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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娘 蜜糖年代 14847 字 55分钟前

第61章 他吻过你很多次

无字书书写万物,阿遥在其中看到了万物生息的全部过程,他的灵魂不会哭,但无所适从。阿遥跌倒在地,目光呆滞。

这是我吗?

我的过去,还有与长黎深入骨血的羁绊。

阿遥分明死了,可还是感觉有一口气喘不上来,然后一滴眼泪就落下来了,吧嗒一下,在指尖洇开。

“终于见面了。”这道声音清冷,从上方传来。

阿遥抬头,看见荒落,他一身白衫,黑发如瀑散至脚踝,虽有战后的狼狈,但气质不变,依旧风光霁月。

“你……”阿遥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是他。

荒落蹲下来跟阿遥平视。

这种感觉很神奇,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注视,又不像照镜子。阿遥偶尔会拿自己跟荒落比较,很快发现他们毫无可比之处。阿遥感觉自己像荒落性格中并不存在的某种天真和无知,这种不美好的特性化出了独立的人格,最后投胎成了这一世的人。

阿遥先避开荒落的目光。

荒落浅笑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阿遥很低落,“我已经死了。”

荒落说:“我也死了。”

他们在长黎面前死过两回,让他撕心裂肺了两回。

阿遥想到长黎疯魔的样子,又想哭了,很没出息,但出息盖不过内心的难过。长黎太苦了,阿遥把这种苦揉进了骨血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阿遥哽着喉咙,“我好像总在拖他后腿。”他又看向荒落,眼睛蒙着雾,“我真的是你吗?”

荒落抬掌盖在阿遥的发顶,温声问:“你为什么怀疑自己?”

阿遥怔忪,眼底的神光渐渐松散开,“我……”

荒落说:“你特别好。”

一股庞大又温柔的能量透过天灵盖,由上往下,缓慢浇灌阿遥的身体。

在无字书中看到的所有画面映入阿遥的识海,他不再以旁观者的角度感受荒落的欢喜和悲怆,被关在匣子里的记忆奔涌而来,默许这一切铺开。

阿遥沉默许久的灵魂豁然开朗。

荒落平等对待苍生,唯独有一份偏爱,他不自知。于是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经历无数茫然,在阿遥这里,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碎片。

这是一段很奇妙的经历。

阿遥被荒落抱在怀里,身体越来越透明,他没有觉得自己正在消失,他正在奔向另一种新生。

“荒落,长黎喜欢你。”阿遥笑着说。

“我不知道,”荒落怪遗憾的,“他没同我讲。”

“他化形了,长嘴了,就是不说。”阿遥说:“是他的错。”

“是啊,真气人,”荒落嗔怪道:“该教训。”

阿遥想了想,又说:“长黎吻过你。”

“嗯,”荒落笑笑,“他吻过你很多次。”

他们言之有序,到最后成了自言自语。

阿遥发现荒落的灵魄和自己一样,正在消散。他们相拥在一起,慢慢融合,思想和情绪却都没有趋于死亡的混沌,他们的识海像被春雨灌溉后的地脉,重新勃发生机。

仙灵既成唯一,上古地圣回来了。

被掀翻的博物馆外,倒塌的墙壁,阿遥死透的身体突然轻轻抽搐一下。他的动作没有很明显,在低咽的鬼叫声后,漫不经心地睁开了眼睛。

谁都没发现。

乘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突然鼻尖一耸,好像嗅到什么,两眼汪汪地抬头。

“吱!”

阿遥扬起唇角,冲它笑,“来。”

乘黄好兴奋地扑进阿遥怀中。

“琉角乖,这里很危险,”阿遥顺着毛摸,温声说:“去一旁躲起来好不好?”

乘黄不肯,阿遥耐心哄它:“乖点。”

乘黄还是不大情愿,它朝混战的另一方偏头,提醒阿遥,长黎在那里。

阿遥边顺着乘黄的视线看去。

九幽万鬼吞食了长黎,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雾霭,嚣张程度不亚于上古的战乱,它真当这里是无人区。天道雷罚在不远处闷响,它受神魂石和生死契的影响,在满地恶鬼的环绕中,标记不了这只鬼王。

阿遥冷冷地看着,讥讽道:“没用的东西。”

闷雷随即又响起来,似乎在回应他的嘲讽。

阿遥放下乘黄,抬起一手,掌心朝上,静默地伫立。

雷声渐消,一点风也没有。九幽万鬼察觉不对,恶魂深处隐藏的一点悚惧比意识先锁定阿遥。

它开始焦躁了,想逃走。

“许久未见,不必着急离开。”阿遥的声音很低得像薄且锋利的刀,利落地破开沉厚的云层和污浊的空气,直达恶鬼的魂底!

一袭白光斜携劲风飞驰而来,流云折扇稳稳落入阿遥手中。

阿遥如一道闪雷,拔地飞起,悬于百米高空之中,微一停顿,脚尖点于尘埃,极速冲散黑色的雾霭。

九幽万鬼很识时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它以为没人能找到它。

阿遥手中的折扇化作长鞭,沉肃的表情未有变化,鞭上的电流滋啦作响,有一缕浅荡出去,没入黑暗。阿遥抿起唇角,侧耳细听,一声脆如枯叶崩碎的声响过后,他终于锁定方位。

坤位,西南,雷风相薄!

阿遥骤然闪身,消失于黑暗,比风还悄然。

所有的鬼叫声都停了,连天雷都止息下来。

那团黑雾还盖在空中,暗流涌动。不知何时,黑雾正中间被扎出一个针眼大的洞。片刻后,洞眼被一股流气旋搅,像深不见底的海底旋涡,速度很快,越转越涌。挨在黑洞周围的碎石瞬间吸进去,连半点声响也没有。云层饱和到极限,黑雾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溅起浩荡,像滚岸的巨浪!

“啊!!”

九幽万鬼在此之下无所遁形,他似乎被人开膛破肚,发出惨不忍睹的鬼叫。

阿遥脚踏流云折扇,疾破云雾层而出,在暗无天日的空中,划出一道月色的弧线。那光不亮,正好照着紧贴在他怀中的人。

阿遥目光狠厉,手上却温柔,他捧起长黎的面颊,趁他昏迷未醒,低下头,只轻轻蹭了下鼻尖。阿遥克己复礼,可想来想去,又气得不行,于是错开交缠的呼吸,他在长黎的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等你醒了再收拾你。”上古地圣的威胁在此刻毫无震慑力。

汪家老宅的位置直射出一条笔直的绿光,万鬼又开始齐哭,天地微颤,阴风再起,弥散的黑雾融入风中,天雷随之轰响。

恶鬼又跑了,这招它屡试不爽,却也在阿遥意料之内,他没着急追。

阿遥抬眸凝视流云与雷电,眼底的怒火藏也懒得藏。

“滚。”他积威甚重。

天雷感受到来自神脉的训斥,深知自己办事不力,它对此保持沉默,便不多作停留,滚着他沉厚云层,灰扑扑地走了。

阿遥踏云悬于上空,看脚下倒塌的房屋和狼藉的草木,不知现在这时空的人会对此做出什么解释。

这不是阿遥该操心的事。

荒落静默地凝视怀中长黎,他面颊凹陷,惨白如尸,眉心紧蹙混杂愤怒,像死都不安生。

长黎还是很好看,就是好看得有点委屈的样子。

阿遥试着抚平长黎眉心的苦愁,但失败了。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负心汉。”

阿遥哀哀一叹,尽是无奈。

“罢了,”阿遥说:“我不跟你置气,你也不许再变成闷葫芦精。”

他说着,合上流云折扇,撩空轻轻一摆,由扇间洒落斑斓星河。恒星之间的空间变得空旷,空旷之间,大荒时代的金山玉河覆盖大战过后的残垣断壁,是阔别万年的浩瀚。

阿遥抱着长黎轻轻落地,将他放在一颗树下,树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湖泊。

阿遥的羽绒服被风滚起了边,胸口因被大刀刺穿破了个洞,填充的鸭绒像雪似的乱飘。他衣冠不整,却浑不在意,懒得捣拾自己,就着树边的石头坐下,一手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盯着长黎看。

长黎很久才醒,先看见古树,又听见湖水的涟漪声,他愣住。

东方的天空晨光熹微,长黎感受到与之相似的温煦目光包裹自己,他怔然偏头,视野的聚焦决模糊不清。长黎于是眯起眼睛,努力寻找星夜中的小斑点。

阿遥轻笑一声,从容坦荡。

长黎的心口被锤击一下,视线随之清晰一点,他看见一道清瘦身影的模糊轮廓,就在对面。

美丽而令人畏惧的熟悉感铺面而来,长黎难以置信,身残志坚地往前挪一寸,伸出手,掠过虚影,沾了点星光。

“荒、荒落?”

阿遥波澜不兴道:“神官大人,你说什么?”

长黎的心跳比刚才更快,“阿遥?”

夜空的彗星拖拽着一条长长的光轨,在两人头顶照出一层光亮。

“哦。”阿遥笑得很好看。

长黎在他眉眼低垂的笑意里,看见了若有似无的天真和未经雕琢的悲悯。

第62章 念想

不论是阿遥还是荒落,他们的眼睛里都不会同时出现这两种神态。

长黎恍惚了,以为是魂飞魄散前的幻想。他眼睛不聚焦,迷惘地看着三步外的身影虚虚实实。长黎想,如果真这样死了也挺好,他时刻所思的人,在灵魂湮灭前悄然出现,是天道不小心掉落的一颗糖,砸进他嘴里。

长黎咂摸一下,笑了笑,原来甜是这种滋味。

“过来。”长黎伸手,有气无力地在半空中虚虚一抓。

如果是阿遥,他会乖乖地走到长黎身边,然后把脸贴进他的心口,安安静静地,不说话,肯定会哭。

长黎没等太久,那身影动了,他来到长黎身边,每一步都好坚定。于是映在长黎瞳仁里的影子终于不再虚散。

与长黎设想的不同,阿遥挨近长黎,在他心口蹭了一下,但没有哭。

长黎更茫然了。

阿遥似乎长高了一点,居高临下地凝望长黎,随后不大客气的挑起他的下颌,慢慢低头,额贴着额。阿遥的眉心一缕金光浮出,悠缓的浸入长黎的眉心。

金光描摹骨骼,长黎被鲸吞蚕食的魂魄在这股温润灵识的滋润下又完整起来。

长黎抬手触摸到阿遥温热的面颊,克制不住,低声呢喃:“荒落……”

阿遥却半点不给长黎希望,说:“荒落已经死了,你亲眼看见的。”

阿遥的心口豁着一个黑且狰狞的洞,没有流血。长黎的手巡回于面颊,慢悠悠地顺着脖颈抚下去,最终停在阿遥的心口。他探出一指,沿着伤口边沿,虚虚地画了一圈。

长黎凄苦一笑,哑声说:“我也亲眼看见阿遥死了。”他终于鼓起勇气捧起阿遥的脸,直视他,问:“所以你现在到底是谁?”

阿遥眨了眨眼,反问道:“你希望我是谁?”

长黎剑走偏锋几千年,他做梦也想不到还会面对如今这般令他手足无措的场景。

阿遥蹭了下长黎的鼻尖,亲吻他唇角。

长黎惶恐,不敢回应,可阿遥吻得很深,轻而易举地勾起了长黎的贪欲,他试探着偏过去一点角度,磨到阿遥的下唇。

阿遥却退开了。

长黎慌乱地想抓住他,“别走!”

“这难道不是你所求的因果吗?”阿遥轻笑,他的唇温软,说的话却冷出冰碴,他睨视长黎,说:“你以为等我醒来,就会忘记几道轮回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长黎的肩膀绷的笔直,他分明想辩解,最后却只叹息一声,说:“对不起。”

鬼王垂首敛眸,可怜得像一条刚从湖里捞上来的鱼,再不给点水,就该窒息了。

阿遥凝视长黎许久,也不说话,连呼吸都轻。

这两人看着像较劲,实际上长黎输得一塌糊涂。

阿遥冷到最后,不知是无奈,还是真拿长黎没办法了,他没好气地说:“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这话精准戳中长黎的肺管子,他脊背颤了一下,像是害怕。

阿遥摊开手,掌心凝出灵光,随意拍向自己心口,灵光卷着伤口愈合,他就懒得再管。

倏然一晃身,阿遥又凑近长黎,他嫌站着累,干脆坐下。

他们不过一拳的距离,彼此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阿遥柔声细语道:“大人,你看看我。”

这声音传进长黎耳朵,搅得心肝都颤。长黎抬眸,窥见到阿遥眼底隐秘的纯粹天真,从不曾消失。

“荒落?”

阿遥坦然道:“我说过了,荒落已经死了。”

上古地圣全须全尾地站在尘世中,却睁眼说瞎话,长黎只稍一想,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荒落是死是说,对这个时代来说不重要了。

新的体系,新的秩序,新的山海,新的神和人类,都不需要荒落再费心伤神。长黎费尽心机弄回来的心上人,永远不会再入世。

荒落从此自由坦荡。

或者长黎可以更贪心一点,让他永远只属于自己。

长黎想着,便得寸进尺,探身抱紧阿遥,问:“阿遥,疼不疼?”

阿遥其实忘了那滋味,但按照逻辑推断,鬼刀捅穿肉体凡胎,应该是疼的。

阿遥点点头。

长黎虚弱得像一张随时能被风吹散的纸,可他抱阿遥的劲道却越来越重。

阿遥被勒得喘不上气,他没有挣扎,由着长黎,还在他耳边轻声地哄,“大人,心愿实现了,该高兴呀。”

长黎微不可见地摆了下脑袋,“我本想跟那东西同归于尽,再去找你。”他闷着声,有点哽咽,“阿遥,我怕你不等我。”

阿遥揉捏长黎的后颈,细软的发丝从他指缝荡过,“怎么会?”

长黎说:“你丢下过我一次。”

“我当时身不由己,”长黎卖惨,阿遥就把自己说得更惨,他软硬兼施,楚楚可怜,“大人偏要揪着这不放,不能体谅我吗?”

他上一句长黎,下一句大人,成心把长黎摁在冰山火海里折腾。

长黎有诚惶诚恐,突然变得笨嘴拙舌,“我没有……”

阿遥笑了笑,“是吗?”

太勾人了,长黎的魂都飘荡起来。

荒落高高在上,看似悲悯温润,实际与万物保持疏离,长黎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从未真正踏足他的内心深处。阿遥则截然不同,他包容万物,不吝善意,主动与自然产生联系。他们是两个微妙的极端,相似,又不甚相同。

如今这两种极端恰当好处地糅杂在一起,形成了另一种鲜妙的,令人怦然心动的人格。

长黎抬手,犹豫许久,终于落下去,顺着阿遥的背脊,慢慢抚摸,指尖游荡至腰,捏了下去。

阿遥被捏舒服了,哼一声,闭着眼睛,蛮享受。

“阿遥想知道什么,”长黎口干,声音就不太顺,“我都告诉你。”

“先从祖灵堂的牌位说起,”阿遥说:“你从哪里知道的养魂?”

“轮回。”

当年女娲遗留三块补天石,分别为摄魂、归魂、涅槃;摄魂石定于归墟为阵眼,归魂石落入冥界,安魂镇鬼,有了轮回;涅槃石不知所踪。

“你身死后,我求圣问灵,很久才找到你的魂魄。”好像事情过去太久太久,长黎讲起来平静,似乎早已忘记当时疯魔的情绪,只当讲一个故事。

“等等,”阿遥却敏锐捕捉到异样,“谁告诉你我还有魂魄?”

长黎沉默。

阿遥冷声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打算跟我全部坦白?”他作势起身离开,“那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懒得听。”

长黎掐住阿遥的手腕,哀哀地看他,“别。”

阿遥斜他一眼,“长黎,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长黎说:“伏羲。”

阿遥不太尊重地翻了个白眼:“老家伙。”

他见长黎眉心微蹙,似有难言之隐,并不点破,只问:“他凭什么告诉你?”

长黎的目光闪了一下,阿遥看见了,还是不明说,他且听长黎怎么往下编。

“你既身死,我被心魔反噬,神来杀神,鬼挡杀鬼,加之圣骨加持,我抵着天雷,差点撕碎天道。”长黎说:“伏羲奈何不了我,也杀不死我。他眼看天道要毁,便跟我说,上古先圣虽身死,然魂魄仍在,只要我能找到你。”

他寥寥几语,说得简单轻巧,阿遥却能想到长黎当时的凶险和痛苦。

阿遥问:“你信他?”

“我信。”

“为什么?”

长黎的唇贴着阿遥纤细的脖颈,忍不住咬下去,咬出了齿痕,他又舍不得了,探出舌尖轻轻舔舐,“我只要有一个念想就可以。”

阿遥的心沉进深渊,即将坠底时,被一双手温柔托住,又将自己带回云端。阿遥想,他该给长黎看看自己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我给你圣骨,赐你长生,不是让你肩负责任,这世界美好,我希望你不被身份束缚,能自在地走出去。”

长黎:“……嗯,我知道。”

阿遥说:“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长黎摇头,说没有。他很冷,本能寻找热源,那双手不太听大脑克己复礼的指令,从阿遥的衣摆下探进去。

阿遥随他去,他叫长黎抬头,尾音带颤,都不成调了,“长黎,你看我。”

长黎便看向阿遥。

阿遥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第63章 “你喜欢我?”

“我找了两千年,最后在忘川湖畔找到了你的魂魄。”长黎顿了一下,说:“伏羲没有骗我。”

阿遥目色微沉,缄默片刻,他没有这段记忆,实在想不起来,“我那时如何?”

“不好。”

即便是上古先圣,身先死,再祭圣骨,魂魄无人引渡,就只能浑浑噩噩地,随无数孤魂野鬼飘向忘川。

长黎只说不好,到底哪里不好,他不敢再回想。

当时荒落的魂魄飘零得像即将融化的雪,五官都不清晰了。长黎绝望的冲动被仅存的理智拉回,他没有激进,选择掩息隐入鬼群。长黎跟着荒落,又走了好长一段路,最终来到轮回。

先圣不入轮回道,荒落投不了胎。

一来二去,荒落的灵魂又飘散很多。长黎等不了了,他把荒落强行拉回身边,还在别人的轮回路上引起了一场小混乱,差点把判官和阎君都招来。

冥界的阴气暂时能养荒落的魂,但是也养不了多久,长黎一时间想不到办法,这时候,又出现一个影子。

那影子站在长黎面前,分不清是人是鬼。长黎对他有敌意,流云折扇都亮出来了,那人只轻飘飘说一句,想让他活下去吗?

长黎说到这里,阿遥便猜出那位大概率是伏羲,他按下不表,因为没弄清楚伏羲的目的。

阿遥知道长黎还有事瞒着自己。

长黎这张嘴长得精致,是真难撬开。

长黎的眼睛一刻未离开阿遥,“为何这样看我?”

“没什么,”阿遥淡然,“你继续。”

那人告诉长黎,要以魂养魂。意思很简单,如果死魂将湮灭,就在轮回道的每一次转世里,用生魂修补残缺的死魂,终有一日,魂魄完整,荒落或许又能现世。

长黎想也没想,他同意了。

荒落进不去轮回道,那人抬指于他发顶轻轻一点,关于先圣的最后一缕神识也灰飞烟灭。于是在接下来的所有轮回循环中,荒落都不会记得长黎。

长黎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要荒落还在,多长时间的离别对他来说都不会崩溃。

“七世轮回,加上这一世,所有事情我都记得,”阿遥很敏锐,他立刻抓住重点:“长黎,这七世,我一次都没见过你。如果这一世不是那东西作祟,你是不是还打算躲在湖底,继续当一条鱼?”

长黎眉眼压得很低,他好像被谁逼到了绝路,头顶悬着一把剑,无奈又惶恐,说:“是。”

“所以呢?”阿遥很不客气的追问:“你图什么?”

图什么?

长黎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让阿遥这样问,委屈的酸水涌上鼻腔,比山洪还要凶猛。

“你说我图什么?”长黎愤然地看阿遥,“你不知道?”

阿遥不吃他这一套,“嘴在你身上,你让我猜?”

一句话就让长黎哑了火:“我……”这事说来说去,确实自己不占理。

“苦情戏都让你演了,我还能说什么?”阿遥眼眶还未红透,眼泪先掉下来,语调也软了,直白下的纯粹天真毫不遮掩,“长黎,如果不是在无字书里看见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那次是如何吻我。”

长黎愣住,又懵又讶异:“你……当真不知。”

阿遥都能让他气笑了。

荒落洒脱从容,性格却疏离清冷,可贪嗔痴爱欲,七情八苦,谁能没有?他从前心系山海与天地,藏得比较好罢了。于是转世,忘却前尘,这些杂念便凸显在每一世的人格中。

直到这一世转世成阿遥,长黎才知道,原来荒落藏在血脉里的东西,还有这一份不显山露水的纯真与天然。只是可惜,这份纯真被上古地圣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就掐灭了。

斗转星移,还是阿遥捡起碎片,补全了他自己。

长黎捧住阿遥的面颊,见他那滴泪留下来,在指尖洇开。他深深凝视阿遥,喉结上下轻滚,追过去吻。

阿遥偏头躲开。

长黎的心从来没有定下来过,他好恐慌,“你叫我什么?”

阿遥想了想,眨眨眼,说:“大人,”这声软,随后语调一变,又说:“长黎。”阿遥笑得很轻,“你想让我当谁,那我便是谁。”

长黎听出来了,这是他在揶揄自己。

“遥——”阿遥不逗他了,“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长黎点点头,“原本是垚,意为地脉恒古,但这字太重,不利养魂,便换为遥。”

他也想让荒落轻松自由。

阿遥了然于心。人间七世,他有亲友相伴,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寿终正寝,魂魄被滋养得清润,这些都是长黎不知用什么换来的,他不说,阿遥就不用,反正来日方长。

长黎见阿遥不说话,踌躇半晌,小心翼翼试探,“阿遥,你在想什么?”

阿遥挑眉笑了一下,狡黠说道:“这八世我都没有成婚,孤家寡人到现在,人生总归不够圆满。”

长黎沉下脸来。

阿遥眼疾手快,掐住长黎的下颚不让他说。

阿遥不知何时坐到了长黎怀中,后腰贴着宽薄的掌心。他微微扬起脖颈,迎合长黎的呼吸,鼻尖蹭着鼻尖,“神官大人这么多年,也不思春吗?”

长黎端方,被阿遥这样逗,他不慌乱,但心跳快了,“思的。”他斟酌片刻,坦然承认。

并且长黎很不赞同阿遥的话,“谁说你是孤家寡人?”

“哦,对,”阿遥说:“还有个你,不知在哪个角落窥视我。”

长黎无法辩驳。

阿遥躲长黎的吻,没躲开,被他咬了下唇,咬挺重的,血渗出来。阿遥就不躲了,可长黎也不动了。

总该把话说清楚,给彼此一个交代。

阿遥把唇角的血抿干净,他很专注地看长黎,问:“你喜欢我?”

长黎口干,心痒,魂也在颤。心意散出去,再也收不回来了。

阿遥安安静静地等,不催他回答。

长黎道:“对,我喜欢你。”

阿遥削直的肩膀松了一下,“你为何不早说?”

长黎不跟阿遥对视,说话的底气也没有很足,“我……配不上。”

阿遥轻嗤,“神官大人这般谦虚。”

听着不像好话。

长黎愣住,他摸不准阿遥的意思。

阿遥抬起一指,在长黎的眼尾轻荡一圈,慢慢游到唇角。

长黎的五脏快炸了,他怕忍不住,倏地捏住那不消停的手指,“阿遥!”

“嗯,说吧,”阿遥无辜地眨眼,“听着呢。”

长黎的面色还是苍白,脸颊一抹突兀的异色,他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别闹了。”

“我闹?我能闹什么,”阿遥哭笑不得,“你偷偷摸摸藏这么久,不让我知道,反过来还能倒打一耙,你怎么这么霸道。”

长黎:“……”

阿遥挑了下眉,啧地一声,说:“可惜了。”

长黎鬼使神差,顺着他的话问:“可惜什么?”

手指一勾,阿遥挣开长黎的束缚,指尖继续游荡,沿着长黎的唇描摹轮廓。

“神官大人长这样一张脸,天边的朝霞都比不上你,”阿遥边说边叹,“可惜我这么多年不知道你的心意,恪守君子之礼,你这张脸我只能看不能摸,日子也不好过。”

巧舌如簧,说得跟真的一样。

长黎的皮肤烫起来,泰然处之地接招,“我才知道地圣君原来这般肤浅。”

阿遥挑眉:“肤浅又如何?”

“不如何,”长黎说:“怪我。”

阿遥颔首:“嗯,对,就怪你!”

长黎绷了好久的神识骤然松泛下来,轻笑一声,眉心也舒展。

“阿遥。”他把下颚抵在阿遥肩上,手摸进他的衣服里,已经游到肩胛骨了。

阿遥很瘦,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凉意瞬间沁入骨骼。他脊骨像浮荡的山脉,忽悠飞来一只游隼停靠,笙磬同音。

阿遥被摸得舒服了,眯起眼睛哼了一声,他说些有的没的,挑起了话头,“我记得有一世,村里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姑娘,长得挺俏,我还以为能跟她成。”

长黎不说话。

这沉默带着低气压,阿遥察觉不对劲,撩起眼皮看他一眼,“长黎,你对她做什么了?”

长黎目光飘忽。

阿遥:“说。”

“邪念入梦,吓了她两晚,”长黎看上去心虚,实际上理直气壮:“顺手帮她与正缘牵线,姻缘美满,一生顺遂。”

阿遥哭笑不得,“大人,我是不是还得夸你好有功德?”

长黎却正色道:“阿遥,你不能想别人。”

阿遥愣住。

长黎吻住阿遥的唇,舌尖抵进他齿间,比以往蜻蜓点水的慰藉更加深入。

阿遥头发乱了,衣服也没了,“不是,你等等……”

长黎往牛角尖钻,蛮横无理的,又犯病了,“阿遥,我们成亲过,喝了合卺酒,生死契阔,谁也不是孤家寡人。”

阿遥低喃:“生死契阔……”

似乎彼此兜兜转转,他们的所有因果都在这四个字里。

阿遥说:“合卺酒喝了,接下来呢?”

“什么?”

阿遥从容得体地反问:“大人在人间几千年,连这点事情都不懂吗?”

长黎闻言,呼吸一窒。

不是不懂,是不敢。

随着阿遥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湖泊与雪山猛然颠倒碎裂,在混乱交错的光影中,天色晦暗下来,幽幽红烛晃了长黎的眼,再回神,他躺在挂着红色罗幕的宽床上,身着喜服,衣衫不整。

阿遥跨坐在长黎腹上,同样如此。

“说什么小新娘,”阿遥抬起长黎的下颌,俯身下去,轻轻磨咬,“你也就嘴上占我便宜。”

作者有话说:

巧的麻袋,位置不对!

第64章 “我从前不怕死。”

阿遥在净坛村时,未觉醒神识前,他喜欢长黎了,内心只纠结几天,立马逮着长黎就说出来了。他不像长黎,能别别扭扭地把一份心思藏万万年,真不怕把自己憋坏。

阿遥作为荒落的其中一缕魂魄,本质上,他们的思想和行为是一致的。所以当时的阿遥,即便没有过去的记忆,他对长黎直白的情爱表达,同样出于荒落的本心。

阿遥的婚服丝薄如绸缎,露出肩颈。绸缎水似的滑下去,遮着长黎的眼睛。

阿遥半悬在长黎身上,低头亲下去。长黎扶着阿遥的腰,没有推开他,没也有动,他仰着脖颈,微微张开唇,好让阿遥的吻进去。

很滑。

长黎咬住了舌尖,不轻不重地磨。

阿遥闷哼,腰也跟着往上顶了顶。

长黎还是没动,他太稳了。

阿遥觉得这不对,他想退出来,舌尖却被长黎的牙齿刮出了血,沾在他的唇下。

长黎唇红,面色苍白,黑发铺满床,眼睛隔着一层纱,温煦地凝视阿遥。

鬼艳近妖。

阿遥被他迷得心脏都不会跳了。

“……”阿遥低低地咳嗽两声,刚还攒了劲的腰突然软得棉花,撑都撑不住。

长黎不言不语,抬手拿开遮着眼睛的红纱,他似乎很坦然,随便阿遥怎么弄都不会反抗。

“阿遥?”长黎的催促也缓得像一汪平静的潭水。

阿遥伸指,虚虚地点了下长黎的下唇,他为掩自己的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问:“大人喜欢这样吗?”

长黎彻底放松下来,笑了笑,说:“喜欢。”他顿了一下,又问:“接下来呢?”

阿遥不知道,他悬在长黎身上,根本弄不动他。

“哦——”长黎意味深长:“阿遥不会。”

“……”阿遥立刻就明白长黎的企图了。

长黎趁阿遥走神,曲起一条腿,卡住他。

阿遥微微蹙眉,未及时反应,倏地天旋地转,等目光再次聚焦,长黎的脸便已悄然地悬上方,黑发滑落到阿遥面颊,骚阿遥心痒难止。

阿遥挣扎。

长黎的面色更白了,“别动。”

阿遥一愣,“怎么了?”

混杂着腥腐气味的黑雾从长黎腰侧散出来,阿遥顺着看过去,见他腰侧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我碰到你伤口了?”阿遥捧着长黎的脸将他拉下来一点,“很疼吗?”

“嗯,”长黎压着阿遥,力气太大,可说话又虚柔无力,“疼死了。”

阿遥:“……”

长黎的吻落在阿遥颈侧,一开始试探,阿遥不躲不避,呼吸稍紧,应该是紧张,于是长黎胆子大一些,他勾着舌间,一路卷到阿遥的耳垂,含进齿间。

阿遥倏地被冰凉的潮气刺激,身体绷紧了。

长黎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阿遥,别动……”

阿遥的眼睛越过长黎拱起的肩颈,见床架正在轻微晃动,飘垂下来的罗幕像被风带着,若有似无地触摸他的面颊。

长黎没有得寸进尺,他在等阿遥的回应。

烛火熄灭,又被点亮,阿遥缄默许久,终于缓缓抬臂,他不推开长黎,手背遮住眼睛,另一只手捏捏长黎的耳垂,低叹一声,说:“罢了,你来吧。”

当夙愿以偿,长黎被巨大的喜悦和惶恐裹挟,他的汗珠滴在阿遥脸上,与剔透的泪珠混交在一起,太容易恍惚。于是长黎到后来都不确定在自己身下哭的人是阿遥还是荒落。

那哭是无声的,只是偶尔,这双澄澈的眼瞳里露出来的天真和无辜会让长黎的控制欲更加强盛。

尤其还含混着微渺的哀求。

“大人,慢些。”阿遥好像要被压碎了。

可话音一转,他雾蒙蒙的眼睛又要吃人,抿着唇骂:“混账东西!”

两种极致的体验都让长黎欲罢不能,他就凶驰起来。

阿遥的眼泪在红色的绸缎上洇开,他最后都抬不起手,只能哀哀地瞪一眼长黎,叫他收敛些。

长黎装看不见,弄了很久。

阿遥变出来的幻境也快散了,长黎抬手一挥,又给稳住。

过了很久,云雨才歇。长黎捞起湿漉漉的阿遥,坐怀亲吻,轻轻地摇晃他。

“阿遥?”长黎似乎还想复盘,“滋味如何?”

阿遥缓了很久的神,知道呼吸平顺下来,他掀开一点眼皮,连白眼也懒得翻了,骂一句滚。

随后大概越想越来气,说:“心软遭雷劈。”

长黎被雷劈惯了,觉得这不是大事。他的手不大安分,在阿遥全身游走撩拨,最后悠悠荡荡,与他十指紧扣。

长黎把脸埋进阿遥的颈侧,他呼吸很烫,紧绷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松缓下来。

“怎么了?”阿遥揉乱他后脑勺的头发,实在懒得多动。

“阿遥,我还想。”长黎当了太久清心寡欲的神,差点忘了自己骨子里的本性。

阿遥瞠目结舌。他就要把差不多得了这话说出来,罗幕外,在昏暗的烛光里,一点蓝光悬浮在半空,突然急促地跳闪起来。

阿遥余光瞥见,“长黎,你等等!”

长黎:“……”

阿遥抬手指过去,狐疑地询问长黎:“那怎么回事?”

从来端方雅正的神官大人难得显露焦躁的神态,他叼起阿遥颈侧的皮肤重重一磨,说:“追息诀。”

“我知道,”阿遥直直地盯着蓝色光点越闪越快,“你下在谁的身上?”

长黎说:“那个胖子。”

阿遥:“……”

多吉。

在进入鬼市前,长黎把多吉和龚晶晶留在外面。阿遥没注意长黎什么时候下的诀语,不过这事情现在想来,令人诧异,“你知道他们会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