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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娘 蜜糖年代 14847 字 1小时前

长黎点头。

九幽万鬼的目标是长黎,如果一次没有得手,就会有第二次。长黎放出去两个饵,算是留的后手——如果多吉失踪,阿遥不会放任不管,所有长黎也躲不开。

阿遥太知道长黎的心思了,他不追究太多,只问:“多吉和龚晶晶现在在哪里?”

长黎将追息诀延伸,一缕淡蓝色丝线飞向远处。

烛光摇曳的幻境消散,阿遥还衣衫不整地挂在长黎身上,很眨眼又回到废墟中。彼此的姿势很不成体统。

长黎掐指捻诀,一束银光在阿遥身上铺开,变成一件冲锋衣。还不够,长黎揪着冲锋衣的领子遮挡住了阿遥的半张脸。

“冷吗?”

阿遥扫量长黎,反问:“你不穿?”

长黎直接将破杉扯下来半截,露出肩头刚刚愈合的伤口和零星暧昧不明的红痕。

故意给阿遥看呢。

“……”阿遥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他含混的咳嗽几声,心想以前可能不算真的了解长黎,总之是意料之外的闷骚。

蓝光飞西北方位,不着片刻就不见踪影,同时西北方天际黑云如怒浪翻涌着压来。

眼下不是调情的时候。

阿遥面色微沉:“学校。”

追息诀最后在一所高校里悄无声息的熄灭,最后回馈给长黎的灵力里混杂了很多阴戾的死气。

长黎与阿遥对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在汪松临老宅外,那扇铁栏门上的鬼脸,还有龚晶晶看见鬼脸时的反应。

“已经不是学校了,”长黎沉声说:“恐怕是个死人堆。”

阿遥默了默,神色复杂地看长黎一眼,“它也在那里。”

“事情无论如何发展,时间不管过去多久,总会有个了解,”长黎目色平和,他看见阿遥瞳仁里的自己,轻轻眨了下眼睛,“阿遥,我从前不怕死。”

现在怕了。

可长黎已经没有选择。

阿遥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冷声问,“长黎,你与伏羲,约定过什么?”

第65章 “想我吗?”

长黎的态度模棱两可,到最后依旧未对阿遥和盘托出。

阿遥现在可不傻了,他不逼问,淡淡地哦一声,随后不动神色,在长黎身上下了观迹咒。

不论好坏,都留个心眼。

观迹咒温和,只定位,不会释放其他灵气,所以长黎没有发现。

京大是龚晶晶的学校,位置在城郊,蒙卦,意为求知、成长,本是朝气充沛之地,可当阿遥和长黎到地方时,京大的气场比乱葬岗还阴恶。

凌晨时分,天际最幽暗的时候,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却能看见整个学校挤满了“人”,操场、教学楼、图书馆,被黑影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像杂乱的野草,低头垂手,被风吹着似的,晃晃荡荡。它们周身泛着浓烈的鬼气,双脚悬空,漫无目的地飘摇徘徊,偶尔发出几声焦躁的低吼,很快被聚拢的雷云压制。

阿遥见此状,难免唏嘘,“整个学校的人都死了。”

长黎将阿遥拉到身后,抬起一手,两指并拢,驱一道微渺灵光飞向学校,却被结在大门上的怨咒抵住,最后散在满溢的黑雾里。

长黎微微蹙眉,“怨气不小。”

“都在顶好的年纪,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阿遥惋惜道:“能不怨吗。”

汪松林贪心,从一开始就盯住了学校里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阳气充沛,魂魄也是最勃然的时候。汪松临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生死契便先在这里下了颗种子。种子很快发芽,阴恶之力无限传播,最终在某个时间点爆发。

曾经蓬勃的校园一夜之间变成坟场,年轻且鲜嫩的魂魄在生死契的牵引下,涌向契主。

汪松临那具浑噩的老皮囊经不起刚劲魂魄的填充,最后他以为弄巧成拙,要死不死地吊着一口气,其实源源不断地给九幽万鬼当血包。

所以那恶东西的鬼王之力越来越强盛。

净坛村的生魂出了变数,未去填归墟的阵眼,如今归墟异动,随时都会反扑过来。阿遥猜九幽万鬼不敢赌,它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吞灭长黎,以上古鬼王的完整体去捅天雷,撕归墟,篡改山海如今的格局,恶鬼成道。

阿遥站在长黎身后,抬眼看见他紧绷的下颚。

“……”阿遥暗暗叹气,捏了捏长黎的小指,温声说:“长黎,你放松一点。”

长黎偏头,飞快地在阿遥的面颊落下一吻,“速战速决。”

阿遥挑眉。

长黎说:“我还有许多话没同你讲。”

这话有点丧,好像过了今日没明日,阿遥不喜欢,所以不搭长黎腻中带酸的腔。他闭上眼睛,灵魄出窍,半分钟后归体。

“坎位,”阿遥目视正北方,言简意赅道:“有阳魂。”

就是还有活人。

“嗯,”长黎说:“追息诀最后也在次消失。”

两人不多话,飞身进入学校,中途分开,阿遥继续往北方去,长黎折向另一端。他要引来九幽万鬼,这本来就是他们之间的恩怨。

阿遥很快找到了龚晶晶和多吉,被捆在一栋教学楼顶,叫悬空,身体在里面,看样子是清醒着。他们周身是狂猎的阴风,底下是如潮的鬼群,有些从窗户爬出来,试图攥着他们的脚踝往地狱里拖。

龚晶晶和多吉说来悲催,从净坛村有异动开始,他俩真就多灾多难,尤其是多吉。他现在估计都已经习惯了,看着黑压压的鬼群,麻木到绝望,在寒风中有岿然不动之势。

龚晶晶始终没有放弃挣扎。

阿遥见她身裹浅淡金光,挡着很多鬼不敢靠近。不过铜铃能量有限,很快就耗完了。等光暗下去,这群鬼恶狼扑食似的又全咬上去了。

于是最后龚晶晶也麻木了。

阿遥对龚晶晶的铜铃感兴趣,觉得这不像普通开光过的物品。稍一出神,那边的多吉终于崩不住,嚎啕大哭。

他眼泪鼻涕喷出来,鬼哭狼嚎:“阿遥,救命啊!”

阿遥:“……”

多吉嚎到一半,发现恶鬼群突然不动了,箍着脚踝的力道也倏地一松。他往下看,那些鬼眼球外凸膨胀,皮肤腐烂凹陷,口腔里翻涌黑气,怨气极重,却停着不动。

多吉咽了口唾沫,他没想通怎么回事,本能地先把脚缩回来。

多吉一动,鬼也动,但不朝他。它们齐刷刷抬头,喉咙震动着发出刺耳又扭曲的响声。多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也跟着抬头,定眼一看,震惊地说不出话。

只见阿遥悬于高空之上,脚踏黑云,周身灵气与黑气交缠攀旋。

“阿遥?”多吉目瞪口呆地问龚晶晶:“他怎么会飞?”

“他……”龚晶晶也惊掉了下巴,“他不是人。”

多吉说:“唔,我看得出来。”

阿遥还是阿遥的脸,柔和与灵动水似的挂在眉宇间,但他气场很不一样,肃杀之气像埋在地底许久的玉,不知被谁挖出来了,散着凌冽的寒意。

阿遥可以一巴掌将这些鬼魄拍得魂飞魄散,但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遵守自然规律,不会强行决定某一类生灵的去途。

那就只能引导。

上古地圣如何引导或安抚成群的孤魂野鬼,这事儿阿遥也没有经验。

此时天雷聚拢,阿遥抬眼刮了下骤闪电光的云层,不屑一顾地轻嗤一声。

底下的群鬼只安静片刻,又忽然躁动起来,朝悬空的阿遥拼命伸手,像臣服的礼拜。

“……”阿遥微微一怔。

恶鬼和仙圣的磁场属于两种极端,前者天然排斥后者,不会像这样上赶着找死,但眼下这种情况——

阿遥的心口一漾,看向另一侧远方,那边黑雾腾升,遮天蔽日。

来了。

阿遥身体里蕴藏了鬼王的气息,所以引来万鬼朝拜,事情就好办多了。

“风为裳,水为珮,云楼半开壁斜白,”阿遥抬手,两指并立,其间夹一张黄色符咒,墨黑色的咒文繁复难辨,透出一股强大的幽沉戾气,“万鬼,敕!”

阴兵敕,就是不久前从鬼市抢来的东西,能调来冥界阴兵镇压群鬼,挺好用。

咒语止,阿遥猛冲出去,他的身影似弯刀散发寒光,刮过哀呼的恶鬼。大地震颤,坚固的混凝土路裂开一条又长又深的缝,天上的厚云像被一只大手推着压下来,就悬在头顶一寸位置,天雷轰隆作响。

怨气倒是没了,可如坠冰窖的恶寒洪水猛兽似的袭来,多吉冻得差点死过去。

他牙齿打颤,问:“什、什么情况?”

龚晶晶也不好受,她裹紧羽绒服,在遭乱恐怖的环境中,还能苦中作乐地吓唬多吉,“我听说地府就是这样的,尤其鬼差出来抓野魂,都得先给你冻住了。”

多吉吓毁了,“为什么?”

“你已经死了,”龚晶晶幽幽地说:“所以认清现实,不要反抗,老老实实跟它们下地狱。”

多吉又要哭。

阿遥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站他俩身后,沉声开口:“你吓他作甚。”

龚晶晶魂飞魄散,差点咬下舌头。阿遥的气场凌驾凡人之上,龚晶晶不敢直视他。

多吉才不管这么多,爬着抱住阿遥的腿,哭着说:“你终于来了。”

阿遥笑笑,没动作。

多吉问:“阿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阿遥冷眼看着阴兵过境后的乱葬场,沉默许久,说:“快了。”

龚晶晶有点怕阿遥,往后挪开半寸,远离他,又不敢离太远。她余光落到楼下,太荒芜了。她的同学、朋友,无论是人是谁,都没见到最后一面。

龚晶晶心里酸楚难以言说,忍不住问:“这些……它们去哪里了?”

阿遥说:“投胎。”

龚晶晶无言以对。

还能投胎,也不错。

此时一道紫雷毫不客气的劈下来,砸在阿遥脚边,整栋楼都在摇晃。这一下太突然,多吉没有心理准备,连声也没发出来,晕死过去。

阿遥冷冷抬眼与天道对峙,“滚。”

天道也不怵,又劈雷下来,对其警告。

流云折扇悄然落于阿遥掌心,“守你该守的道,何必来找我的麻烦。”

天道似是思考,有回落之势。

阿遥讥讽一笑,不欲搭理,却突然卷来一阵风,将阿遥携如怀中。

阿遥动了动鼻尖,闻到熟悉的气味,眉目舒展开来,笑着说:“长黎。”

长黎面色沉郁,他紧抿着唇,不说话,看上去不高兴。

“你怎么来了?”阿遥顺他毛,捧起他的脸,吻上去,辗转到唇,吻得很深,柔声细语地问:“是想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

大概2章左右就完结啦

第66章 “一起死吧。”

长黎不为糖衣炮弹所动,他压着眉眼,沉声问:“你在做什么?”

阿遥下意识看脚下密密麻麻如过江之鲫的孤魂和阴兵,他不明白长黎为什么生气,于是轻描淡写地说:“烧了张符咒。”

长黎箍着阿遥手腕的力道很重,他压抑着恐慌和无所适从的茫然,一时不知该什么开口。

阿遥愣住,捏了捏长黎的面颊,问:“长黎,你是不是想骂我?”

“……”长黎否认,“我没有。”

阿遥耸了耸肩,“一张引鬼的符咒而已,我……”

“你透支自身魂魄强行征兆九幽阴兵,一旦阴寒啃食神魂,你的魂力不足镇住兵锋,它们转头就会向你索取魂偿!”

阿遥愣住,低喃道:“我不会的……”

“阿遥!”

长黎的喉结重重一滚,他的怒意很克制。

克制到最后,长黎所有情绪的发泄也只是将阿遥拥在怀中。

阿遥在长黎的眼瞳中看见自己,模糊的重影裹着一层患得患失的惶恐。

“……”阿遥有些心疼,也很难过,在时间长河的推动中,自己潜移默化的,好像对长黎造成了某种不可逆的阴影。

阿遥于是踮起脚,吻向长黎,这回不是甜言蜜语的哄慰了,他柔声细语,“长黎,不要怕,我现在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你。”

长黎眸心微漾,扯出一个艰涩的笑,他说好。

阿遥看见长黎眼中有隐晦的心绪一晃而过,他来不及捕捉,却被长驱直入的攻进心底,隐约泛起不安的情绪。

长黎脖颈刚弄出来一道,满溢出黑气。阿遥的吻从长黎的唇往下漫游,停在脖颈的伤口处,反复舔舐。长黎配合他,稍稍抬起下颚。

两人配合如鱼得水,伤口很快愈合。阿遥顺便占个便宜,挑逗长黎,叼着他脖颈的皮肉咬了一下。

长黎呼吸缓长,倒是享受,“它不跟我正面抗击,往西跑了,吞了不少恶魂。”

在阿遥意料之中,“难怪鬼气又冲了。”

操场正中心出现一个黑色的洞,洞口有光雾流转,阴兵压着孤魂终于有了方向,争先恐后地涌向黑洞。

当孤魂野鬼的数量骤减,鬼王的依托就中断了,天雷也会盯上它。

但如果总是迂回试探,太费时间,不是办法。这次必须解决鬼王,哪怕把它重新压回归墟的阵中。

阿遥说:“我再将归墟召唤过来,你引鬼王。”

长黎淡淡地应道:“嗯。”

阿遥心神不宁,他挣脱长黎的怀抱,抬眼看他,问:“长黎,你想怎么做?”

长黎抬指落于阿遥眉心,虚虚地描摹他的眉眼,轻描淡写说:“我听你的。”

阿遥预感更不好了,才不吃他温情脉脉的一套,警告长黎:“你最好别发疯。”

长黎笑笑,“怎么会?”

长黎在阿遥心里的信用度恐怕连校门外的共享单车都扫不上。

阿遥拧眉,还想说什么,天雷不讲道理地劈下来,决然地撕开长黎的衣袂。

阿遥:“……”

靠!

长黎眼尾扬起浅淡的弧度,笑却未及眼底,他不待阿遥质问,轻轻地将人推开,在天雷的狂轰滥炸地追击下,径直向西方位冲去。

阿遥想拦也拦不住!

他下令流云折扇,“跟上他!”

流云折扇拖着细长的尾光,像流星一般追在长黎身后。

阿遥身上的冲锋衣不知何时变成一袭月白色长衫,广袖垂落,墨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束住,几缕青丝垂落颊边。他的周身萦绕一层浅淡清辉,眉如远山含雾,不染戾气,圣者高不可攀。

龚晶晶看呆了,咽下一口唾沫,叽咕一声:“你,你、你……你不是阿遥!”

“不想晕就躲好,”阿遥斜她,淡淡说:“懒得躲就出来,还要我请你吗?”

龚晶晶:“??”

阿遥冷笑,不再搭茬,他翻指捻诀,布下一阵,落在昏迷不醒的多吉身上,却不管龚晶晶。

周围阴风阵阵,龚晶晶两眼一翻,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阿遥凌飞,悬于空中,居高临下,似仙者降世。但仙者的表情不太好,憋闷中混着不耐烦。他余光流向西方位,无法克制地露出忧虑,却只有惶惶天雷给他回应。

阿遥气不打一处来,收回余光又刮了龚晶晶一眼。

龚晶晶被瞪得打了个寒颤。

西方位天际,两位鬼王对战焦灼,白光与黑雾不断闪现。长黎手中折扇旋飞而出,扇身猛然爆发森寒的杀意,轻而易举碾碎细碎的鬼雾。另一方九幽万鬼辗转腾挪,形体忽实忽虚。被击中之处,鬼身如烟尘溃散,转瞬又在阴气里聚合。尖啸此起彼伏,怨力四下横扫,周遭浓雾被阴息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天雷追着他俩劈。

九幽万鬼无法吸食孤魂的鬼气,不能与长黎抗衡,又被天雷追着杀,很快要撑不住,故弄玄虚了多时的本体即将暴露,它于是趁长黎调息,果断逃遁。

阿遥早已盯紧战况,他在九幽万鬼有逃跑的迹象前,拂掌推出一道灵气。

灵气飞旋的速度比闪电还快,带着巨大的气浪,瞬间移至鬼王面前!灵气呈地圣之力骤然炸开,爆裂的白光铺开一道天幕似的结界,将黑雾牢牢锁在战局当中!

长黎紧杀上去。

阿遥的目光紧随长黎,见他气势过于凌盛,心口猛然一沉。他来不及琢磨,九幽万鬼比泥鳅还滑手,眼见西边无法逃出生天,它想也不想,立刻转头,往另一方向逃窜。

长黎近乎同归于尽的骇人之气像开天的巨斧般砍出去,扑了个空,砸在阿遥落下的结界上,竟硬生生凿开一条缝,天地惊遽一震!

又发疯了。

阿遥咬牙,冷汗都出来了,然而在瞬息之间的节骨眼,他只能先由着长黎乱来,事后再算这笔账。阿遥点阵四方,坚如磐石的结界由天际直接砸穿地底,将学校四周牢牢围困住,连风都吹不进来。

鬼王变成困兽,它剧烈挣扎,喉咙里滚出破碎嘶哑的尖啸,混杂怨毒与绝望,在结界的光幕中惨烈回荡。

它恶狠狠盯向长黎,“你要杀我?”

长黎以前看他一眼都嫌脏,“我早该弄死你的。”

九幽万鬼现在连黑雾的形态都维持不住,“万物皆为天地所出,尽在五行轮回之中。凭什么偏我们沦为世间异类?天道执掌生杀,那又如何!恶鬼与天地同寿,天道不公,就该捅破它!我有什么错!”它癫狂大笑:“兄长,上圣都虚伪啊,他装模做样给你恩惠,你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别傻了!”

它讥讽:“在他们眼里,任何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东西,本质都没有区别。”

“你以为他真的喜欢你?”

长黎道:“无所谓。”

“哈哈,我当你们有多情深不渝,”九幽万鬼讥讪:“你也没有把握吧,兄长?”

长黎安安静静地听,他淡漠地凝视九幽万鬼,说:“冥顽不灵。”

九幽万鬼在濒死的离散状态,从身体里漫出一缕黑气,悄悄绞上长黎的手腕,在他耳边森然开口:“那就一起死吧。”

长黎眉眼一条,似乎求之不得。

“好。”

第67章 万物有灵

长黎同归于尽的架势太冲,隔了八仗远的阿遥都能闻着味。

眼下召唤归墟,阿遥动不得,于是咬着牙在心里将长黎痛骂一顿,他的神色在黑云吞月的昏暗中显得惨白又羸弱。

阿遥刚恢复真神,圣骨还在长黎身上没拿回来,灵力不盛,强召归墟是逆天之举,他拼命顶着最后一口气才堪堪撬动归墟的传送阵口,稍一分神泄力,他就会被上古天地间巨大的洪荒吞没!

那边长黎摁着九幽万鬼打,明明是占据上风的局面,可长黎的气息却越来越微弱。

两滴冷汗从阿遥的额角滑落,顺着眼尾融进眼眶,迷蒙了视野。

阿遥的齿间缓缓弥散出血腥味,“长黎!”

长黎听不见,连阿遥自己也听不见。

此时,学校上方的天空,黑如浓墨的乌云望不到边际,它们层层叠叠如鱼鳞状铺开。一声闷雷过后,云层突然剧烈翻涌,像一把重锤,猛凿下来!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过了提心吊胆的挂念。

天空裂开一条缝,归墟露出一角,它迟迟不肯现身。

归墟的力量比万年前更盛,阿遥撑到最后,喉咙的血顶上来,他硬生生咽下去,可灵力已经熬到了极限。

那边不知发生什么,天道惊雷过后,黑透的夜晚紫光骤然,龙吟从天而降,势要在今夜绞杀遗臭万年还不肯入道的鬼邪!

“长黎……回来!”阿遥急火攻心,浊气带着血,根本压不住,跟愤怒的吼声一起吐了出来。

所有的声音都在轰天的雷鸣中消散。

因神力无法支撑灵诀,云层的裂缝开始合拢,归墟的阵眼落不下来!

阿遥的识海忽然涣散,瞬间再聚拢,耳畔是重如擂鼓的心跳声,紫雷停歇半秒,视野陷入黑暗。

不能在这样下去,阿遥得想办法,否则他会被归墟的反噬力撕裂。

下一道雷即将劈下之际,在瞬间短暂的真空静默中,阿遥耳尖微微一动,听见一声及其突兀的轻笑,从他身边龚晶晶的嘴里发出来。

“热闹看够了?”阿遥呀要切齿。

龚晶晶慢条斯理的起身,掸了掸裤子上肮脏的尘土,她抬眸,眼睛里的神光完全不一样了,那只铜铃悬在她耳侧,跟着她的脚步,动一下,响一声。

“荒落,许久不见。”龚晶晶开口,声音带着虚空的回响,辨不清男女,也听不真切。

“好久不见伏羲,”阿遥没空与他多套近乎,冷笑道:“你就这样看着?”

许久不见一面,这架势倒是又要成最后一面。

阿遥在人间待久了,学会了道德绑架。

伏羲无奈叹一声,随后送出一道神力汇入阿遥的灵气中。归墟对峙的力量骤然膨胀,阿遥顿感轻松。

片刻,归墟的阵眼显露在众人眼前。

阿遥待阵眼稳下来,立刻找长黎的身影,可西方位连打斗的动静都没有了。

与此同时,令一方向,汪家老宅的位置,一束明显但不强烈的绿光像一把箭矢,笔直深孔,凌厉地扎进云层。

绿光迸发出惊骇的阴鬼气,不仅吞人,修为尚浅的精怪或者神仙靠近,也说不准魂飞魄散。

伏羲目光悠远,说:“生死契爆了。”

“我知道。”阿遥的面色在幽暗光线的映射下晦暗不明。

生死契的约束在这场动乱中被单方面摧毁,咒力便立刻反噬到跟它有关的每一个人、鬼、物件上。

汪松临暴毙,有没有全是也不好说。

至于九幽万鬼这边——

长黎要弄死九幽万鬼,就是他下死手在弄死自己,同时一边扛着天雷的轰击,一边又要承受九幽万鬼体内生死契的反噬。

三重的痛苦正在撕裂他的身体,也在往阿遥的心肺里捅刀!

阿遥知道此刻冲动不可取,他于是强行稳住心神,右手探出一指,在左手掌心轻轻一触。一个珍珠大小的光点悠然浮空,随即一顿,细线似的光倏地蹿出,笔直地飞向正北方。

阿遥在长黎身上下的追息诀,跑到阴曹地府都能把他挖出来。

“等等,荒落。”伏羲叫住他。

阿遥本就克制怒气,被伏羲一喊,搭起来的理智像积木,一堆就倒。

从洪荒初始就存在的先圣,看着温润慈悲,实际上脾气一般,冷得时候不搭理,真生气了,也不跟你讲道理。

伏羲很了解荒落,他好整以暇,等荒落来算账。

阿遥也不废话,他压低眉眼,眸中虽戾气不显,但周身阴寒阵阵,箭矢似的冲着伏羲过去。

“荒落,你肺腑之中有鬼气,已经深入骨髓。”伏羲还激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遥掐住伏羲的脖子,带着他纵身一跃,从楼顶坠落。

阴风在阿遥耳边卷起黄泉的凌冽之息,漾起幽然的苦涩,他终于想起在八次轮回的路上,长黎抱着自己无声哭泣的模样,像提前上演一场终会到来的诀别。

阿遥不敢往下想,他怨怼地盯着伏羲,说:“别再跟我故弄玄虚!”

伏羲立刻就明白了,“所以那小鬼没有将话与你说全。”

“他不想说,我不逼他。”

伏羲气消了,“那你就来找我的麻烦。”

“这场麻烦不是你自找的吗?”阿遥垂眸,将咄咄逼人的怒气收敛一些,有些哀怨,“长黎原本很乖,怎么跟你说两句话就疯成这样子了?”

伏羲不背这锅,“是我让他疯的?”

阿遥咬了咬后槽牙,“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伏羲微微一顿,目光望向雷电交加的天际,轻叹一声,说:“实话实说罢了。”

这些实话阿遥不知道。

亦或者伏羲与荒落的理论本就相悖。

伏羲当以规则平衡万物,训诫生灵必须凌驾自然之上。

而荒落承袭大地之魄,认为万物天生有灵,该归于自然发展,这才是平衡之道。

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服谁,到最后,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于是生灵发展万年,祸乱平衡的东西层出不穷,荒落不杀不诛,坚信五行平衡落于世间万物当中,就任其发展,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恶鬼孽长,不予五行中,跳出规则外,应当诛杀,以告诫、规训其他生灵。”伏羲说:“一时镇压,斩草不除根,终是祸患。”

他说着,抬指向天雷涌动的位置,问:“荒落,这回你看清楚了?”

阿遥的眼睛红了,反问:“浊气魂化也为生灵,凭什么不在五行中?”

伏羲轻叹,无可奈何,“荒落,你的执念,当真解不开吗?”

阿遥恍惚。

执念?他的执念在见到长黎的第一眼就有了。地脉之上,不论花草,甚至尘埃,荒落都当珍宝滋养呵护。唯独长黎,破破烂烂地来到自己身边,明明心向光明灿烂,却只能在烂泥里挣扎。

数万年前,荒落也这样问过自己,凭什么?

所以他把那团可怜的鬼气带在身边,给他名字,让他化形,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路,让山海承认长黎的身份,令他能够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阿遥的眼泪落下来,在空中散成水汽,“可这些都跟长黎没关系?”

“污浊之气本为一体,它们何以分裂,我不得而知,”伏羲这话说得很冷,“然鬼王心术不正,当被规则抹杀。”他话音一顿,未再直视阿遥。

阿遥看出了心虚,逼问:“还有呢?往下说!”

“这也是长黎与我的约定。”

“什么约定?”

伏羲说:“如果哪一天地圣复活,归墟的阵眼必然松动,九幽万鬼再祸世间,长黎必与其玉石俱焚。”

同归于尽!

阿遥的脑子里被扔下一颗狂轰乱炸的雷,所有怪异的提心吊胆都有了追溯,长黎每一次拥抱阿遥,都当最后一次,所以黏黏糊糊,不舍又得舍的酸劲到现在都没散。

“他答应了?”

“答应得很爽快,”伏羲说到最后,也有不忍,“只要你能活,他无所谓自己的结局。”

阿遥怒不可遏,“放屁!”

伏羲从未见过上古地圣如此不雅正,难免提醒他一句:“天命如此,都到这地步了,你不要……”

“我不信天命,”阿遥冷冷地看着伏羲,“长黎现在既然捏在我手里了,他就别想跑!”

伏羲神色略微复杂,他这次来,只是为了收拾残局,以免恶鬼有残魂继续扰乱人间秩序。如今被荒落这样一吼,他倒是不确定结局了。

“你想怎么做?”

阿遥早就看所谓天道与天命不顺眼了。

他不答,松开了伏羲的脖子,身形一闪,朝正北方向冲去!

流云折扇在天雷的轰击中碎了一角,阿遥接住它,立即割腕放血,修补扇面。折扇饮血后灵气充沛,化作长鞭,紧缠于阿遥手腕。

此地雷云交加,黑雾翻涌,根本探不到活物的气息。悬在阿遥掌心的追息诀,能量变弱了,幽幽跳闪,随时要灭。阿遥运灵气加持,光电随之又透亮起来。

“去找。”阿遥抽出一缕光线。

光线飞快窜入阿遥左手边的浓雾里,阿遥想也不想,立即跟随进去。

归墟像深渊巨口,威风凛凛地悬在头顶,鬼啸声尖锐森寒,不绝于耳,长黎的呼吸在其中断断续续,终于钻进阿遥的识海,泛起涟漪。

捞到了。

第68章 往生

长黎浑身千疮百孔,皮崩肉裂,他像一块在风中飘摇的破布,腥臭的黑雾萦绕周身,只有那张脸还能看。

阿遥低头吻他。

“荒落……阿遥,”长黎骤然陷入温柔乡,他知道阿遥来了,恐自身的戾气误伤他,便匆匆收敛起来。他想找点话说,可思来想去,眼下说什么都不合适。

阿遥把长黎摁进怀里,手掌盖着他后脑勺,挠了挠。

长黎低头看见自己的伤,扯了扯唇角,笑得发苦,“阿遥你看,我不会流血。”

他从化出人形,至今过去万年,可这具皮囊给他的回应永远单一且冷漠,它明明白白告诉长黎,你人不人、鬼不鬼,也不是神。

长黎身上的伤口太多,阿遥顾不过来,愈合得越来越慢。长黎的身体很冷,渐渐僵硬,但他一声没吭。

阿遥闷声说:“你骨头倒是硬。”

长黎听见阿遥压着哭腔,无力地笑笑:“阿遥,别哭,我求仁得仁。”

阿遥不想听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忍不住骂,“狗屁!”

长黎说:“圣骨你拿回去。”

“怎么?”阿遥冷声说:“我的圣骨碍着你跟它同归于尽了。”

长黎无力辩驳,“它还没死透……”

这言外之意便是圣骨如果在,长黎永远都会吊着最后一口气,九幽万鬼也不会彻底魂散。

确实碍着他俩同归于尽了。

“……”阿遥恨不能把长黎的脑子劈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长黎可以精准的戳中阿遥的肺管子惹他火冒三丈,也可以撒娇耍赖地哄阿遥舒心,“阿遥,我从前仰承你五行平衡之道,将它当成一团气摆在归墟,不插手,不滥杀,任由其自生自灭。我以为这样你会开心,等你醒来,夸一句我做得好。”

阿遥闭了闭眼,没说话,他抬手,轻轻落在长黎后颈,顺着脊骨往下抚摸。

圣骨的灵气泛浅淡的金光,给予阿遥温和的回应,仅此而已。

阿遥喉咙艰涩,“长黎,你做得很好。”

长黎顿了顿,问道:“圣骨抽不出来了?”

阿遥不言,点了点头,半晌说:“它认可你。”

归墟承伏羲之力,还在不断下沉,阿遥抬头就能看见巨大的黑洞阵眼正以极快的速度旋绞起来,平地劲风骤然卷起。

阿遥不设防,被推过来的空气砸了个踉跄。他抱紧了长黎的手却没有松开一点,打算先离开这里。

长黎压着身,半寸不让。

再多的温柔与耐心也经不住在这种关头被反复揉搓,阿遥咬牙切齿,“长黎,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同意,所以把你舍身取义、万死不辞的想法摁回去!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如果再乱来,以后就不用来见我了。”

长黎不敢看阿遥的脸,可他的话像生锈的钝刀往他心里捅,天雷都没劈这么痛。

阿遥前一秒才放了狠话,后一秒听见长黎痛苦的呜咽,就立即心软了。

“不必非要绞杀。”

长黎摇头。

地圣再临,鬼王现世,后患无穷。

伏羲的警告经过山海洪荒的万年周折,早已变成诅咒刻进长黎的骨头里。

“阿遥,我和它生来是鬼,无魂无体,不配有欲望和肖想,”长黎的声音越来越轻,“山海万物少了我,会变得更好。”

他一边大义凛然,一边再往阿遥心窝里捅刀。

身边黑雾铺开一大片,浓度稍稍降低,视野好了不少,然归墟逼近,藏在黑雾下的暗涌随之涌动。

阿遥和长黎同时察觉到诡谲。

长黎凶恶,九幽万鬼在知道无生路的情况下,未必不会鱼死网破。

反正都是死。

阿遥心念一动,懒得跟长黎再废话。他当机立断封住长黎的圣骨经脉,低声警告:“老实待着,别给我造次。”

长黎垂眸,缄默不言,看着像真老实了,可是在阿遥没看见的角度,他的手掐着掌心,有黑雾幽散出来。

阿遥架起长黎一条手臂,弯腰就要把人扛起来。

长黎泄力,浑身都软,不好控制。

阿遥立刻感觉到长黎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反抗,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焦躁,偏头过去,很不客气地开口:“长黎,你别仗着我……”

话没说完,长黎突然捏住阿遥的下颌,微微抬起来一点。

都这种时候了,长黎不给阿遥反应时间,吻了上去。

长黎一开始吻得温柔,渐渐深入,吻得就重了,他时间掐得准,待阿遥发作之前分开。长黎拿捏准了阿遥的爱意,不会把自己怎么样,于是恃宠而骄,两指并拢捻诀,轻轻到阿遥眼前划过。

阿遥的视野被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纱,突然什么都看不见。

“长黎!”

这时候地脉发出沉闷的轰响,同时黑雾翻起三丈高台,以铺天盖地之势朝着阿遥和长黎的位置砸下来!

阿遥感觉唇上还有余温,身边却空空荡荡,长黎最后在他耳边说:“我替你肃清地脉污秽,荒落,能不能偶尔想起我?”

“你回来!”阿遥伸手,没抓住任何东西。

恶鬼的戾气撕碎气流,它最终舍弃一切守势,攻向长黎招招同归于尽。

黑色的气浪刮着阿遥的脖颈擦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阿遥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动,他静心听,可是到后来连动静也没有了。

阿遥耐心全无,干脆招来天雷,引紫电渡体内灵力迅速恢复,半分钟后重重地冲开视野屏障,四下张望却找不见长黎的踪迹。

阿遥再次招来流云折扇,挥开涌涌鬼潮。他抬指点额角开天眼,终于在风如残烛的鬼气中,找到一团濒死又执拗的暗火。

头顶的归墟之眼已扩至极限,长黎两招困住九幽万鬼,他在尖锐绝望的嘶吼声中不作停顿,闪身直直扑向狰狞的归墟中!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失。

长黎没有再回头看阿遥一眼。

阿遥像风似的追上去,可来不及,长黎的速度太快了,阿遥只是眨了眨眼,归墟阵口的弥散的水汽和雾就缠住了长黎的身体。

阿遥的眼瞳骤然猛缩!他下意识挥出长鞭,只擦着长黎的脚踝过去。

长黎掐着九幽万鬼,蓦地侧身,归墟的浓雾绞住他的脖子。长黎掌心有什么东西反着光,闪了下阿遥的眼睛。

那东西先被长黎扔进归墟,轰然一声炸开,同时,汪家老宅拿到冲天的绿光倏地消散。

是摄魂石。

一切都结束了,长黎落进归墟前,最后看了眼阿遥,恋恋不舍。

地脉不知何时被注入地圣的魂魄,震颤起来,与他一同哭泣。

伏羲远观阿遥神态,终于意识到不对,想要阻止,可来不及了。

阿遥紧随长黎的踪迹,一头扎进庞然又荒芜的归墟中,生死未卜。

伏羲愣住,站在归墟下,看阵眼缓缓闭合,相对无言。

不远处天际,鱼肚白微显,第二天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往日蓬勃生机的校园变成一堆悲惨的废墟,天亮后,人类会将一切归到自然灾害的惨剧上,开展救援和悼念。

没人知道这里真正发生过什么。

伏羲凝视归墟,伫立许久,直到天幕也开始合拢,归墟要回它该去的地方了。伏羲凝神闭目片刻,再睁眼,召唤铜铃悬空起飞,没入归墟。

古旧铜铃的泛黄的铜面浮出两个字——往生。

往生铃荡着幽响,延绵不绝。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