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气急败坏地砸了个枕头过去,没砸到人,被陆鸣在半空中抓住。这么多天,他难得露出一点儿笑意,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点儿哄的意思,重复道:“好了宴之,我混说的,快睡吧。”
“让我看看你的伤。”
陆鸣若无其事地将枕头放回床上,平静地说道:“早好了。”
赵珩一把抓住陆鸣往回收的胳膊,强拉着他在床边坐下,严肃道:“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我动的手,能不知道轻重?”
这话说得实在是两边扎心,她直接上手去掀陆鸣的衣服,对方倒也没躲,于是腰腹的伤口便明晃晃地刺进赵珩的眼睛里。
虽然没有刺中要害,但这样的贯穿伤怎能不严重?赵珩看到的时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口一看就是后来没有好好处理,都这么久了,看上去还是让人心惊。就算以后好全了,估计也是要留疤的。
赵珩轻轻抚摸着那处伤,指尖都有点儿打颤,胸口像是压了块巨大的石头,闷沉沉的疼。
“还疼吗?”
陆鸣心里则很矛盾。一方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就要赵珩永远欠着他,这辈子都割舍不下他。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要赵珩对他只有歉疚,更不想要这种歉意带来的妥协。
他要赵珩的疼惜,又不想要带着歉意的疼惜。
在这种时候,陆鸣一贯以来秉持“先得到再说”的念头占了上风。
他合拢衣襟,淡淡地说道:“疼,这辈子都疼。”
赵珩脸上掠过浓重的阴影,神情很是复杂:“那天的事,我”
“不必道歉。”陆鸣望着她,“宴之,你刺了我一剑,我问你讨个东西,你可愿意给?”
赵珩哪里还会说不给,现在陆鸣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她也愿意摘。
“你说,只要我能给的。”
“你能给。”陆鸣的目光近乎赤裸地描摹过赵珩的眉眼,喉结动了动,“我想亲你。”
话音刚落,他便凑上来,动作迅疾无比,压根没给赵珩反应的时间。可落到实处却很轻柔,嘴唇在赵珩额头上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站起身说道:“好了,那一剑算是还清了。”
今年的雪比往年要早些,雪粒子冰冰凉凉的,落在身上的时候,陆鸣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跟着右眼皮便突突地跳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状似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在地面上压出清晰的辙痕,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车窗是关着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关长胜悄悄瞟了陆鸣一眼,心说:“这位爷体虚,雪天里竟然还跟他们骑马,多稀奇。”
刚这么想着,陆鸣便扯了扯缰绳,从车队里出来。关长胜上前问道:“侯爷,有什么事儿吗?”
陆鸣转身咳嗽了几声,侧过脸道:“好冷的天气。”
关长胜搭话道:“是啊,鬼天气这么早就下雪了。侯爷,再走一个时辰到驿站,咱们还歇吗?”
“不歇了,天寒地冻没处落脚。”陆鸣挑着眉向后看了一眼,意有所指道,“还是坐马车舒服……”
关长胜正想说等到了驿站多备一辆就是,就见这位北安侯甩着马鞭往关押着“犯人”的地方走,关长胜下意识觉得陆鸣要找事,就像是憋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来个大的,忙道:“侯爷!”
陆鸣回头笑了笑:“放心,我去蹭蹭热气。”
陆鸣骑着马溜到跟前,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守卫,只留下秦海一人,压低声音道:“睡了?”
“应该睡了,没动静。”
陆鸣眼皮跳得更厉害:“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关长胜伸着脖子向后看,见马车停了一下,陆鸣果真下了马钻进去。
一个锦衣卫问道:“大哥,北安侯这是……”
“没听人家说,蹭热气儿呢。”
对方面露难色:“那璟王隔三差五地咳血,看着身子骨可不大好,要是北安侯公报私仇,把人折腾死了……”
关长胜收回目光,悠哉悠哉地骑着马:“一个是当今皇上的亲侄子,一个是犯了重罪的王爷,你说,咱们应该向着哪儿边主子?”
“当然是……北安侯?”
“蠢!”关长胜低声道,“咱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今皇上。可皇上是想让璟王活呢,还是想让他死?”
对方恍然大悟:“明白了!”
锦衣卫又回头看了一眼,风雪中那辆马车依旧行得很稳,似乎并没有因为北安侯的突然擅闯而有什么异样,安静得一丝动静都没有。
至于何松,实在搞不清楚这位北安侯到底怎么想的,犹豫再三,策马行至关长胜身边,开口问道:“关大人,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关长胜说道:“哦,侯爷嫌冷,说是进马车里蹭蹭热气。”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些不能明说的想法。何松突然想起北安侯那天跟他说的话,试探着问道:“听说关大人跟吕太傅是旧相识?”
关长胜语气尊重:“不敢当,吕太傅神仙般的人物,关某给他提鞋都不配。”又问,“何大人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哈哈,天寒地冻,没话找话。”何松敷衍过去,心里有了计较
若皇上非杀璟王不可,吕太傅作为皇上跟璟王共同的老师,恐怕是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直到他们到了驿站,北安侯才从马车里下来。过了很久,璟王也出来了。
关长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不由心惊肉跳。那璟王的脸色活像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更奇怪的是,璟王身上那件白色的狐裘竟然沾上了一点儿血迹。
关长胜不由感叹,这北安侯下手真够狠的……
晚上的时候,赵珩发起了高烧,她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只是迷迷糊糊觉得有人进来了,赵珩不用睁开眼睛都知道是陆鸣。
“宴之,醒醒。”
她喉咙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陆鸣不厌其烦地又叫了一遍,揽着赵珩的肩膀把人抱起来,闻到那股熟悉的药味时,赵珩终于清醒一些,皱着眉头道:“这药怎么跟张垣……”
“来,喝完再说。”陆鸣端着碗要喂她,赵珩本想自己来,奈何身上实在没力气,闭着眼一口喝了。
陆鸣照旧把蜜饯塞进她嘴巴里,赵珩刚皱眉,他便道:“我知道你不怕苦,你最厉害,是我想让你吃甜的,好不好?”
赵珩很敷衍地嚼完,就着陆鸣的手漱了口,倒头就要睡。她下午突然毒发,虽然扛过去,但身体还是虚,又在马车里受了风寒,给个枕头就能站着睡着。
身侧的床榻陷下去一点儿,赵珩虽然很困,但陆鸣爬上床这件事,还是让她不大不小地清醒了一瞬。
“宴之,我今晚不想睡地上。”陆鸣倒是理直气壮,“下雪了,好冷。”
赵珩一方面是真困了,一方面是不好意思让陆鸣滚下去,愣是没想起来她今晚根本没翻窗户,这就是她自己的房间,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往里面滚了滚。
“随便你,别吵。”
陆鸣等赵珩睡熟了,把人翻过来抱在怀里,连胳膊腿都摆成舒服的姿势,刚开始赵珩似乎还很不习惯有人抱着睡,老是想往靠墙的那一面滚,但很快她就发现靠墙不如外侧暖和,下意识地往热乎的地方贴。
这正合了陆鸣的心意。
他抱着赵珩,感觉怀里的人是那么轻,那么单薄。谁能想到,在西北运筹帷幄的璟王,其实是个女子。
这件事虽然陆鸣之前就知道了,但现在,当他真真切切地抱着这幅遍体鳞伤的身体,手掌触碰到几乎有点儿硌手的骨肉,就像是摸到了这个人过往二十多年隐秘的痛苦。
陆鸣小时候曾被揽月阁装扮成姑娘,可眼下,他却有些释然,因为那段让他不堪回首的经历,反而成了现在他对赵珩感同身受的资本。
他们从前是一样身不由己的人,这个世上,他最能理解她。
所以,他最有资格爱她。
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现在都能不在乎赵珩那日应他是不得已,只要这个人好好儿地活着,只要她愿意让他就这样抱着,就算风雪阻前路,前路未可知,陆鸣也觉得是上天待他不薄。
陆鸣垂眸看着熟睡中的赵珩,怎么也看不够。从前赵珩在他面前,都是习惯性地把自己摆成长辈的姿态,温和的时候多,严厉的时候也不少,偶尔会不正经地拿他逗乐子。
后来他们闹翻了,赵珩总躲着他,要么见面就是吵,好像这些年几乎没再像从前王府里那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
可现在赵珩睡着了,睡得毫无防备,均匀的呼吸喷洒在他胸口,他们不再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就像民间的一对寻常夫妻。
陆鸣心里席卷过惊天动地的热浪,这个念头让他像瞬间被引爆的炸药,在热浪里炸起了漫天的火花。
这个人,是我的。
陆鸣心满意足地抬起下巴蹭了蹭赵珩头顶的发丝,说来奇怪,他从前觉得自己只要多看赵珩一眼,不管多么不合时宜,总是会有些下流的念头。可如今他们离得这般近,陆鸣心里却难得一片澄净,就好像多想歪一点儿,就会亵渎了这方寸间的净地。
一夜北风紧,白雪落满头。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没有赵承钰,没有回京的圣旨,他们也不是什么璟王什么侯爷,不是叔侄,就只是风雪夜中相互依偎取暖的人……
那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攻心计
这个冬天, 西北边境风平浪静。
没有频繁骚扰的戎然骑兵,也听不见草原夜晚的阵阵歌声,可汗挛鞮的死讯迅速传遍了中原和整个草原部落, 凶猛的野兽开始了新一轮的逐鹿之争。
大晟边关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想着,或许, 今年可以过个好年。
押送着璟王的车队终于抵京, 赵珩低着头从马车里出来, 连日的雪天放晴, 可是阳光没什么温度,像琉璃镜反射出雾蒙蒙的冷意。
她紧了紧衣襟,抬头望了眼重重叠叠的宫墙。
此时此刻, 赵承钰正在殿内召见陆鸣。
“子玠,你这回办得不错。”
平心而论, 赵承钰挺喜欢陆鸣这个儿子。他满脸慈爱地望着陆鸣,一会儿说要把这个赏他, 一会儿又说侯府已经建成,让陆鸣这两天就搬进去住。不管赵承钰说什么, 陆鸣都答应得恰到好处。
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陆鸣呈上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木匣。
“陛下,臣不要赏赐, 只有一件私事, 臣……想求陛下恩准。”
赵承钰没有急着答应, 疑窦重重地接过那木匣子, 几乎是眼睛刚看清里面是什么,他便像被毒蛇咬着了手——显然易见那毒素也蔓延到了脸上——砰地一声把匣子盖住,猛地抬起眼, 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陆鸣。
陆鸣像是压根没注意到赵承钰的异常,显出一副很勉为其难的样子,说道:“陛下,这是臣之前收拾家母留下的遗物,发现了这根腰带。”他适时地看了赵承钰一眼,“陛下也知道,臣与睿安王府的关系……”
他尴尬地笑了笑:“所以臣斗胆,想请陛下将此物转交给睿安王妃,也算物归原主。”
赵承钰情急之下,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你如何确定,这腰带就是睿安王的?”
别人的腰带可能不好区分,但只有亲王、郡王才能使用玉带,而这匣中所盛恰恰是一条能彰显主人身份的玉带。
陆鸣的出身虽然讳莫如深,但谁都知道“他是睿安王的儿子”。
赵承钰这么说,显然是将陆鸣的母亲置于了很微妙的境地,难道除了睿安王,当年的花魁还与别的什么亲王郡王有情吗?
而赵承钰作为这个“别的什么”,尴尬地咳了一声,转而打量起陆鸣来。
陆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若是知道,此举何意?
“陛下忘了,赵承焕,是臣的父亲。”陆鸣淡淡笑过,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是这玉带不是赵承焕的,那定是别的哪个王爷”
赵承钰猛地意识到:他是在威胁我!
要是别的玉带也就罢了,偏偏是当年先帝御赐的那一根,要不是陆鸣突然拿出来,赵承钰还当这东西早弄丢了。
陆鸣既然敢拿出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退一步讲,他真的不知道,当年的花魁是为什么突然……
可紧跟着,陆鸣便撩袍跪在地上:“是臣唐突,这等小事,不应搅扰陛下,臣这就亲自送去睿安王府。”
“等等!”赵承钰重新拿起那木匣,低头看了一眼,“你若是想继承你父亲的郡王之位,朕……可以赏给你。”
言下之意你要听话,不要妄图更多的东西。
“陛下误会了,臣身份低微,不配。”
这倒是出乎赵承钰的意料,他现在已经确认陆鸣知道自己其实是皇子,可这个时候提出来,不就是想要更大的封赏吗?
“嫌郡王太小了?”
陆鸣还是摇头:“臣不敢。”
赵承钰半信半疑,又突然鬼迷心窍地对这个儿子生出一点儿父爱,不由说道:“子玠啊,你年纪太轻,等以后立了军功,朕再封你个亲王。”
陆鸣微笑道:“陛下抬举臣了,朝中现在只有一位亲王,臣哪儿敢——”陆鸣蓦地止住话音,“陛下恕罪!”
朝中的确只有一位亲王。
因赵承钰的儿子都还小,又是新朝初立,所以,赵珩这位亲王简直是个明晃晃的活招牌。
提到了赵珩,这就不由得赵承钰不深思。他其实在这之前已经秘密召见过关长胜,对陆鸣没什么好怀疑的,便随口问道:“你觉得……该给璟王定什么罪?”
陆鸣不假思索地回答:“私调军武,擅离封地,按律,该杀。”
虽然跟戎然和谈说的是“沙匪作乱,大晟迎亲使团护卫不力”,但两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哪儿来的沙匪不要命,敢抢皇帝的妃子?
可赵承钰早已经回过味儿来了,杀掉戎然公主,险些捎带手杀了陆鸣的人,就是璟王。
老实说,赵承钰从头到尾都想不通赵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要巴巴地跑到西北犯死罪。
他最开始以为赵珩是想借乱世起兵谋反,可随着局势的发展,好像对方压根没有这个意思,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赵珩立了大功。要不是他让周广霖撤军,戎然这回绝对会被打到十年之内毫无还手之力。
赵承钰内心的感觉很微妙,他不愿承认赵珩真的没有私心,天底下难道真会有这样的人吗?
可他又看不透。
不过,看不透赵珩,陆鸣还是能看透的。
这不就跳出来报仇了吗?
赵承钰没急着下决断,沉吟道:“擅离封地是真,可私调军武”
陆鸣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陛下,臣要说的也是这个。虽然璟王该杀,但天下人都知道,璟王是拿着皇帝的虎符调兵的,西北那些军士还以为在执行陛下的军令,如今戎然可汗被杀,将士们有功。若杀赵珩,那要不要追究西北总督及其下属一干人等?若一并追究,只怕寒了人心。”
这也是赵承钰没有直接给赵珩定罪的纠结所在。
但赵承钰不知道的是,所谓“天下人都知道”,不过是他这个自以为能看透的好儿子,这一路挥洒的好手笔。
“虎符拿上来,朕看看。”
陆鸣将虎符呈上去,赵承钰仔细端详着,自言自语道:“这是真的?”
陆鸣笑了笑,提醒道:“陛下,虎符都是出自工部,只有两半子母扣严丝合缝才能调兵。既然赵珩能调动兵马,自然是真的。”
赵承钰感叹道:“先帝偏心呐”
先帝确实偏心,怎么让你个废物点心做了皇帝。
陆鸣心里骂得狠,同时略略松了口气。赵承钰血统不正,又爱惜名声,他要是急着杀赵珩,那等于昭告天下,虎符是先帝留给自己亲儿子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在狠打赵承钰的脸。他要是不想脸疼,就得应下虎符是他给出去的,那赵珩的罪名也就不存在了。
“依你的意思,璟王难道不处理了吗?”
陆鸣抬起头:“陛下,这都取决于您。不过依臣之见,大可先关着她。等到明年这个时候,陛下就不用为此事烦心了。”
赵承钰挑眉道:“何意?”
陆鸣看着赵承钰,唇边缓缓地露出一丝微笑:“璟王活不到那时候,她有咳血之症,已经病入膏肓。”
陆鸣从文华殿出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下来,他并未急着出宫,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正是前段时间来过的地方。还是那个圆脸小太监,见了陆鸣,小太监搁下手里的扫帚,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陆鸣似乎低声应了句,略微停顿片刻,抬脚走了。
小太监按着膝盖站起身,拿着扫帚继续扫起树下的落叶。等那处地方的落叶都扫干净了,小太监迈着碎步一路穿行,来到眼下最受宠的贵妃处。
他低眉顺眼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交给贵妃。
顾怀霜接过来,轻声道:“下去吧。”
赵珩被秘密关押在诏狱,锦衣卫将她送进来之后便落了锁,之后的一整天除了送饭的,再没有其他人来。这地方又阴又冷,好在她身上里里外外穿了好几件,外头还裹着狐裘,也不算太冷。
赵珩给自己在稻草上收拾了一个窝,将狐裘往身上一盖,大有随遇而安之态。
但很快,她就发现睡不着。
困是真的困,但就是睡不着。
说来有点儿让赵珩的脸没处搁,自从那日毒发过后,陆鸣每晚都要往她床上赖。
理由千篇一律,不是地上太冷,就是伤口疼。
后半程的驿站越来越好,每个房间都烧有足量的炭火,也无需陆鸣再为她遮掩。赵珩打定主意不翻窗户,谁承想翻窗户的人变成了陆鸣。
起初赵珩还言辞抗拒,架不住陆鸣死乞白赖的软磨硬泡,再加上她一看陆鸣的伤,哪还忍心说重话,索性随他去。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赵珩劝自己也没什么,行军打仗幕天席地不也一块儿睡吗?
但每天早上醒来,赵珩发现自己都滚到了陆鸣怀里,甚至有一回把陆鸣的胳膊都压麻了。赵珩脸上很是挂不住,晚上偷偷抱着枕头想溜,被陆鸣逮了个正着,委屈巴巴地问她,那时候应他的话是不是不作数。
赵珩灰头灰脸地回来,好言好语哄了许久,觉得自己怎么看怎么像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也算是默许了每晚同榻而眠。
赵珩的底线一掉再掉,到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结果是到了现在,她一个人睡不着了。
她翻来又覆去,一直到天快明的时候才睡着,睡着了也不大安稳,总是做梦,梦中光怪陆离,什么都有,醒来后倒像是跟打了场仗似的,累的精疲力尽。
梦了些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不过有一幕赵珩记得很清楚。
她梦见自己举着把剑,陆鸣就倒在她剑下,血流得到处都是,梦里分不清是前世还是今生。
一会儿是荒原飞雪,倒下的是那个对她恨之入骨的北安侯,一会儿又像是黄沙漫天的乌鞘岭,陆鸣难以置信地倒在血泊里,问她为何如此狠心。
赵珩喊着陆鸣的名字从梦中惊醒,大冬天的竟出了身汗,心脏跳得又快又急,往头顶的天窗一看,还是漆黑一片。
就在这时,墙壁上映照出一团摇摇晃晃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近,两个提着灯笼的太监沿着黑漆漆的过道走进来,都低着头,脚步声压得很轻。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紧随其后,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等走近了,那两个太监打开监牢的大门,又将一把椅子抬进来,然后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
这人微微抬起斗篷,露出一张晦暗不清的脸来。
“陛下来了。”赵珩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满月宴
赵承钰先是将赵珩打量一番, 惊讶地发现赵珩比从前消瘦不少,乍一看,真有点儿活不长久了的样子。
他踱步进来, 声音低沉:“璟王,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赵珩平静道:“死罪。”
赵承钰愣了一下, 像是有点意外, 接着转身在椅子上坐定。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陛下, 罪臣要说的, 都在那封密信里了。”
赵承钰示意赵珩起来说话,接着冷不丁地笑了一下,双手交叠, 语气比刚才平和许多:“宴之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广陵封地不好吗?父皇把天底下最富裕的地方给了你, 你不去享福,非要处处跟朕作对。”
赵珩目光坦然, 微笑道:“罪臣天生不是享福的命。”
“不是享福的命?”赵承钰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你知道朕, 有多羡慕你吗?哪怕朕做了皇帝, 朕还是羡慕你, 因为天底下的人都知道,只有你身上, 才流着先帝的血。只要你活着一天, 朕在你面前, 永远都是个替代品。”
赵承钰从没有在人前说过这些, 或许是牢房里环境昏暗,赵珩于他而言又是个将死之人,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的话, 情不自禁便脱口而出。
赵珩却反问道:“先帝的血?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赵承钰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是被她的语出不逊惊到了。
“陛下,其实你不必羡慕我,先帝最终不还是选定了你继承大统吗?”
“所以你心有不甘。”
“从前的确是这样,不过……”赵珩轻声叹息,“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停顿片刻,“不管陛下信不信,我从未有过想取而代之的念头,不是因为我不敢,是不想。”
这话微妙地刺痛了赵承钰的自尊心,他皱眉道:“不想?”
“对,不想。因为先帝选定的不是我,所以我不想。”
可能是赵珩眼神中那种沉稳,以及周身泰然若素的气质,让赵承钰不知不觉中就信了她的话,他急于知道赵珩到底是怎么想的,更急于看透这个人,甚至怀着隐秘的希望,希望赵珩能开口求他饶自己一命。
他急切地问道:“朕问你,为什么杀戎然公主?”
“想杀便杀了,杀了她,才能引蛇出洞。”
“你跟周家可曾合谋?”
“不曾。”
“西北高文山,史大通等人,可曾受你指使?”
“不曾。”
“你可有谋反之心!”
赵珩平静地看着他:“没有。”
赵承钰微微喘着粗气,眼神像两道精光,突然间,他仰头大笑,边笑边指着赵珩道:“宴之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弟弟。当年朕派人杀你,你早就知道,对吧?可你非但没告发,反而处处帮着朕。如今你私自兴兵,却说自己没有谋反之心?难道天底下,只有你璟王能力挽狂澜,一心为公?”
“如今打了胜仗,却被投入大狱。”他话锋一转,语气阴冷,“璟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还是你觉得,自己是圣人?朕是昏君?你要向天下人证明什么?你是要告诉天下人,先帝选错了人,还是要天下人都向着你璟王!连老师都来求朕,让朕留你一命,璟王,你是有多招人喜欢?可朕告诉你,当年浙江一案,朕就知道留你不得!”
赵珩没想到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竟然也会这般歇斯底里,也没想到她费尽心思帮衬太子,对方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随便赵承钰怎么想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只要能谈拢,也算她没白回来。
“陛下,消消气。老师他是不想我们师兄弟互相残杀,可陛下放心,这个罪名落不到您头上。”
赵珩越是淡然,赵承钰就越气恼,也不愿再多说,直截了当道:“你在信中说,要朕不迁怒于他人,要为将士们讨赏,这些都可以。高文山还是做他的西北总督,至于史大通,朕可以考虑让他再升一级。不过,你要明白代价。”
“罪臣知道,但凭陛下处置。”
“那虎符”
赵珩忽然想到回京路上,陆鸣向她讨的一个保证。
陆鸣会恨她的吧?
那念头仅仅是一瞬,却让赵珩感觉那苦涩一直从心头漫到了舌尖,苦得她舌根都麻了。
终是应下:“虎符系罪臣伪造,其余人均不知情。”
赵珩答应得爽快,赵承钰却不大爽利,慢慢地蹙起眉。牢房中漆黑的时间被缓慢地拉长,半晌,赵承钰开口道:“陆鸣来找过朕。”
他心满意足地看到赵珩的表情终于有一丝裂缝,继续道:“你亲手养大的侄子,似乎恨你入骨呢他告诉朕,你活不久了,让朕关着你。璟王,你觉得呢?”
“我觉得陛下等不了那么久。”
赵承钰冷笑道:“你们叔侄玩儿的好一手阳奉阴违!真当朕蠢得看不出吗?陆鸣恨你是真,不想你死也是真。不过,你的侄子比你识趣多了。所以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开口求朕,朕会如他所愿,暂且留着你的命。”
赵珩沉默了。
赵承钰怒道:“你当真不求朕?”
赵珩从没觉得陆鸣跟赵承钰像,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这对父子某些地方还真是如出一辙。
不过陆鸣要讨喜的多,赵承钰就很烦了。
赵珩眉心跳了跳,忍不住道:“陛下,恕臣直言,您有些时候过于优柔寡断,譬如那年端午遇刺,您明明想让手下趁乱杀我,却软了心肠。要臣来说,您早就该动手,也不必自怨自艾这么多年。先帝亏欠了很多人,但唯独,不欠您。”
“你!”
“臣的话还没说完,您不光优柔寡断,还勇气欠佳。这回明明我军有大获全胜之机,您却中途和谈,错失大好良机。陛下刚才问臣是不是委屈,实话说,有那么一点儿,臣为了这个机会筹划多年,却只是杀了个挛鞮,臣当然委屈。”
赵珩无视赵承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有条有理地分析道:“戎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们内乱结束,休养生息几年,又会卷土重来。不过已经跟臣没关系了,臣那时候还不知道投胎在哪儿。臣只是提醒陛下一句,您身上担的是大晟江山,祖宗基业。”
赵承钰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敢骂朕是昏君!”
骂了,怎的?
赵珩逮着机会骂了个爽,心情十分舒畅,又恢复成一开始漠不关心的态度:“不敢。”
赵承钰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气得打颤:“好好好,你既然一心求死,朕岂有不应之理?”
“谢陛下。”
赵承钰背着双手转来转去,停步道:“等你死后,朕会让张垣来为你收尸,就当朕成全你二人。”
“谢——”
等、等会儿??
什么叫成全他二人??
“你也无需隐瞒,朕都知道了。”赵承钰自上而下地看着赵珩,无端想起一件事儿。赵文彬曾经跑来告状,说错把璟王当成了美娘子,才被推入池塘差点儿淹死。
从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这个弟弟,样貌的确是极好的。
可惜看人的眼光一般,竟然跟张垣那样无趣的人爱得死去活来,连皇位都不要,真蠢。
赵承钰离开牢房的时候,天还没亮,没有人知道这里关押着璟王,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当关长胜领命离开的时候,赵承钰有那么一瞬间,萌生了恻隐之心。
赵珩的确没有害过他。
赵承钰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京城,那时候,赵珩还没有出生。相较于淮南王之子赵霆方,赵承钰活得小心谨慎。
这里虽然富丽堂皇,但人生地不熟,规矩又多,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在众多儿子里选中了他,却一直记得离开故土时,父亲告诉他的那句话:
争不过,就得死。
赵承钰是在自己的父亲暴毙而亡的消息传来那天,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
没过多久,他被册封为太子。相较于心想事成的喜悦,那种再也没有回头路的恐惧,就像抹不开的浓重阴影,尾随着他整整二十余年。
赵珩出生后,这如影随形的恐惧变本加厉。
此时他看着关长胜离开的背影,就好像多年的恐惧终于慢慢退去。云消雾散,得见天光。
但奇怪的是,赵承钰突然想起了赵珩小时候的模样。
他第一次见赵珩是在满月宴上。
彼时还不是皇后的沈妃由宫人簇拥而来,怀里抱着那个万众瞩目的小皇子。
他虽然贵为太子,却在这场宴会里被人理所当然地遗忘在角落。后来还是沈妃招呼他过去,拉着他的手坐在自己身边。
赵承钰凑近看了一眼,那襁褓中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望着他吃吃地笑。
那时候赵承钰还没有现在这么多心思,只觉得这个弟弟生得真好看,他小心翼翼地问沈妃:“沈娘娘,我可以抱抱弟弟吗?”
“当然可以呀。”沈妃温柔地笑了笑,这时先帝迈着大步走来。沈妃慌忙低下头,先帝亲昵地捉住沈妃藏在袖子里的手,又扭头呵斥他以后不准靠这么近。
赵承钰现在都记得先帝那双锋利的眼睛,也再也没有过想跟赵珩亲近的心思。
其实赵珩常年住在景阳宫,他们兄弟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是常听说,那个受尽宠爱的小皇子身体不好,脾气却大,常常闹得景阳宫鸡飞狗跳,连皇上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赵承钰当时不屑一顾,心想把那孩子宠坏了才好,这样就没人跟他争太子之位。
偶然有一次他路过景阳宫,正碰到赵珩坐在宫墙底下。赵承钰是凭借她身上的装束认出赵珩的。
对方仰着头望天,嘴里叼了根不知道什么草杆,看见他时略微移了点儿目光。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径直走过。
“你就是那个太子吗?”身后的小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赵承钰转身道:“是我。”
赵珩看上去一丁点儿大,眉眼间却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不该有的疏离,先帝眼中常有的锋利完美地融合进那双眼睛里,等那阵冷意过去,则有几分像沈娘娘。
赵承钰嫉妒得发疯,站在原地问:“你认得我?”
赵珩指了指围墙:“我翻墙的时候看见过你。”
终究还是个孩子,赵承钰哭笑不得,蹲下问她:“小小年纪,就学会翻墙了?怪不得父皇说你顽皮,瞧这满身的泥。”
赵承钰刚想伸手拍干净她的衣裳,赵珩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他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突然眼尖地发现赵珩手腕上有伤。
这景阳宫谁敢动手打皇子,八成是自己顽皮,翻墙摔的。
赵承钰笑着摇摇头,正准备走,赵珩突然抓住他的袖子,抬眸道:“太子哥哥,你送我出宫吧。”
赵承钰没听清:“什么?”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
“殿下!可找着您了!”宫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见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更慌了,一把将赵珩抱起来,连行礼都顾不得,匆匆忙忙走了。
后来赵承钰再见到赵珩,这人已经长成了彻头彻尾的混子,听说宫里关不住,这才被先帝送到边关去。
不过,赵承钰一直记得当年坐在景阳宫外的那个孩子,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好像全天下的心事都装在了肚子里。
长大后,赵珩身上那种阴郁反而一扫而空。过年的时候能匆匆见一面,多半是跟顾家那小子勾肩搭背,见了他眉开眼笑的,没个正形。
……
天亮了,快到上朝的时候了。
关长胜行色匆忙地走来,躬身说了句话。
赵承钰略微愣怔片刻,站起身,窗外的天光毫不吝啬地照在他身上,大片的阴影从衣摆滑向身后的龙椅,显出张牙舞爪的狰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请罪疏
一辆马车轰轰隆隆驶得飞快, 驾马的人就差把手里的鞭子挥断了,亏得是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否则城中这般疾驰,多半是要出事。
马车内一片死寂。
张垣满头是汗, 也顾不得擦, 神色凝重地搭在一截苍白的手腕上。
手腕的主人面如死灰, 毫无知觉。
“……怎么样了?”问话的人声音抖得厉害。
张垣紧抿着唇, 摇摇头:“……凶多吉少。”
定远二年,冬月十八,璟王赵珩留下一封请罪疏, 于回京途中服毒自尽。
同日,朝廷颁布诏令。
璟王擅离封土, 蛊惑众心,伪造虎符, 私调军伍,违抗明诏, 悖逆天威。故削其爵位, 贬为庶人。既死, 不得举丧,不得入皇陵, 凡有哭祭者, 以同党论处。
念高文山, 史大通等人事前不知其谋反, 不予追究。抗击戎然上下军士有功,责令兵部以军功论赏,三日后呈报御前。
璟王府门前已经被贴上了朝廷的封条, 路过的人都绕开走,生怕被错拿为同党。哭声也有,但都是在半夜,王府的下人们才敢聚在府前,哭着烧一烧纸钱。
去迎尸体那日,有福的眼睛都哭肿了,可事儿还得办,先是从账上划了些银子遣散仆人,剩下的钱置办了一口好棺材。大部分人没走,都说要送王爷最后一程。
说是不得举丧,没办法,只好草草下葬。如今树倒猢狲散,除了他们这些王府的老人,也没几人来吊丧,因此璟王府的丧事办的悄无声息。
让有福恨得咬牙切齿的,除了当今皇上,剩下头一个人就是陆鸣。
听说北安侯回来当天就搬进了新侯府,有福专程跑了趟侯府,想让陆鸣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尽量把王爷的身后事办得体面些。
让有福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避而不见。
这也就罢了,可出殡下葬那天,虽然冷冷清清,但吕清尘大人,周广啸将军,还有何松何大人也都担着风险来了,陆鸣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有福只恨自己瞎了眼,猪油蒙了心。那时候朝廷让小少爷去带回王爷,他还以为王爷有救了。结果呢?人压根没能活着回来。王爷是谁,那是先帝的亲儿子,用得着伪造虎符谋反吗?
有福越想越气,越想越替自家王爷委屈,正蹲在王府后门呜呜地哭着,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那人瞧着眼生,说是有个差事找他。
有福梗着脖子道:“没看见小爷正伤心!不干!”
那人神神秘秘地说了句话,有福抹了把眼泪,“呸!”地吐了口唾沫,恨恨道:“屁话!那是我亲自去挑选的宅子,好啊,让我去替他看家?你个王八羔子,滚蛋!”
有福把人撵走了,蹲在门口继续呜呜哭。
他虽然这些年攒了不少钱,也能好好干个营生,但他这辈子的血肉就长在王府,要让他离开,那就像拿斧头砍了他的根儿,疼。
可没过两天又有人来找他,还是说的一回事儿,让他去城南那处宅子还当管家。有一个骂一个,有两个骂一双,谁知那些原本走了的王府老人也先后来找他。
在有福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叛变,终于忍不了,撸着袖子要去看个究竟。
可刚走进那地方,有福眼泪就下来了。
这宅子布置的跟王府一模一样,连那两棵大海棠树都像极了。从前王府里的人都在,站成一排,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连跟着王爷去“广陵”的秦舟也在,秦舟见到有福,两个人又是好一番抱头痛哭。
原来,赵珩当时去广陵的路上金蝉脱壳,秦舟完全被蒙在鼓里,后来事情败露,他这才知道那马车里天天把他使唤得像个孙子的人,不是王爷,是十三。
秦舟气得不行,但没顾得上跟十三打一架,只顾跟十三逃命。他们从广陵一路向南,后来又向西,走到半路,十三莫名其妙地突然消失了。这些跑江湖的人神出鬼没,不足为奇。等秦舟终于回到京城,王府的营房护卫都已经裁撤干净。
“是少爷让我来这里的。”秦舟擦了擦眼泪,“少爷说了,今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跟从前一样。”
不提陆鸣还好,一提陆鸣,有福就来气。他冷哼一声:“早就不是咱们的少爷了,人家现在是侯爷。”
秦舟摇摇头:“……少爷伤心着呢。我几天前见他的时候,少爷魂都没了,我看着都难受。”
北安侯府外表修建得极为阔气,不过显然,宅邸的主人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院内的布置上。里面显得空空荡荡,既没有摆上价值连城的花瓶,也没有搜罗几幅怡情雅致的名家字画。
沿着长廊往里走,红泥火炉上煨着只煮得正沸的药罐,咕嘟咕嘟,白气混着浓重的药味儿,飘散得到处都是。
奇怪的是,四周没一个下人,反而是北安侯孤零零地坐在药罐子前,亲自拿着扇子缓慢地扇着火炉。
等差不多熬好了,他用帕子垫着,将药罐从火炉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倒进旁边备着的小碗里。
天气冷,府里到处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所以等他走了一小段儿路,那碗药已经没有刚倒出来时那么烫。
陆鸣腾出一只手开门,只开了半扇,从门里侧身进去,又很快关上。他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身上沾着的寒气散的差不多了,才继续往里走。
寝房很大,一眼并不能望到底,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桌上摆着几张写了几行字的宣纸,被风吹着打卷儿。
陆鸣皱了皱眉,穿过屏风,先是将开了条缝儿的窗户关好,才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地放在桌上。
床上的人许是听见动静,上半身小幅度地向这边转了一下,目光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薄雾,虽然是看过来了,但落不到实处。
京城谁人能知,本该早就下葬了的璟王,如今正好端端的被“藏”在侯府。
不过,若不是她还会眨眼睛,看上去真是跟死人没什么区别。
赵珩的脸颊都有点儿瘦脱了相,下巴尖尖的,眼神茫然,倒是显出一种很特别的柔和,恰好冲淡了整张脸的锋利。
陆鸣摸了摸赵珩的手,一言不发地取过搁在一旁的披风,拢在她肩膀上,这才重新端起药碗。那股药味儿实在是直冲天灵盖,赵珩想忽略都很难,她蹙了蹙眉,好歹忍住了没躲。
“张嘴。”
这是陆鸣进屋之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么多天说的最多的话。
赵珩不知道自己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那日关长胜送来一杯毒酒,她的确喝了,但竟然没死。来给她“收尸”的张垣后来说,是她身体里的寒毒太霸道,被毒了这么多年,不说练就的百毒不侵,普通毒药一时半会儿还真奈何不了她。
不过要是当时再晚半步,她这条命神仙也难救。
赵珩醒过来已经是她的“死讯”公布出去很多天后,眼前漆黑一片,只剩意识还在脑子里留了些残片。赵珩那时候真以为自己死了,心里纳闷难道阴曹地府也分白天晚上?
后来赵珩才知道,她没死,只是余毒未清,她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不是到了地府。
这期间有个人一直照顾她,虽然那人刚开始不说话,但哪怕是个瞎子也感觉的到是谁。
巧了,赵珩现在就是个瞎子。
赵珩之前觉得,她要是死了,一了百了,对所有人都好。病死或者被赐死,反正都是要死的,总比她关在监狱里,成天地勾着陆鸣谋反的好。
可现在她死了半截儿,“生前”欠下的债就得一笔一笔划在她头上,加起来就是一座小山。
别的债都好还,唯独情债。
难。
赵珩虽然没有过相好的,但她想了想,要是谁这么着三番五次地哄骗她,她非得把那人狠狠收拾一顿才解气,最好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种。
所以赵珩面对陆鸣,特别是现在惜字如金的陆鸣,心里没一点儿底,也就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配合。陆鸣让她躺着,她绝对不坐着。让她不准出这个门,她绝对不下床。
从前呼风唤雨的璟王,可谓态度卑微,比后宫里的妃子讨好皇帝,还会讨好自己的侄儿。
就譬如现在,她其实不喜欢这样喝药,本来就够苦的了,这相当于把苦味延长了好几倍,不如一口灌了痛快。
但陆鸣偏要亲手给她喂药,不准她自己上手。她试过一次在陆鸣去关窗户的时候,自己摸索着喝药,结果打翻了药盏泼了一身。
赵珩尴尬地冲陆鸣笑了笑,却不知道陆鸣压根没站在她对着的那个位置,对方沉默着收拾干净,虽然没出言责备,可赵珩却识相地再不敢乱动。
也就是那天,陆鸣才破天荒地跟她说了第一句话,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
喝完了药,陆鸣都会陪她坐一会儿,虽然不说话,但能感觉到有个人在那里。
赵珩也是这几日才发现,她刚醒过来的时候太虚弱,往往喝了药就又昏睡过去,现在精神好些,陆鸣的存在就像黑暗中约莫有一盏灯,虽然朦朦胧胧,像罩着一层纱,但能知道那里有盏灯,好像心里也就不那么黑了。
察觉到陆鸣在窗边坐下,赵珩试探着举了举手,果然听到侧前方陆鸣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赵珩眨眨眼睛:“那个……我要沐浴。”
这已经是赵珩第三次提出来,之前毫无意外都被拒绝了,理由是会受凉。但这次陆鸣罕见地没有说话,她赶在被拒绝之前忙着说道:“我好很多了,真的,再说我都快馊了,又不是坐月……”
陆鸣表情古怪,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我来安排。”
“不用!”赵珩急着吼了这么一嗓子,接着又觉得她反应太大了点儿,不好意思道,“那个,我是说……麻烦帮我备好热水,我自己可以”
“麻烦?你自己可以?”陆鸣气极反笑,“那您怎么不自个儿从牢房里走出来?”
先前陆鸣从来不提及此事,这会儿说到了,赵珩顺杆往下爬,硬着头皮道:“无论如何这是欺君之罪,等过段时间……送我出去吧。”她始终小心翼翼地不敢张这个口,这会儿开了头,也就不那么难以启齿,“常乐知道该怎么做,呃如果方便,带他来见我。”
陆鸣反问道:“要是现在中毒眼瞎的人是我,你会赶我走吗?”
赵珩:“”
“赵宴之,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你看不见了也好,至少这样,你就不能再离开我。”陆鸣无所谓地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既恶毒又没良心?没办法,我生下来就不是好人。”
陆鸣走到床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赵珩脸庞的发丝拂开,语气没什么起伏道:“侄儿肖想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要妄想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我就会放手。宴之,你的丧事已经办了,这世上的人都知道,从前的璟王已经死了。就算是赵承钰知道你还活着,他也没那个必要再杀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对了,常乐是来找过我,我已经让他把王府的暗卫都遣散了。所以,你哪儿都不能去,也哪儿都去不了,知道吗?”
赵珩蓦地感觉脊背发凉。
“好好休息,热水备好了我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安魂处
陆鸣果真在傍晚又来了。
热水已经备好, 门窗紧闭,房间里烧着好几盆炭火,倒像是春夏的天气。
侯府里的下人们进进出出, 又是端火盆又是准备水。等周围的声音安静下来,赵珩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实说, 上战场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宴之,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赵珩没动, 陆鸣似乎低声笑了笑:“要不还是我来?”
脚步声又近了一点,赵珩皱起眉,那声音戛然而止。
陆鸣早知道这人吃软不吃硬, 眼前这段距离就是他能靠近的极限,别看这些天装得言听计从, 那是因为她心里存了该死的愧疚,可愧疚也是有底线的, 要是再近,她绝对会毫不客气地把枕头砸到他脸上让他滚蛋。
这人就算再体弱, 也不是任他拿捏的面团子。
陆鸣还不想上赶着讨打找骂, 他默默退出去。片刻后,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走进来。
赵珩看不见,她只知道再进来的人既不是陆鸣, 也不是张垣, 这种无法掌控的事情让她很不安, 下意识地就想躲开来人的触碰。
陆鸣的声音从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放心, 她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以后这些事情, 都由她来。”
又聋又哑照顾她这个瞎子,也亏得陆鸣能想出来。
赵珩很不适应让人伺候着沐浴,不过她很快就把自己劝好了,人不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什么好别扭的。
再说逼着她女扮男装的爹早蹬了腿儿,“璟王”也已经畏罪自杀,就算别人知道她是女的,也没什么。
那小姑娘不认识赵珩,但单凭样貌也猜到这是位贵人。不过,当这位贵人除去衣物时,她惊得手里的帕子险些掉进浴桶。
好多伤。
原来就算是贵人也不一定快活,不光瞎了眼,还一身的伤,真可怜。
小桃吸了吸鼻子,小心地擦拭着赵珩的身子。
可能是屋里太闷热,或者是这位贵人体虚,没过多久,浴桶里的人就有点儿昏昏欲睡。
她赶紧扶着赵珩起身,用棉帕擦干她身上的水。几乎是她这边刚帮着赵珩穿好衣服,那位看上去有点儿吓人的侯爷就进来了。
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眸光柔和地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
那神情很复杂,小桃偷偷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这时扶着她手臂的人像是脱力站不稳,脚下晃了晃。
对方个子比她高很多,就算这么瘦还是有重量,她心里吓了一跳,下一刻侯爷便一个箭步冲上来,将人拦腰抱起,匆匆向外走。
翌日,赵珩穿衣服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料子摸着是极好的,也很合身,但不是她从前穿惯了的款式。准确来说,如果赵珩没感觉错误,这应该是女人的衣服。
她皱着眉把衣裳脱了,一双胖乎乎的小手又像刚才那样给她穿上,赵珩又脱,对方又穿,她终于忍不住道:“拿走!我不穿!”
那只手还是照穿不误。
忘了,这姑娘听不见
让一个瞎子跟一个聋子交流,实在是件很麻烦的事情。赵珩比划了老半天,“言辞激烈”地抗议,小桃终于懂了,拿着衣服有点儿不知所措。
陆鸣下了朝就往家里赶,回来刚好看见这两人僵持在那里。他挥了挥手打发小桃下去,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赵珩立刻察觉到有人来,也不欲多说什么,转头就走,可能是走的太急,又看不见,腰侧那块突出的骨头猛地撞上桌角,疼得她眼泪一下子飞出来。
“小心!”陆鸣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扶住她,赵珩挥开对方的手,沉默地摸着桌子继续往前走。
陆鸣也较了劲,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两只眼睛都悬在赵珩身上,生怕她再磕着碰着。
“放开!”
这些天的平静终于因为这两个字裂开一道缝,赵珩别过脸,再次推开陆鸣,陆鸣虽然气恼,但哪敢让她自个儿走回去,无论如何不放手,可他越是抓得紧,赵珩抵抗得越厉害,两个人竟有点儿要打起来的趋势。
“我再说一遍,放开。”赵珩说完这句话,可能是吸了口凉气,开始止不住地咳嗽。
起初还是正常的咳,只是声音有些低哑,后来就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血沫子断断续续地从唇齿间喷出来,陆鸣惊惧道:“宴之!”
“咳咳”赵珩扶着桌角,指骨泛出让人看了心惊的青白,她疼得弯下腰,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滚而下。
……这该死的寒毒又要来了。
她连扒着桌子的力气都没有,那疼痛是持续不间断的,就好像挖了心放在雪地里,一点点忍受着温度被抽离。
陆鸣虽然早有准备,但看到赵珩这么痛苦,实在是心如刀绞,他快速地将赵珩抱起放在床上,这里间的床榻是不分昼夜烧着火炭的,很暖和。
但赵珩丝毫没有缓解,眉头深深地蹙着,到后面已经不是咳血沫子,而是生生往外吐血。
“秦海!”陆鸣朝窗户外吼了一声。
秦海进来了,惊讶道:“王爷这是”
陆鸣侧身挡住赵珩,沉声道:“去准备。”
秦海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走出去。
“宴之,你怎么样了?”陆鸣将自己身上的朝服两下脱了个干净,正要像从前那样抱住赵珩,对方突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擒住他的手,那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冰霜,空洞地望着他,声音颤抖着道:“你让我死吧”
陆鸣愣在原地。
“让我,让我死吧”赵珩的牙齿打着战,字字句句都像是扎在陆鸣心上,“我不想活了,真、真的你答应我,我、我要是死了,好好、好好活着”
不是不能死,只是不敢死。
一道门又怎么能关的住赵珩呢?
哪怕她生着病,瞎了眼,沐浴都能迷迷糊糊昏倒,可她毕竟是赵珩,那个说一不二,指挥千军,多少次死里逃生的璟王。
她只是怕好容易被救回来的自己再一声不吭地死了,她的侄儿会做出什么傻事。
可是,她真的不想活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能让她早点儿死呢?
她不想当个废人,连穿衣吃饭都要人伺候。虽然赵珩看上去很平静地接受了眼盲这件事,但哪儿能不失意呢?
她什么都没有了,家没了,身份没了,眼睛没了何处是她的安魂之所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谈不上后悔,她也不在乎身后名,只是这条路本该在她饮下毒酒那时就走到尽头,偏偏老天爷不让她死,也不让她好活,仅仅是把黄泉路往前延了几步。
人就算不怕砍头,也怕凌迟。
再往前走,毫无意趣,只剩下漫长的病痛和折磨,不如随手丢开的好。
赵珩紧紧攥着陆鸣的手,就像是攥着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没什么牵挂了,只是放心不下陆鸣。
“张嘴。”陆鸣咬着牙,强硬地掰开赵珩的下巴,迫使她咬住自己的手,接着语气森然地说道,“……你要是死了,我就杀了顾湛。”
赵珩周身剧烈地抖了一下。
陆鸣压低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伪造圣旨,当诛灭九族还有张垣,周青月,周广啸,都是欺君之罪,一个都跑不掉。等他们死了,我再来地府给你陪葬。皇叔,你说好不好?”
快到傍晚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好大的雪。
陆鸣看了眼窗外,接着低下头,先是仔仔细细地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他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衣服,随意地穿在身上,让秦海进来把多余的火盆都搬出去。
有屏风挡着,低着头忙忙碌碌的下人并不看清里面的情况,只觉得屋里闷热得厉害,熏香也比平时更浓重,让人闻了昏昏欲睡。
陆鸣叫住一个婢女:“让厨房做点儿清淡的,过一个时辰再送来。”
他声音很轻,倒像是怕吵到什么人,说完,似有似无地朝里间看了一眼。
虽然捂得紧,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下人之间都传开了,说侯府里似乎养着位身娇体弱的夫人,但除了那个新来的小哑巴,谁都没见过这位夫人长什么样子。
婢女听见主子这么说,无疑是坐实了那些传言,再看刚进来时满地的衣裳,恨不得立刻跟姐妹们通通气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低声应道:“是。”
只有秦海知道实情,惊诧地看了陆鸣一眼。等其他人都走了,才欲言又止道:“侯爷,这么做”
陆鸣将腰间的衣带系好,反问道:“觉得不妥?”
秦海老实回答:“属下认为,王爷的事情还是保密的好。”
“听说过欲盖弥彰吗?越是遮掩,越是容易露馅。”他看向秦海,“记住,侯府没有什么王爷,只有夫人。”
“可是”秦海还想反驳,陆鸣打断他的话,不容置疑道:“把话传出去,就说北安侯那位心上人年轻貌美,举世无双,可惜盲了双眼,北安侯死缠烂打,非求着人家住在侯府养病。”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秦海震惊道:“侯爷,这”
秦海知道自家小主子为了王爷什么事儿都干得出,但不至于这么着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吧再说王爷醒过来,岂不要被气死……
想了想,换了个问法:“皇上能信吗?”
陆鸣冷哼一声:“皇上最近估计正忙着,没空管这些。”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张院正那儿怎么说?”
“院正说差不多了,最好还是侯爷亲自去一趟。”
“知道了,备马。”
陆鸣走了几步又回头,吩咐道:“我不在的时候”
“侯爷放心,属下一定不让任何人靠近。”
陆鸣点点头,义无反顾地钻进漫天风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换新衣
秦海下手没个轻重, 张垣开的安神香被他塞满了一香炉。
赵珩这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不过她已经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完全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还寻死觅活的样子。
那阵心灰意冷随着病痛似乎沉了底,赵珩反而觉得自己事儿事儿的, 暗道:“真是脑子进了水, 怎么想出来的让陆鸣答应放我去死, 是个人都干不出这事儿, 这不是拿刀往他心上扎吗……”
赵珩刚叹了口气,有人便小心翼翼地碰了她一下。
小桃睁大了圆眼睛,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赵珩听不懂,打着手势示意小桃在自己手上写。
亏得小桃还认识些字, 又很聪明,在赵珩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吃”, 赵珩摇摇头:“不饿。”
小桃歪了歪脑袋,想说要是不吃饭, 侯爷回来该生气了, 再说人睡了一整天, 又不是铁打的,怎么能不饿呢?
但她还没写完, 赵珩便示意她要穿衣服, 她发现这姑娘虽然不会说话, 但能看懂, 猜测或许这聋哑之症是后天的,于是放慢了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帮我拿早上那套衣服来, 好吗?”
小桃摇摇头,握着赵珩的手:“不、敢。”
赵珩无奈地笑了笑,又在小桃胖乎乎的掌心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早上我不该吼你,去拿吧。”
小桃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走了。
过了阵子,小桃将那套很漂亮的衣裳捧进来,她起初还有点儿犹豫,但看到赵珩,又觉得这样貌美的姐姐,就该穿这么好看的衣服,于是满心欢喜地伺候赵珩穿衣。
那是一套流光溢彩的天青色缎面广袖衫,袖子上勾了些缠枝暗花,领口镶边,腰间垂着长长的丝绦。
小桃高兴地直拍巴掌,赵珩没多大感觉,非要说那就是别扭,太别扭,浑身不得劲。
“很难看吗?”她问。
一个声音传来:“好看。”
陆鸣站在门口,满眼惊艳地望着她。
赵珩瞬间从别扭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局促。
小桃很有眼色地下去了,陆鸣走到赵珩身边,低声重复道:“很好看。”
赵珩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像她这样不男不女的人会有多好看。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认错态度良好:“上午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她时日无多,小孩儿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横竖是件衣服,他喜欢让她这么穿,那就随他去好了。
赵珩轻轻蹙眉,似乎在想该怎么解释,欲言又止道:“我只是……”
“你只是不想再被逼着穿女人的衣服。”
赵珩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说完又赶紧找补,“也没有,我就是不习惯……”
“那个笨丫头……”陆鸣无奈道,“我只是让她拿来给你试试,若你不肯,再拿从前你穿的那些款式。不过,衣裳都是重新做的,你若是还想要穿惯了的旧衣,我再让人去王府取回来就是,也不麻烦。”
王府如今还封着,陆鸣却说得轻巧,赵珩也没拆穿堂堂北安侯打算翻墙的不光彩行为,她看重的是,陆鸣竟然愿意跟她好好说话了?还一口气说这么多,真真是值得敲锣打鼓,普天同庆啊!
赵珩跟陆鸣吵了这么多回,摸出一点儿经验。
这人就算心里憋着天大的火,对她的“孝心”半点儿不少——当然上回兔子急了咬人不算——可话就少了。
刚开始是不搭理她,偶尔放句狠话,等憋到一定程度了就阴阳怪气,处处找事儿,非要逼得她先发火,可有时候吵到一半又要哭,一哭,她就彻底没招了。
本来以赵珩的估计,陆鸣现在才刚到阴阳怪气的阶段,竟然转眼之间直接过渡到心平气和的“大孝子”,让她受宠若惊。
赵珩赶紧道:“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有新衣裳穿,谁还要旧的。”
刚说完,暗道一声:“坏了。”
以她对陆鸣的了解,八成是要揪住“人不如旧”跟她好好掰扯个没完。
但陆鸣只是笑了笑,好像一夜之间真的转了性子,收起了牙尖嘴利,扶着她到桌子前坐下,温声问道:“饿了吧,我让厨房送点儿清淡的。”说完又补了一句,“正好,我也没吃。”
来送饭的是秦海,他看见自家王爷那副打扮,脚下好生滑了一跤,眼角抽搐地放下盘子,飞一样地逃走了。
送来的是山药青菜粥,还有几碟开胃小菜,赵珩坚决不肯让陆鸣再喂她,理由是眼睛看不见不代表会把饭喂进鼻孔,她又不是傻子。
陆鸣拗不过,也只好随她。另一方面,陆鸣知道赵珩太要强,若是处处都要别人来,估计她也不会快活。
只是在赵珩要把勺子往嘴里送的时候,陆鸣会速度很快地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悄无声息地放在勺子上,赵珩刚开始当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举着勺子指点江山:“刚那个好吃,再给我来点儿,不要太多。”
陆鸣觉得既好笑又可爱,也乐意被使唤来使唤去。
他感叹道:“宴之,我们有很多年没坐下好好吃顿饭了。”
“是吗?”
“嗯,上一次是两年前的中秋。”
赵珩顿了顿,附和道:“是啊,确实很久了。”
他们如今似乎已经能像期望中的那样——像赵珩期望的那样——云淡风轻地提及从前的种种不快,甚至是那些隐藏在漫长的年月中,少年人经年不灭的爱欲渴求,和跌跌撞撞的青涩鲁莽。
“其实小时候,我挺怕跟你一起吃饭。”陆鸣弯了弯唇角,“很奇怪吧,但我真挺怕的。”
赵珩乐了:“你怕我什么?先说好,别拿什么怕我赶你走这种话打马虎眼。”
陆鸣认真地点头:“就是这样,不过可能跟你想的不同,因为在那个时候,你是我这种人能接触到的……”
赵珩等着他说出什么奉承的话,譬如什么最善良最温柔诸如此类的话,结果陆鸣老老实实地说道:“最有权势的人。”
赵珩忍禁不俊:“小小年纪,还会看人下菜了。”
陆鸣笑道:“所以啊,我怕死了,还想着要是你敢把我扔了,等我长大后一定要报复你,看不出来吧?”
赵珩笑着摇摇头:“看不出来……”
不过她心里却像被针刺了一下,她的确扔过一个,但……不是眼前这个。
“不过现在不想了……因为我真的长大了。”陆鸣这句话轻飘飘的,赵珩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揭了过去。他们说了很多从前的事,陆鸣破天荒地谈到他在军营那两年,说过得很苦,刚开始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赵珩十三岁就去边关了,不过她跟陆鸣情况还不一样,虽然赵严复管得严,她毕竟有亲王身份,陆鸣那时候就是个毫无背景的新兵蛋子。
为了照顾小孩儿面子,赵珩说道:“从军哪有不辛苦的,习惯了也就那样,还比京中自在。”
谁知陆鸣摇摇头:“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赵珩反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陆鸣指的“苦”是什么。
“其实我本来是想考功名,当大官儿多威风,可那个时候你娶了妻,我心灰意冷,要是在王府多待一天,我都怕自己寻死。”陆鸣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我只能去从军,但刚到军营我就后悔了,我在想我长着两条腿,为什么不去广陵找你呢……”
“不过……”陆鸣停顿片刻,“幸好我没有去找你,否则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你保护的人,而不是能保护你的人。至少到了现在,我比从前多了些机会,是吗?宴之。”
赵珩看不见,但她又好像能清晰地知道,陆鸣现在是用哪种眼神在看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又藏着怎样铺天盖地的爱意,等着她的回应。
“不着急,你慢慢想。”陆鸣甚至称得上心平气和,声音徐徐地在黑暗里传来,“宴之,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你在浙江以身涉险,是为了杀赵霆方。跟周青月成婚,是为了要那块虎符。你杀萨仁,是为了保他赵承钰的江山。”
赵珩微微惊讶,陆鸣怎么知道的?
但反过来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陆鸣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能瞒得住他什么?这些话虽然不完全对,但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她听见陆鸣接着道:“那我呢?”
他顿了顿:“……你不吃关长胜送去的解毒丸,我可以理解。你骗我说会好好活下去,转头就写下那封谢罪疏,我也可以理解。无外乎这世上,总有些你觉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你觉得骗我一个,总比害了他人性命的好。你想着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不如拿命给他人铺一条青云路”
要说陆鸣仅仅只有谋反这一条上策是不可能的,他视赵珩为珍宝,怎么可能眼睁睁送她入龙潭虎穴?可惜他万般筹谋,千种算计,始终没能算得到赵珩一心求死。
陆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但你得告诉我,你那天让张垣转告我的‘若有来生’,宴之,你必须得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他话音里竟有点儿摇摇欲坠的意思,赵珩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张垣……
到底懂不懂遗言是需要人死了才能转告的?
烛火发出轻微的声响,月色绵长,静静地落在窗棂。
有那么一瞬间,赵珩承认自己委实招架不住了,可最后关头,理智强行拉了她一把,她轻声道:“……子玠,一个快死了的人,是没有资格谈论以后的,这是对你我的不负责。你……你不要逼我。”
陆鸣心底蔓延开无尽的苦涩,不过这是他早就预想到的结果,这人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是不会再轻易允诺的。他当然可以等,等到她心甘情愿的那天,但陆鸣恐怕那个时候,他等来的不会是他想要的。
他稳了稳心神,把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去,再开口已经换了副口吻,好像他刚才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我说,你不会死呢?”
赵珩微微张大眼睛,陆鸣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见赵珩没有拒绝,便缓慢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我不会在这种事上混说。张垣配出了解药,我下午出去,就是去他那里确认清楚。之前不说,是怕空欢喜一场。”
赵珩还是不敢相信,毕竟上辈子的张垣都没办法,难道这辈子就行了?
陆鸣解释道:“其实我在萨仁那里并非一无所获,她给了我半部医书,答应我若是帮他们做三件事,就把剩下半部给我。可能萨仁也没想到,我们中原有比他们还厉害的医学圣手,这几个月来张垣苦心钻研,今天已经制成了。”
陆鸣的语气很能让人信服,且时间刚好都能对上,这个消息狠狠地在赵珩胸口砸了一记,就像一个被宣判死刑的人突然间无罪释放了,说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去,天底下难道真有这种好事儿吗?
“果真?可是我怎么……觉得有点儿不真实。”赵珩蓦地变了脸色,“难道你跟戎然人——”
“宴之,你想哪儿去了,我可不敢再背着你跟戎然人来往。”
陆鸣一提这事儿,赵珩首先有点儿心虚。
“虽然张垣说没问题,但这解毒之法毕竟是第一次用在人身上,也许……也许有那么极小的可能……”
听陆鸣这么说,赵珩反而踏实了,点点头:“我明白,就是说不一定能成?”
陆鸣趁热打铁:“你之前答应我的,会试试,不能反悔。这法子可能会痛,忍一忍,好吗?张垣说等你的身子养好些,才能开始医治,这段时间要多吃饭,按时喝药,等出太阳暖和的时候,我陪你出去走走。”
陆鸣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赵珩哭笑不得,点头道:“好,我都答应你。”
“以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不会逼你的。”陆鸣的语气里竟然让人听出一丝卑微的恳求,“侯府里的人嘴巴都很严,没有人认识你是谁,要是……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奇怪的话,你全当没听见,可以吗?”
赵珩听得满头雾水,既然没人认识,还会说什么奇怪的话?
“嗯,好。”
赵珩又道:“我答应了你这么多,你能不能也应我一件事儿?顾湛跟你无冤无仇,别总跟他过不去。”
陆鸣应得飞快,立刻承认错误:“那时我也是混说的,我巴结顾叔还来不及,没跟他过不去。”
赵珩心里犯嘀咕:“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好哄?”
“宴之,我还有一件小事儿。”陆鸣坐到她身边来,手里攥着她的衣袖,附耳低声道,“……明晚再换一件,穿给我看,好不好?”
温热的气流激得她耳后的绒毛都险些竖起来,赵珩反应过来他说的再换一件是什么意思,脸腾地烧起来,陆鸣却不依不饶:“我还想看你穿红色那件……是我亲自去挑的,就穿一个时辰,成吗?”
赵珩:“……”
“那半个时辰?不能再少了……”
赵珩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得寸进尺”的北安侯推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