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Tensor 25153 字 47分钟前

第51章 教教我

赵珩没有理会, 伸手去拿桌上那杯水,敲门的人却突然闯了进来。

陆鸣站在门口,直直地望着她。

他长大后的眼睛有点儿下三白, 平时笑起来不怎么看得出,这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眼睛便透出一种要把人看穿了的冷意和压迫感。

“——有事儿?”

赵珩那颗药还在嘴里, 她看了陆鸣一眼, 刚拿起那杯水, 陆鸣突然转身关上门,跟个醉汉似的排山倒海过来。

“哎!慢着点儿,小祖宗!”

赵珩倒是没被撞得多疼, 只是杯子里的水全洒在了衣袖上,她蹙了蹙眉, 心道:这倒霉孩子,又作什么妖。

紧跟着, 赵珩就闻到陆鸣身上那股冲天的酒气,不由纳了闷, 刚才送顾湛的时候还好好儿的, 怎么突然醉得如此厉害。

“……不好好睡觉, 来干嘛?嗯?”赵珩不得不伸手把陆鸣扶住。她正打算把药干脆生咽了得了,陆鸣却骤然间反握住她的手, 力道极重, 欺身上前把她往桌子上猛地一推, 赵珩的腰立刻狠狠地撞在了桌角上, 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

赵珩刚张嘴说了一个字,眼睛猝然睁大,所有的话音都被那贴上来的嘴唇堵住了。

赵珩整个人都懵了, 从头到脚狠狠地炸了一下。

陆鸣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其实并不懂怎么亲人,他只是凭借着那股本能,将赵珩那两片柔软的唇瓣翻来覆去地啃咬。

很快,他就不满足,甚至无师自通,用舌尖撬开赵珩的牙齿。

赵珩是在这个时候反应过来的。

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儿,扬起一只手便要打,陆鸣却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把擒住赵珩那只腕子重新按住。

如果是在平时,现在的陆鸣还不是赵珩的对手,他能按住赵珩,纯粹是赵珩没有防备,加上赵珩是坐着,他是站着,居高临下本身就讨了巧。

赵珩那一晃神间,陆鸣便极为强势地撬开了她的齿关,这下赵珩吓得脑子里一个激灵。

那药丸对于她来说可以压制毒性,但对于普通人,却是致命的毒药。

赵珩拼了命地想把药丸咽下去,但陆鸣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唇舌攻城掠地,赵珩被他亲得开不了口,感觉肺都快憋炸了。

透明的涎水顺着唇角滴下来,陆鸣眼神幽暗,终于松开一点儿,紧跟着脸上便挨了重重一拳。

赵珩站起来,呸地吐出一口唾沫,连带着嘴里的药也吐了出去,骂道:“混账东西!你是个什么人!酒疯撒到我头上来了!”

那一拳打得又准又狠,陆鸣半边身子都歪了,嘴角立刻有鲜红的血淌下来。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禽兽。”

赵珩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舔了舔唇边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挑着眉头道:“……日思夜想着自己皇叔的禽兽,皇叔,你满意了吗?”

他陡然转了语调,像是把积攒了多时的怨气通通发泄出来,“周青月有什么好,也配做你的妻!皇叔,休了她!”

陆鸣压根不给赵珩反应的机会,他就像一头被饿急了眼的狼,眼神里燃烧着两蹙火苗,重新扑上来把赵珩按在墙上。

为什么,为什么赵珩要娶妻!

为什么赵珩要喜欢别人?

赵珩看周青月的眼神,是那么的宠溺爱怜,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

赵珩暂且被陆鸣刚才那番话砸得头晕眼花,一团乱麻来不及理清,一时间气急,先不由分说地骂道:“还敢来?跟我玩儿霸王硬上弓,今天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姓赵!”

赵珩抡起拳头就打,陆鸣躲都不躲,好像那拳头不是打在自己肉上,倒像打在棉花上。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桌上的东西乒乒乓乓全砸在地上,陆鸣下了死劲儿,赵珩却不能真把他往死里打。

突然,赵珩感觉有点儿不对劲。

那阵彻骨的冷意比任何时候都要迅疾地席卷全身,赵珩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要命!偏偏是这个时候!

陆鸣丝毫没有发现赵珩身体的异样,酒精烧得他的眼睛一片通红,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像是要把胸腔整个震碎掉。

赵珩渐渐弱下去的反抗让陆鸣愈发兴奋,他掐住赵珩的腰,手掌顺着本就宽松的衣裳下摆探进去。

赵珩狠狠地抖了一下,但有那么一瞬间,她无比渴望那掌心的滚烫。

“……滚……你给我滚!”

赵珩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单薄,那腰细得好像一把就能掐住,软得让他心底横生出诸多不该有的暴虐。

他的皇叔,那个在海宁横刀立马,高举敌首的男人,衣裳底下藏着的这副身子,竟比女人还要纤薄柔软。

陆鸣浑身的血都烧着了,他酒醉得厉害,甚至都有点儿分不清这到底是他做的梦,还是真的赵珩。

“……皇叔,您还记得小兰跟宝珠吗?”陆鸣喘着粗气,手掌肆无忌惮地揉弄着赵珩腰侧那块细腻的皮肉,“您是怎么抱她们,摸她们,同她们亲热的?”

他强行掰过赵珩的脸和自己亲吻,压着声音问道:“皇叔是这样吗?还是这样?”

陆鸣轻咬着赵珩的耳垂,声线低哑,又带着清晰的恨意:“……您跟王妃,又是怎么做那种事情的?皇叔,春宫图我看不明白,咱们都是男人,您教教侄儿,好不好……”

陆鸣突然感觉怀里的人软绵绵地往下滑了滑,他箍着赵珩的腰将人往怀里按,邪气地笑了笑:“皇叔,腿软了您就抱紧我。”

这时候,陆鸣才发现赵珩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得发抖,而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格格地打着颤,双手无力在胸前推拒着。

陆鸣皱起眉:“皇叔,您怎么了?”

赵珩似乎想张口说话,又说不出来,像是疼狠了,紧紧地蹙了下眉,偏过头,捂着嘴低声地咳嗽起来。

她咳得声音都哑了,肩膀抖得像被风吹落的蝴蝶。

“皇叔?是我弄疼你……皇叔!”

赵珩指缝间骤然喷出一股刺眼的鲜血,陆鸣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一把抓住赵珩的手,感觉像是攥住了一块冰,他顿时一个激灵。

赵珩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咳,每咳一下,血就从唇齿间喷出来。

那些肮脏旖旎的想法顷刻间散了,陆鸣紧紧地抱着赵珩,脸色比赵珩的还要惨白:“皇叔!怎么了?哪儿疼?您别吓我!”

“滚……你,你滚……”赵珩还在把陆鸣往外推,但她的力气实在太轻了,就像个快死的人。

“来人!快去叫张垣!”陆鸣哆嗦着抱起赵珩,吓得魂飞魄散,正要一脚踹开门,周青月从里面走出来,揉着眼睛道:“宴之,你还不睡啊……”

陆鸣慌乱地看了她一眼,周青月的目光落在陆鸣怀里的人身上,酒立刻醒了,不容抗拒地命令道:“把她抱进来!”

可能是周青月语气过分的严肃,陆鸣慌不择路,下意识就听了周青月的话,他刚把赵珩放在床上,周青月就下了逐客令:“出去!”

“可是……”

“出去!”

周青月不由分说地把陆鸣往外一推,拉上帘子,抓起赵珩的手腕摸了摸脉象,快速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银针展开,对准手上的穴位扎下去。

……

周青月从门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一左一右站了两个门神,陆鸣抢着问道:“皇叔他怎么样了?”

周青月责备道:“你干什么了把她气成那样儿?还敢跟你皇叔动手,胆子真肥了。”

陆鸣面如死灰地张了张嘴巴,周青月转向张垣:“你跟我进来一下。”

陆鸣刚抬脚,周青月就把他往外戳了戳:“别动,她现在不想见你。”

赵珩身上几处大穴都扎着银针,眼睛紧闭着,听见动静时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时,里面竟有点儿死气。

周青月不知道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被赵珩的眼神吓了一跳,快步走上前轻轻地按住她的手:“宴之,你醒了。”

赵珩面色苍白,虚弱地问道:“……那个混账在哪儿?”

周青月猜她说的是陆鸣,指了指门外:“在外头罚站呢,我没让他进来,怎么,你要见他?”

“……”赵珩缓慢地摇摇头,“别让他站着了,让他走吧。”

周青月没动,说道:“别管他了,站一会儿还能掉层皮?又不是冬天,还是先说说你的病……已经开始咳血了,毒素蔓延到了脏器,比我预想中还要快些。”

也比赵珩预想中要快些。

她前世也有过咳血的症状,大夫都查不出原因,赵珩预感到自己时日不多,这才“举兵谋反”。

张垣见缝插针地问道:“王爷,你跟陆鸣吵架了?”

“何止是吵架,都打起来了。”周青月扭头道,“宴之,我还没问你呢,你们怎么回事儿?你这是急火攻心,陆鸣怎么气着你了?我看陆鸣被你打得也挺重,刚才不还好好儿的?”

赵珩在心里冷笑一声,他严重,没打死都是轻的!

“……没什么,别管他。”

赵珩不愿多说,张垣的视线无意间落在赵珩红肿的唇瓣上,突然想到刚才席间陆鸣那直勾勾的眼神,连他这种喜怒无所谓的人,心里都好生惊涛骇浪了一番。

但赵珩不说,他也就把话埋在心里,没有多问。

“哎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我想想……都怪你张垣,谁让你刚才打岔的……哦对对对,宴之,我需要点儿时间重新开个药方子,你这毒深入肺腑,原先的药已经压不住了。”

张垣本来一脸老实地站在一边,挨骂也不生气,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你要把药性加大?”

周青月:“对啊。”

张垣露出一个不太赞同的表情,走过来伸出两指搭在赵珩脉上,摇了摇头:“王妃,恕我直言,她现在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了。”

周青月见对方竟然提出质疑,有点儿恼火,张垣却视为不见,接着道:“这两年,对于这种奇毒我也研究过一些,摸索出来一点门道,虽然不能解毒,但药性弱,尽可能把对身体的损伤降到最小。如果王爷信得过我……”

“你试过了吗,就让她信你?”

“没有,但如果王妃能找出这种毒,臣愿意做那尝百草的神农,以亲身试之。”

“你这分明是胡搅蛮缠。”

“臣没有胡搅蛮缠,只是就事论事。”

他们两个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赵珩被吵得头都快炸开,忍不住道:“我能说句话吗?”

周青月跟张垣不约而同望向她。

赵珩叹了口气:“劳烦二位神医,医术切磋能不能换个地方讲?我头疼……真的。”

赵珩也的确应该头疼。

敢情她跟顾湛骂了半天的“狗男人”,就是她自己?

还欺骗感情?还颇有手段?

……断袖断到了她身上,真是她的孝顺侄儿。

跟以前的境遇比起来,赵珩甚至都觉得陆鸣喜欢男人不算什么了,他要是能把脑子里那些脏东西扔干净,从外头领回来一个男人,管他什么阿猫阿狗的,估计都比现在更容易让她接受。

周青月推了推张垣,说道:“那宴之你先好好休息,我跟他出去说。”

如此大好良机,张垣一板一眼地拒绝了:“王妃,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王爷比较好,我明日再来。”

赵珩现在没那个心思,否则真想跳起来,把张垣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塞满了神农尝的百草!

“对了,外头那个……”周青月自作主张道,“宴之,你还生气吗?还生气的话我再去教育教育他,要是没什么大事儿,我让他先回去睡了,这么晚了。”

赵珩闭了闭眼,慢慢地开口道:“……让他去睡吧,就说我没事儿,随便找个理由糊弄糊弄,我累了。”

周青月点点头,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天,赵珩就当着王府上下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赵珩毅然决然地跟陆鸣断绝了关系,并且雷厉风行地把人赶出了王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海棠花

上谷宁城尸骸遍野, 戎然人俨然是将这座繁华的边城当成了过年的粮仓。

在戎然部落中有这样一种说法,草原上的戎然人是狼,中原人不过是狼圈养起来的羊群, 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便挥舞着钢刀饱餐一顿。

历来只有狼吃羊的, 从未有过羊反过来扑食狼。但这一回, 戎然人却错了。

朝廷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往上谷方向, 这还是二十多年来, 大晟对戎然展开的第一次大规模军事行动。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陆鸣打开有福送来的木匣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并蒂海棠花的手串。

有福微微低着头, 大气不敢出。

既不敢问自家王爷怎么就发那么大火,也不敢问眼前这位即将出征的“犟种少爷”, 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

陆鸣伸出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块海棠玉石, 问道:“皇叔的病……好些了吗?”

有福赶紧道:“好多了,王妃说就是急火攻心, 被气——”

他往自己大腿上偷偷掐了一把, 抬头去瞧陆鸣的神色, 对方眉宇间闪过一丝落寞,将那木匣放在桌上, 心平气和地说道:“这个我先不收了, 若是我还有命回来, 再去王府向皇叔磕头请罪。若是……回不来, 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说完就要错身而过。

“少爷!”有福急了,红着眼道,“您说这种话, 不是拿刀子往王爷心上戳吗?”

陆鸣回头平静地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如果我真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个惹皇叔生气的混帐。”

有福的火气噌地就涌到了嗓子眼儿,跟倒豆子似的说道:“少爷,说句良心话,王爷待您如何,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不说您小时候,就说眼前这两年,那年王爷去广陵,往家里寄了多少封信,打点了多少关系,连太傅吕清尘大人都请出山,想让吕大人给您授课,结果您一声不吭瞒着所有人去投军。王爷又暗地里让我去找这个大人,那个将军,不就是想让您好好儿的吗?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见得能做到这种地步,王爷那么疼您,您干嘛总是伤他的心?”

有福一口气说完,俗话说“恶向胆边生”,那股乍现的勇气也就能支撑到这里,拿起桌上的木匣就溜了。

有福说的这些事情,远比陆鸣知道的要多,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半晌,有些愣怔地自言自语道:“伤他的心,我怎么舍得……”

可是,皇叔又何尝不是在伤我的心呢……

大军开拔当天,赵珩的脾气相当暴躁,逮着什么骂什么,连门口路过的狗都被她骂得夹着尾巴走。虽然一个字都没提到陆鸣,但有福心里清楚,王爷字字句句都是小少爷。

家里再怎么吵都行,可小少爷要去的地方是前线,王爷拉不下那个脸去送行,才让他专门跑这一趟。有福也没敢将手串当面交给赵珩,偷摸着放在了赵珩寝房里的桌子上,唉声叹气地走了。

等张垣来的时候,赵珩脸色阴沉得不像话,张垣跟她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那一瞬间竟然生出几分退意,可惜晚了一步。

“张垣!”赵珩吼了一嗓子,像是撒完了气,接下来的语气便好了些,招呼他道,“进来说话。”

她先抬脚进屋去了,张垣只好跟上,等关了门,赵珩往那圈椅上一坐,表情已经很是严肃,问道:“院正今天来,是要跟我说那天的事儿?”

张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药方:“这方子比之前用的药性弱些……”

“别给我看,我又不是大夫。”赵珩打断他的话,摆摆手,没打算接那张纸,“你就直说,这副药方能不能让我活得更久些?”

张垣这回迟疑了片刻,才点头道:“臣认为可以。”

赵珩毫不犹豫道:“那从今天开始,就把药换了吧。”

张垣还想再说什么,赵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开口:“你是不是要说,换了药,等毒发的时候,就得靠自己熬过去?院正,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该知道这点儿苦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赵珩冲张垣露出一个难得的友好笑容,“院正,我这条命,就指望你帮我多续几天了。”

张垣的确是最知道,赵珩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那个人,其实景阳宫那些年,不光是赵珩的噩梦,也是少年张垣的噩梦。

前任太医院院正,也就是张垣的师父,就吊死在景阳宫药房那根房梁上……

张垣很快把脑子里那些陈年旧事抹去,欲言又止:“王爷,万一……”

赵珩啧了一声:“我说张垣,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本王说了,这条命交给你,我信你。”

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能打动一个大夫的心。张垣正色道:“臣必不负王爷重托。”

赵珩看见这种人认真起来就头痛,很敷衍地嗯了一声,张垣又抬起头,眼神闪烁:“王妃那边……”

“青月那边我来说,说到青月,还有件事儿……”赵珩打量着张垣,突然换了种语气,压着声音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老老实实给我个准话。”

张垣有些莫名,赵珩凑近道:“院正,你对青月……是非她不可,还是见色起意?”

张垣那张常年懒得变换表情的脸,刹那间非常之精彩,白皙的面皮慢慢地透出红来,连耳朵根都红透了,磕磕绊绊地说道:“臣……臣不是……”

赵珩一把抓住张垣的手腕:“别跟我绕圈子打太极!两年多了你烦不烦?我只要一句话。”

张垣稳住心神:“臣不知道是不是非她不可,臣只知道,臣这辈子不会再对第二个人动心。”

赵珩步步紧逼:“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张垣竟也对答如流:“臣愿把毕生所学都教给王妃,若王妃要臣的命,臣也绝无二话。”

赵珩轻声笑了笑,缓缓松开张垣:“没人想学你那毕生所学,也没人要你的命。不过想不到院正你,也有春心萌动的时候。”

面对赵珩的戏谑,张垣有点儿尴尬,但语气却很坦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女之情,也是世间情爱的一种,臣是个人,自然有人之常情,从医学上来说,所谓天人相应,人心一体……”

“停停停!快别念你的经!”赵珩止住他的话,眉心轻微地蹙起来,“青月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但愿院正莫要忘了今日承诺,或许有一天”赵珩没接着往下说,叹了口气,“我欠青月太多,不能再一错再错。”

张垣心底有些惊诧,他本能地感应到赵珩这话中是什么意思,试探着问道:“王爷,你赶走陆鸣,是不是也”

赵珩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张垣见她不愿提,便循规蹈矩地把话题转回来:“陆鸣那边起了疑心,他来找过我,问起那日的事儿,王爷要有个准备,他心思缜密,瞒不了多久。”

赵珩有种很难开口的艰难表情,她现在一想到那晚的事,就有种想找根绳子吊死的冲动。

末了,自暴自弃地开始冷嘲热讽:“心思缜密?本王看他是鬼迷了心窍,脑子里塞满了猪草!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就——算了,不说他了。”

张垣虽然向来胆大,但还没大到跟赵珩谈论“你侄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这种地步,只觉得这些王公贵族,从先帝再到孙辈,一个个儿地都不太正常。

他站起身,说道:“还是跟从前一样,臣配好了药,按时送来。”

赵珩点点头,张垣又想起什么:“对了王爷,从前吃的那味药停了吧。”

赵珩愣住了,慢慢琢磨过来张垣的意思。赵严复已经死了,没人能再逼着她吃药。

但事到如今,难道还指望“拨乱反正”吗?

“”赵珩挥挥手,“到时候再说吧。”

张垣走后,赵珩独自坐在桌前,借着烛火仔细地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上谷背靠漠北,虽然常年被戎然人烧杀劫掠,就跟蚊子似的,时不时吸一口血,但赵珩冥冥之中却有种直觉,戎然人这次的进攻跟平时不太一样。

前世的这时候太子已经死了,坐在皇位上的是淮南王赵霆方,陆鸣十九岁一举高中,已经进入翰林院任职,并且在不久的将来,深受赵霆方倚重。

可如今全都变了。

陆鸣没有进宫,反而当了冲锋陷阵的前锋,祸乱朝纲的人不会再有,可戎然这边……

赵珩的直觉一向很准,好像是为了印证她心里的不安,那烛火突然被风吹得扯了一下,蜡油滚了一滴下来,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赵珩手上。

她被烫得向后一缩,地图左边那片土地映入眼中,赵珩的手指慢慢从北向西,最后停留在河套平原。

戎然人……到底想干什么……

在遥远的漠北王帐,戎然可汗挛鞮正端详着王座下的几个儿子,他的眼睛像雄鹰般锐利,垂下眼帘时,那种锐利便成了无声的威压。

“昆仑神会保佑我们!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萨仁圣女,请抬起高贵的头颅,让本王的儿子们永远记住你的样子,日后无论他们哪一个即位,都会在草原为你塑起金像,都会带领子民,为你日夜祈祷!”

王帐中除了可汗挛鞮和他的几个儿子,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萨仁微微抬头。

她长了一张跟其他戎然人相比,过于白皙娇美的面孔,神情冷冰冰的,透出几分跟年纪不相符的疏离,所以那双很大的眼睛,便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可怖。

她抬起右手放在心口,弯了下身子:“我王,昆仑神会保佑我们。”

说完,萨仁便站起来,旁若无人地离开了王帐。

挛鞮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快,转向他那几个儿子说道:“中原的小皇帝,再怎么张牙舞爪,也是一头待宰的羔羊。你们几个都给我打起精神,事实已经证明,单让中原皇帝下不了崽,已经远远不够。皇帝不能生,还有兄弟,兄弟还有儿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一回,我戎然,要让中原彻底乱起来!”

五王子乌维微低着头说道:“父王,璟王赵珩已经成婚两年,他的王妃却安然无恙,儿子认为,这其中”

挛鞮本来就不大喜欢乌维,加之乌维提出的让璟王上位这一构想几次三番落空,语气里便带了些不耐烦,打断道:“别再提那个软弱的王爷,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他对王位没有兴趣,就算把他扶上王位为我们所用,说不定也会被吓死。”

这话引来众人哄笑,乌维安静退下了,心中却并不赞同父汗所说。

璟王赵珩,决不是软弱怕死之人,相反,这个人有超乎常人的坚韧与魄力,才能活在那样烈性的剧毒之下。一个早就该死的人,竟然活到了现在,足以证明那人非但不弱,反而钢筋铁骨。

乌维心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倒是很期待,在战场上看到那人毒发的模样。

可惜,皇帝把手里的链子攥得太紧,是不会让自己的兄弟有上战场的机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攻宁城

戎然人就像扎根漠北的一把钢刀, 如今这把刀挥向了上谷。林征率领的大军抵达上谷后,立刻与戎然人展开了殊死搏杀。

戎然使了个阴招儿,将城中幸存的百姓绑在城墙上, 只要对面开火,那些百姓就成了活生生的人肉盾牌。并且不管怎么叫阵, 戎然人都闭门不出。所以这仗打得束手束脚, 实在乏味。

宁城久攻不下, 林征大军撤退至城外驻扎。

军帐内, 林征的副将史大通进言道:“将军,再这么打下去,咱们就跟那套牢了嘴的老虎, 有心也无力啊。不如派给我一百轻骑,我摸黑杀进去, 把人救出来!”

“一百轻骑你就能杀进去?你史大通这么能,咋不上天!”

林征毫无意外地否了史大通的提议, 史大通气急败坏地拍了一把大腿:“将军这话说的,我要是能上天, 早插上翅膀进城去了!”史大通想起来什么, “将军!要不咱明天直接把炮开到城门底下, 我不能飞,火炮能飞啊! 飞过城墙, 放他娘的几炮!”

“不可!”林征又驳回了, “城中还有百姓。”

“属下也以为不妥。”陆鸣适时开口, 等其余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接着说道,“皇上让咱们来打,说白了是挣面子, 要给戎然以震慑,要给军队立威,给百姓立民心。这一炮打进去,一百个人死了九十个戎然人,剩下的十个百姓,也够皇上脸上无光的。”

史大通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脱口而出道:“打赢了也没面子?”

陆鸣淡淡地笑了笑:“打赢了,当然有面子。但咱们有火炮,戎然人也有,何况这点家底儿也是朝廷从牙缝里攒下来的,将军真觉得这仗一时半会儿能打赢吗?”

史大通听不得这些丧气话,正要反驳,林征抬手止住他的话,看向陆鸣道:“你继续说。”

“两位将军没觉得这回戎然作战的方式,跟从前不太一样吗?”

史大通是个急性子,嚷道:“陆小将,别绕弯子了!”

“戎然人擅长骑兵作战,一向是打完就跑,就像一只蝗虫,将猎物身上的血吸完也就丢了。但这回,戎然却大有在宁城长久驻扎之意,那便不是一两个月的守城战,而是露出了南下的野心。皇上想打,本也没错,但皇上应该没预估到,这场仗一旦打起来,可能比想象中的要更久。”陆鸣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要南下”

陆鸣伸手在地图左边轻轻点了点:“河套,才是最好的突破口。戎然占了河套失地几十年,没道理不从那里打。”

林征拧起眉,显然不太赞同陆鸣直接点评皇上的做法,但陆鸣所说的,跟他基本不谋而合,于是点点头:“你说得对,宁城虽然重要,但不管是我们攻城,还是戎然守城,两方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戎然这回八成是憋着后招儿。”

史大通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不是说宁城,怎么突然就跑到河套去了?”

林征跟陆鸣相视一笑,站起来道:“以不变应万变,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戎然的大军很快呈散射状,向整个西北地区进攻。先是渔阳,再是河套方向的云中,上郡这下宁城已经不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上郡一旦失守,京城便岌岌可危。

赵珩当时一句无心之语,结果一语成谶——兵力被困死在上谷,战线越拉越长。

急报一封封地送进宫,赵承钰跟内阁大臣们连夜商讨,差不多算是住在文华殿。赵珩半夜被一道圣旨从府里揪出来,看到她这位皇兄的时候,赵承钰已经长了一嘴的泡,正冲着底下的大臣发火:“朕要的是解决办法!不是听你们诉苦!”

赵珩顶着圣恩怒火走进来,打算装死。

赵承钰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招呼她道:“宴之!你快说说,眼下的情形有什么应急对策?”

赵珩微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像是没睡醒的嘶哑:“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宁城,您还要不要?”

不止赵承钰,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有什么分别!”赵承钰皱眉道。

“若是还要宁城,林将军就不能退。若是不要宁城,臣建议立刻往河套方向增兵,同时令林征将军舍宁城而突围。”赵珩不急不躁,“上谷虽然重要,但河套才是重中之重,无论如何,上郡不能失。”

林昭钦犹豫着问道:“王爷的意思,是弃宁城?”

赵珩转向他:“本来就是座空城,何必再夺?单舍弃宁城还不够,渔阳该舍也得舍。目下虽然形势危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戎然这招引蛇出洞,声东击西固然妙,但他们真有那么多兵力吗?战线从北到南拉得如此之广,乍一看声势浩大,实则虚张声势。”

赵承钰沉吟片刻:“你是说,上谷跟渔阳保不住了?”

赵珩知道赵承钰是不想刚出师就败北,只好换了个说法:“权宜之策。”

顾修竹手心里捏了把汗,不赞同道:“派兵增援上郡能解燃眉之急,但就像王爷所说,戎然没有那么多兵力,我军主力都在宁城,远水解不了近渴,与其让林征将军千里奔守上郡,不如坚守上谷和渔阳两地。”

赵珩狡黠地笑了笑:“谁说让林将军去上郡了?”

赵承钰急了,拂袖道:“行了都别卖关子了!宴之,你说清楚,到底怎么个打法?”

“既然已经收不住火,咱们干脆让火势烧得再远点儿。”赵珩抬手指向巨幅地图上的最北端,肃然道,“从宁城撤军,打朔方!”

众人皆是一惊,心里都不由感叹这位璟王殿下真是胆大,回回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朔方是河套失地的最北端,几乎相当于深入敌军腹地,不可谓不险。

但如果这一险招能成功,一旦打下朔方,不光能截断上郡方向的戎然骑兵回程必经之路,上谷跟渔阳的压力自然就解了,说不定还有望收复河套。

“从宁城直接前往云中,再到五原,最后杀进朔方,这就好比一把匕首悬在戎然王庭的心脏,如此一来,戎然不可能不撤兵。”

顾修竹纵然知道赵珩行事胆大,也被她这一想法惊得说不出话。不光是顾修竹,其余几位内阁大臣也都不约而同地沉寂了,谁都不敢发表意见。

赵承钰听完赵珩的想法,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犹豫,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如果不做皇帝,那就不该是皇子的身份。

如果赵珩不是皇子,他定会重用这样的人才。但偏偏赵珩是比他血统还要纯正的皇子,那就不能让赵珩活得太久。

赵承钰被自己阴暗的想法有点儿恶心到了,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便冷静下来,顺着赵珩的话说:“此举虽然险,胜算却大。不过河套地区被戎然占了多年,进入朔方谈何容易,林征能行吗?”

赵珩微笑道:“戎然大军都撒出去了,臣斗胆猜测,留在河套的人马并不多。我方这支军队,一定要速度够快,行军够隐蔽,只要赶在戎然反应过来之前控制朔方,他们便会自乱阵脚。”

何松之前一直嚷嚷着要打,自从戎然大举进犯开始就蔫了,听到这里才忍不住道:“王爷的意思是,一叶障目,混淆视听?”

“何大人不愧是翰林院出身。”赵珩赞赏地看了何松一眼,何松讪讪地回以一笑,像个乌龟似的又把头缩回去了。

当天夜里,镇国侯周广霖和顾湛各领两万人,分别前往上郡和云中。

至于被困在宁城的主力大军,赵承钰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同意了赵珩的意见。内阁密信快马加鞭发往宁城,命林征佯攻宁城,实攻朔方。

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便是由周广啸带领一万人马,“装腔作势”前往渔阳方向增援。

赵珩在廷议时看似运筹帷幄,云淡风轻,刚回到王府,脸上的表情便陡然凝重起来。

——陆鸣还在上谷。

她立刻派人找来常乐,吩咐道:“你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上谷去,务必保证少爷的安全!”

人都赶出王府了,合着闹着玩儿呢,常乐已经习惯了这两位爷隔上两三年,就要大吵一架的毛病,恭敬答道:“是,主子。”

“另外,找两个人今夜就火速出城,跟林征将军说一声,朝廷的密令先瞒着陆鸣。他年纪轻轻立功心切,不知道还好,要是知道了,非第一个冲到河套去不可。实在瞒不住,你们也给我看住了,他要是往前冲,就把腿打断给本王扛回来!”

看吧,刚赶出去,又要扛回来。

常乐抬起头疑惑道:“主子,有立功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何不让少爷”

“他才多大!刀剑不长眼,小孩子跑到那种地方能干什么?”

常乐被吼得不敢说话,心道少爷都快到娶妻的年纪了,还小孩子

他心念一动,说道:“主子,要不您给少爷张罗一门亲事吧,这人成了家,心思也就不到处跑了,您也——”常乐眼睁睁看着赵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飞过来,咽了咽口水,“您也不必老是担心少爷在外面有、有危险属下多嘴,属下告退!”

常乐感觉自己再多说一个字,自家主子能把他扒掉一层皮。

此时此刻的上谷,林征、史大通等人正站在沙盘前,各个神情肃穆。戎然在上郡等地的攻势一暴露,上谷的情形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戎然军队转守为攻,势头迅猛,大有将他们困在上谷之意。

狗皮膏药一旦粘上便很难甩掉,史大勇叫道:“将军!咱们有十万大军,戎然困得了我们一时,但腾不出手来困我们一世,至多三天,我们就能突围!”

“三天”林征喃喃道,“上郡危矣。”

陆鸣冷静地摇摇头:“就算当下能立刻突围,也解不了上郡之危,太远了。”

史大勇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守着一个空城,眼睁睁看着戎然铁骑踏向京都吗!”

陆鸣的瞳孔微缩,攥紧了袖中的拳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将军,属下有一计。”

林征道:“讲。”

陆鸣看着他道:“深入漠北,直捣王庭。”

林征跟史大勇面露震惊。

虽然陆鸣在军中表现得相当出色,但在他们两个老将眼里,充其量算是后生可畏,没想到这个“后生”说出来的话,竟是其他人连想都不敢想的。

陆鸣的语速不算快,但条理清晰,分析道:“戎然跟疯狗似的到处乱咬,虽然看上去声势浩大,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各处都在打,所以各处的兵力都不算多,最多的应该就是在宁城跟上郡两地,他们的后方必然不像平时那样防范严密。在戎然眼中,我们就像草原上被狼群追逐的羊,如果这时候,有一只惊慌失措的羊,突然变成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向狼王的喉咙,那么,群狼还能安心吃羊吗?”

史大勇忍不住道:“高!实在是高!”

林征皱眉道:“孤军深入,且不说我们的骑兵有没有这个实力,漠北地势复杂,你怎么保证能顺利找到王庭?还要一举歼灭?”

陆鸣唇边露出一个轻笑:“将军,皇上要打宁城是为了造势,咱们何不仿照皇上,来造个势虚晃一枪?”

史大勇问道:“怎么个虚晃一枪?”

“大晟的军队还没有踏上过戎然的土地,只要我们速度够快,虚张声势,让‘王帐遭袭’这四个字传出去,就足以引起恐慌和震动。我不信他戎然几路大军,就没有一路折返救主。”

陆鸣单膝下跪:“将军!下决心吧,上郡不能丢,京城不能破!属下愿为先锋,带领一队人马直入戎然王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一家人

朝廷那道密令送进大军主帅帐中时, 陆鸣已经率领一万骑兵趁夜绕道离开了上谷。

林征捧着密令呆若木鸡,万万没想到,朝廷竟然也是如此险招。

但相较于陆鸣那边, 林征又觉得打朔方似乎看起来也没那么离谱。

朝廷的意思是让周广啸佯攻渔阳,实则掩护上谷军队派出一支突袭朔方, 一旦拿下朔方, 各路人马迅速靠拢呈合围之势, 将大半戎然军队围困在河套平原。

届时, 上郡的戎然军队不得不撤,更狠的是,就算撤退, 也不能再从河套原路返回。

等于瓮中捉鳖,笼中打狗。

林征生平还没打过这样步步惊险的仗, 旁敲侧击地问道:“这是皇上的想法?”

那传令官答道:“是璟王爷,皇上也同意了的, 林将军,按军令执行吧。”

璟王那就不奇怪了。

攻打朔方跟攻打王庭, 实际上是一个路数, 旨在出其不意, 剑走偏锋。不过这做侄子的,显然比他那位叔叔要更激进大胆。

果然, 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若这军令早来两天, 他也不必下令让陆鸣孤军深入去“造势”, 可如今人已经走了,这便有几分难办。

攻打王庭是虚晃一枪,但朔方却得真打, 要是陆鸣先到,戎然一乱,那朔方这边的合围之势便来不及做。

反之,要是周广啸将军先到,稍有不慎,夹在中间挨打的就成了陆鸣

林征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亲兵说道:“召集各路将领,都叫到军帐来议事。”

常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珩的神色,果不其然,她越是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把那封密信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茶杯跟着猛跳了一下,盖子摔得粉碎。

常乐赔着笑脸:“主子,少爷还真是随您,用兵如神,如出一辙,哈哈哈——”

赵珩眼神如刀,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常乐闭嘴了。

“传令下去,先不要轻举妄动,见机行事。”赵珩眉心间满是疲倦,常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走近了些,说道:“主子,戎然那边咱们的人传来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戎然的那个圣女,最近似乎跟随大军离开了王帐。”

赵珩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继续盯着吧,还是不能近身?”

常乐摇头:“不能近身,除了掌管祭祀的大巫师,圣女身边只有一个贴身婢女,但一年到头除了重大节日,从不露面。”

“知道了,你先——”赵珩的话音戛然而止。

除了重大节日,从不露面。

赵珩猛地偏过头,语气急促地问道:“周将军走了多少天了!”

常乐被赵珩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心里算了算:“差不多十天了,王爷,有什么问题吗?”

赵珩耳朵里连着脑子“嗡!”地一声,像是炸了个声势浩大的火炮。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几乎摇摇欲坠,但也仅仅是一下子,常乐只是看到她很深地蹙起眉,接着一如既往地吩咐道:“你先下去,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后来找我。”

常乐满腹疑惑地走了,赵珩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案前,她越是强迫自己冷静,越是静不下来。不过,表面上看,赵珩好像只是在望着烛火发呆。

片刻后,她蓦地起身,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已经染上了初冬的肃杀,往脖颈里一灌,脑海中那些尘埃轻飘飘地落定,接着从脚底生出一阵寒意。

不是毒发,而是心惊。

她心惊地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戎然人大张旗鼓,先是以上谷宁城为诱饵,诱使刚登基的赵承钰派出十万大军反击,等到大军深陷上谷难以回旋,再展开大规模强攻。

利用上谷之地,声东击西固然不错,但……或许戎然攻打上郡,才是真正的声东击西。

从北向南的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处处都是兵,处处兵力都不多,戎然人这么做,或许只是为了让大晟的将领们倾巢而出。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周广啸及其旧部。

如果她前世追查细作的思路没错,能控制这些人的,就是戎然圣女。

那位圣女,赵珩记得应该是叫萨仁,今年约莫十六岁。

这些蛛丝马迹,前因后果串连起来,一个清晰的阴谋在赵珩脑海里慢慢浮现——

圣女要出手了。

两军交战,若一位大将被敌人控制,会发生什么,赵珩想都不敢想。

是阵前倒戈,还是借力打力?

现在已经不是朔方能不能成功拿下的问题,而是最后攻打朔方的那个人,可能不是周广啸,而是那十六岁的圣女。

那张看过无数遍的地图好像成了无数碎片,一个个地名要塞在脑海里胡飞乱窜,上谷,渔阳,云中……接着再往更北端,戎然王庭……

陆鸣!

那阵寒意霎时凝成了一团冷气,郁结在胸口。

赵珩有些轻微地诧异,接着反应过来,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了。她回到桌案前,轻车熟路地将手伸到隔板侧面,轻轻敲了敲,紧挨着桌脚的那面墙壁弹出来一个暗格,里面并排放在三个小瓷瓶。

一个白色,装着前太医院院正配的药。

一个青色,装着周青月从前配的药。

另一个是黑色,前不久张垣送来的,赵珩还只吃过一粒,能续命,但要硬生生熬过去整整一夜。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越来越短的时间。

赵珩直截了当地拿起了那个青色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黑色药丸,一口吞了,接着关上暗格,门外恰到好处地传来了脚步声。

周青月跟张垣双双进来,两个人都很敏锐地闻到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味儿,不约而同地蹙起眉。

周青月率先说道:“宴之,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儿,先说说你们,是有什么发现了?”赵珩看上去果真像一点儿事都没有,张垣说道:“是王妃发现的,孟老身体里有果然有戎然蛊毒,臣惭愧……”

周青月抢着道:“是他笨!戎然的毒怎么可能轻易通过验尸查出来,那毒是子母蛊毒的一种,蛊种在心脏,以人的心头血为食,所以尸体存放的时间超过三天,蛊虫便死了。就算不死,剖开心脏时也需要特殊的草药浸泡数日,才能发现。”

赵珩有些急切地问道:“子母蛊?难道孟老身上的是子蛊?”

“宴之你真聪明,他身上的确是子蛊。这种子母蛊至少需要五年时间才能种好,子蛊和母蛊之间存在某种感应,但如果想要子蛊听命于母蛊,则还需要七八年,甚至十年的培育,在这期间需要不断地试验,到后期,母蛊可以完全操控子蛊,甚至能感知到子蛊的主人心中所想所念。”

赵珩脸色的血色慢慢褪下去,一把抓住周青月的手问道:“从戎然到中原这么远也可以?”

周青月摇摇头:“不行,子母蛊距离越近,感应越强。”

“如何解?”

“杀掉母蛊,所有的子蛊都会在同一时间死掉。”周青月观察着赵珩,忽然反握住她,“宴之,你是不是知道母蛊在谁身上?告诉我,我要救叔父!”

张垣看了眼赵珩的脸色,轻轻碰了碰周青月:“王妃,咱们先出去吧。”

常乐进来的时候,赵珩一见到他,神情似乎有点儿茫然,常乐提醒道:“主子,半个时辰到了。”

赵珩回过神来,眼神慢慢变得锋利,她将一个密封的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

“拿着这个,你亲自去一趟雁门关,今晚就走,把它交到新任西北总督高文山手里,从前在军中他与本王交好,认得这块玉佩。”

赵珩一般着急的时候语气很快,脾气很冲,但真到了这种关头,她话语里反倒没什么情绪波动,又将一封信交给常乐,仔细叮嘱道:“跟高文山说,一定要设法见到周广啸将军,把这封信交到周将军手里”

现在的周广啸,还是出发之前的那个人吗?

戎然人到底知不知道朝廷要攻打朔方?

陆鸣怎么样了?

赵珩把这些纷杂的念头强行压下去:“周将军看完信,如果‘病了’,让高文山立刻派人好好守着周将军,大军暂且按兵不动。如果没什么反应,就把另一封信交给高文山,他看了信知道该怎么做。让十三跟你一道去记住,最后领兵的人绝不能是周将军本人。”

常乐虽然不清楚赵珩话里的意思,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让十三跟你一道去”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微微睁大眼睛:“主子,这是杀头的大罪。”

“废话!我能不知道吗?”赵珩感觉现在就算是青月配的药,也有点儿压不住她身上的毒。这会儿说着话,心口疼得厉害。

赵珩是习武之人,略懂些经脉五行,她现在体内有两种剧毒正在拼命互相压制,如果情绪波动太大,毒性便会在经脉里乱窜。但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赵珩要是能没什么情绪,那真是不食五谷的圣人了。

好在她一向能忍,常乐愣是没发现半点儿异常,只是觉得今晚主子的语气格外凝重。

“十三是最后一张牌,如果六日后这个时辰,我没有来雁门关,就让十三”赵珩停顿片刻,“不到万不得已”

常乐明白赵珩的犹豫,当即说道:“主子,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您给的,就算十三这回有什么不测,能为主子做事,也是他的福气。主子,下令吧。”

赵珩极慢地吐出一口气,接着说完剩下的话。

常乐跟十三连夜带着两封密信赶往雁门,赵珩心里清楚,无论如何,多半来不及了。

最好的结果,是周广啸的大军还没来得及行进到圣女所在的戎然军队附近,常乐他们赶在这之前将信交到周广啸手里。

周广啸看完信,赵珩倒是不担心他会一意孤行,以周广啸的性格,多半会真把自己搞出上不了战场的伤。

届时,林征迟迟不见周广啸,必定会铤而走险,先派人马前往朔方。

因为陆鸣早在几天前就出发了,要想拿下朔方,就得赶在陆鸣之前。

从这个角度来说,陆鸣倒是无意间帮了她的大忙。

但最坏的结果,周广啸已经不是那个周广啸了,就算高文山听她的,愿意担着死罪把周广啸等人控制起来,但高文山只是个刚上任没两年的西北总督,只怕有心无力。

跟在军中素有威望的周广啸相比,高文山就是个新瓜蛋子,周广啸完全有那个能力一呼百应,只怕到时候整个西北的兵,都只认这位老将,认不认林征都俩说,更何况一个高文山。

到时候只怕河套非但收不回来,整个大晟都乱成一锅粥。

所以需要一个人坐镇西北,这个人只能是她。

不是说她资历有多老,威望有多高,赵珩虽然在军中满打满算混了五年,认识不少熟人,但她很有自知之明,她那时候年纪才多大,顶多后来混着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能有什么资历威望?

坐镇西北,要的是她璟王的身份。

从前赵珩对自己的身份恨到骨子里,眼下却得反过来庆幸赵严复给了她这个身份

世事无常,滋味难言。

赵珩已经顾不得去想她那张脸出现在西北,会造成什么影响,她现在真切地体会到了破釜沉舟这四个字的分量,那就是先什么利害都不想,也没时间想,只能先憋着那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多走一步。

时间,老天爷留给她的时间总是太短了。

这场布局中,每一步都凶险非常。

但无论是最好的情况,还是最坏的情况,有一个人的处境都不容乐观。

林征一旦开始攻打朔方,戎然立刻会杀回马枪,如果到了戎然回防到大后方那个时候,陆鸣还深陷漠北,多半出不来

而只要“周广啸”接触到林征,戎然就会清楚陆鸣的动向。

心脏传来一阵钝刀割肉的剧烈疼痛,赵珩浑身冷汗唰得就下来了,手里的笔突然掉下来,在纸上砸出一个墨点,赵珩才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一点儿温度都没有。

赵珩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什么都不想,但她做不到。

赵珩深深地吐息了几个来回,窗外露出天光的青色,她竟是一夜未眠,推门出去,唤道:“来人。”

“备马,进宫。”

作者有话说:

注:地名参考汉武大帝时期

第55章 过五原

赵承钰的眼睛透过冕旒, 紧紧地盯住跪在下面的赵珩,重复道:“你是说,要派兵去渔阳?”

赵珩恭敬回答:“陛下, 臣昨夜反复思量,觉得之前的提议有失妥当。周广啸将军虽然带兵佯装驰援渔阳, 但中途改道上谷, 难免不被戎然察觉, 臣以为, 不如再派出兵力前往渔阳。届时攻下朔方,也好留有兵力收复渔阳。”

赵承钰反问她:“那你以为,应该派谁去, 多少人马?”

“若陛下信得过,臣弟愿往, 两千轻骑足矣。”

赵承钰听到前半句,眉毛不自觉地挑起来, 听到后半句,又展眉笑了笑:“宴之啊, 两千, 你倒是体恤朕。”

赵珩也笑道:“臣不敢多要。”

她知道, 朝廷现在确实没人了。能打的老将只有周广霖兄弟和林征,不然, 赵承钰也不可能启用顾湛。如果赵承钰同意出兵, 就算再不想用她, 也只能用。

赵承钰笑眯眯地没说话, 赵珩又磕了个头:“陛下,臣若是领兵,希望陛下能答应臣一个请求。”

“你说。”

“臣想同青月和离。”

赵承钰明显感兴趣起来, 赵珩接着添柴加火,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臣自觉这些年行为放荡,伤了青月的心。这一去,生死不明,实在没那个脸面再耽误青月,恳请陛下恩准!”

这要是不恩准,天理难容!

赵承钰几乎想从龙椅上坐起来了,压着心头的喜悦,先是故作姿态地劝了两句,才“勉强”同意,说道:“不过这道圣旨要是朕来下,岂不是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赵珩赶紧道:“臣不敢!陛下放心,臣是男人,不能损了青月名节,臣回去就跟青月请罪,让她写一封和离书,送到陛下这里来。”

赵承钰显然被哄得很满意,又说:“宴之,这么一来,可就相当于青月把你给‘休’了。”

赵珩赔笑道:“应该的。”

“你放心,等你从渔阳回来,朕再给你挑个好的。”

这事儿便是成了。

赵珩抬头,流里流气地笑了笑,欲言又止:“陛下,这回能否给臣选个温柔的,最好什么都不管的那种”

赵承钰笑骂了几句,让她滚蛋了。

赵珩走出大殿,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种活回去了的感觉。无论那个龙椅上坐的是谁,似乎她的处境从头到尾都没变过,永远得曲意奉承,揣摩圣心。

赵珩也就在心里苦涩了那么一两个念头,便没时间再伤春悲秋,快步走下台阶,一阵风似的出宫去了。

漠北草原,风沙迷人眼,一到夜里,便冷得打摆子。

一望无际的广袤天地下,一小队人马正悄无声息地向更深处挺进。

“将军,咱们都在这地方摸了十多天了,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是不是走错了?”秦舟从前被赵珩亲自盖章“脑子没长好”,这两年虽然年纪渐长,性格却依旧不大稳重。

陆鸣的嘴唇裂开了几道血口子,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没走错。”

秦舟跟了陆鸣几年,已经从刚开始被唬得团团转,到现在基本能分辨陆鸣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譬如现在这句,八成就是假话。

他发现这位主子特别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尤其是在自己心里都没谱的时候。

没走错,没走错就怪了!

“将军!前面好像有动静。”秦海勒住缰绳,今夜星光璀璨,依稀能看到前路冒出来星星点点的火光。陆鸣抬手低喝道:“戒备!”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出现一支骑兵,用戎然话问候了几句,见他们不答,马蹄声越来越响,像是鼓槌重重地敲击大地,奏出一曲或生或死的高歌。秦舟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乌鸦嘴!还真来人了!将军,怎么办!”

“废话!狭路相逢,不杀等着过年吗!都跟我冲上去!”陆鸣率先扬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奔出。

很快,天幕下便响起接连不断的喊杀声,今夜注定不平静。

赵珩刚到雁门,就听说了周广啸骑马摔断了腿的消息,绷着的一口气陡然松下来。

赶上了!

她跟高文山匆匆见了一面,多余的话也来不及再说,便起身去找周广啸。

等见着周广啸,赵珩的脚步硬是在原地顿了片刻,才上前问候道:“老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

“王爷来了”周广啸语气里并无多少惊讶,他躺在床上,艰难地转了个身,赵珩连忙双手去扶:“将军不必多礼,您这伤”

周广啸也真是个实诚人,竟对自己下得去如此重手,那条腿赵珩粗略看了一眼,以后还能不能骑马都难说,语气里便带了些愧意。

周广啸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要不是这仗还没打完,青月又在信中劝我,老夫真想找把刀了断算了。”

“将军放宽心,这毒好解。”赵珩知道周广啸这种性格的人,过刚易折,一旦觉得自己成了拖累,第一个念头便是斩断这种拖累,那不是软弱的寻死,而是想留给他人生路。如若不能立死,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周广啸没有理会赵珩的宽慰,立刻分析起当下局势:“我在雁门耽误了太多时日,留在城中的都是当年随我一同回来的几个老将,其余大军已经先行前往上谷渔阳方向。王爷放心,老夫这双眼睛盯着,如果有人敢作乱,老夫手里的刀不认人!王爷,时间紧迫,你速速去追前军吧!我们这些老弱,高大人会照看。”

周广啸紧紧地握住赵珩的手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老将军的手布满旧伤刀茧,那是取过无数敌首的一双手,是在漠北吹过二十年风霜的一双手,周广啸看着她的眼神,并不像臣子,而是流露出少见的慈爱。

赵珩知道,周广啸这是在把她当最亲近的侄女婿,是信她。

赵珩记忆里,很难找到这样来自长者的,一双温暖的手和慈爱的眼神。

她心里泛起绵长的怅然,要是周广啸知道,她这侄女婿的身份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估计要跟她死生不相见了。

大敌当前,实在难容柔情细碎。

赵珩站起身,以晚辈对长辈的姿态郑重地说道:“将军,就此别过。”

周广啸这时突然想起来心底里那个秘密,赶紧说道:“王爷慢走!”

“将军还有事儿要交待?”赵珩回过头,周广啸脸上的表情霎那间变得很奇怪,先是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才说道:“王爷,你要是到了上谷,跟你那侄儿最好最好保持些距离。”

周广啸说这话险些咬着舌头,人家是叔侄,凭什么保持距离,又有什么必要保持距离?这话落到璟王耳朵里,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

要是几个月前,可能赵珩确实摸不着头脑,但她现在要是还听不出话外之音,那就是蠢。

赵珩的神情也跟着姹紫嫣红十分之精彩。

周广啸知道什么了?是知道陆鸣有那方面的想法?

还是听说她喜欢男人,觉得她会“红杏出墙”,饥不择食到对侄儿下手?

这下欲盖弥彰咳嗽的人变成了赵珩,含含糊糊地回答:“那是自然。”

赵珩一脸窘迫,逃命似的走了,留下周广啸独自琢磨不定。

什么叫那是自然?

赵珩从领着两千轻骑一路飞奔,但人就算日夜不歇,马也得歇。与此同时,前路大军已经按照周广啸的命令兵分两路,一路早早地赶往渔阳,另外一路隐蔽行踪前往上谷方向。

赵珩追到一半,下令全军改变路线,转而向西面走。

副将问道:“王爷!咱们不去渔阳增援了吗?”

赵珩手握缰绳,连日的奔波让她清减不少,雾霭沉沉里,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睛,犹如被雪水洗练过一般,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锐利。

“不去了,改道云中!”

赵珩冥冥中觉得林征很有可能已经派人去了朔方,这时候再去渔阳,除了来回奔波,起不到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这一路延误,失了先机,不如现在顺势来个调换。干脆就让周广啸的前路大军去上谷渔阳,她这两千人从云中杀到朔方,说不定还能挽回些战机。

“找个人去上谷报信,告诉林征将军,就说本王在朔方等他!”

“属下领命!”

云中是顾湛在守,听说那边打得很是吃力,但比上郡要好得多。赵珩知道后,压根没从云中过,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上方迂回,过五原进入朔方。这一路行军比赵珩想象中要容易得多,赵珩心里反而有点儿七上八下。

难道林征没有派人突袭?

算着日子,如果朔方遇袭,那也该是数日前的事情,戎然就算反应再慢,吃一堑长一智,不可能沿途一点儿兵力都不撒。

赵珩越往里走,心底弥漫上来的不安便越浓。等到了五原,赵珩勒住缰绳,抬了抬右手,副将策马行至赵珩身侧,问道:“王爷,不继续走了吗?”

“先停一停……感觉不太对劲。”

以赵珩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来说,前面那片空地一眼看上去,最适合埋伏。中间低两岸高,要是再往前走,就成了瓮中的鳖,想翻身出来都难。

她话音刚落,那前锋还没把命令传到后队,忽觉风声异动,无数利箭紧跟着迎头射来。戎然铁骑就像从天而降的老鹰,对准地面上进入诱捕范围的兔子,张开铁爪飞驰而下,迅速收紧包围圈。

赵珩瞳孔骤缩,高喝道:“快退!都往后退!”

不可能!

戎然怎么知道他们会突袭朔方??

难道是周广啸?不不,如果是周广啸,那他没必要摔断腿留守雁门

隔着千军万马,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马背上杀敌掠阵的赵珩,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五原看到赵珩,是乌维的意外之喜。

他听说中原提出突袭朔方的人就是赵珩,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个奇招,他们只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仓促间将上谷和渔阳的兵力撤回来一部分,留守朔方。

如果不是萨仁提前洞悉了这一战术,他们这回必定损失惨重。

这个璟王,生来就是该当王的,这样的人,偏偏甘居人下,有意思。

等赵珩带兵撤出五原,已经是后半夜,他们的人损失过半,只剩下八百。要不是在那个山坳停了半步,估计连八百人都剩不下。

赵珩左臂中箭,军医正低着头给她包扎,那箭头拔出来时,上面还扯下来一块皮肉,赵珩也只是很深地蹙了下眉头,一声没吭,等处理好伤口,赵珩想站起来,军医忍不住道:“王爷,您还是先休息会儿。”

赵珩看了眼左臂,皱眉道:“不妨事,辛苦你了。”

军医连声惶恐,退下了。

行军最忌贪功冒进,赵珩一想到自己竟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就恨得牙根痒痒。消息怎么漏出去的暂且不提,林征多半派了人突袭朔方,但那队人马估计跟她一样,半路遭遇了埋伏。

如果她先去上谷跟林征会合,就会知道上谷和渔阳压力骤减,戎然人马已经回退河套平原。

差一步,总是在戎然身后差一步!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他们行军匆匆,连军帐都来不及搭,八百人马人困马乏,枕戈待旦。副将满脸血污地走过来,询问赵珩接下来该怎么办,赵珩咬了咬牙,说道:“再派两个人去云中找顾将军,让他无论如何给我分出一部分人马。”

副将惊讶道:“王爷,我们不撤退吗?”

“我们退了,上郡怎么办?”

还有句话赵珩压在心里没说,陆鸣怎么办

于公于私,她都没有退的余地。

副将犹豫不决,抵触道:“王爷,戎然已经知道我们突袭朔方,朔方攻不下来,对上郡也于事无补啊”

“突袭失败,难道就一定攻不下来吗?”赵珩语气里有种豁出去了的孤注一掷,“他们知道就知道,阴谋不行,咱们就来阳谋。他们打上郡,咱们就打朔方,各打各的。本王倒要看看,河套有失,他们打完上郡怎么回去!难不成飞回去!”

副将震惊了,眼神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崇拜之意:“王爷,您说的有道理啊。”

赵珩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副将越看越像第二个秦舟,嫌弃道:“去洗把脸,怪瘆人的刚才说的听清楚没有,让顾湛火速派兵!”

“属下领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入朔方

远在京城的赵承钰受到了接二连三的打击, 终于一蹶不振地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