着墙壁,小心将窗户用剑推开一点儿。

一张陌生的面孔笑眯眯地朝他望过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陆鸣见不认识,提剑便刺,那人似乎没料到有这么一下,极快地向旁边一躲,抬起右手往窗台上一按,身法轻盈地从半开的窗户里跃进来,落地没有一点儿声音。

转身笑道:“好侄儿,你就这么招呼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践行酒

陆鸣整个人都呆了。

这声音是赵珩没错, 可这张脸……

赵珩见他眼睛瞪得老大,反应过来似的往脸上摸了摸,笑着说道:“认不出我了?看来这易容术还不错嘛。”

她一笑, 眼睛里的华彩便满得要溢出来,陆鸣慌忙收了剑, 一边在心里想都多大的人了, 走路还要翻窗户, 一边又暗自雀跃, 皇叔看我来了。

嘴上忍不住埋怨:“宴之,刀剑不长眼,万一我伤着你, 那我可真要是从摘星阁跳下去了。”

说者有没有意不知道,听者有心, 赵珩略微蹙眉,刚想教育两句, 陆鸣又接着一脸坦然道:“我说着玩儿的,宴之, 别往心里去。”

好赖话都让这小子说尽了……

赵珩从怀里掏出一坛酒, 往桌上一摆:“喝点儿?”

自上次万寿节一别, 已经过去月余,陆鸣恨不得眼睛都黏在赵珩身上。虽然那张脸平平无奇, 陆鸣却看不够, 只要是赵珩, 哪怕头发丝他也觉得是极美的, 与众不同的。

见赵珩拿酒来,哭笑不得道:“我虽然没有皇叔俸禄高,要几坛酒还是有的, 何必……”

“这不一样。”赵珩打开酒塞,闻了闻,“这是从家里带过来的,来,尝尝。”

陆鸣心里就跟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似的,喉间竟有点儿酸涩,麻利地取来两只杯子,在赵珩身边坐下。

“今晚一过,咱们各奔东西,以后估计见不到了,这酒……全当践行。”赵珩往陆鸣面前那只杯子里斟满酒,还要再倒时,陆鸣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她也不跟他抢,松了手往椅背上一靠。

“瞧皇叔这话说的……”陆鸣皱眉道,“封主虽然难回京城,也不是不能回,要是有国丧……”

赵珩皱着眉往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陆鸣抬眸笑了笑,改口道:“好吧,不说这个。”

两人碰杯满饮,赵珩问道:“明早就走?”

“嗯,天亮进宫跟陛下辞行。”

赵珩把玩着那只酒杯,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鸣继续倒上:“怎么想揽这个差事?”

“不是有句话说,远香近臭,我得跑远点儿,等再回来的时候,说不定皇叔再看我就觉得是香饽饽了。”

他十分自然地往赵珩杯中添了小半杯酒,抬头冲她微微一笑。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珩好生没脾气,没抽他也没搭话,跟陆鸣轻轻碰了下杯子。

“叮”地一声。

陆鸣举杯的时候,目光便像糖稀似的从杯沿上淌出去,落在对面的人举杯之时,那仰起的修长脖颈上。

赵珩的喉结并不明显。

只是因为清瘦,所以才显出一点儿轮廓。

陆鸣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若宴之真是女子……”喜悦比疼惜先一步来,陆鸣心惊肉跳地想,“……从前该有多苦。”

“宴之,能跟我讲讲你小时候吗?”陆鸣问道。

赵珩掀起眼皮看了看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陆鸣继续倒酒,但只往赵珩杯子里倒了一点底儿。

那日万寿节赵珩喝起酒来不要命的样子,让陆鸣存了个心眼儿,不能让这人面前摸得到酒,但喝不到这人定是要闹,索性只倒几滴。

“也没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都是怎么过的。”陆鸣语气平静,“毕竟我小时候,都是在揽月阁过的,那里没有小孩儿,只有天天叫我小畜生的娘,和打我骂我的大人。”他两眼无辜地望向赵珩,“皇叔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赵珩险些被口水呛到,好一手欲擒故纵……

“……小时候有什么好讲的,无非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弱得像个蚂蚁。”

“皇叔从前也……”

“废话,谁生下来就会舞动弄枪的。”赵珩停顿片刻,慢慢讲起来,“……先帝对我管束很严,不过也能理解,这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没有望子成龙的不切实幻想,先帝也不例外。同样,这天底下为人子女的,哪个不想拼了命地让爹娘满意……我也一样。”

赵珩似乎回忆起很久远的往事,那双眼睛氤氲着淡淡的酒气,就当陆鸣以为她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对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话,便湮灭在了唇边漫不经心的笑容里。

“所以你小子幸福的多,我从前都不怎么管你的,要是让你遇上先帝,有你哭的!”

赵珩语气一点儿正形没有,陆鸣心里却微微刺痛,听出几分借酒吐真言的意思。

陆鸣跟先帝仅有过一面之缘,在他的印象里,只记得高高在上的龙椅是那么的摄人心魄,对龙椅上的那个人,反倒印象不深。如今再回头去想,才觉得赵珩眉眼间跟先帝有那么几分相似。

对这么一个既像自己,又寄予厚望的孩子,陆鸣实在想不出,先帝有什么理由“非打即骂”。

“皇叔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陆鸣言辞认真,倒是让赵珩不大好意思,她错开目光,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要是真记我的好,就听我的话,嗯?”

可能是喝了酒,赵珩的尾音拖得低哑粘腻,透着股绵长的慵懒。

陆鸣心里陡然炸开一簇滚烫的火苗,乱跳得厉害,就听这人接着说:“你见过男人跟男人怎么上床吗?就敢肖想我?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人?”

赵珩隔着桌子,伸手过来,在陆鸣脸上轻轻拍了拍。可能是力度太轻,竟让陆鸣品出几分爱抚的意思:“你是个好孩子,听皇叔的话,回来以后,去找个姑娘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别一天到晚眼睛盯在我身上,王府的海棠树都快让你压断了。”

赵珩收回手的时候,陆鸣险些控制不住地想抓着那只手,哪怕再打他两下也好,听到后半句话,不禁错愕道:“皇叔你都知道……”

自从赵珩那回毒发被陆鸣撞见,陆鸣虽然表面上听赵珩的话,背地里却从张垣那儿打听出来赵珩毒发的日子,准时准点地溜到王府蹲守,从赵珩进密室便一直藏在那海棠树上,直到看见人出来才走。

“我要是连这点儿警觉都没有,还能活到现在?”赵珩满眼都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你还嫩点儿”,可接下来陆鸣的话,却让她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宴之,我喜欢的是你,跟男女有什么关系?”陆鸣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男子,我喜欢。你要是女子……我照样喜欢。”

“咳咳!”赵珩一时没忍住,被酒呛得满脸通红。陆鸣忙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赵珩跟见鬼了似的往后躲,越是躲,咳声越是止不住。

“皇叔,你别紧张。”陆鸣悄悄把面前的酒杯收了,“我就是打个比方,皇叔怎么可能是女子”

赵珩分不清是陆鸣前一句话更石破天惊,还是后一句话更让人不寒而栗。

“油腔滑调!哪里学来的混账话……”

陆鸣不忍再试探,垂着眼,重新倒了杯热水,他送过去的时候,赵珩也没看清,心烦意乱地往旁边一推。

要是平时陆鸣定接得住这一推,但这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赵珩的身体,神思恍惚,满杯的水顷刻便泼出来。

赵珩被泼了个衣裳裤子“雨露均沾”。

抬眸露出一个“对我有意见?”的表情。

“宴之!”陆鸣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他赶紧把桌子搬开一些,找了块干净帕子往赵珩身上招呼,陆鸣弯下腰擦着擦着,心毫无预兆地哆嗦了一下。

他现在擦的是领口,再往下,就是被打湿的前襟,甚至还有裤子……

他突然就不敢把手再往下移。

领口露出的锁骨清晰而漂亮,胸口……很平坦,若是女子,不该是这么平坦……

至于再往下……

陆鸣感觉自己举起的手有千斤重,他愣是好半晌没动,直到耳边传来赵珩的提醒:

“看够了吗?”

陆鸣这才感觉到胸膛憋着的那口气,“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尴尬万分地把视线从赵珩胸口移开。

赵珩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目光收得很紧。

忽然,她不容抗拒地攥住陆鸣的手腕,借着他的手,用那块帕子慢慢擦着胸前的水渍。

“宴、宴之!”陆鸣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我跟别人有什么不同?嗯?值得你偏要喜欢?”赵珩目光收紧,一边低声说,一边自上而下缓慢地擦着衣襟,陆鸣想要往后躲,她便攥得更紧,让他抽身不能,“……想看就仔细着点儿看,憋在心里憋坏了,我心疼。好了,上身干净了,还要接着擦吗——说话。”

赵珩语气散漫绵长,又带着点儿上位者习以为常的威严,作势拉着陆鸣的手往下。

陆鸣早已汗流浃背,忍不住叫道:“皇叔!”

赵珩轻轻巧巧地一松手,陆鸣双腿一软,险些跌了个跟头。

跟我玩儿心眼,还得再练两年。

赵珩若无其事地把手帕往桌上一扔,亲自为陆鸣添满酒:“别站着,来,接着喝。”

陆鸣稀里糊涂抓着酒杯便灌入喉咙,刚才刚才他摸得清清楚楚,难道宴之不是女子,是他多想了?

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的邪火消下去半分,他竟然可耻地有些后悔。

再往下为什么不呢?

陆鸣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控制不住地心猿意马。他喝一杯,赵珩倒一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便喝光了一坛酒。

陆鸣感觉头有点儿发晕,整个人像是在云端飘着,只见赵珩笑盈盈地望着他。

“……那个戎然公主叫什么来着?”赵珩轻轻揉着眉心,陆鸣接话道:“萨仁,萨仁公主。”

“哦对,是叫萨仁,瞧我这记性……”赵珩瞟了陆鸣一眼,顺着话往下说,“听说那姑娘才十六岁,这一路颠簸,又是贺兰山,又是萧关,可有得受。”

陆鸣虽然头晕得厉害,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摇头笑道:“宴之你糊涂了,走贺兰山岂不南辕北辙?跟蛮子约定在休屠城迎亲,走乌鞘岭,接着自萧关道来京便是。”

赵珩恍然大悟地点头:“这条路倒是好走,蛮子不入关?只在休屠城?”

“嗯,蛮子只送到边关。”

陆鸣的头越来越痛,心道自己今天怎么回事儿,虽然喝得多,也不至于就醉了……

熟悉的药香飘过来,赵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端着一盏茶送到他眼前:“喝多了?”

陆鸣使劲晃了晃脑袋:“没有,没喝多……”

茶水送到唇边,赵珩的声音忽远忽近,简直是往他心底里勾:“你喝多了,别乱动,把这个喝了会舒服点儿”

赵珩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好闻了,鬼使神差地,陆鸣转身一把抱住赵珩的腰,脸埋在她怀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皇叔!宴之……你抱抱我,抱抱我好吗……”

陆鸣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清晰地感受到赵珩明显的僵硬,但要他这时候撒开手,他又万万做不到,只能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宴之身体不好,不能惹他生气,不能再像上回那样……不能……”

陆鸣忍得辛苦,他正要松开赵珩,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着那声叹息一同到来的,是一只手轻柔的抚摸。

赵珩没有推开他,而是抬起手,从他的头顶一直到脊背,缓慢地抚摸着。

陆鸣浑身跟被电打了似的战栗了一下。

在陆鸣小时候,若是遇到雷雨天,赵珩碰巧在府上,一定会来房中看他。

那时候陆鸣为了在赵珩面前装可怜,演得好一手“柔弱不能自理”。赵珩便像这样抱着他,跟顺毛似的慢慢地摸着,那时候陆鸣觉得厌恶,觉得赵珩惺惺作态,因此只巴望着赵珩赶紧走。

可现在,那些过往的回忆夹杂着风雨呼啸而来,让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子玠,以后别喝这么多酒,知道吗?”

“好,知道了,宴之。”

“我不在的时候,你……你要听你顾叔的话,若是他也拿不准的,就去找周家。至于朝中其他人,结交些也好,像何松就不错,脑子轴,但没坏心眼。还有——”

“宴之,拿不准的我问你不就好了。”陆鸣晕晕乎乎,感觉像做梦似的,他越是想清醒,脑子就越像一团浆糊,那团浆糊里还在漫无边际地炸着烟花,他一颗心鼓鼓胀胀,情不自禁把赵珩搂得更紧了。

“别走!我听你的话,再让我抱一会儿……宴之,别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过情关

陆鸣第二日醒来的时候, 头痛得厉害,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他第一个念头是觉得不真实, 就像是喝醉酒,做了场美梦, 转而梦醒了, 什么都没剩下。

陆鸣猛地翻身下床, 竟然腿软险些栽了个跟头。

他跟魔怔了似的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两圈, 既没发现酒坛子,也没看出来陈设跟之前有什么不同。强烈的失望涌上心头,他叹息着转身, 突然,余光看见那把本该在架子上搁着的剑, 此时孤零零地摆在窗户旁边的案台上。

原来不是梦。

陆鸣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甚至于心口都憋得有点儿发疼。

宴之来看我了还那样抱着我。

要不是再耽搁下去会误了进宫的时辰,陆鸣真想现在就冲到王府去。他百忙中写了封信, 让秦海速速送到王府, 接着火急火燎地进了宫, 连赵承钰在他眼里都比平时顺眼些。

等回信的过程是很煎熬的,陆鸣一面觉得多年妄想似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面又觉得是他白日发癔症, 酒后做春秋大梦才对。

在这强烈的不安和焦灼的等待中, 悲观始终略胜一筹, 反而比平时更加绝望,可每当他的心跌入谷底之际,昨晚那温柔的抚摸又适时跳出来, 像荒原上洒下了一颗火星子,燃烧起连绵不断的希望。

陆鸣被这两种情绪拉扯得人都快疯了,秦海终于姗姗来迟,他将信封交到陆鸣手里,陆鸣一看,心便凉了半截:“皇叔不肯收?”

秦海摸不着头脑,老实回答:“侯爷,王爷已经走了。”

陆鸣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就像等待宣判的犯人紧张得快死了,突然被告知明个再来。明天到底是凌迟还是无罪释放,今天的漫漫长夜又该如何度过

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大晟跟戎然多少年的生死仇敌,似乎因为这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而悄然发生了转变。

大晟跟戎然还会再打仗吗?

和亲能带来十年的和平吗?

失去的城池还会再夺回来吗?

仇恨的更加仇恨,懦弱的更加懦弱。

经过连日长途跋涉,大晟军队终于抵达休屠城。

看见戎然公主的那一刻,陆鸣确认了两件事情:

第一。那个约他在恒宴酒楼见面的人,没有说谎。

第二。虽然没说谎,但有所保留。

无他,陆鸣虽然很多时候看好人也像坏人,但他看坏人从不出错。

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浑身透着股邪性。给人的感觉就像个提线傀儡,那双眼睛大而空洞,但当跟她对视的时候,又像能把人活活吸进去。

戎然绝不仅仅是想和亲,也不单是像那个人说的,只是需要他从今往后保护好公主的安全。

直到一系列繁琐的礼节过后,到了晚上,陆鸣才有机会单独找萨仁说话。他开门见山:“什么时候给我解药?”

萨仁还戴着巨大的头冠,肩膀被压得沉下去,抬眸道:“你太心急了,等婚典结束,解药自然会给你。当然,前提是你答应帮我们做三件事。”

陆鸣不耐烦道:“第一件事我已经做了,再说了,我怎么知道你们真的有解药?”

萨仁白了陆鸣一眼:“你要是不相信,何必来?那是神明赐予草原的毒,我们当然有解药。”

陆鸣心里不屑一顾地想:“什么邪神造出来的邪毒”

“你们这些蛮子,跟先皇后有什么深仇大恨?既然你们的神明这么有本事,不搞死皇帝,反倒去给一个弱女子下毒。”

萨仁无辜地摇摇头:“毒不是我下的,但你说的有道理,等进了宫,我就弄死皇帝。”

“”陆鸣一时无话可说,冷笑道,“那是最好。”

等陆鸣走后,萨仁如同老僧入定般盘腿坐在床上,缓缓闭上眼睛。不多时,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极为痛苦,就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身体,眉间散发出阵阵黑气。

戎然圣女不是在出生前就定好的,而是将九个婴孩放入万毒窟,等到三天后,活下来的那个便是神明选中的圣女。

圣女享受着草原所有人的尊崇,也承担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需日日夜夜以身饲毒,才能培育出最好的巫毒。

过了半个时辰,萨仁眉心的黑气才渐渐消散。她表情冷淡地取下压在肩头的披冠,随手扔在床尾。

出了休屠城向东,再翻过乌鞘岭,便是中原的地盘。萨仁可能是烦了陆鸣每天都来要解药,许诺等进入萧关,先给他半粒。

陆鸣恨不得整个车队都长双翅膀,随着一天天靠近萧关,他晚上连觉都睡不好。这日艳阳高照,绵延不绝的黄沙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热气蒸腾得天地间好似一点儿水汽都不剩下。

但诡异的是,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暗下来,天边翻涌出一道浑浊的黄线,似有风暴低语而来。

没来由的,陆鸣突然有些心慌。正要停步修整,一个身穿披风的人就跟凭空出现似的,踏着尽头那道黄线缓步而来。

那人步伐稳重,像是压根看不见他们的车队,自顾自地在这荒原上独行。

风沙渐渐起来了,马儿不安地踢着前蹄,陆鸣单手挡着沙土,吩咐道:“秦海,去看看,什么情况。”

“是。”秦海纵马上前,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转过身,朝这边远远地看了一眼,随后跟着秦海走过来。

——陆鸣陡然间眼皮狠狠一跳。

这脸跟离京前夜赵珩用的那张脸,一模一样!连身形都无比相似!

“全军原地待命,驾!”陆鸣一甩马鞭,像离弦的箭飞出去。

哪知他刚一动,那人转身撒腿就跑。

陆鸣更觉不对劲,冲秦海叫道:“追上去!”

马蹄扬起黄沙迷人眼,陆鸣追得急,对方跑得更快,看上去对地形比他们熟悉得多,但双腿难敌四蹄,秦海瞅准时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飞起一脚便踹在那人肩膀上。

“等等!”陆鸣喊出声时已经来不及,他心急如焚,翻身下马跑过去,秦海已经扭住那人的肩膀,脸朝下按在黄沙里:“侯爷,人抓住了。”陆鸣责备地看了秦海一眼:“别伤了他!”

秦海犹豫地松开手,那人因为窒息而脸色通红,蜷缩在地上咳嗽得惊天动地。

的确是皇叔用过的那张脸。

陆鸣这时候已经冷静下来,就算两张脸一模一样,也不可能是宴之。广陵距离此地十万八千里,宴之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但看着他那么难受,陆鸣心里浮上不忍,伸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人提起来:“跑什么?”

对方咳得眼泪花都出来了,缓缓抬起头,冲陆鸣嘿嘿一笑,电光火石间,突然反手拧住他的肩膀往上狠狠一扑!

陆鸣毫无防备,一个踉跄,两人抱作一团从坡上摔下去。

秦海吓得心惊胆战:“侯爷!”

几乎是天旋地转的一瞬间,陆鸣暗道:“糟了!中计了!”

其实这个时候陆鸣还没有想明白是中了谁的计,他下意识地抬脚便踹,但对方死死地抱住他,更何况滚落的时候是没有着力点的,二人一路直滚到山脚,陆鸣人都没站稳,便又气急败坏地狠踹过去:“混账东西!”

那人早有预料,就这么灵巧地往旁边一滚,陆鸣正待再追,就在这时,浩浩荡荡的风沙翻滚而来。不过几个吐息间,天地变色,风声怒吼。

“侯爷!”漫天黄沙里传来秦海的声音,却压根看不清人。陆鸣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万分狼狈地吐出满嘴的沙子,顶着狂风,三两下脱了外衣往地上一扔,怒道:“别管我,去追!”

然而此时此刻的迎亲车队却是诡异的安静。

铺天盖地的昏黄下,只听得马儿尖锐的嘶鸣。等两眼一抹黑的钻进这阵风沙里,首当其冲的便是混杂在风中,那股不容忽视的异香。

面对指向自己的长剑,萨仁的表情很是平静,问道:“你就是璟王?”

对面的人戴着一只银面具,没有回答。

马车仍在风掣电驰般向前狂奔,但车夫显然已经换了人。萨仁看看左右被一刀毙命的随从,又掀开帘子瞥了一眼,淡淡道:“杀了我,你也会死的,中原皇帝不会放过你。”

“只要死在你后头,那有什么不好?”

赵珩面对这位圣女,心情很是复杂。

她当年见到萨仁的时候,对方已经当了赵霆方好几年的宠妃,跟眼前这个一看就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实在是有点儿下不去手。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事到临头万没有退缩的道理,赵珩正准备动手,萨仁的瞳孔突然变得涣散,直直地注视着她,缓慢地说道:“你不回去看看自己的侄儿吗?他快死了皇叔,死了”

什么死了活了的……陆鸣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赵珩皱紧眉头,萨仁喃喃:“宴之,醒醒睁开眼睛看看我……”

“……”赵珩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很不自然地扭曲片刻,下意识地提剑喝道,“住口!”

车厢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赵珩剑锋跟着偏了半寸,一个人影极快地跃进马车,将那萨仁猛地一推,回过头,震惊道:“宴之!你干什么!”

要命!这位祖宗怎么来了!

赵珩被刚才萨仁那两句话搅得心神不宁,又担心错失良机,前功尽弃,也顾不得陆鸣挡在身前,提剑便刺。

陆鸣护着萨仁左躲右避,很多个纷杂的念头在脑海里来回翻滚,难以置信道:“宴之,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让开!”

“你疯了!”

在赵珩的印象里,陆鸣还是从前那个遇刺时抱着剑乱砍的愣头青,但过了两招,赵珩就意识到这个想法错得有多离谱。这不是前世翰林院里以笔为刀的陆鸣,而是在战场上滚出来的年轻将领。

“再说一遍,让开!”

“不可能!”陆鸣推了一把萨仁,怒吼道,“还不跑!”

按理说萨仁被赵珩追着杀,但凡想要活命,就该有多快跑多快才对。但她却丝毫没有慌乱,被陆鸣这么一推,也还是站在原地,琢磨片刻,突然转身冲赵珩微微一笑,那笑容白日里也透着瘆人:“你不回去看看自己的侄儿吗赵宴之,你不回去”

“住口!”

错过今天,将再无良机。

可偏偏陆鸣挡在前面,赵珩又不能真的伤了他。

眼看萨仁要跑,赵珩摸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陆鸣果然侧身来挡,赵珩左手握住匕首柄,手腕向下一翻,“锃!”地一声,紧贴着长剑往上猛地一划,刀刃瞬间迸发出一连串的火光。

陆鸣半步不让,额头青筋暴起,喝道:“赵宴之!停手!”

陆鸣全然没注意到赵珩右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过来,只觉胸膛一阵不轻不重的钝痛,等反应过来已经被赵珩一掌拍了出去。

“别拦我!”

电光火石间,她利落转身,一剑对准萨仁刺去,眼看就要成功,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影猛地扑上来!

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车窗外风声依旧,昏黄的天色仿佛一股脑地挤进来,只能看见一大团刺目的鲜血,正慢慢地从陆鸣腰腹渗出。

陆鸣闷哼一声,嘴唇哆嗦着恳求道:“皇叔,别”

那是能救你命的解药。

杀了她,你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赵珩面色煞白,慢慢松开执剑的手。萨仁站在陆鸣身后,脸上一丝惧怕的表情都没有:“赵宴之,回去看看——”

“呲——!”

却见赵珩刚松开右手,便跨步上前,将陆鸣的肩膀猛地向下一按,那一刹那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起左手,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插下去,正中萨仁心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绝后路

赵珩单手将来不及反应的陆鸣按在怀里, 护住他的头,然后将匕首更深地刺进去。

萨仁死的时候,表情很安详, 甚至唇角微微翘起,像是进入了美好的梦境。

待尘埃落定, 陆鸣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珩, 几个吐息, 竟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会死的!”

陆鸣撕心裂肺地冲赵珩吼了一嗓子, 挣开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胡乱地在萨仁身上摸, 他什么也没摸到,只有逐渐冷下去的尸体。

陆鸣摇晃着站起来, 马车,马车里一定藏着解药。

赵珩拦住他:“你冷静点。”

“赵宴之, 我恨你!”陆鸣咳出一口血,眼眶都红了, 他死死抓着赵珩的胳膊, 重复道, “我恨死你了!”

“”赵珩勉强笑了笑,“能恨我也挺好。来, 坐下我给你疗伤。”

陆鸣一把推开她, 扯着伤口撕裂般的痛, 冷汗唰得淌下来。

“发什么脾气!谁让你跟蛮子搅合在一起的, 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太让我失望了!”赵珩冷着脸,“滚过来!”

赵珩虽然没去恒宴酒楼, 但留了个心眼,派人盯着那地方。让赵珩没想到的是,陆鸣会如约出现。

不过赵珩约莫猜到,陆鸣是想为她找解药才揽下迎亲的差事。她心里最多有点儿恨铁不成钢,怎么可能再去怪陆鸣。

为了这一天,赵珩准备了五年。

她绝不可能因为任何人而让步,包括自己的命。

可是

陆鸣是她从小养到大的,那情急之下的一剑,让赵珩怎么能不心疼?

但现在疼,总比日后疼好。只有这样,才能在事后保住陆鸣。

“——失望?”陆鸣露出一个冷笑,侧过脸,“皇叔,您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货色吗?那年您就应该掐死我,何必要留到今天,还劳累您多动一次手。”

赵珩的表情有一瞬间崩裂,那点儿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很快被她强压下去,冷淡地说道:“早知你今日叛国,当年,我是不该留你。”

如果陆鸣神智再清醒一点儿,情绪再平缓一点儿,他就能听出赵珩语调里的颤抖,可惜他心如死灰,已经没有心力再分辨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

陆鸣深深地看了赵珩一眼,正要转身,突然后颈一阵剧痛,再无意识。

赵珩接住陆鸣,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着在马车上。她是在解陆鸣衣带却发现怎么也解不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赵珩深吸一口气,强稳住心神,速度很快地在陆鸣几处大穴拍了几下,将他上衣褪去,从自己衣服上扯了手掌宽的一条布料,三两下将那团猩红裹起来,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丸药塞入他口中。

“王爷”赶来的常乐看得心惊胆战,“少爷这是”

赵珩只是问道:“都办好了?”

常乐咽了咽口水:“办好了,幸而风沙大,那几个沙匪头子的尸体也已经按计划扔下了”他探头看了眼那伤口,“王爷,还是属下来”

赵珩置若罔闻,仍是半跪在陆鸣身边。但她一看见那血,手就抖得不听使唤。

常乐又道:“王爷,让属下来吧。”

赵珩点点头,站起来时竟然有点儿踉跄,常乐忙扶了她一把,赵珩不再看陆鸣,面无表情地说道:“常乐,你带几个人留下看着,不必跟我同去了。”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陆鸣整整烧了三天。

秦海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们遭遇了沙匪,陆鸣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戎然的几个随从早已经断了气,就连和亲公主也险些被沙匪抢走。

好在除此之外没有伤亡,很多人都说风沙太大,似乎是闻到了一股香味,戎然那几匹马发了狂性,等他们追过去时正撞上沙匪抢人,几番拼杀总算救下公主。

秦海不敢耽误,跟同行官员商量先行到最近的驿馆修整。

秦海这三日里守在陆鸣身边,寸步不离,万幸那剑伤并不致命,但陆鸣总也不醒,偶尔烧得糊涂了,嘴里便说胡话。大多数时候都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可有一回,秦海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家王爷的名字,从少爷的嘴里叫出来。

翻来覆去都是“宴之”两个字。

秦海默默守在边上,直到觉得后面的话不能再听下去了,才一言不发地退出去,守在房门口。除了大夫,谁来都不放进去。

到了第三天夜里,陆鸣终于醒了。他听完秦海的讲述,没有太大的情绪波澜,淡淡地吩咐道:“知道了。”

秦海小心地看了陆鸣一眼,对方脸色虚弱,也并没有对他没能抓到那日的沙匪而动怒。但秦海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少爷浑身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淡,眉间的威压竟让人有点儿不敢抬头看。

正想着,床上的人突然望过来:“萨仁公主”

“侯爷放心,公主只是受了惊吓,一切安好。”

“嗯,多派几个人守着,不能让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公主。”

秦海欲言又止:“侯爷,沙匪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也太巧了”

陆鸣眼神晦暗,动了动嘴唇:“是,太巧了。”

翌日清晨,陆鸣便下令全军不再停留,即刻出发。出驿馆的时候,陆鸣跟那位戴着头纱的“萨仁公主”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

尽管陆鸣一再封锁消息,但迎亲使团遇刺一事,还是迅速传往京城和戎然王帐。不过,两边得到的消息截然不同,京城得到的是沙匪袭击一事,戎然则获悉了萨仁的死讯。

陆鸣快马加鞭地往京城赶,另一边,戎然军队则长驱直入。

“该死的中原人!竟敢杀我族圣女!”挛鞮大动肝火,气得发抖,谁能想到刚送出去的公主还没到京城,就死在了半路上,“谁干的!到底是谁!一个个都是废物,给本王去查!”

杀和亲公主,翻遍史书亘古未有,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

挛鞮不顾左右劝阻,亲率十万大军,进犯中原。

赵珩等的就是戎然出兵。

瞒天过海之计虽然高超,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且不说善于易容的十三并不在她身边,戎然巫术本身就太过邪性,赵珩隐隐觉得,萨仁若是死了,戎然王帐必然会比想象中还要快的收到消息。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先发制人,留个活口回戎然报信。

戎然跟大晟去年一战,两方都伤了元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本不宜大动刀兵。

但再不动手,便来不及了。

一旦萨仁入宫,赵珩绝无机会再对付这个精通巫术的圣女,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至于那个挛鞮,绝不能忍受如此奇耻大辱。

戎然可汗大发雷霆,中原皇帝一头雾水。

戎然突然出兵的消息传到京城,赵承钰再次方寸大乱,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戎然人是不是疯了!和亲公主还没到京城,就背信弃义!”赵承钰双手叉腰,在大殿走来走去。

众人皆是疑惑不明,这戎然人到底搞什么名堂提出和亲的是他们,中途反悔的也是他们。

周广霖果断站出来道:“陛下,虽然迎亲使团遇到沙匪,但北安侯英勇退敌,甚至为了保护和亲公主身受重伤,要论过错,我们绝没有过错!戎然人两面三刀,反反复复,根本没有和亲的诚意,依臣之见,当尽早出兵才是。”

赵承钰感激地看了周广霖一眼,又犹豫道:“可您老的身体”

周广霖挺了挺腰杆:“陛下放心,臣定将蛮子打出关外!”

“好!那就出兵!”

事到如今,赵承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当即任命周广霖为大将军,出兵应敌。

陆鸣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越过萧关。

陆鸣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把假公主往京城送。

无论如何,萨仁的死讯绝对不能透露,似乎京中也并不知道公主已死,就算知道了,也要反过来诬陷戎然送来的就是这个,何来偷梁换柱一说呢?

河套地区本就刚刚收复,郡县边防尚未建好,戎然此番突袭,结结实实地打了顾湛一个措手不及。

甚至顾湛知道时,戎然已经如南风过境般从他眼皮子底下走了。

顾湛虽然驻扎西北,但手中并无实权,他连夜赶到五原郡质问,郡守却含糊其辞,只说是上头的命令。

上头?

顾湛很快想到西北总督高文山,但等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总督衙门,却又被告知高文山不在。

“什么!蛮子都打到家门口了,管事儿的不在,这像话吗!”门房讨好地笑了笑,顾湛有火没处发,满脑门子怨气地走了。

然而此时此刻,总督衙门里却坐着个顾湛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人。

不是“不在”的高文山,而是赵珩。

偌大的地图摆在面前,赵珩眉头紧锁,指尖轻轻点了点:“一旦蛮子完全进入阴山缺口,咱们的人迅速北上前插,封死后路,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高文山张着大嗓门问道:“王爷,可周将军那边……”

赵珩抬手:“这个你无须担心。我们人数有限,主力大军还是要靠周将军。”

这便是跟周广霖那边说好了的意思。

高文山不禁想起前些日子赵珩突然造访的那天,老实说,他吓得不轻。一个本该在封地的亲王却出现在西北,这要是传出去,那得翻了天去。

赵珩看向高文山,微微笑道:“怕被我连累?”

高文山不满道:“王爷,臣哪有这个意思。”

没有接到朝廷的命令,高文山并无调兵之权。就算他再粗枝大叶,跟赵珩再有交情,也不可能让赵珩调兵,这是罪同谋逆的大罪。

只因赵珩手里有一样东西:云中虎符。

凭此枚虎符,可调动云中全部兵马。赵珩拿出这样东西的时候,高文山心里着实惊了一下,当朝皇帝绝不可能把虎符交给一位亲王,那就只能是先帝。

可赵珩是打着天子旗号来的,还拐着弯子暗示,让高文山最好别掺和进来,高文山怎能不明白赵珩是要保他的意思,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五原一带的地形,最适合打埋伏。

去年乌维也是在五原设套让赵珩往里钻,赵珩干脆来了个还之彼身。不过此战术胜在出其不意,速战速战,稍有风声泄露,就会前功尽弃。

若是平时,戎然十有八九不会顺着他们刻意打开的缺口往袋子里钻,可如今和亲公主被杀,戎然恨不得踏平中原泄愤,是无瑕顾及这些的。

在周广霖的大军出发之际,赵珩这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正如她所料,已经半只脚踏进埋伏的戎然毫无察觉。

不久,于五原以南,周广霖大军与戎然可汗亲率的王军狭路相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都是新仇旧恨,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赵珩率领三万骑兵悄无声息北上,等戎然人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围堵在天险黄河渡口。

“好!王爷,这回咱们网住大鱼了!”高文山兴奋地鼻翼微微翕动,“戎然可汗这回必死无疑!”

赵珩闻言,连日的紧绷情绪也松下来,笑道:“别高兴太早,那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但赵珩心里知道,这块硬骨头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多五日,对方十万大军就会被困死在包围圈,就算援军赶到,也要让他们连挛鞮的尸体都带不回去!

眼看多年夙愿终了,赵珩恍惚间有种压在身上两辈子的重担,终于快卸下来的感觉。她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么一件事,也不说什么为万世开太平,赵珩还有点儿自知之明,她没那么大本事。

不过是于乱世之中,吾辈尽绵薄之力。

等这场仗打完,她便找个地方了此残生,最好离认识的人都远远儿的,找个僻静的小院子,种两棵海棠,吹吹风,看看月亮。

不过,皇上大概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从拿出虎符的那一刻,赵珩就知道她必死无疑。但她不太想死在刑场上,那种众目睽睽,光天化日的死法有点儿……不适合她这种人。

最好是让她死的不留痕迹,一把火烧干净。

透过燃烧尸骨的火光,赵珩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恨意分明,眼底又满是悲伤和绝望的眼睛。

……陆鸣……会过得好吗?

如果说临死前还有什么牵挂……

尽管以赵珩的性格,觉得都要死了还说什么牵挂,太肉麻,也太懦弱,但她很不情愿地承认——

她很牵挂陆鸣。

不知道被她刺的那一剑养好没有,也不知道她死后,陆鸣会不会像她期望的那样好好生活……

赵珩独坐帐中,静静地望着那一点儿快要燃尽的烛火,突然,一阵劲风迅疾地刮进来。

烛火毫无预兆地灭了。

参将闯进来,急切道:“王爷!不好了,周将军撤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擒贼首

“什么?!!”

赵珩猛地站起来, 一把揪住来人的领子:“撤什么兵!谁下的令!”

对方被赵珩满面怒容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回答:“不、不清楚,好像是和亲公主还真死了, 消息传到宫里,说是要和谈, 南边的兵力就撤了。王爷, 眼下戎然大军已经开始回撤, 咱们怎么办!”

传入宫里……

撤军……

一阵眩晕骤然间冲上来, 赵珩从没有这么恨过!

赵承钰啊赵承钰,你的骨头难道就这么软吗!

赵珩万万没有想到,赵承钰竟然会想要求和。难道这种生死关头, 还要考虑错在谁先的两国邦交吗!

送上门来的肥肉不吃,还要反过来跟肉赔礼道歉, 说对不起不该把你剁这么碎吗??

赵珩气得脸色铁青,少顷, 痉挛地松开手,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在对方身上轻轻拍了拍:“……刚才对不住, 让我想想。”

“王爷, 您……还好吗?”

“先出去吧。”

对方刚走,赵珩便转身呕出一口黑血。自从开始服用张垣开的新药, 她很少再咳血。如今战事吃紧, 换回原来的药才一个多月, 竟然又变本加厉。

她捂着心口, 疼得冷汗唰唰往下淌,实在站不住,便扶着桌角慢慢蹲下, 把身体蜷缩起来,抓着桌角的指骨苍白得血管几乎要爆裂出来。

大势已去……

无力回天。

赵珩竟不受控制地开始怨周广霖。

她多年前曾向周广霖讨过一个约定,这回对方也事先就知道全部计划,周广霖是老将,难道看不出此战必胜之局面吗?难道不懂变通之术吗?

她体内血气翻涌,简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但这阵偏激的想法过去,又是无尽的不甘和落寞。

周将军这回能跟她里应外合已属不易,她又怎么能失望,怎么能责怪……

前世今生,似乎冥冥之中有天注定。

譬如顾怀霜依旧姻缘不幸,周广霖仍是“忠心不二”。

至于陆鸣,兜兜转转,终究是恨她入骨。

戎然十万铁骑,仅余不到五万,周广霖一撤退,戎然残兵败将如一阵旋风迅速北上逃窜,可汗挛鞮却在得知此战完全出自赵珩的手笔后,一气之下带领残部迂回,直逼赵珩所在的五原以北峡谷。

没有了周广霖的主力大军,赵珩立刻陷入被动,挛鞮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不计一切代价的复仇。

而乌维却冷静的多,他深知当务之急要保存实力先回到草原,而不是像条疯狗在中原人的地盘狂吠。若中原那个懦弱的皇帝反应过来,他们很有可能再次陷入困局。

不过……

乌维心想:“中原皇帝,说不定会蠢到借刀杀人。”

赵承钰的确是这么想的。

赵珩非但没去广陵封地,而且竟敢拿出虎符调兵??

赵承钰积攒了很久的杀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损兵折将,也要让赵珩死在五原!

他当即下令将高文山一干人等撤职,却偏偏佯装不知赵珩在西北,既不发落,也不出兵。如果说赵珩是一把对抗戎然的刀,赵承钰已下定决心要将这把刀折断于北地。

赵珩孤立无援,整个西北风声鹤唳,没有一位统帅敢站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万人去死。

赵珩在心里将赵承钰骂的狗血喷头,白天得应付戎然疯狗一样的攻势,晚上通宵达旦分析敌情,以毒攻毒的药更是直接当饭吃。

在这样神经高度紧绷之下,史大通的出现如同雪中送炭。

史大通是林征的副将,去年河套一战后,升了官儿在雁门一带驻守,此人跟高文山有点儿像,都是五大三粗的武将,就是没读过什么书。

不过没读书也有好处,不拘一格,不认死理儿。听说五原有难,史大通直接忽视了朝廷和谈之意,竟然敢擅离职守,带着五千“府兵”一路杀过来。

史大通是这么说的:“他娘的!五原当年老子都快打吐血了,好容易才打下来,岂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史大通完全不想管朝廷的意图,也压根不理会“璟王谋反”的传言,见到赵珩便说:“王爷!五原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如今林征将军不在西北,我不能让蛮子把王爷给欺负喽!王爷别嫌人少,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兵!”

赵珩看着史大通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忽而大笑,什么话也没说,拍了拍史大通的肩膀。

戎然可汗挛鞮也不好过。

他一时意气用事,如今五原久攻不下,生怕再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却又拉不下面子回去。正夜不能寐,帐外突然传来阵阵不同寻常的马蹄声,挛鞮猛地睁开眼睛,喝问道:“出什么事了!”

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进来:“中、中原人杀过来了!”

火把照耀了半边天,整个夜晚如同燃烧起连绵千里的火焰,鼓声、号角声震耳欲聋,挛鞮站在天幕下,震惊道:“不可能!难道中原增兵了?”

远望去,黑压压的骑兵踏鼓而来,正是中原“破阵乐”!

若是挛鞮敢近前探查,就会发现那些高头大马的骑兵,不过是一些挂着头盔的稻草。今夜北风高涨,卷起无边黄沙,风声吹过空荡荡的盔甲铁器,竟让这荒原之上仿佛神兵天降。

史大通大笑:“王爷!这招真神了!”

赵珩笑道:“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招数,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你们两个,再把那鼓敲得更响些!”又侧头问道,“史将军,可要与本王月下捉鳖?”

“捉鳖?哎王爷等等我!”

骑兵如同道道黑色的闪电,顷刻间就将毫无防备的戎然军队冲得七零八落,速度极快,并不恋战。

赵珩安插在戎然的探子,虽然没能杀掉圣女,却在这时候帮了她的大忙,可汗王帐的位置早就熟记于心,赵珩领着几百人直奔目的地,那挛鞮正狼狈不堪地往马背上爬。

“那个谁!”赵珩挑眉叫道,“听说你找我?”

马背上的将军散漫地冲他笑了笑,月光仁慈地照耀在那张男女莫辨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挛鞮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就好像多年前曾见过这个画面。

挛鞮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你就是赵珩。”

赵珩傲慢地抬了抬下巴:“是我。”

几十个戎然士兵围上来,挛鞮一挥手:“都退后!”他指了指赵珩,“本王要与你单打独斗。”

赵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好啊。”她转头对身后的士兵说了句什么,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晃过来。

挛鞮从腰间拔出一把黑色的弯刀,猛地一夹马腿,喝道:“来啊!伟大的昆仑神会庇佑我!”

挛鞮刚冲出去,眼前的阵形突然向两侧分开,赵珩调转马头,转瞬间便消失在阵中,与此同时,数道利箭腾空而来!

挛鞮大惊:“你骗我!”

“有病吧谁会相信敌人的话。”马背上的赵珩目光凌厉,“杀了戎然可汗,重赏!”

“狡猾的中原人!好狡猾的中原人!”挛鞮转身策马疾驰,戎然士兵同样大惊失色:“保护可汗!保护可汗!”

赵珩哪里会让咬钩的鱼跑掉,但老天爷好像偏偏爱捉弄人,总是让她在离成功只差一步的时候,永远都差那么一步。刚才的箭只射中了挛鞮的肩膀,她带人穷追不舍,心里愈来愈焦躁。

要是戎然人反应过来他们只是虚张声势,形势就会不容乐观。

弯月冷静地在墨色的云层里穿行,赵珩紧紧盯着猎物,不急不慢地弯弓拉弦。

咻!

挛鞮从马背上栽下来。

周围响起巨大的欢呼声:“戎然可汗死了!挛鞮死了!”

瞬间士气大涨,马蹄声、鼓乐声犹如滔天的波浪,把云层都震得四散开,清冷的月光徐徐地照在厮杀的战场上。

唯有赵珩面色晦暗不明。

隔着马队,一个人远远地跟她对视了一眼,对方友好地冲她笑了笑,接着扬起马鞭,消失在了月色里。

射中挛鞮的那支箭,不是她的

是乌维。

戎然撤回漠北,收拾残局之时,已是天光微青。

赵珩精疲力尽,拖着沉重的步伐踏过遍地尸体,每走一步,血就从盔甲里渗出来。那是前天受的伤,当时一把弯刀从肩后斜插进去,要是她反应再慢些,半边胳膊早就被挑飞了。

中刀的位置比较靠下,不大方便让军医来治,赵珩自己咬着牙随便包扎了一通,今天果然又崩裂开了。她让史大通把剩下的几千人召集起来,士兵们一个个抬头看着赵珩,整张脸都只有眼白最干净,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安静的,疲倦的,茫然的。

赵珩干脆就近站在那面鼓上,说道:“众将士们!你们之中,有人认得我,也有人不认得,有人或许是去年河套之战的旧相识,也有人是从未谋面的新朋友。虽然这场仗我们打胜了,但是惨胜。诸位愿意跟随我而来,我赵珩感激不尽,日后朝廷若要追究,那也是错在我一人。”

士兵们安静地望着赵珩,有人高声道:“但凭王爷差遣!”

“但凭王爷差遣!”

赵珩心中大动,接着道:“诸位放心,你们都是大晟的功臣,有功之人,不会被埋没!战死的弟兄,我会上报朝廷,发放重恤。虽说你们是我从云中带来的,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听史将军的命令!都散了吧!”

史大通猝不及防:“王爷?”

赵珩从鼓面下来的时候,脚踝不小心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但那余音却带出成千上万的马蹄飞奔之声。

来了。

赵珩压低声音,对史大通说道:“史将军,等会儿不管朝廷派来的是谁,要干什么,都别说话。”

话虽如此,赵珩心里也直打鼓,听这声音,怎么感觉人数还不少

就抓她一个,至于跟打戎然似的声势浩大吗?

可能因为真就视死如归,赵珩心态极好地回过头,眼神平静如水。

但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这份平静很没骨气地乱成一锅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为首的陆鸣骑着马,目光看不出喜怒,将赵珩整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皇叔,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