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大将周广啸骑马摔断了腿,再是突袭朔方失败,上谷渔阳虽然松了口气, 但最靠近京城的上郡,戎然攻势一如既往地猛烈, 朝中已经开始有迁都的提议。
赵承钰万万没想到, 当初意图立威派出去的那十万大军, 战火竟然转瞬间就快烧到了京城。
不管哪个方向的援军, 时间都来不及。
这个时候的赵承钰听到底下的人说,璟王越权调兵,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怒气冲冲地骂道:“他调兵不是为了打戎然吗!要是能把戎然人打跑,爱怎么调怎么调!都什么时候了, 还跟朕扯这些鸡毛蒜皮!是何居心!”
幸好赵珩不在,否则她按照惯例, 是得跪下来磕头谢罪的。
赵珩那边的压力一点儿都不比上郡弱。
她带着那八百人在河套平原东躲西藏,有仗就打, 打不过就跑, 但绝不撤退。因为赵珩这不大不小的牵制, 戎然没办法把兵力撤出河套,恨得牙痒痒, 但偏偏地方太大了, 人数又太少, 想打打不着。
赵珩苦苦支撑了五天, 才终于等到援军。
顾湛跟林征的军队差不多是前后脚到的,顾湛还特意让人给赵珩带了封信,展开一看, 上面七个大字:高抬贵手别害我。
顾湛已经杀疯了。
本来云中是没有那么多戎然军队的,结果赵珩往河套平原一钻,上谷渔阳方向的戎然大军全都压过来,第一个打的就是距离最近的顾湛。
戎然找不到赵珩,还能找不到云中吗?打得顾湛两天没合眼。
在这种生死关头,赵珩轻飘飘地来了一句,“火速派兵”,顾湛都快哭了。
赵珩的意思很明显,反正我就是要逮着朔方打,就这八百人,救不救兄弟,你看着办。
顾湛简直是从牙缝里给赵珩抠了一万人,他要是知道自己那封信被赵珩两把撕了扔地上,估计能从云中杀过来。
赵珩立刻将这五六万人马就地整编,她知道林征能给她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拼死一搏。
人数一多,目标太大,就不能再用从前的战术。两方人马在河套平原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不管是赵珩,还是戎然将领,都知道重点不光在河套,还在上郡,就看哪边能抢占一丝先机。
上郡被攻破的消息传到京城时,赵承钰两眼一黑,差点儿从龙椅上翻下来。
林昭钦老泪纵横道:“陛下,内迁吧!”
赵承钰咽了咽口水,才发现喉咙里有血腥气,哑声问道:“璟王那边有没有消息?”
顾修竹艰难道:“回陛下,尚未传来消息。”
如今的战局很难不让人回忆起辛酉年间的恐惧,那种惧意在骨子里藏了二十多年,随着上郡的陷落,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了每个人的眼睛里。
京城动荡不安,已经有人开始拖家带口偷偷出城,而那些尚在边关拼杀的将士们,全然不知道京中有此剧变。上谷渔阳的战火一路南下,从最开始的几路大军并进,逐渐演变成上郡,河套方向两路大军。
周广霖苦苦支撑了月余,上郡还是没守住。
更北端的河套,则形成了比上郡规模更大的混战。
赵珩,顾湛,林征全都集结在朔方,当上郡陷落的消息传到这些人耳中时,正是戎然人今天之内第二波大规模来袭。他们其实都预想到了这种情况,但当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最短只需要五日,戎然大军就能直逼京都,兵临城下。
这个时候战术上的略胜一筹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拼的是人,是时间。
他们能攻占朔方,京城能等得起吗?
“先解决眼前这些蛮子再说。”赵珩率先起身,弯腰出去了。
其余人对视一眼,也都默不作声地走了。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这场仗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不仅全歼敌人,还向前推进了几十里。这样拼命的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挂了点儿彩,顾湛最严重,赵珩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盔甲都被炮弹炸变形了。
军医一拥而上,赵珩跟林征远远地站在边上,脸上的神情都无比的凝重。
“王爷,我们的粮食、马匹、火炮都所剩不多了。”林征喉咙发紧,“朝廷不会再送来军需。”
已是深冬,荒原尤其寒冷。
冷风顺着盔甲的缝隙钻进来,赵珩攥紧拳头,看着被抬进军帐的顾湛,语气有些干涩:“将军,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撤?”
林征叹息道:“从整体战局上来说,不该。戎然粮草撑不到冬天,只要能耗下去,一定能赢。退一寸,失一里。但从皇上的角度来说,早就该撤了。”
赵珩倒是没想到一向谨慎的林征,说话也变得如此坦率,想笑一下,又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将军,以你的经验,我们撤回京救援的把握,有多大?运气好,解了京城之困,又能坚守多久?”
林征岂能不知赵珩话里的意思。背水一战,退就是败。林征疲倦地看了赵珩一眼,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那个不懂事的侄儿,让林将军费心了。”
提到陆鸣,林征的心不由自主往下沉了沉。
这么多天过去了,陆鸣生死未卜。
或许
林征想说句话缓和下气氛,赵珩突然咳嗽起来,声音不大,是那种闷沉沉的低咳。林征关切道:“王爷,风大,咱们进去吧。”
“——咳咳,好,这就咳咳咳!这就进去。”赵珩是背过身咳的,等她转过来的时候,林征恍惚间好像看到赵珩唇角挂着血迹,但没来得及看清,赵珩便越过他匆匆走了。
他们到底还是没退。
朝廷的火炮大部分配置在东南沿海,对付戎然人多用骑兵,他们仅存的几门火炮,也是从雁门拉来救急的。经过三天三夜的厮杀,真就到了贴身肉搏的地步。
赵珩看得出来,戎然人也快撑不住了。荒原尸体堆成山,血水流成河,朔方近在眼前,却久攻不下。
每个人脸上都是视死如归,一个人战死了,紧跟着便有第二个人补上,他们有的是在为京城的家人而战,有的是在为多年前死去的亲人而战,有的,则是为大晟而战。
赵珩几天都没合眼,双目布满血丝,奇怪的是,她在这一刻什么都没想,反而想起了赵严复。
心底里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情。
若京城里那个皇帝是赵严复,他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一个王吗?他会后悔当初选择了赵承钰,没有选择她吗?
赵珩惊讶于自己竟然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
她很快将赵严复抛诸脑后,抬脚踢飞左边偷袭的剑,转身干脆利落地砍下人头,热血瞬间喷了赵珩满脸,在这意识短暂丧失的一瞬间,眼前的戎然人突然撤退了。
赵珩眨眨眼睛,她没看错,戎然真的开始撤退了。
“王爷!”林征骑着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几乎快要热泪盈眶,“王爷,成了!”
“什么?”赵珩没听清楚,林征大声道:“陆鸣那小子没死!他做成了!戎然王帐遇袭,戎然人撤兵了!”
后面林征还说了什么,赵珩的脑子里全是马蹄声,火炮声,嗡嗡乱响,一个字都没听见。
“好,好事儿”赵珩的声音极低,听上去没多大起伏,她感觉自己应该也没怎么激动,但还想再说什么,喉头猝然逼上来一口腥甜,林征吓得浑身凉了半截:“王爷!”
赵珩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昏过去了。
她就是觉得怎么打着打着,突然换了个地方。她应该是躺在一张床上,但不像军营,军中哪有这么大这么舒服的床,又不是皇帝出巡。
赵珩想睁开眼睛,但困得厉害,眼皮好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似的,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这时候,传来一个人清晰的脚步声。
那人走得又急又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很浓重的药味。
紧跟着,赵珩就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住,那人强行撬开她的嘴,苦到舌头都快掉了的药汤沿着齿缝灌进来。灌药技巧显然不高明,并且很野蛮,一大半都洒到了赵珩脖子上
张垣你个孙子,别让我逮到。
“——都是废物!”
砰地一声,药碗砸在地上,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赵珩立刻不困了。
“你说,为什么赵珩不肯喝药!”
底下的人哆哆嗦嗦地回答:“侯爷,犯、犯人已经,已经死了”
“死了?开什么玩笑!来人,给我拔了这个庸医的舌头!”
乒乒乓乓,稀里哗啦的一通乱响,黑暗中,慢慢地只剩下了北安侯那喘着粗气的呼吸声。
赵珩:“……”
赵珩琢磨着,自己当时死的时候,可能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么就是草原巫毒有点儿邪性,不然怎么老是梦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但尽管是在梦里,人的知觉并没有丧失,反而很清晰。
赵珩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北安侯离她越来越近,最后在床边坐下。
“皇叔,你不是心善吗?你乖乖喝了药,本侯就不杀人。”
棉帕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角,再是脖颈,衣领。
赵珩只觉毛骨悚然。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很快,赵珩就没心思瞎想了。
手指亲昵地剐蹭着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北安侯低声道:“宴之,听话,把药喝了。”
少顷,一个柔软的东西贴上她的唇,苦味在口腔蔓延开。
赵珩反应了片刻,头皮水灵灵地炸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顾湛本来打算给赵珩喂药,一回头,吓得不轻,捂着心口道:“亲娘嘞,你怎么突然醒了?”赵珩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湛,顾湛皱眉道:“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将军放下身段儿,亲自伺候你,怎么着,不乐意?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梦见鬼了?还是做春梦了?”
“滚滚滚!”赵珩头痛得要裂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但又鬼使神差地想到刚才做的梦,立刻被呛得昏天黑地。
顾湛还是一身的伤,吊着半边胳膊,一边给她后背顺气,一边道:“我的王爷,你知不知道,林将军一把年纪都快被你吓死了。我说你就不能注意点儿,青月都说了,让你别激动别激动,你知道你那一口血喷出来,有多吓人吗?”
赵珩反握住他的手,刚想问,顾湛便抢着说:“朔方攻下来了,已经派了人马去接应陆鸣。上郡那边还没消息,不过后面传来的,应该都是好消息。”
赵珩打量着顾湛,刚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声谢,这浑身缠满绷带的人就狐疑道:“……你该不会想谢谢我吧?”
顾湛缓缓摇头,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配上吊着的胳膊显得格外滑稽:“老天开了眼,公鸡会下蛋。你慢点儿说,等等,我找个纸笔!”
赵珩有点儿想笑,但看着他一身伤又笑不出来:“……停云,谢了。”
后来赵珩成功把顾湛恶心走了,表示再也不想听到赵珩道谢,两个人都背地里吐了一箩筐酸水。
肉麻,忒肉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镜中梦
陆鸣一战成名。
但这位少年将军, 回程并不是掷果盈车,也没有夹道欢呼。听说陆鸣一看见前往接应的人,那边才说了几句话, 马背上的人就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路上累死了两匹马,几个军医不眠不休守了三天, 才总算捡回来一条命。
人活着, 但一直不醒。
张垣就像一颗救急的灵丹妙药, 平时不显山露水, 每每这种时候,都是哪里需要哪里搬。他连夜赶往朔方,那些军医看见张垣, 跟当年顾湛在海宁看见他如出一辙,就差跪下高呼“义父救我!”。
张垣面不改色地穿过夹道, 众人心里都嘀咕,这位前太医院院正果然孤高。
这实在冤枉了张垣, 其实他只是走得匆忙,没有戴琉璃镜, 只能看见人头看不见脸上的五官, 干脆谁都不打招呼。
张垣先是给陆鸣浑身上下扎满了针, 开了药方子,再捎带手儿地看了看活蹦乱跳的顾湛, 接着等到没人的时候, 劈头盖脸把赵珩数落了一通。用的还是那种说恭敬显然不算, 说顶撞又有点儿上纲上线, 不温不火,但是让人听了很想冒火的语气。
“王爷,你要是不想活了, 也不必吃这些药了,我这里有砒霜断肠草鹤顶红,你可以挑个喜欢的味道。”
自从赵珩出征以来,她的确没有服用张垣开的新药,那个药压不住,毒发得熬几个时辰,赵珩没那么多时间可以随心所欲。
赵珩想摆个笑脸糊弄过去,张垣压根不吃这套,挪开搭脉的手,轻描淡写地看了赵珩一眼:“对了,王妃说她不会再给你配以前的药了。”
赵珩好脾气地嗯了一声,鼻音有点儿重,接着张垣的话说:“等回去后,青月就不是王妃了。”
张垣的眼神果然停顿了片刻,有些诧异,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赵珩觉得张垣不打光棍简直天理难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我说张大院正,张大神医,您能给点儿反应吗?”
张垣罕见地支吾了一下:“臣……我,我配不上她。”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笑,正话反说:“是,我看你也就配得上这个草那个药的,你就跟太医院的医书过一辈子吧,成不成?”
张垣很浅地蹙了蹙眉,竟然失望地点头:“……王爷说的是。”
赵珩两眼一抹黑,要被张垣气晕过去,心想干脆好人做到底,压低声音道:“院正你过来,我教你个主意,你这样……”
张垣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能行吗?”
赵珩大言不惭:“笑话,你不知道现在京城里都怎么说我吗?说本王风流不下流,哪个姑娘不想嫁给我?你一个打了半辈子光棍的,竟然还质疑起我来了?”
张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珩顺杆往上爬:“那个……作为报答,你得答应本王一件事。”
“王爷是想让我留在此地,照顾陆鸣?”
张垣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回回都能猜她的心思猜得很准。
赵珩眉头皱紧:“嗯,他那一身伤,经不起车马劳顿。再说朔方虽然攻下了,解了京城之围,但屁股后头还有一堆要紧事儿。戎然那边不能逼得太紧,关门打狗是个好办法,但目下最要紧的是收复整个河套平原,所谓围师必阙,攻入上郡的戎然军队还是得……”
赵珩说起来就没完,才反应过来对一个大夫说这些也没用,笑了笑:“瞧我,一时兴起,说忘了。”
张垣倒像是听进去了,赞同道:“王爷说得有道理,不过……臣有句话,还是要给王爷提个醒。”
“嗯?”
“这些收尾的事,王爷最好让别人去做。所谓功高盖主,王爷回京之后,立刻交出兵权,方能保全。”
张垣以前很像个无情的灌药机器,他时刻记着自己的责任,从没有半点儿马虎,但也仅限于此。他是大夫,只关心病人的身体,不会在乎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这一点跟周青月某些程度上很像。
所以赵珩听到张垣这番话,心底有些诧异。
她就像个局外人,冷静地站在自己心门前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那些年少时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对张垣师徒的恨意,不过云烟一场。
赵珩本以为这种恨会深刻到伴随她从生到死,其实早就在上辈子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赵珩在上辈子,对张垣是有亏欠的。
不过那时她心高气傲,浑身锋芒,身边的人一个个死了,她来停下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匆匆而过,顾不得别离,更想不起感伤。
直到这时候,赵珩才发现那时的她一心只愿登高,却错过了很多东西。譬如张垣这个因为一句承诺,陪着她从京城再到流放之地的老朋友。
赵珩从回忆里一直看到现在好好儿坐在对面的,还活着的张垣。
她没有急着反驳张垣,也没有牙尖嘴利地说这些她自然都懂,而是诚心诚意地应道:“知道了,多谢院正,陆鸣那边……就拜托了。”
张垣似乎有点儿犹豫:“你……真的不等他醒过来再走?”
赵珩茫然道:“你不是说陆鸣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太虚弱,要好生休养,难道不是?”
在赵珩的认知里,守着看一眼,一般都发生在人快不行了,等着见最后一面。
“是……”张垣没转过弯儿来,赵珩倒是有点儿明白过来了,接着无奈地摆摆手道:“算了吧,我怕他醒过来,我忍不住上去抽他,唉,孩子长大了难管……”
不尽然吧。
陆鸣刚送回来的时候,赵珩是第一个冲进军帐的,在床边守了一整晚。最凶险的那几天,赵珩眼睛都不敢闭。
张垣是不信,赵珩能下得去那个手抽巴掌。他隐约觉得,赵珩很早就预料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才早早地把陆鸣跟周青月都从自己身边推开。
陆鸣这回立了大功,赏肯定是要赏的,但具体赏多大,全在宫里那位一念之间。
毕竟,陆鸣还是璟王府的人,跟陆鸣变成皇上的侄子,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
但这对于陆鸣来说,未免有点儿残忍……
赵珩虽然嘴硬,临走前想起来张垣的话,还是偷偷摸摸去看了眼陆鸣。
也幸而陆鸣是昏迷着,否则赵珩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孩子。
不对,陆鸣现在已经不能再算是个孩子。
赵珩手欠地捏了捏陆鸣脸上的肉,发现这一把捏下去远没有小时候的触感,反倒摸了一把硌手的骨头,也就悻悻地把手收回来。
赵珩越看越觉得,她把自己这个小侄子养得不太好。
这让赵珩心里的恼火慢慢泄了点儿气,但也仅仅是一点点,她一想到中秋那晚此子的大逆不道,火气就蹭蹭地往上涨。
“这混小子,胆子真是肥了……”
左右四下无人,赵珩懒散地靠着陆鸣那张病床,絮絮叨叨地像个老妈子,开始自言自语。
当然了,首先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是少不了。
骂完她缓了缓,长臂一伸捞了杯茶喝,那茶水八成是隔夜茶,苦味直冲天灵盖,又冰得牙齿都东倒西歪。
赵珩本来昏昏欲睡,这么一来反而精神了。也不知为何,那天的荒唐梦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北安侯她打不着,只好又把火气发到这个小的身上。
烛火晃晃悠悠,陆鸣还是睡得很沉,呼吸弱得像扯着一根丝线,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断了。
赵珩鼻音里哼出来一个笑:“瞧把你能的,这会儿怎么不活蹦乱跳了?”
陆鸣自然是不会回答的,赵珩自讨没趣,直到坐的腿有点麻,起身又倒了杯冷茶。她神情复杂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半晌,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岂料她刚要收回手,对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皇叔!别走——”
赵珩吓得不轻,再看这崽子眼睛都没睁开,敢情是说梦话,不由失笑。
“别、别赶我走……”
……
陆鸣身上的伤其实都不致命,主要是累的。
在漠北孤军深入数百里,一直撑着那口气,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几乎难睡个整觉。幸运的是那天遇上的戎然军队,只是一小股散兵,陆鸣抓了几个舌头,还真让他误打误撞找到了戎然王庭。
陆鸣在漠北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他唯一清楚的情报,就是上郡不容乐观,京城岌岌可危。
陆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绝对不能让戎然铁骑攻入京城。
赵珩……还在京城。
他的小皇叔还生着病,走的时候被他气得不轻,也不知好全了没有,日后会不会留下病根子?
陆鸣一想到这些就心如刀绞。
随着在漠北走得越来越远,时间过去得越来越久,他们一直找不到王庭,也无法跟大部队取得联系。
陆鸣有时候都觉得也许京城已经陷落,好像这天地间就剩下了他们这一队人马,那些枕着戈壁,数着星星睡觉的日子,陆鸣几乎不敢闭眼,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戎然攻进皇城,王府一片素白。
陆鸣常从梦中惊醒,醒来天苍苍野茫茫,无边无际的草原戈壁滩,安静得能把人生吞活剥。
这场仗打了多久,陆鸣全副身心就绷了多久。
直到陆鸣于返程中得到赵珩安然无恙的消息,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彻底底地断了。
陆鸣昏迷不醒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做梦。梦境光怪陆离,千奇百怪,但只要能摸得到形状的梦,无一例外都跟赵珩有关。
陆鸣梦见赵珩不要他了。
那梦境格外清晰,梦里的他似乎才十四五岁,还不太会遮掩情绪,倔强地问赵珩:“皇叔,你果真不要我了?”
赵珩说什么,陆鸣没听见。他远远地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赵珩越走越远,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
那一刻,怨恨比委屈更迅疾地席卷整个心脏,他对那个自己感同身受,清晰地体察着对赵珩的恨,感受着被抛弃的痛苦。
但与此同时,这时候的陆鸣,却一眼便看穿年少的自己眼中的欲望。
在汹涌的恨意下,藏着深刻到几乎扭曲的占有,以及热烈到喷薄而出的欲望。
不过,陆鸣觉得那个他压根没意识到。
短短数月,已经让陆鸣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如今看着梦中的那个自己,很想慢慢地抚平少年满身的戾气,很想告诉他——
不要恨赵珩,赵珩是这个世上最爱你的人,不能恨赵珩。
哪怕赵珩丢下你。
梦境破碎了,像一面镜子四分五裂。陆鸣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片,困惑地看了一眼,那镜中有两个人影,很是眼熟……
陆鸣仔细地看着,突然,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他猛地丢开那块碎片,退后两步。
“——皇叔!”陆鸣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扯着肋骨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满脑子都只剩下梦中看到的那个画面。
他抱着赵珩的……尸体。
在哭。
“少爷您醒啦!我这就去告诉顾将军跟张院正!”秦舟本来打着盹儿,被陆鸣这一嗓子惊醒,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走了。陆鸣缓了很久,涣散的视线终于慢慢聚焦,看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脚步声一前一后地传来,一个沉稳有力,一个缓慢斯文,还没到跟前,顾湛的声音便在耳边炸开:“哟!好侄儿,疼哭啦?”
陆鸣满脸都是泪,他自己都没发现,好生尴尬了片刻,嘴唇动了动:“顾、顾叔。”
顾湛摸着下巴:“能认人,脑子没坏。”
张垣一声不吭地把顾湛推开,在陆鸣手腕上摸了摸,看他眼神不住地往外飘,有点儿难以开口,顾湛就乐乐呵呵地帮他开了这个口:“找你皇叔呢?那个没良心的,早走了,你现在归我们俩管。”
张垣面上不动声色,大概明白了赵珩为什么老把顾湛骂得狗血喷头。
陆鸣的神情当时就有点儿不对,眼神一下就暗了,灰蒙蒙的,张垣只觉按着的脉象跳得又乱又快,忍不住道:“王爷有要紧的事,你现在的身体只能静养,她走之前,让我跟顾将军好好照顾你,等京中形势明朗了再回去。”
同样的事情,张垣说出来就很顺耳。
陆鸣望着张垣,声音哑得厉害:“院正,皇叔他一切都好吗?”
张垣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的话:“嗯,都好。”
陆鸣紧蹙着的眉头慢慢展开了,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北安侯
漠北深处, 戎然可汗挛鞮大动肝火:“你们都给本王说说,那个周广啸,为何半路折返!”
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试探着说道:“我王, 周广啸毕竟年纪大了, 摔断了腿也有可能。”
挛鞮目光如炬:“周广啸的军队偏偏到了雁门停滞不前, 周广啸刚摔断了腿, 那个璟王赵珩就接管了军权,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吗?”
谁都知道不可能这么巧合,但看上去还真这么巧合。
但要说此次失败, 不全是周广啸这边出现的意外,毕竟他们在大晟军中留的眼睛, 不止周广啸一个。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璟王在河套平原出其不意的用兵, 跟那支突然出现在漠北王庭的轻骑。
骄兵必败,戎然太自信了。
他们以为在昆仑神的庇护下, 在圣女万无一失的操纵下, 这场战争无论如何都不会输。所以才敢把几乎全部的主力派出去大肆进攻, 致使后方空虚,给了大晟军队可乘之机。
挛鞮的叔父被杀, 右贤王战死, 数千人被俘, 仅有几百人仓皇逃出生天。加上大晟在河套平原猛烈的攻势, 戎然不得不放弃已经攻占的上郡,迅速撤退,才不至于被困死在中原全盘皆输。
可汗的大儿子说道:“难道赵珩提前洞悉了周广啸有异?”
戎然国相缓缓摇头:“我戎然巫毒是昆仑神赠予的绝密武器, 普通的中原大夫不可能察觉。”
一直默不作声的乌维道:“国相忘了一个人。”
“五王子指的是”
“前乌兰王的女儿,阿娜尔。”
“那个叛变的女人,不是死去很多年了吗?”
乌维提醒道:“阿娜尔虽然死了,她的女儿周青月还活着,并且嫁给了赵珩,不排除周青月知道戎然巫毒的可能。”
挛鞮沉思着,乌维继续说道:“父王,我们一直在找赵珩能活到现在的原因,看来并不是中原的大夫有什么神医圣手,而是他身边一直藏着我们戎然的血脉,一个像她的母亲一样,精通巫毒的血脉。”
挛鞮脸上闪过一丝暴虐,恨恨地说道:“赵珩,是本王小看了他。此人深谙兵法,且用兵多诡诈。用中原人的话来说,不动如山,动如雷震,他不过小时候在军中待了短短五年,竟像个排兵布阵的老手!”
挛鞮从前看不上赵珩,但经此一役,他不得不承认,赵珩会是戎然将来最大的敌手。
国相说道:“我王不必过于担忧,赵珩如果得知了巫毒的秘密,不可能不上报皇帝。但中原皇帝似乎一无所知,或许,只是赵珩想要掌握兵权,才跟周广啸里应外合,完成战场上军权的交接。我还得知,本次偷袭王庭的那个小将陆鸣,就是赵珩的侄子。”
挛鞮惊疑道:“有这回事儿?”
“是的,虽然不是亲叔侄,但陆鸣是赵珩亲手带大的,这次作战也能看出来,这对叔侄用兵如出一辙。赵珩身中剧毒,支撑不了多久,反倒是那个小将,前途无量。”国相停顿片刻,“我王,我以为我们大可养精蓄锐,换种方式。”
“说来听听。”
“送圣女去中原,和亲。”
此战大捷,到了第二年春,河套失地基本收复。戎然退回漠北,整个王朝都笼罩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但赵承钰却病得不轻,似乎是在上郡被攻破的那几天焦头烂额,以致于缠绵病榻,不得不密信发往朔方,将张垣重新请回太医院。
赵珩向张垣隐晦地打听过,得到的结论是“心神失守,肝胆气郁”,换句话说,其实就是被吓的。
赵珩有点儿无奈,但也表示能理解,刚登基就玩儿了一把大的,还险些成了戎然的俘虏,估计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赵珩听说宫里那时候隐约有迁都的意思,但这事儿毕竟不光彩,过后谁都不敢提,也就不了了之了。
赵珩刚回京的时候,一身戎装还没来得及脱,赵承钰就把她叫去,从病榻上紧紧地握住赵珩的手,感慨道:“宴之,辛苦你了。”
赵珩微低着头,按部就班地回答:“为陛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
赵承钰又关切地问起赵珩的身体,东拉西扯一阵儿,赵珩趁着赵承钰心情看上去不错,赶紧老老实实认罪,说当时领兵是形势所迫,自知坏了规矩云云,又说顾湛借兵给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别的意思。
甚至很自觉地把先帝赐给她那把玄铁剑也带来,献给了赵承钰。
赵珩这段话在心里编了七八遍,说起来行云流水,中心思想就两个:
我知道自己越权了,但我要是不越权,戎然就打到家门口了。
顾湛等人都不敢惹我,我逼着他们借兵河套,要是责罚,那就只罚我一个好了。
她认错态度既良好又及时,赵承钰说了些套话表示理解,没说赏谁,也没说要罚谁,扯开话题问道:“宴之啊,听说你跟陆鸣闹僵了,怎么回事儿?”
赵珩露出有点儿难以说出口的尴尬,叹气道:“陛下不知道,那小子越大越没规矩,竟敢骂到我头上来了!”赵珩像是想起来了这是在御前,立刻收了些怒气,“臣失礼了。”
赵承钰来了兴致:“你继续说。”
“臣臣不好说,其实,就是那小子听说了臣在广陵呃,陛下知道的,陆鸣最痛恨风月之事。”赵珩这话说得遮遮掩掩,赵承钰笑了:“朕还当什么大事儿,你消气了,把那孩子接回去吧。这回陆鸣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儿赏他。”
赵珩斩钉截铁道:“陛下,恕臣不能照办。”
“怎么?”
“陆鸣性子太倔,跟臣已经断绝关系。他不认臣这个皇叔,臣还嫌他在府里碍眼。”赵珩哼了一声,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赵承钰倒是听说过这叔侄俩最近是两年一小吵,三年一大吵。赵珩那年去广霖,不就没带上陆鸣吗?
不过他倒是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这回陆鸣差点儿死了,赵珩也没留在朔方,甚至人都没醒就走了,看来的确怨恨积深。
赵承钰不再坚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赵珩一眼,说道:“宴之啊,朕听说在朔方时,你主张不撤军回防,可有此事?”
这话登时像刀刃在身上刮了一下,赵珩利落地跪下认罪:“臣不知天高地厚,贪功冒进,甘愿受罚!”
赵承钰说完这么意味深长的一句,却没有再往下接话,恰逢太医院送来汤药,于是摆摆手让赵珩下去了。
王府风平浪静。
张垣悄无声息地顺走了赵珩暗格里的药,并且死不承认。一天张垣来请脉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道:“陆鸣要回来了,王爷不去接他吗?”
赵珩发现张垣这厮,最近老是在她面前提陆鸣。
“不接,他现在是大英雄,那么多人接他,不缺我一个。”赵珩捏了把瓜子,吃得有声有色,“尝尝?青月之前买的。”
张垣破天荒地也吃了一颗,末了轻轻拍拍手,问道:“王爷,你不会不打算让陆鸣回王府住吧?”
虽然赵珩现在对张垣的看法已经转变了,但不耽误她觉得张垣这个人说话很不讨喜,尤其是老爱提陆鸣这一点。
她蹙眉道:“当然不,他都多大了,成天跟我挤在一起像什么话。我宅子都给他买好了,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花了我好几年俸禄,比我这冷冷清清的地方好得多。不过这事儿你可别给我透出去,宫里最好不知道。”
张垣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站起身,理所当然又偷偷摸摸地抓了两把面前的瓜子。
赵珩眉心忍不住跳了跳,看着张垣走远了的背影,叫来有福:“去,称十斤瓜子给张院正送去。”
“得嘞。”
赵珩想起什么,又道:“有福,再到我平时做衣服的绸缎庄,按张院正的尺寸做几身衣裳,布料要最好的,款式要最新的,花纹不要太老气,颜色不能太艳,嗯腰身也不要太窄,张垣清瘦,窄了不好看。”
赵珩看着有福那一脸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微笑道:“前面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我重说。我平时怎么穿的,按照张垣的身形做几套。”
有福这回懂了,埋怨道:“王爷你早说不就得了,什么花纹什么颜色,我哪记得住”又叹气,“要是王妃还在就好了,皇上也真是,干嘛同意你们和离呢都怪你王爷,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哄哄王妃吗?这下好了,王府又只剩我们几个”
赵珩啧了一声,板着脸道:“反了你!还敢议论起皇上了,你给我——”
有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赵珩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继续嗑瓜子。
赵珩的确不想见陆鸣。
于公,陆鸣如果跟着她,永远不会得到皇上的重用。甚至早晚有一天,会被她连累。赵珩知道陆鸣心气高,一直想出人头地,这回是拿命挣出来的前途,跟她越不沾边,这前途就越璀璨晃眼。
于私嘛
赵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鸣。
去年中秋两个人不欢而散,赵珩真忘不掉陆鸣那天“大逆不道”的做法。可是要说她真就为这事儿跟陆鸣断绝关系,也不至于。
陆鸣年纪小,谁没有个脑子一热犯错的时候,何况那天又喝多了酒,血气方刚的年纪酒后乱性,多正常的事儿。但正常归正常,陆鸣不懂事,她作为长辈不能拎不清,得帮着陆鸣快刀斩乱麻。
赵珩这把快刀还没斩到陆鸣身上,一把宫里的刀先斩了她一下。
大军班师回朝,赵承钰对诸将士论功行赏。周广霖已经封无可封,故赏赐了许多金银,追封周广霖之妻为贞惠夫人。林征封雁北侯,顾湛从原来的浙江调至西北,封镇西将军,授太子少保。
璟王赵珩僭越职权,擅自调兵,藐视国法,致使上郡有失。念其收复河套有功,削减护卫,罚俸一年,禁足半年不得出。
陆鸣深入敌境,救驾有功,特封北安侯,赐第于京师建府,另赐良田千亩,禄米万石。
让赵珩心惊的,倒不是皇上对她的处罚,而是陆鸣的封号——
北安侯。
上辈子的赵霆方,也是给了陆鸣这个封号。
赵珩越来越觉得,她好像活在一个重复的怪圈里,好像怎么都挣脱不开身上的枷锁。在这春暖花开的时候,赵珩心底却不由蔓延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重相逢
顾湛对赵珩又被禁足这件事儿, 觉得既无奈又透着点儿好笑。
“你说皇上该不会想着,就这么一年攒一年,把你困在京城吧。”
虽然天气暖和了, 赵珩却穿得比顾湛厚得多,坐在那里时, 身上还盖着条毯子, 就这那双手也是肉眼可见的青白, 不用摸都知道定然凉得要命。
“京城多好, 繁华迷人眼,比你那西北荒凉之地好得多。”
顾湛轻轻叹气道:“咱们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了,镇西将军, 太子少保,皇上这是拿一堆中看不中用的赏赐往我身上砸。要我说, 不如浙江天地广阔。”
赵珩沉默片刻,想劝顾湛看开点儿, 又知道这不是看不看开的事儿。
“……算了,不说这个,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这些年戎然跟大晟来来往往商人不断, 从军的却少, 上回周广啸将军跟那些回来的老将没有上战场,也不可能是他们, 所以, 将突袭朔方漏出去的, 最有可能是这两年陆陆续续从戎然回来, 后来又参军的战俘。我列了个名录,你看看。”
顾湛说着将怀里的册子交给赵珩,蹙眉道:“人数还不少, 有几百个。但我大概分了分,林征将军那边不可能有,不然陆鸣那支轻骑早就被一锅端了,应该出在我这边,或是镇国候那边,估计不是什么高级将领,知道的有限。喏,在最后一页。”
赵珩翻了两下,扬起下巴道:“谢了。”
顾湛感慨道:“这戎然人还真是阴,幸亏这回周广啸将军没去,否则……难说。不过,这事儿不报给皇上,恐怕日后说不清楚。”
赵珩明白顾湛的意思,皇上这回已经疑心她跟周家图谋兵权,要不是她跪得快,三两下把事情甩出去了,估计连禁足这种“好事”都甭想有。
她疲倦地叹了口气:“唉,先不说吧,咱们的皇上虽然一心进取,但疑心病重,胆子又小,要是知道了还得了?那些人一杀一个准儿,罪名都好定,通敌叛国。”
顾湛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忍不住道:“你现在知道了?从前我让你争,你非说太子是个为君的好苗子,如今撞了南墙晓得疼了,晚了……”顾湛顿了顿,脑子里灵光一现,“其实也不算晚,实在不行,就……”
“顾湛,”赵珩低喝道,“不会说话就把嘴缝上。”
两个人沉默了阵子,只听树叶婆娑,风声摇晃。
“……你日后少来王府。”
顾湛眼睛瞪得老大:“哪有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本将军可是——”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赵珩打断他的话。
顾湛愣了愣,脸上掠过不轻不重的苦涩,站起来时顺手把掉了一截儿的毯子捞起来,重新盖在赵珩身上:“哼,等我去了西北,你想见我还见不着了。其实西北也不错,天高皇帝远,又离蛮子近,心情好了杀一个,心情不好杀一双,也算替我爹他们报仇了。”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她这些年跟顾湛天南海北,难得一见,见面也是匆匆即别,但只要人活着,赵珩又觉得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对了,听我叔说,皇上似乎有让怀霜入宫的意思。”
这倒是赵珩没想到的,她诧异地侧过脸,看顾湛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就知道顾湛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可皇上决定的事儿,谁能阻拦,谁又敢阻拦。
高处不胜寒,却欲乘风去。
都是身不由己,俯仰由人啊。
“这也怪我,要是早两年给怀霜张罗着定门亲事,哪能有今天?”顾湛长吁短叹,又想到了什么,不无遗憾地说道:“要不是你家那个小的是断袖,又差着辈分,我还真想让怀霜嫁给他”
赵珩一听,惊得坐直了身体,顾湛皱眉道:“你该不会觉得,我妹子怀霜,配不上你家那个小的吧?”
赵珩满脸尴尬,欲盖弥彰地摸了杯茶水:“不不,哪儿能呢,是陆鸣配不上怀霜。”
“算你有点儿自知之明。”顾湛心满意足,又开始好奇,压着声音道,“宴之,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家陆鸣……那方面好没有?”
赵珩满腹疑惑:“哪方面?”
顾湛嫌弃地看着赵珩,教训道:“我说你也太不尽职尽责了吧,陆鸣喜欢男人,你就一点儿没想着帮他治治?”
赵珩一口水差点儿呛出来,顾湛接着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在皇上面前,你跟陆鸣断绝来往了,但私底下还真不闻不问了?这回在朔方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发现陆鸣的性子倒是有点儿像你,但比你脾气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深沉内敛。你上回说他有个喜欢的男人,这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别把人赶出去就不管了,小心陆鸣再憋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是——”
“亲爹,祖宗!您能歇会儿吗?”赵珩揉着眉心,满脸的一言难尽,“我管不了,你要是能管,我回头挑两筐金子亲自送到府上。”
顾湛消停了。
他还是不理解一个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就是在朔方那段时间,看陆鸣孤零零的有点儿可怜,好容易死里逃生,这次回来连家门都不能进,赵珩似乎也没有去看看的意思。
“你真就不管了?”
“不是我不想管,是真管不了。”赵珩犹豫地说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给陆鸣封侯吗?”
说起这个,顾湛也觉得有点儿奇怪。
虽然从血脉关系来说,陆鸣的确是皇上正儿八经的侄子,又是个私生子,不能拿到台面儿来说,这才封了个侯不是封王。但陆鸣到底是璟王府出来的人,皇上要打压赵珩,就没道理把陆鸣捧得这么高。
“说不上来。”
赵珩招呼他侧耳过来,压着声音道:“陆鸣是皇上的亲儿子。”
“什、什么?!”顾湛险些当场跳起来,被赵珩眼疾手快地往下按了一把,警告道:“这事儿我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绝不能透出去。”
“此事当真?!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鸣知道吗?”
赵珩支支吾吾道:“先帝那年,给我跟青月赐婚时候说的,太子……当今的皇上一夜风流,又顾惜自己的名声,所以才让赵承焕出面顶包。陆鸣……八成是知道的。”
顾湛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反问道:“先帝跟你说这个干什么?等等,不会是用陆鸣逼着你……”说到这儿,顾湛很是同情地看了赵珩一眼,“你爹也够会拿捏人心的。”
赵珩晒着太阳,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有点儿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海棠花:“是啊,我爹说了,要是不成婚,就把陆鸣送到太子那儿去。一个连庶子都算不上的私生子,风口浪尖的太子,能容他活着吗?”
赵珩如今再说起这件事,已经是过来人的口吻,云淡风轻,甚至连赵严复都能简单称呼一句“我爹”。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爹没了,皇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皇上身边……正缺陆鸣这样的人才,会对他好的。”
顾湛不可置否,片刻后:“……你这么做,他或许会恨你。”想了想,又自顾自地说道,“不,他一定会恨你。”
赵珩神思恍惚,终于咀嚼出几个没什么情绪的话音:“恨就恨吧,这年头,能活着就挺好”
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桌上,赵珩被太阳晒得直犯困。过了会儿,顾湛侧过脸,见赵珩已经微眯着眼睛打起了盹儿,心里突然泛起酸意。
他想到去年,他们在朔方没日没夜地打仗,不是在军帐商量行军策略,就是在战场上举着刀剑砍人,马累死了,再换一匹,人受伤了,只要还能动,咬着牙也得往上冲。
就连久经沙场的林征,到了最后都绝望了。
赵珩没有。
顾湛有时候很惊讶,赵珩不过从前跟他在军营里滚了四五年,竟有如此心志胆魄。越是重压之下,便越难看清局势,众人摇摆不定,赵珩却一针见血:
退就是死。
她永远冲在最前面,只要上了战场,眼神锋利得像一把钢刀,不知疲倦地跟他们说一定能赢,再坚持坚持。
而现在,这人竟然跟他说着说着话,就这么睡着了。在这种时候,顾湛才能想起来赵珩是个女子,是个时日无多的病人。
论功行赏,可功过谁人说。
不敢心有不满,只是寒心……
顾湛如今不像年轻时候,早收起了他那些花孔雀似的装扮,整个人既稳重又老成。他望着赵珩,眼底竟有些刚从沙场退下来的苍凉。
顾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正准备走,余光看见有个人正朝这边走来,眼皮一跳,周身的稳重老成顷刻间飞到天边,下意识地将赵珩推了一把,压低声音道:“宴之!你侄儿来了!”
顾湛大概是从那年在浙江,被陆鸣狠狠刺了一通留下了后遗症,十分的做贼心虚。
可推完又心道:我做贼心虚个什么劲儿……
赵珩比他反应还大,就像砧板上的鱼瞬间弹了起来,想也不想,欲盖弥彰地把身上的毯子往顾湛怀里一扔,刚扔完,陆鸣已经走过来了。
中秋一别,数月未见。冬雪已过,春花尚开。
陆鸣站在几步开外,胸中似有千言,目光却只敢轻轻地描摹过赵珩的眉眼,生怕赵珩觉得他逾矩。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片刻。
顾湛终于最先受不了了:“子玠啊,来看你皇叔的?”
陆鸣嗯了一声。
顾湛把那毯子胡乱一团,扔在座椅上,转身的时候冲赵珩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你差不多得了,别演过了头,伤小孩儿的心。
“哈,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你们叔侄好好叙旧。宴之,走了啊。”顾湛火速离开现场。
后院只剩下赵珩跟陆鸣两个人。赵珩没有束发,发丝垂下来挡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的小,好像清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点儿。
赵珩很快从眼前的尴尬抽离出去,装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重新坐下。
她在心里攒了好几下劲儿,还是做不到就这么着把陆鸣撵出去,索性招呼他道:“来,子玠,过来坐。”
陆鸣心底就像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戈壁滩上那浩浩荡荡的风,从无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晚上,呼啦一下,全都吹进了他心里。
吹得他又是疼,又舍不得走。
陆鸣微低着头走过来,在刚才顾湛的位置坐下。
赵珩絮絮叨叨地说道:“有福跟你说过了吧?城南的宅子地段还不错,你有时间去看看。等皇上赏你的侯府修好,估计最快也要年底,到时候再搬就是。”
陆鸣心里一阵钝痛,应道:“……好,多谢皇叔。”
赵珩都做好了陆鸣死活不肯搬的准备,正要跟他讲讲大道理,结果对方轻飘飘就应下来了,倒是让她一愣。
“……呃,想必皇上已经召见过你了,你长大了,很多道理我不说也明白。皇上很看重你,我是重罪之身,这边……以后要少来,平白惹皇上猜忌,对你以后的仕途不利。对了,那宅子是以你的名义买的,以后怎么处置,都在你。”
赵珩说话时,抬高双手,将垂到腰间那如瀑的墨发随意拢了拢,如此一来,那截腰身便显出一个极瘦削的弧度,陆鸣看了只觉得心疼得要命,更不敢忤逆她,掐着掌心,垂下眼帘道:“……知道了。”
怪事,这么好说话?
赵珩疑惑地偏过头看向陆鸣,她直到现在才将目光落到了实处,见他整个人没什么精气神,似乎还有些重病后的虚弱,想张口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恰在此时起了阵风,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赵珩还未束好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衫上。
陆鸣本不敢多看,但这鬼使神差地抬头一看,就再挪不开眼睛。
直到赵珩断断续续地开始低咳,陆鸣猛然间一个激灵,一把抄起茶水,弯腰送到赵珩手边,一连串地紧张问道:“皇叔,你怎么样?是哪儿不舒服了?”
陆鸣上回是真吓到了,他现在看见赵珩咳嗽,对方还没怎么着,自己心里先哆嗦起来。
陆鸣轻轻地抚着赵珩的后背,隔着布料,只觉手掌底下骨肉单薄得厉害,好像再用点儿劲道就碎了,他没有忽视赵珩那一瞬间的紧绷,心里近乎有些绝望地收回手。
等赵珩灌了口热茶,那让陆鸣惊心动魄的咳声没再继续,赵珩示意他坐回去,摇摇头,声音有点儿哑:“吸了口冷风,没什么。”
陆鸣抓起手边的毯子,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皇叔以前连冬日都不怎么爱穿厚,说嫌笨重,往年这个时候,早早地就换了单衣,怎得今日反而拢得严严实实,倒像是不能受风……
陆鸣一边把毯子往过去送,一边试探道:“这么暖和的天气,顾叔还要这个?”
赵珩果然顺坡下:“他娇气,说嫌树底下阴。”说着,接过那毯子随手丢在一边。
陆鸣心中疑惑更甚,顾湛冬天都不穿夹袄狐裘,怎么可能嫌树阴?
陆鸣没再追问,只是往赵珩的茶杯里又续了热水,抬头时,看见赵珩肩上落了一瓣海棠,正欲伸手去拂,赵珩不大不小地往后躲了一下。
陆鸣眼神黯下来,收回手,勉强笑了笑:“皇叔,你好好休息,我……我有机会再来看你。”
赵珩将陆鸣的反应看在眼里,有点儿头痛,站起身道:“走吧,我送送你。东西都让有福收拾好了,今天刚好你来,直接搬去那边吧。”
对外断绝关系,再来总要有个由头。陆鸣没有想到,那时候他自以为向前踏出了一步,却再不能名正言顺地踏进王府,但偏偏他知道赵珩是为他好。
尽管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想什么出人头地,什么位极人臣,如果有得选,他宁愿赵珩骂他一顿,最好打断他的腿,让他有理由黏在赵珩身边一辈子。
可来见过赵珩之后,陆鸣又觉得那是软弱的,是自私的。赵珩没有养他一辈子的责任,更没有保护他一辈子的义务。
更何况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陆鸣经此一役,比任何时候都更冷静地看清了局势。赵珩是夹缝求生,稍不注意便会万劫不复。
今日是罚俸禁足,明日呢?后日呢?
他舍不得让赵珩困死在王府。
“……都听皇叔的,但不必送了,有风,快进去吧。”
陆鸣冲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子玠!”赵珩突然开口唤住他。
陆鸣脚步一顿,浑身都僵了,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皇叔啊皇叔,你不该叫我的。
你让我……让我怎么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撞南墙
赵珩走到陆鸣身边:“还记得先生从前教你吗?弓满则折, 月满则缺。我知你立功心切,日后朝堂上,皇叔能帮的都会帮你。像这回的事情, 万幸结果是好的,但不可再行如此险招, 知道吗?”
立功心切。
好一个立功心切!
原来在皇叔眼中, 他都是为了立功吗?那今天他搬离王府, 在皇叔看来是不是也是急于撇清关系?
陆鸣忍得心肝生疼, 却不敢张口对赵珩说一丁点儿重话,眼圈都有点儿被逼红了,几个吐息过后, 才压着发颤的声音说道:“……知道了。”
再不敢多待,亦不敢多看, 匆匆忙忙要走,手腕突然被一把攥住。
陆鸣狠狠一抖。
“你看着我。”
陆鸣怎么敢抬头, 慌乱道:“皇、皇叔……”
他这般反常,赵珩更不可能放他走, 严厉道:“看着我!”
赵珩语气里的威压不容小觑, 陆鸣终于慢慢地转过上半身, 微垂着眼,看向赵珩。
“说, 我是谁?”
“”陆鸣狠狠咬了下舌尖, 就像着了魔, 深深地看着她, “宴之”
“……”赵珩被这句“宴之”,叫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本来是看陆鸣的反应不太对劲,想着顾湛刚才说的, 怕真再憋出个好歹来,才不得不摆出长辈的架子,打算跟陆鸣好好谈谈。这下好,还没开始谈,她先有点儿招架不住了。
陆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走歪了?赵珩百思不得其解。
“错了,我是你皇叔。”那目光过于滚烫炽热,赵珩浑身上下都不得劲,但刚才的气势已经垮得一败涂地,不忍再说重话,叹了口气,“天气不错,陪我走走。”
两个人沿着园子缓步而行,陆鸣站得离赵珩很远,中间足有一个人的距离。
“那天对不起,皇叔。”陆鸣攥紧袖中的拳头,很想问赵珩后来还咳过血没有,但又知道赵珩不可能如实告诉他,只得忍住。
既然陆鸣开了口,赵珩便好说了。
她尽量把语气放得云淡风轻:“那天的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子玠,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说起来,这也怪我,从小到大没有让你接触太多朋友。时间长了,难免你会对我产生依赖,这很正常,怀霜对她哥也黏得厉害,但这种依赖无关风月,只是人之常情,你能明白吗?”
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要往心里去?
来王府的路上,陆鸣想过赵珩躲着不见他,也想过赵珩狠狠骂他一顿,唯独没想过这人来了个举重若轻,倒是反过来劝慰他了。
好一个人之常情。
陆鸣惨淡地笑了笑:“皇叔是不是还想说,我年纪小,以后的路还长,等见的人多了,才能知道什么是情爱,自然会把这件事当做一个不懂事的笑话,束之高阁。你我当做无事发生,说不定等以后我们都老了,还能一点儿都不膈应地谈笑风生。皇叔,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都听愣了,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前半句的确是她想跟陆鸣说的,但赵珩没想过老了以后,她只希望过两年找个没人的地方死了,能看到陆鸣娶妻最好,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陆鸣这个“妻”是男是女还两说。
陆鸣到底是先喜欢的男人,才喜欢的她?
还是先对她有了那方面的意思,才喜欢的男人?
赵珩想得头都快炸了,磕磕绊绊道:“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
“不瞒皇叔,我小时候在揽月阁,每天都能看见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哪个不是花容月貌,满腹才情。我看过他们故作风雅的扭捏姿态,也见过他们脱光了衣服的丑陋嘴脸。”
“忘了说,你拿给我的那本春宫图,里面的东西,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亲眼看过了千八百遍。其中,还有生我的那个女人。她一边跟男人上床,一边骂我是倒贴钱的小畜生对了,多问一句,皇叔觉得恶心吗?我可以不说。”陆鸣好心地停顿了一下,侧过脸看她。
赵珩从不知道陆鸣小时候是这么过来的,心中卷起惊涛骇浪。她只知道陆鸣在揽月阁待过,但她以为,至少有个母亲护着他
她涩声问道:“这些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赵珩问出口便反应过来,陆鸣自尊心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跟她说这些?
“怕脏了皇叔的耳朵,更怕你觉得我恶心。”陆鸣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嘲,坦然说道,“在那种地方,遍地都是情爱,但难寻一丝真心。我以前一直觉得,情爱是这个世上最无用,最肮脏的东西,也曾发誓绝不付出真心可我失败了。”
“宴之,是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除了揽月阁以外的情爱。脏的不是情,只是人。”
陆鸣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点儿苦涩:“宴之,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依赖吗?觉得我能走出这个王府,以后随便喜欢上一个什么人吗?像我这种烂泥堆里出来的人,是不会一时兴起的,只有执迷不悟,撞了南墙,也回不了头了。”
赵珩一时怔住了,她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哪个字都好像是苍白而无力的。她突然想到那年离开广陵前的那次争吵。陆鸣脱口而出的那句“一个从窑子里爬出来的野种”,赵珩那时以为是小孩儿使性子,一时接受不了她娶妻,才故意激怒她。
可如今再回想,陆鸣字字都是执念,句句都是魔怔,她却压根没注意到。
但无论如何,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珩微微蹙眉,放软了声音:“你该知道的,这有悖人伦,不合礼法。何况你现在封了侯,好容易拿命挣来的军功,人人待你如日月。这份心思,能改就改了吧。”
陆鸣心底浮起苦笑,赵珩现在还觉得,他拿命是在换军功。
也罢,也罢
陆鸣勉强笑了笑,简直比哭还难看,反问道:“那你呢?能做到放下王妃吗?”
“我什么时候——”赵珩及时止损,听出了话外之音。陆鸣八成是看出来,她跟青月和离是逢场作戏,为的是不让周家受牵连。
这样也好。
赵珩接着刚才的话说,眼神飘忽不定:“我什么时候不放下了,这跟你的事儿能一样吗?”
她越是这么说,越像欲盖弥彰的遮掩。
“我先走了,宴之,保重身体。”
不等赵珩回答,陆鸣抬脚离开,背影竟像是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这满园春日里,显出格外的苍凉落寞。
陆鸣没有回住处,而是径直去找了张垣。
当时在朔方,陆鸣就曾向张垣旁敲侧击过,但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赵珩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陆鸣隐隐觉得,张垣,顾湛,甚至是周青月,这些人都很有默契地在隐瞒一些事情,关于赵珩的事情。
“院正,我刚才回了趟王府,皇叔精神不大好,像是生病了,您知道吗?”
张垣隐藏在琉璃镜后的眼神不动如山,纠正道:“侯爷,你是君,我是臣,不该用敬语。”
听见这声“侯爷”,陆鸣恍惚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张垣是叫他,陆鸣不甚习惯,甚至于心里不大舒服,别扭了好一阵,才道:“还请院正回答我的问题。”
“侯爷试想一下,在战场上立了功,非但不赏,还被禁了足”张垣摘下鼻梁上的琉璃镜,“精神能好吗?”
如果是陆鸣以前,说不定真信了,但避重就轻的套路,用一次两次可以,用多了就是破绽。
陆鸣有些烦了,逼问道:“不是这个,宴之他现在畏寒怕冷,我今天去的时候,他还穿着过冬的衣服,这正常吗?”
“宴之”二字落入张垣耳中,好一阵心惊肉跳。
亏得他平时练就了一副老僧入定的心肠,神情窥不到半分异常,平静说道:“敢问侯爷,哪里不正常?去年冬天打仗,不用臣多说,侯爷也知道那地方有多冷。璟王爷统领西北兵马,天大的担子在她一身,日夜奔袭不知疲倦,弄得寒气入体,落下了病根儿,不正常吗?”
陆鸣急切地问道:“他落下了病根儿?严重吗?”
张垣知道这算是暂且蒙混过去了,陆鸣逼得紧,他要是再不透点儿什么,怎能瞒得住?
张垣用了个模棱两可的话术:“只要好生休养几个月,就不严重。”
陆鸣半信半疑,张垣继续道:“侯爷要是不信臣的话,可以去问林征将军。璟王爷当时在战场上累得吐血昏迷,是林征将军护送她回营房的,军医们也都在场,看看跟臣的诊断,有没有什么出入。”
吐血昏迷。
陆鸣只觉胸口像是猛地一锤重击,砸得他呼吸都有点儿艰涩,他在心里将赵承钰恨出了血,又觉得是那天自己先惹得赵珩情绪激动,气坏了身体。
忍不住语无伦次地说道:“可中秋那天,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之前从没有”
“那要看侯爷那天做了什么。”张垣平静地打断陆鸣的话。
陆鸣猛地抬眼看向张垣,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有种他的心思终于见了点儿天光的安慰,缓缓说道:“……院正都知道了。”
张垣半晌没开口,他有点儿后悔一时嘴快,索性破罐子破摔,无奈道:“臣奉劝侯爷一句,趁早抽身,莫要弥足深陷。”
无关人伦,无关世俗。
只是因为璟王活不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