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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Tensor 19852 字 1小时前

“真的不要?”

陆鸣拳头捏了又捏,干脆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孩儿都是坏坯子,尤其是赵承钰的种,别看表面上乖巧懂事,那都是装出来的。”

赵珩故意反问道:“哦,我知道了,你小时候就这样糊弄我,是不是?”

陆鸣一不小心掉进了自己挖的坑,怎么回答都不对,赵珩哈哈大笑,忍不住捧着陆鸣的脸亲了一口,心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小东西这么可爱。”她哄着陆鸣道,“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小孩儿长得像你,我一眼就喜欢。”

谁料陆鸣更加抗拒:“那更不行!”

赵珩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又不行了?”

经过她连番逼问,陆鸣终于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只能喜欢我,像我那还了得等以后长大了”

赵珩开始还没听懂,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在陆鸣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我都能当他娘了。”

“我也比你小,有什么不可能的。”陆鸣梗着脖子,横竖不同意,后来终于有所松动,贴着赵珩提要求,“宴之,要我答应也可以,上次,你还欠我一回”

转眼又是一年雪落人间,宫里规矩多,又要祭祀又要赐宴,哪个赵珩都不能缺席。她不禁对已经去了天寿山的赵承钰,生出几分同情,也不知道赵承钰是怎么应付得完这些规矩的。

好容易熬到宫宴结束,赵珩偷偷摸摸从宫里溜出来,领着秦舟去侯府接上养病的陆鸣,两个人乘着马车一路晃悠,去了城南那处小院子。

暂且不提有福等人见着赵珩,是怎么痛哭流涕,哭爹喊娘,院子里已经布置妥当,大红灯笼高高挂着,门口贴着对联,瞧着一派喜气洋洋。

走进屋子里,红泥火炉上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冒泡,桌上摆满了几大碟菜,都是些宫里吃不着的家常菜式,周青月跟张垣站起来迎接他们,周青月上前亲昵挽着赵珩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宴之,想死你了。”

赵珩笑道:“青月,这些都是你做的?”周青月很是自豪冲张垣抬了抬下巴,赵珩惊讶道:“张垣,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我还以为你只会熬药汤,等会儿这饭菜里,不会也是药味儿吧?”

张垣挑眉道:“陛下尝尝就知道了。”

众人哈哈大笑,依次落座。

张垣扶着周青月,赵珩拉着陆鸣的手坐在自己身边,小声道:“屋里热,外套脱了吧,不然等会儿出去要着凉。”

“你瞧他们两个,腻歪死了。”周青月冲张垣挤挤眼睛,转脸便口不择言地说道,“宴之啊,咱们从前成婚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张垣险些一口水喷出来,小幅度地扯了扯周青月的袖子:“夫人,不可乱说。”

赵珩微微笑着,陆鸣却不轻饶她,反唇相讥道:“听说那时候王妃养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就是不知道张院正怎么想的?”

张垣这回是真呛到了,满眼都是“你惹她干嘛”,周青月果然牙尖嘴利,立马说道:“嘿,你这个小屁孩儿。当年要不是你,先帝怎么能逼着宴之娶我。”

“青月!”赵珩看了看满眼探究的陆鸣,赶紧出来打圆场,笑起来,散漫地说道,“哪有的事儿,你们两个幼不幼稚,该打。”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声音道:“人都到齐了,看来,我来晚了。”

顾湛一身戎装,眸光沉稳,带了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再看倒是苦涩居多些。

赵珩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也只是说道:“回来了。”顾湛定定地看了眼赵珩,忽然弯下腰,跪地道:“臣,拜见陛下。”

赵珩的表情僵在脸上,周青月一看气氛不太对,走过来,“啪”地一巴掌拍在顾湛肩膀上:“得了大将军,大过年的可没压岁钱给你,快坐吧,饿死我了。”

“夫人,当心手。”张垣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扶着周青月慢慢坐下,顾湛脸都绿了,本来都要坐下了,屁股又往旁边抬了抬,这下便坐得离赵珩近了些。

赵珩看了看周青月的小腹,问道:“青月这是”

张垣嗯了一声:“刚满两个月身孕。”

赵珩惊喜道:“这可是大喜事,等孩子生下来,我要当干娘。”

顾湛不甘示弱:“我要当干爹!”

陆鸣满是幽怨地看了顾湛一眼,低头往赵珩碗里夹了块肉。顾湛刚才那阵抽风过去,嘴又开始犯贱,问陆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生?”

顾湛只知道赵珩身上的毒解了,并不清楚是怎么解的,见他这话一问出口,表情都不太对劲,纳闷道:“都看我干嘛?你们不是早就好上了吗?哦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好你个赵宴之,居然背着我——”

“顾叔,您吃菜。”陆鸣见势不对,赶紧把顾湛的话堵上,往他面前的杯子里斟了酒,“喝酒。”

顾湛莫名其妙地喝完酒,又道:“你这辈分,叫得不大对吧……”

周青月才懒得听他们胡扯,举杯道:“来,咱们喝一个吧。”

他们这些人,上次聚在一起还是三年前的中秋,那年顾怀霜还未出嫁,顾湛心心念念着当大将军,周青月懵懵懂懂,张垣是个哑巴。

那年,陆鸣还是个憋不住爱意的毛头小子,偏执得八匹马都拉不回头。至于赵珩,则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份热闹和团圆,感激上天让她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短短三年,有情人成眷属,生离又遇死别,斗转星移,再聚首物是人非,终不复年少轻狂高歌。

一切想说的,一切说不出口的,都凝在手中这杯酒里。

喝完这杯,赵珩跟张垣不约而同把身边人的杯子收走。顾湛朝左边看,如胶似漆,朝右边看,耳鬓厮磨。

眼疼,当真是眼疼。

好在没多久,秦舟跟有福就跑进来解脱了顾湛。

“王爷,外头有人放烟花呢,咱们也放吧!”有福还没习惯改口,秦舟大大咧咧地叫唤道:“是啊可热闹了!”

反正吃得差不多了,都乐意出去看看。顾湛不用说,是第一个跑出去的,张垣跟周青月也走了,赵珩拿着外套给陆鸣披上,嘱咐道:“站在廊下看看就好,别往风口里钻。”

陆鸣很享受赵珩的偏爱,他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默默牵住赵珩的手,见对方没拒绝,便大着胆子换成十指紧扣,宽大的袍袖落下来,谁也看不见。

出来时“砰”地一声,夜空里正好炸开漫天烟火,像扔了一把细碎的金子,又像灿烂绚丽的星斗,半个天空都被照亮了。

庭院里有福跟秦家兄弟,还有凑热闹的十三,以及被秦舟拐带出来的小哑巴小桃。从前王府里的几个老人,正互相扔炮仗,嘻嘻哈哈,噼里啪啦的,炸得人耳朵疼,却又觉得热闹得有点儿不真实。

陆鸣想到那年端午,他们站在揽月阁上看天灯。如今再回头看,陆鸣甚至觉得那个浑身戾气的少年,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也不敢想,他命里还能有这么一天,牵着赵珩的手看烟火。

“冷吗?”赵珩问他。

“不冷。”陆鸣神情柔和地笑了笑,“宴之,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想要什么吗?”

赵珩明知故问:“想要什么?”

“想出人头地,想把曾经欺辱过我的人都杀光。”

他这般坦然,反倒惹赵珩心疼,便插科打诨哄陆鸣开心:“哎哟哟,万幸本人对你不错。”

陆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勾了勾。过了会儿,他松开赵珩:“去跟顾叔说几句话吧。”他把赵珩往前推了推,笑着说,“放心,我没那么小气。”

赵珩心道:“那还真不见得。”

顾湛正跟那些混小子们闹了一通,坐在树底下歇着,见赵珩来了,往旁边让了个座。

赵珩偏不坐,双手抱胸,挑眉道:“好你个西北大将军,见了朕,还不速速行礼跪安?”

“给钱吗?给钱就跪。”顾湛极其不要脸地报了个数字,“陛下啊,西北穷得叮当响,您大发善心拨点钱,我代表将士们谢谢您嘞。”

赵珩扑哧笑出声,骂道:“愈发有出息了!”她坐在顾湛边上,沉默片刻,“怀霜的事情,我……”

顾湛摆摆手:“得了,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他看向远处,轻声道,“……哪儿能怪得了你,是怀霜没福气。”

赵珩轻轻拍了拍顾湛的肩膀,没接话。

“对了,陆鸣怎么回事儿?虚成那样?”顾湛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神变得很奇怪,上下打量赵珩,“总不能是你……”

“顾停云,别不要脸。”

顾湛被骂得不冤,此人常年讨不到老婆,以至于思想龌龊,赵珩表示能理解。

她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说了,顾湛好半晌没说话,想了想,劝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不过,像你脾气这么差的,竟然能遇上这么好的人,我看你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才踩了狗屎运。”

那我上辈子还真是积大德了……

“我劝你好生巴结我,赶明儿,我得空了帮你在京中那些个千金小姐里挑挑看。要是有好姑娘,给你们赐婚。”赵珩又摇摇头,“不过人家姑娘家都是个顶个的好,谁愿意跟你去西北?”

又反过来教训顾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垣那个木头都有老婆,再看看你。”

顾湛阴阳怪气道:“我又不像某些人,从小把相好的养在屋里,现成的,都不用找。”

“……”赵珩跟顾湛是没好话说了,“单着吧你。”

今夜之后,大年初一,西北的火炮轰隆一声巨响,盖过了彻夜的烟火,将整个大晟震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送离人

短短一年, 草原各部落再次合纵攻向中原。西北仅仅是个开端,当草原各部的骑兵堂而皇之地自东南过境,这些久居漠北荒凉之处的狼群, 野心终于暴露无遗。

海寇首领是个身量矮小,模样丑陋的男人。因为只留着头顶一小撮头发, 显得整张面孔愈发阴险狡诈。跟他比起来, 乌维简直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美男子了。不过这位“美男子”的心思, 谁也看不透。

“尊敬的可汗大人, 按照约定,你们的军队当然可以从浙江借道,但这片富饶的土地上, 所有的金银财宝都得归我们所有。”海寇首领那双小眼睛提溜转,对面的乌维抬了抬下巴, 言简意赅道:“当然。”

“我们漂洋过海来帮助可汗大人的部落打仗,上次损失惨重, 希望可汗大人能遵守承诺,攻占大晟后, 不要忘记每年二十万匹丝绸的约定。”海寇首领贪婪地笑了笑, “炮火不长眼, 我们最迟今晚便会撤出浙江,回到海上。”

乌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也带上笑意, 道:“可以。”

海寇首领走后, 左贤王从暗处走出来:“可汗, 这些倭寇贼人最不讲信用, 保不准会在背后偷袭咱们。”

乌维云淡风轻道:“我知道。”

左贤王微微惊讶:“那您”

“有个人教会了本王一个道理,战场上,没人会蠢到相信敌人的话。要是真信了, 死期也就不远了。”乌维实在是足够清秀漂亮,尤其是他算计人的时候,眼神总是漫不经心的,让人猜不透他下一刻到底是要跟你握手言和,还是掏出一把刀。

“今晚搬东西的时候,安插几个眼睛到船上去,等这边的事情办完,把那个矮子给本王宰了。”

左贤王了然,乌维又补充道:“丑得本王眼疼。”

左贤王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脸,被乌维发现后,尴尬地收回手,问道:“可汗,西北那边,中原皇帝真的会让步吗?”

乌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刚才那个道理,是谁教给本王的吗?”

左贤王摇摇头:“不知。”

乌维这回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眼里也有了几分神采,却没有再解释。

当朝臣们迈着匆匆忙忙的步伐走向大殿时,没有一个人不在心里骂,尤其是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好容易过个年不用上早朝,全被飞来横炮打乱。

“要我说,就该把蛮子狠狠修理一顿,打服了,逼着他们学学礼仪,跟着咱们的历法过节。”

“好主意!这些蛮子也真是疯了,冰天雪地打什么仗!”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不过等进了大殿听完军报,就没有人敢再开口说话了。赵珩登基后,雷厉风行,让这些大臣们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有新帝在,天就塌不下来。

可他们忘了件事儿,战场是人跟钱堆起来的,除了尸骨,就是银子。

不巧,朝廷现在哪个都缺。

就像一个破破烂烂,上下都是窟窿的口袋,哪怕是镶金的口袋,那也装水就漏。

顾湛已经连夜赶去西北,周广霖自上回从战场上下来就病了,两人抬着来上的朝,赵珩赶紧给他赐座,看了一眼,当下便觉得不大好,只怕周广霖撑不过这个春天。

“看来海寇一开始就没想占着浙江,只是为了给戎然打掩护,和谈也是假。”赵珩抬手按了按眉心,又觉得不妥,兀自把满身疲倦压下去,“这回是朕的疏忽。”

顾修竹说道:“陛下不必自责,去年那样的情形,就算是打也打不赢。停战后总算缓了口气,国库里收回来些银子,也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户部附和道:“顾大人说得对,青州那边年前刚送来一笔款子,紧着前线用就是了。”

赵珩打起精神,又问:“……有谁愿意去浙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是不愿意去,实在是朝中没剩下什么武将。周广霖挣扎着要往起来站,边喘气边说道:“老臣愿往。”

“快扶镇国侯坐下。”赵珩看向周广霖,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悲凉,赵珩没有直接驳老将的面子,只是等他坐下后,问道,“还有谁?”

或许是镇国侯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打动了不少人,竟然有几个文臣也跃跃欲试,大有为国抛头颅洒热血之意。

至于武将,如果掌管京中防务的指挥使也算上,勉强能凑出几个,虽然勇气可嘉,但都不是将才。

陆鸣好几次想说话,都被赵珩挡了回去,他也不着急,等朝上安静下来,才站出来道:“陛下,臣愿往。”

“不可!”赵珩驳回去,话说出口才觉得当着满朝文武,自己反应有点儿大,也顾不得掩饰,皱眉道,“胡闹,你病成这幅样子,怎么去?”

大臣们只是听说北安侯自从打仗回来,身体就不太好,皇上很是怜爱,常常留在宫里吃饭,有时候连早朝都免了。

但站在朝堂上一看,北安侯除过嘴唇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不好嘛,看着比镇国侯壮实多了。再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是铁打的,小伤小病谁放在眼里。

其实刚才就有很多人觉得,这次出征北安侯实在是最好的人选,但碍于其深受皇上宠爱,摸不准上头那位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这时候正主都发话了,也就再无顾忌。

首当其冲的是顾修竹:“陛下,北安侯年纪轻轻但战功赫赫,派他去东南再合适不过。”

跟着一连串拍马屁的:“是啊是啊,北安侯十九岁就敢单刀直入,此番去东南定能战无不胜。”

“陛下,臣也举荐北安侯。”

“臣附议!”

此起彼伏声中,陆鸣穿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赵珩,可能是生着病,或者是这些年到底长了几岁,少年时的桀骜与锋利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不带一点儿强势。

可落在赵珩眼中,陆鸣就是在逼她。

赵珩烦躁地一挥手:“兹事体大,稍后再议。”

散了朝,只有周广霖留了下来。

赵珩知道周广霖有话要说,但她其实不太愿意在这时候面对周广霖。一个太过刚直的人,特别是这种一辈子要强的人,一旦显出弱势,便让人不忍多看。

周广霖其实不算很老,只是接连几场战事,加上丧弟之痛,让他再不复当年树下舞刀的风采。

恍惚还是昨日把盏言欢,再看却是风烛残年,英雄迟暮。

等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周广霖撑起身体跪下,赵珩一惊,忙伸手去扶:“周叔,您这是——”

“陛下,就让臣跪着吧。”周广霖抬起眼,竟有泪光一闪而过,“若当年我不撤兵,戎然岂会猖獗到现在?老臣……有罪,愧对先帝,愧对大晟百姓。”

赵珩万没有想到周广霖心里还记着这事儿,她当时的确心有不满,但事后想想大可不必,也就拿这话来劝周广霖:“周叔,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来,先起来说话。”

她扶着周广霖坐好,接着道:“您那时候肯帮我,已经让我感激不尽。再说战场上瞬息万变,您就算不撤兵,也不见得能灭了戎然。顾湛那会儿还骂我来着,我当时心里很不服气,现在想想他说的很对,我的确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

“您先听我说完。”赵珩叹了口气,“……要是真论起来,我又何尝没有罪?本以为杀了萨仁,事情就会不一样……”

周广霖眼神微动,赵珩回过神,冲周广霖笑了笑:“行了周叔,您回去好好养身体。青月有了身孕,这时候别让她分心才是。”

这话果然说到了周广霖的软肋,对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临了要走的时候又回头,欲言又止道:“陛下,你会让北安侯领兵的,对吗?”

……赵珩回去的一路上都心神不定,刚到门口,秦舟走上前要说什么,赵珩抬了抬手,秦舟朝殿内望了一眼,退下了。赵珩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陆鸣回过头,微笑道:“谈完了?”

“嗯。”赵珩看了眼陆鸣,视线移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上,不由脸色一变。

陆鸣神情自然地把东西放回原处,无辜道:“我进来时就打开放在桌上的,好奇,没忍住看了一眼。”

那是戎然送来的密函,一封被赵珩压下来,没有公之于众的信。

只因这封信并不是国书,而是乌维写的私信,信中向赵珩登基表示祝贺,又说戎然无意征战,愿意与大晟和谈。条件是大晟让出河套平原,军队退出萧关以南。

乌维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只因他声称手里有能让陆鸣活命的解药。

陆鸣没有问赵珩,为什么藏着这封信不说,只是若无其事地道:“戎然向来狡猾,他们的话不可信。”

赵珩心中一阵钝痛,摇摇头:“我”

该怎么说?

若是要她的命换陆鸣的,赵珩求之不得。但江山哪怕是寸土,就算她是皇帝,亦没有资格拱手让人。

可这封信,赵珩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她这几日都快要被逼疯了,今日陆鸣撞破,心中竟觉骤然松了口气。

陆鸣笑了笑,拉着赵珩坐下,宽慰道:“好了,我都明白,不必再说了。陛下,快传膳吧,我饿死了。”他说这话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手也冷得像冰,就像仅存的生命正从这具年轻的身体上,一点点地缓缓流逝。

赵珩慌忙低下头,借此掩饰眼中的潮湿,连声应道:“好,好,这就传。”

这顿饭好像吃得很快,陆鸣放下筷子时,赵珩还想往他碗里再夹块肉,陆鸣轻轻按住赵珩的手,平静道:“宴之,时间差不多了。”

陆鸣是当晚离开的京城,同行的还有林征刚满十八岁的儿子林雨玄。

临走前,秦舟匆匆忙忙地赶来,将一只小巧的木盒交给陆鸣,说道:“少爷,这是陛下让给你的,说你看了就知道什么意思。”

陆鸣打开一看,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笑了笑。也难为赵珩这个时候能让人编出来一根五彩绳,跟小时候赵珩送给他的一模一样。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赵珩难得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墨宝”。

归日,当亲执玄冠以成礼。

陆鸣心道:“我的陛下啊,你还记得欠我一篇冠词呢,不过,也不着急还了。”

陆鸣将那根绳子戴在右手,大小刚刚好,又把木盒还给秦舟:“跟陛下说,定不辱使命。”

秦舟小声埋怨道:“少爷你真是的,不知道陛下想听什么嘛”又想起什么,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绑着铜钱的平安扣,交给秦海,“哥,拿着。”

看得出秦海很想就地扔了,思来想去还是往怀里一揣,对陆鸣说道:“侯爷,咱们该出发了。”

大军开拔之时,正是暮色四合,城墙东南角最高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远处,直到再也看不见队伍,方才转身。或许是站得太久,腿脚发麻,赵珩下台阶的时候,竟然把脚崴了一下,正是寒冬腊月,疼得钻心。

她扶着城楼,风声猎猎,几乎要吹得人摇摇欲坠。

时间一晃便是五日后,还是同样的城楼,顾修竹举着军报着急忙慌地跑上来,半路险些跌了一跤。

赵珩镇定地望着顾修竹,对方满脸风雪,气喘吁吁地说道:“陛下淮南王,以身殉国了。”

赵霆方自己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

敌袭的消息传来,朝廷的军队抵挡不住,眼看就要越过整个浙江南下,赵霆方也顾不得再向上请旨,直接领着人马将蛮子堵在半路。

赵霆方这些年偷偷摸摸搞了不少银子,真金白银训练出来的兵马,刚开始他并不愿意割自己身上的肉。经过三日激战,赵霆方终于意识到,蛮子这回是要重现辛酉年,意图瓜分中原。

“反了天了!区区蛮夷,也配登大雅之堂!”赵霆方怒气冲冲,一时口不择言,“本王都没坐上那个位子,乌维小儿竟敢痴心妄想!给我打,狠狠地打!”

赵霆方拿出了全部家当,让这些来势汹汹的草原部落真就不敢再冒进。到了第八日,赵霆方旧伤复发,跌落下马,被数十人围攻而死。据说赵霆方死前,眼睛一直是睁着的,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双眼睛也没有闭上。

赵霆方虽然战死,戎然亦伤了元气,放缓了对东南的攻势。

至于西北,顾湛军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后撤数十里,大有一直撤向萧关后方的意思。

戎然王帐内,左贤王大喜:“可汗,中原皇帝果然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儿,这是向咱们投诚。”

乌维闻言笑道:“哦,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左贤王不明所以:“可汗,您写那封信,不就是让中原皇帝退兵吗?他们的北安侯中了巫毒,也就还有几个月好活,只有咱们能解毒,这种情况下”

“别说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赵珩亲爹娘要死了不,这个例子不太恰当,赵珩跟自己爹娘感情很一般。”乌维歪了下脑袋,眼睛微微眯起,眸光带了几分欣赏,“她不可能退兵的,不过是缓兵之计,诱敌深入。”

左贤王想了想,忽然顿悟:“原来可汗早就料到赵珩要故技重施!那眼下,我们干脆将计就计。”

乌维笑了笑,点头道:“中原的兵书学得不错。传令下去,沿萧关方向进军,再让主力部队绕后包抄,把顾湛给我堵死在关外。”

千里之外的京城,顾修竹急着脑门上直冒汗,指着地图道:“戎然人上过一次当,这回还能再中计吗?陛下,要是顾湛沿着萧关道再往后退,西北岌岌可危啊!”

赵珩冷静地看着地图,嘴唇抿得很紧,却把目光放在东南方向,问道:“浙江那边情况如何?”

顾修竹摇摇头,叹息道:“蛮子估计是被淮南王打怕了,又顾忌海寇从背后捅刀子,消停了几日。但只要西北有变,他们就会像饿狼扑食,把东南撕开一道口子,届时南北夹击”

林昭钦亦是满面愁容,附和道:“陛下,西北那边是不是太过于冒险?”

“要是有足够多的兵马,足够多的银两,谁愿意冒险?”赵珩移开目光,“把户部的人给朕叫来。”

又是不眠不休的几个日夜,赵珩几乎是睡在书房,时时刻刻都有大臣进进出出,不是户部拿着账本算钱,就是兵部举着军报一路小跑。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战了,无论是他们还是戎然,都没有精力再像这样大规模作战。

就像一盘棋局,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绝境。一如辛酉那年,大战过后,足足休养生息二十多年,双方才又兵戎相见。可那年差点儿灭国,难道这么快又要重蹈覆辙吗?

人人心里都没底,不禁将目光投向坐在龙椅上的赵珩。自从北安侯离京后,从没有一封军报传来他的消息,赵珩也从没有开口询问过,只是脾气一天比一天差。

有一回,竟然听到骂人的脏话从赵珩口中吐出来。众人都心惊肉跳,既不愿意相信,他们心目中光风霁月的皇上能说这种话,又生怕这火气烧到自己头上,甚至有的人无比怀念起离京的北安侯。也只有北安侯在的时候,皇上往往都是好脸色。

当然这话是不敢当着赵珩的面儿说的,只好暗暗叫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让何松送银子,送到哪儿去了!就是找头猪背着银锭子往浙江跑,也比何松跑得快!”

赵珩这话骂得难听,户部脸都绿了,推了个人出来解释道:“陛下,眼下水路不通,走陆路的确要慢些”

赵珩不用装的时候,心情好脾气就好,心情不好脾气就臭,现在显然心情不好。

又转向兵部:“顾湛那边军报送上来没有?等打完这一仗,把顾湛给朕拎进宫里,让那些翰林学士好好教教他怎么写文章,回回送来狗屁不通,歪歪扭扭!”

这回轮到顾修竹脸绿了,心里暗暗把顾湛骂了一通,忙说道:“还没有,想必是连夜行军赶路,来不及写。”

正吵吵嚷嚷说着,西北军报便送来了。

赵珩把信倒出来,看完后交给顾修竹,顾修竹匆匆扫了一眼,叫道:“陛下圣明!戎然果然中计了!顾湛跟史大通向北截断后路,戎然来不及撤退,已呈包围之势。”

众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只有赵珩面无表情。也是巧了,正在这时又有一封军报送来,数十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太监手里那封军报,这回连火漆都没有封好。

赵珩看了一眼,问道:“送来就这样?”

“回陛下,送来就这样,没有封口。”

朝臣屏住呼吸,看着赵珩取出信,依旧是看完后先交给顾修竹。这回顾修竹看完当即脸色大变,喃喃道:“不,是咱们中计了”

林昭钦催促道:“哎呀顾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让老夫看看!”林昭钦一把抢过来,看着看着,身子晃了两晃,竟险些站不稳:“完了,全完了……”

“萧关那一拨戎然军队,并不是他们的主力大军。”顾修竹面容惨白,胡须抖个不停,“史大通他们,在北面中了戎然主力的埋伏东南林雨玄屡战屡败”

满座惊惶中,只有赵珩不为所动,好像这些消息没有一个进到她心里。

顾修竹还当赵珩没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又说了一遍,岂料赵珩轻飘飘地站起来,平静道:“朕乏了,改日再议。”说完,真就撇下满朝文武不管,堂而皇之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摸不准怎么回事儿。

愣了好一会儿,林昭钦欲言又止道:“顾大人,陛下该不是心灰意冷,要”

“阁老慎言!陛下岂是那般软弱之人。”顾修竹毫不客气地呛回去,可要让他说,他也说不明白怎么回事儿。

常言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军情一波三折,人心惶惶之际,镇北侯周广霖病逝了。

出殡那日下了场大雪,远远望过去,穿孝服的跟雪地一个颜色,倒像是整个京城都在为镇北侯送葬。周家说是侯门,其实也就只有周广霖父女,现在还加上一个张垣。

但送葬的队伍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都是些平民百姓,两眼汪汪地送老侯爷最后一程。张垣扶着满脸憔悴的周青月,周青月肚子已经渐渐显怀,让人看着不落忍。

赵珩去的时候,周青月晕倒了正送去休息,她跟张垣匆匆打了个照面,默默给周广霖上了柱香。

走出侯府,赵珩抬头看了眼天,忽觉头晕目眩,再低头望见白雪皑皑,不禁有点儿眼花。

秦舟老老实实跟在赵珩身后,手里举着把伞,正犹豫是不是该让赵珩上马车,对方脚步一转,反而沿着街巷往北面走去。

秦舟匆忙跟上去,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赵珩说是这么说,走了没多久,秦舟便看出来这是去王府的方向。老实说,他也挺久没回去了,怪想得慌,但那地方早就荒着,怕赵珩触景生情,于是劝阻道:“陛下,咱们就两个人,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宫吧。”

赵珩瞟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养着你是干什么吃的?”

秦舟碰了一鼻子灰,想了想这话倒也没说错,闭了嘴,安安静静跟着。王府如今只有几个老奴日常修剪树木,洒扫院子,不至于太荒凉,赵珩突然造访,好生吓了这些人一跳。

秦舟道:“该干什么干什么,莫要声张。”

“是。”

赵珩沿着熟悉的地方走了走,忽然回过头,问道:“那年少爷刚回来,送的手串放在哪儿了?”

秦舟一脸懵,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算了,你就待在这儿,我去找找。”

赵珩记得当时她跟陆鸣吵了架,让有福送回去,后来有福应该是又拿回来了,可是放在哪儿了,赵珩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走进卧室,里面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布置。赵珩在桌子上跟柜子里都翻了翻,没找到手串,倒是翻出来陆鸣小时候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没有弹弓那种东西,有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陆鸣临过的字帖,笔力歪歪扭扭,比顾湛写得还丑,也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跑到她这里来的。

赵珩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陆鸣刚来王府那阵子,她闲来无事教陆鸣写字,搂在怀里一丁点儿大,握着笔杆的手汗涔涔的,现在想想多半是紧张。

赵珩忍俊不禁,看了又看,放回去的时候格外珍重,生怕把小时候的陆鸣弄碎了。

故地重游,感慨万千。赵珩突然看到那扇暗门,当时陆鸣发现她毒发的情形历历在目,鬼使神差的,赵珩把手伸到暗格上摸了摸。

门打开了。

刚打开门时一片漆黑,等眼睛适应了,暖玉散发出的阵阵幽光才渐渐把屋内照亮。床头的架子上还挂着她那日穿的衣裳,赵珩取下来随手搭在胳膊上,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回了一下,她摸了摸外袍袖袋,果然让她摸到一张纸。

赵珩把纸摸出来,那些翻来覆去的文字一股脑地冲进眼帘,招呼也没打一声,让她瞬间有点儿透不过气。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赵珩的手轻轻抚摸过这十六个字,指尖突然停了片刻,她犹豫着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两行,捏着纸张的手便有点儿发抖。

背面写着陆鸣留下的遗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话诀别

赵珩不再早朝, 谁也不见,就连林昭钦跟顾修竹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赵珩也没露面儿。

外头闹翻了天, 赵珩这里异常的平静,就好像压根不在乎军情, 但要说不在乎, 她又日日夜夜待在书房里, 把那些军报琢磨来琢磨去。

秦舟看得心焦, 小心翼翼挪到赵珩身边,提醒道:“陛下,吃些东西吧。”

赵珩从满案公文里抬起头, 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赵珩这才满是疲倦地向后靠了靠,闭着眼睛道:“随便弄点儿。”

秦舟应了一声, 如临大赦地走出去,被外头的大臣逮了个正着, 七嘴八舌地问起里面的情形。秦舟面露难色,两只手一起挥舞:“诸位大人, 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 我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快别问我了。”

顾修竹揪着秦舟的衣袖:“陛下在做什么?”

秦舟无奈道:“还能做什么?要么盯着边防图,要么看公文呗。”秦舟从人群里挤出去, “麻烦都让让, 陛下一天没吃东西了, 诸位快请回吧。”

听到这里, 就算这些人心里有天大的怨气,也都悄没声地散了,三三两两离开。

赵珩坐了一整天, 头晕脑胀,吃了几口东西,站起来走到窗边,突然发现外头的园子里有几株早梅开了。赵珩远远地看了阵子,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片刻后,问秦舟:“你觉得能赢吗?”

“啊?”秦舟懵懵地反应了一会儿,赶紧道,“当然会赢了,蛮子屁大点儿地方,也想打赢咱们,痴心妄想。”

赵珩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又转头打量着秦舟,“你跟秦海是兄弟,竟一点儿都不像。”语气里的嫌弃溢于言表,秦舟梗着脖子道:“陛下,您干嘛老是向着我哥?明明我在您身边最久,那年浙江,还是咱们一起突出重围的呢。”

赵珩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秦舟赶紧趁热打铁,叭叭地说道:“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胆战。陛下您胆子真大,我还以为会死在牢里,对了,您还记得那两个漂亮姐姐吗?什么时候咱们回浙江,去看看她——”

秦舟突然住嘴,浙江现在水深火热,能不能回去还两说。他偷偷看了眼赵珩,见对方没有生气,大着胆子道:“陛下,您是在想少爷吗?”

赵珩的目光又落在窗外的梅花上,淡淡地反驳道:“我想他干什么。”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秦舟灵机一动,说道:“有了,不如把十三哥叫进宫吧,他会易容,让他扮成少爷的样子,给陛下解解闷儿。”

秦舟说着说着,就感觉两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赵珩侧过脸,言简意赅道:“滚。”

“”秦舟麻溜地滚了。

赵珩气极反笑,笑着笑着,表情又僵在脸上。

五天了,要是还没有消息,只怕凶多吉少。

赵珩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好容易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声接一声。

赵珩困得厉害,往床榻深处滚了滚。她这一滚,便梦见前世的北安侯。

不过,跟之前那几个梦都不同。赵珩这回是以局外人的角度站在一边,清晰地看见北安侯抱着自己,不,准确来说是她的尸体。

她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北安侯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

“宴之,我跟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

赵珩现在再看北安侯,是跟从前完全不同的感受。毕竟是同一个人,用着同一张脸,虽然她知道陆鸣跟这里的北安侯不一样,可她看着这人满眼血丝,那般憔悴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北安侯病态地笑了笑:“看来我杀顾湛是对的。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皇叔,不对,我该叫你姑母。姑母,你是不是很想弄死我?”

赵珩轻轻摇头:“不。”

北安侯是听不见她说话的,自言自语道:“你当年就不该领我回去,告诉你吧,赵承焕是我杀的。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没看出来。”他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又慢慢垮下去,“其实赵承焕不是我的父亲。”

“不过,我那个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北安侯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十多年前,揽月阁起了场大火,那个女人就死在火里。你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吗?”

北安侯等了一会儿,好像真的相信怀里的尸体会回答。

“……是赵承钰让赵承焕放的火,他们是想一把火烧死我们这些不光彩的污点,可惜啊,我这个小畜生那天被打得浑身是伤,半夜睡不着,跑出去坐在外面看月亮,竟然没死。”

“子玠”赵珩心中悲痛,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救不了那个生死未卜的陆鸣,也没能保护眼前这个。

北安侯拿过桌案上的蜡烛,目不转睛地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脸在火后显得有几分平静的狰狞。赵珩心中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叫道:“子玠!快放下!”

赵珩冲过去,想一把夺下蜡烛,手指却从一片虚无里穿过。

北安侯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碰“赵珩”的额头,语气里又是恨又是痛,低声道:“姑母,别怕,我们一块儿死”

他举起蜡烛,轻轻巧巧地丢到床脚。

火势骤起,蔓延成一片火海。

北安侯紧紧地抱着“赵珩”蜷缩在床脚,火光将那双眸子照映得通红。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无人不胆寒,可现在,他却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皇叔,我……”

北安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子玠!”

任赵珩怎么叫喊,怎么拉扯,都叫不醒北安侯,更不能扑灭眼前的大火。漫天火光中,赵珩跌坐在地,清晰地看见北安侯似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满面泪痕,满身是血。

赵珩猛地惊醒:“子玠!”

周围静得可怕,赵珩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记,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喘匀一口气。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走下床,月光凄凄冷冷,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赵珩警惕道:“谁在那儿?”

无人应答。

赵珩走到窗边,果然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院子里,正低着头轻嗅那株梅花。

赵珩心跳愈发地快,等那人转过脸来,无异于平地惊雷——那人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脸,身上穿着刚才梦中“赵珩”那件衣裳,披散着头发,面容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对方笑了笑,慢慢地走过来:“我是来谢谢你的。”

这情形实在太诡异,赵珩浑身上下的血都像被冻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对方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多做解释。

赵珩皱眉道:“把话说清楚。”那阵短暂的恐惧过去,赵珩现在更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向前一扑,伸手去抓,不料扑了个空,倒像是前面有个地洞似的,整个人都猝不及防掉进去。

心脏停跳了一瞬,赵珩陡然清醒。

四下寂静无声。

她还是好端端躺在床上,没有什么跟自己一样的人,窗外也没有月光。

原来,只是个梦。

赵珩试图回想上辈子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做梦的影响,她忽然发现,一切都是那么虚无缥缈,就像是那不是上辈子,而是一场遥远的梦。

一个不甚明晰的念头慢慢地从心底浮上来,赵珩还没细想,门外秦舟的声音叫道:“陛下,军报!少爷有消息了!”

乌维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了,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羊皮地图,问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大晟的军队突然在北侧出现?什么叫我们的人被前后夹击?”

左贤王被这威压逼得不敢抬头,语速很快地说道:“可汗,中原皇帝跟咱们玩儿阴的,她早就知道我们会将计就计,北安侯那支队伍并没有去浙江,而是偷偷摸摸来了西北,眼下萧关道,河套以北,都是大晟的军队,可汗,速下决断吧!再拖下去只怕全军都陷在中原出不来了。”

乌维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撤。”

在这张以南北天下为盘的棋局上,赵珩好好儿地给乌维上了一课,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时候知道要撤退了,不好意思,到嘴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朝野上下洋溢着喜悦的氛围,这时候大臣们才明白,皇上心里什么都布置好了,只是怕泄露机密,所以除了作战的将领,连他们这些人都没有透露。这样做虽然密不透风,但压力全都落在一个人头上,可想而知,要是稍微脆弱一点的,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朝臣们各个激动难言,上朝的时候偷偷摸摸拿袖子擦眼泪,还生怕被赵珩看见了挨骂,只敢背过身去。

赵珩假装没看见,说道:“此番跟上次情形不同,哪怕是把今年的预算都花光了,也要把戎然打得知道疼,打得哭爹喊娘。兵部安排征兵吧。”

顾修竹对赵珩佩服的五体投地,原先他还对顾湛天天跟璟王混在一起不着调,看不顺眼,现在才觉得顾湛那小子福气不浅,赶紧站出来回话道:“陛下,原先是二十岁以上男丁入伍,今年打仗改成了十九岁,是否再往下降?”

赵珩脸上掠过一丝不忍,沉吟道:“改成十八,另外,家中已有兄弟从军的,不必再入伍。”

“是,兵部这就着手去办。”

“还有户部,你们报上来的各项开支朕看了,不妥,要改。”赵珩皱眉道,“宫里这么多间宫殿,难道还住不下朕了?不必再新修,工部那项开支免了,以后也不必再提。”

历朝历代的新帝登基,往往都要新修几处宫殿。不过这位皇帝显然没这方面诉求,但面子上不能过不去,工部早知道提出来会被驳掉,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工部侍郎本想再缩回角落去,却被赵珩点了名。

“工部这些年都在干什么?火炮跟二十多年前一点儿没变,烟花倒是年年翻新花样儿,朕倒要问问,打仗是要放烟花还是放炮!”

工部侍郎直流汗:“陛下说的是,臣这就回去跟工匠们商议。”

“两个月时间,朕要看到成果,不行你就抱着烟花去西北放吧。”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同情地看了一眼工部侍郎,刚笑完,自己又被点了名。本以为打了胜仗会轻松些,结果上了个早朝,几乎各部都被拉出来溜了溜,训了个遍。

众人战战兢兢地下了朝,各自去忙了。

前线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顾湛跟陆鸣前后配合,大举歼灭戎然主力。

乌维向漠北深处逃窜,顾湛领兵穷追不舍,生擒左贤王,俘虏上万。

至于东南,林征的儿子年纪虽小,却青出于蓝胜于蓝。先是佯装示弱,输了几场,等西北大定,趁着蛮子还没反应过来,原地反杀,不但抵挡住了蛮子的攻势,还收回了浙江几个县。

等到天气渐暖,大军终于班师回朝。

队伍中,有一辆马车行驶在最后,帘子将车内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若是靠近了,那股呛人的药味儿便扑面而来。

张垣是两个月前自请来西北的,手里端着药碗,正要递过去,对面的人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里全是涌出来的黑血。

张垣忽然觉得这药也没必要再喝。

他放下碗,默默将手帕递给陆鸣,对方接了,手抖得厉害。

陆鸣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虽然是春天,却不敢让一丝冷风透进来,他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看了张垣一眼,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院正,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张垣那张木头脸像浸了水,慢慢变得柔和:“都喜欢。”

“等青月生了,抱过来给我看看。”

两个人都知道,等不到这一天了。但张垣还是点点头:“那是一定。”

陆鸣又说:“我不喜欢小孩儿,但要是你跟青月的孩子,说不定我会喜欢。”

张垣跟周青月在一起后,也学了几分油嘴滑舌,问道:“那若是你跟陛下的孩子呢?”

陆鸣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生孩子太疼了,我宁愿她不生。”

张垣竟然表示赞同,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

陆鸣笑道:“你这人,马后炮。”他又咳嗽了一阵,再开口声音便带着血腥的嘶哑,“再说我这人小心眼儿,要是有了孩子,还不得天天拈风吃醋。”

很少有人能把跟孩子争宠这件事说的理直气壮。

“……不过要是有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儿,咳咳……”陆鸣用手帕捂着嘴,取下来时那上面印着一大滩血迹,他像是没察觉,把手帕揉成一团扔了,继续道,“女孩儿长得像宴之。”

张垣到底还是把药碗送过去,忍不住道:“你要跟我说遗言吗?”

“不了吧。”陆鸣喝完药,静静地靠在那里。

片刻后,秦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侯爷,快到城门口了。”

“知道了。”陆鸣理了理衣裳,问张垣自己看起来怎么样,张垣老实回答:“像个快死的人。”

陆鸣哈哈大笑,算是领教了张垣这张嘴的厉害,怪不得从前宴之对张垣恨得牙痒痒。

“你真要骑马吗?”

“当然了。”

张垣无奈地摇摇头,扶着陆鸣走下马车。刚踩在地上,张垣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抬头,看到本该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赵珩骑着高头大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青月一切都好,只是月份大了身子重,我没让她跟来。”

张垣不知道陆鸣是什么心情,总之他作为局外人,心里都突突地跳了两下。

赵珩翻身下马,走过来扶着陆鸣,冲秦海喊道:“过来,扶侯爷上马。”

大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就停在原地。

今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春暖花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但赵珩只闻得到陆鸣身上的药味儿。

陆鸣有点儿慌,在他的设想里,是不应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出现在赵珩面前的。

眼下被逮了个现行,忍不住道:“陛下,我”

赵珩侧过脸,温柔地笑了笑:“上次你回京,我没能来接你,这回补上,好不好?”

“”陆鸣点点头,“好。”

不过当陆鸣发现,赵珩是要跟他同乘一匹马时,好生惊了一跳。赵珩却半点儿不肯让步,于是当着全军上下所有人的面,北安侯就这么跨坐在了皇帝的御马上。

赵珩牵着缰绳,低声道:“大将军,坐好了,搂着我。”

众目睽睽之下,赵珩骑着马,带着陆鸣,从容地走进城门。夹道欢呼声中,阳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人群里的目光有惊讶,也有艳羡,更多的是感激。

“子玠,你不是想要我的字吗?我写了很多,由着你挑,冠词也重新写了,回去就给你行冠礼。”

陆鸣若有若无地笑道:“好。”

“王府的海棠花开了,你想去看看吗?”

“……嗯,想去。”

“对了,太医说青月的孩子多半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好,万一生下个男孩儿像张垣,整天板着脸,那得愁死了。子玠,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进了宫门,陆鸣慢慢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变得很低:“我、我都喜欢……”

赵珩被阳光刺得眼睛疼,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又道:“马上就是端午,今年咱们去青月家里过吧,你觉得呢?”

……

“子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