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要吻我吗?”
关于净坛村的痕迹被上圣之力抹除,它像是从未出现在浮沉万千的山海世界中,也未在人们的脑中留下半点涟漪。
在阿遥昏迷的这段时间,多吉试图向所有人证实净坛村的存在、它的遭遇,然后跪着哭号,请求专业人员去营救可能生还的人。
所有人当他是疯子,并且揣着怜悯的眼神要把他送去精神科,龚晶晶摁住了他。
龚晶晶已经成长了,眼下伤残者太多,只剩她一位四肢健全并且脑子还好使的高材生,要稳住场面,先得稳住这胖子。
龚晶晶摁着多吉的后脑勺,有些凶,“闭嘴!”
多吉泪眼婆娑:“嘤。”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来吗,瞎咋呼什么?”龚晶晶挺严肃:“有人……不对,有大仙以身入局,帮我们了。”
“那净坛村还能回来吗?”多吉他不关心什么仙不仙,他吸溜一下,鼻涕还黏在嘴里,“我阿妈,还有村长他们,都能活过来吗?”
龚晶晶嫌恶心,她不忍心打击小胖子,又不能胡说八道,愣是没把气叹出来,憋了一会儿,只能说:“我不知道。”
多吉又想嚎,被龚晶晶瞪回去。她给多吉找事干,让他先去照顾阿遥。
多吉问:“那你呢?”
龚晶晶也蛮愁,“那位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得去ICU门口守着。”
阿遥沉默地凝视天花板看,目光无神,他听多吉从头到尾讲完,水也挂完了。多吉要叫护士来,阿遥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稍稍撑起身体,自己拔了针头。
多吉吓坏了,但他没有聒噪,盯着阿遥,心里很别扭。
“阿遥,你到底怎么了?”多吉觉得阿遥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
“我……”阿遥脸色很白,微沉着眼,抿了抿唇,说:“我想起一些事情。”
多吉问:“什么事?”
阿遥如果再想深一点,他头就会疼,跟炸开了一样。
多吉怕了他了,“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饿不饿?”
阿遥说饿,多吉递给他一个馕。
阿遥埋着脸,在沉默中全吃完了,没喝一口水,多吉光看着都噎。阿遥把手里的碎渣掸干净,打了个又轻又短的嗝,然后看多吉,问:“多吉,他在哪里?”
多吉反应迟钝,懵了吧唧问:“谁?”
阿遥的双颊不再死白,他眨了下眼睛,有些含蓄,“他。”
“哦!”多吉说:“你朋友!”
阿遥翻身下床,找鞋穿,“ICU在哪里?”
“他昨天晚上从IUC出来了,现在就住你隔壁的病房,龚晶晶守着他。”多吉赶紧拉住他,“阿遥,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我吃饱了,有力气,可以动。”阿遥很感谢多吉,说:“我会保护自己,不会晕倒了。”
多吉想起阿遥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样子,有点想哭,“我身边只有你了阿遥,你不要出事。”
阿遥心有不忍,如果以前,他会答应多吉,乖乖回病床睡觉,但现在,冲动盖过了心软。
阿遥说:“可是我很担心他。”
多吉愣了一下,松手了,他很快接受自己并非阿遥唯一好朋友的现实,因为长黎当时被找到的时候,那样子真的很惨,他更可怜。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多吉说:“他可能有点吓人。”
阿遥点点头,:“嗯,我知道,谢谢。”
多惨烈的画面阿遥都见过了,他以为自己做了足够强的心理建设,在看见长黎的一刹那,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扑出来。
多吉把龚晶晶拉出来,病房里只剩阿遥和昏睡不醒的长黎。
阿遥站在门边,踌躇未决,他不敢靠近。
窗外阳光灿烂,透过玻璃洒在长黎脸上,泛着点烟火气,让他看上去真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凡人。
长黎比之前更瘦了,眉心紧蹙,没有阿遥在另一个虚空里看见的鲜活。
终究陪在他身边的,不是他想要的人。
阿遥自己给自己捅刀,心里居然畅快一点,他擦掉眼泪走过去,中途推开了碍事的桌子和椅子,在床边坐下,掀开了被子。
长黎浑身上下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医生想缝合都没处下手,只能先保守处理,给长黎包成了粽子。阿遥想也不想,全给拆了,他以为自己会哭,没想到越拆越冷静。
天雷轰击出来的伤口阿遥之前就看过,这次他刻意回避直视,稍稍敛眸,样子有些窝囊,束手束脚地侧躺到长黎身边。
病床太小了,阿遥只能挨近点。
房间里空调温度很低,阿遥就把被子拉上来,给两个人盖紧。
“长黎,”阿遥在他耳边低语,“你什么时候醒?”
他话音落下,长黎的眼睫就颤了一下,轻得阿遥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继续在长黎耳边呢喃,“我有点害怕,我帮你好不好?”
在被子底下,阿遥小心翼翼,先伸小拇指蹭过去,碰到长黎的手,指腹贴着指腹摩挲,再勾住。
阿遥会看一眼长黎有没有反应,他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长黎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也轻。他不是没有意识,就是睡得比较沉。
阿遥松一口气,手继续往前蹭,他掌握了方法,自以为不动声色,很快与长黎十指紧扣。
阿遥不确定之前的方法有没有效,他只能试一下。
“唔……”阿遥想把长黎的手臂抬起来,太沉了,比村长家那口能让五个人吃饱饭的黑郭还沉。他怀疑长黎的手是铁做的,于是捏一下,肌肉紧绷,很有韧性。
阿遥心痒痒,贴着手掌摸了摸。他没发现自己跑题了,专注的凝视长黎的脸。苍白的面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子豁开很大,肉往外翻,不断有黑气冒出来。
阿遥皱了下眉,心一横,干脆骑到长黎身上。他有点担心这道伤口会在长黎脸上留下疤,随后愣了愣,被自己天真又荒谬的挂怀弄笑了。
“不管你是什么,几万年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一定平安无事。”阿遥探手过去,伤口的温度比体温高,烫得他指尖一抖,呼吸都滞涩了。他撩开长黎额前的碎发,缓缓低下头,鼻尖抵着鼻尖,彼此的呼吸温柔交缠。
阿遥很痴迷这种单方面的接触,他闭起眼睛,笑了笑,说:“大人,万事顺遂呀。”
阿遥魂魄中看不见的灵气翩然而出,长黎疯狂汲取,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从脸颊那道豁口开始。
没多久,阿遥累了,肚子又饿了,医院到处都是消毒药水的味道,他不喜欢,于是迷迷糊糊地趴在长黎身上,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阿遥做了很多零碎的梦,他以为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其实就过去十分钟。眼皮太沉了,阿遥懒得睁开,他还想睡,忽然天旋地转,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混着药水苦涩味的枕头里,胸口却像被一块坚硬的石头压沉沉压住。
“啊!”阿遥喘不上气,有气无力地挥手挣扎。
随后他的两只手腕交叠着,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攥紧,举过头顶摁住。
位置换了,阿遥没有选择权和自主权。他心如擂鼓,悄悄睁开眼,一道黑影卷泛滥的鬼气就贴了上来,很不客气地磨咬阿遥的下颌。
长黎的牙齿很锋利,并且半点没收力。
阿遥皮肤薄,虽然没咬出血,可是红了,他有点疼,忍了一会儿。阿遥没有推走长黎,他不会拒绝人,慌乱的时候也只会小声提醒,“长、长黎,你怎么了?”他稍稍偏开头,实在为难,“你轻点咬。”
长黎还是被阿遥微小的躲避动作刺激了,他咬得更凶。
阿遥不想遭罪,他扬起脸,配合长黎能咬得更顺利些。
太乖了。
“好了吗?”阿遥问。
长黎一直不说话,阿遥只能听见他又深又沉的呼吸,好像裹着风霜砸进耳朵里,全是急切的探索欲。
“长黎,你等等,”阿遥试图跟他商量,“我们先谈,好不好?你有伤。”
根本没用,长黎压着阿遥,偶尔挺腰耸动,毫无章法。
阿遥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微阖的眼睛倏然睁开,全是不可置信。他察觉被长黎反复啃咬的位置渐渐潮润,不是被咬破后渗出的血,是长黎的舌,正急不可耐地舔舐上来。
阿遥终于确定此刻的长黎是有问题的。他推了一下长黎的肩,作用聊胜于无。
长黎的唇在阿遥的唇角打转。
阿遥用力掰开长黎的脸,正色道:“长黎,你清醒吗?”
这是彼此在混乱发生之后第一次对视。
长黎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茶古圣湖半隐在雾霭里的样子,很浑浊。阿遥就知道答案了——长黎不清醒,他魔怔了。
“你要吻我吗?”阿遥呆呆地看着长黎,眼睫悬着,一碰就要落下来,他从来没有攻击性,“大人,我是谁,你知道吗?”
第52章 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
长黎不会知道,至少此刻不会。伤口愈合的过程比天打雷劈还要痛苦,他此刻的神识是涣散的。
长黎的手掌紧贴住阿遥的脊背,把他托起来,以坐怀的姿势将人禁锢。阿遥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长黎吻得很凶,所有急不可耐都变成了进攻式侵略。阿遥需要呼吸,口齿稍稍松开一点,就被攻城略池了。
这根本不是吻,阿遥感觉自己就是一块肉,马上就要被吃进野兽的肚子里,他有点想逃了,可长黎不让,他几乎要把阿遥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阿遥很疼,哼不出声,于是所有情绪的反应都涌到了眼睛,潮润的水汽弄湿了眼睫,眼泪溢出来,顺着面颊,在纠缠的口齿里打了个转,最后混进唇间的湿意里。
阿遥尝到了味道,微咸,苦涩。
该怎么开导这种情绪呢?
阿遥没有接吻的经验,长黎有,虽然只有那一次。阿遥看见过,太温柔了,总会想起来,也会好奇那滋味。所以他忍不住比较,到最后怎么都开导不了自己。
“我不要……”阿遥用肩膀抵了一下长黎。
“冷,”长黎没有再发疯,“我很冷,别推开我了。”
阿遥:“……”
装这么可怜干什么?
长黎会这样都是被惯出来的,因为有用。
阿遥会心软,就不会再拒绝长黎。他还会环紧长黎的脖颈,抱得更紧密些。
阿遥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病号服脆得像纸,一扒就碎。长黎寒冰似的与阿遥紧贴在一起,彼此的皮肤摩挲,伤口加速愈合。
两个心脏的距离从未如此相近,共振的节奏趋于同频。
阿遥高高仰起头,大口呼吸,他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看见很多星星在闪,伸手想抓一颗,就被长黎攥着手腕揪回来。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白皙伶仃,长黎不太客气地咬了一口,接着又盖着后脑勺把他摁回来,接着没完没了地吻。
阿遥只皱眉,没哼声,他的体温飙升,烧得人都晕了,迷迷糊糊地产生幻觉,比如长黎全身上下还是冷,不过有个地方很烫,像烧透的铁。
阿遥些微困惑,晕过去之前还想呢,这是怎么了?
病房静谧,铁床嘎吱作响,响了很久。
阿遥再醒来的时候,眼睛是木的,顶着鸡窝头,还在长黎怀中,手被他攥着。他们汗涔涔的,浸湿了半面床单。
阿遥坐起来,破床随之咿呀一声。
“……”
这声音他昨晚就听够了。
阿遥的嘴角破了个口,被咬出来的,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脖子、锁骨到胸口一连串,跟葡萄似的。他没生气,更没害臊。他端详起长黎,沉思片刻。
事情都发生了,害臊除了显露别扭外,没有任何烘托正面情绪的作用,阿遥在这方面很有自我意识。
长黎身体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小腹还有一道细长的豁口,已经不冒黑气了,马上也能愈合。他这次伤得比上次重,但愈合的速度却比上回快。
阿遥想,大概是疗伤的程度深浅不同。
他叹声气,手又情不自禁地探过去,不轻不重地摩挲。
然后阿遥就又被抓住了。
长黎的手灰白冰凉,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经脉丛的血流走向。他看上去哀弱,实际力量惊人。
阿遥呆呆抬眼,碰到长黎的目光,愣了很久,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长黎笑笑,虚弱无力地开口:“阿遥。”
阿遥抿了抿唇,没话找话:“嗯,你醒了。”
长黎的眼睛在阿遥脸上游荡,从鼻尖到唇角,再游到飞红的面颊,一言不发,看得阿遥局促起来。
“你……你放开我。”阿遥不能动,他没穿衣服,很不得体。
长黎只松开一只手,拇指蹭蹭阿遥的唇角,问:“我弄的?”
“对,你弄的,我身上还有很多,”阿遥挪动半边身体,伸手摸床下够来衣服,“大人,你有点凶。”
即使面对面说话,长黎还是没由来的焦灼,他想抱阿遥,又在那句有点凶的委屈控诉下犹豫不定。
“对不起。”长黎说。
“我原谅你了,”阿遥很干脆,“但是我现在想穿衣服。”
长黎说好,把另一只手也松开了,但眼睛一刻没离开阿遥。
阿遥表面上着平静,其实心里很慌,他连逃跑的路线都想好了。只是长黎没有给阿遥机会,那皱巴巴的病号服一套上,连扣子也没系上一颗,长黎就贴上去抱抱了。
长黎的下颌搭在阿遥肩头,还是说:“对不起。”
阿遥没吱声。
长黎的心被他吊起来,“阿遥?”
他这一叫,阿遥的鼻腔倏然泛酸,他不敢看长黎,只把他当成一根萝卜,才能把憋了很久的问题说出来,“大人是喜欢我吗?”
长黎没说话。
阿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胸膛里的心脏猛烈振跳起来。
阿遥也怕自己哀竭下去,于是一鼓作气,“可是我喜欢你。”
长黎还是没声音。
阿遥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大人看上去不高兴,是因为我不是他吗?”
长黎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
阿遥听出来长黎的尾音有些颤,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他的手搭在长黎后腰,手指卷起长黎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揪。
“在祖灵堂的时候,我被一股力量吸进古籍里,我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画面。”
“嗯,”长黎哑声说:“都有些什么?”
他们想寻常聊天。
“应该是山海最初的模样,到处都是金山玉石,那里没有人,全是飞鸟走兽,环境很好。然后地里蹦出个漂亮的神,头发很长,系着绿色的发带,他跟我是同一张脸。”阿遥顿了顿,低声说:“刚看到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长黎环着阿遥的腰,紧了紧手。
又该掐红了。
“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存在。”阿遥拍拍长黎的手背,勾着指尖轻轻挠一下。
长黎放松下来,埋着脸,在阿遥的颈窝蹭,“然后呢?”
“我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沃土丰饶之处,嘉木丛生,奇禽异兽自在栖居;大荒贫瘠之地,沙石漫野,寸草不生。很神奇。”阿遥看向窗外,透过明亮的阳光,似乎又回到那个世界,“大人,你见过那些吗?”
长黎说:“见过。”
阿遥笑笑:“后来发生祸乱,地裂开了,钻出来很多东西。他盛怀慈悲之心,在一处鬼气森森的地方,捡了团鬼雾回来,把它塞进鱼里养。”
长黎问:“养大了吗?”
“养大了,”阿遥拍拍长黎的后颈,“养得很听话。”
长黎松快的轻笑一声。
阿遥想了想,又说:“可能我有滤镜,反正他那时候挺乖的。”
长黎默了默,“现在不乖了?”
阿遥说:“现在凶。”
长黎没问接下来阿遥还看见了什么。
阿遥讲的关于山海世界的话题到此也戛然而止。
“再后来,我就看见一道白光,应该是回来了,在这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我就不记得,醒来后在医院。”阿遥闷声闷气,又有潮湿的悲伤涌出来,“大人,净坛村没有了,你的信徒都死了。”
“我知道,”长黎淡淡地说:“他们不是我的信徒。”
这话多少有点绝情绝义了。
阿遥没有生气,他只是有点失望。
长黎说:“净坛村还在,他们没有死。”
阿遥眼睛亮起来,“什么?”
“他们世代真正尊崇的信仰,始终庇佑此方生灵。”
阿遥不是很懂。
长黎喟叹一声,他抬头,与阿遥面对面相视,好像试探中混着忐忑不安,想从阿遥的澄澈的眼底找出细微的不同。
但是没有。
阿遥描摹起长黎的眉眼,很轻。指尖所到处感官集聚,长黎觉得很痒,也很享受。
“大人。”
长黎说:“叫我的名字。”
“哦,”阿遥说:“他从来不叫你大人。”
长黎的心口被棉花堵了一下,却反驳不了。
“大人,你看我的时候,又不是在看我,对吗?”阿遥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很平静。他不是在求证什么,只是好奇的探究真相。
虽然真相很苦,好在阿遥已经把自己说服了,所以他也会坦然面对。
“你对我特别好,是因为你觉得我就是他,还是把我当成了他?”
长黎把阿遥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咀嚼很久,怎么都咽不下去,他此刻的感受堪比遭天雷劈。
于是阿遥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长黎的回答,他耸耸肩,大度的表示不再追问。
可长黎却受了刺激,重伤初愈的身体在阿遥面前端的喘口气都费劲,端着端着,好像梦想成真了似的,一口气在喉管岔开,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阿遥没想到会这样,手忙脚乱给他顺气,“大人,你还好吗?”他还狡辩:“我、我实话实说而已,逃避这种事情,下辈子要变成乌龟。”
缩头的那种!
一股无名怒火在长黎心口腾升,他斜阿遥一眼。
阿遥莫名心虚,“瞪我干嘛?”
长黎冷哼,“阿遥还想有下辈子?”
阿遥:“……”
怎么有点要公报私仇的意味。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阿遥又怂又委屈:“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
长黎扣住阿遥的手,轻轻一拽,把他摁进怀里,“讲完了吗?”
阿遥眨眨眼。
“行,”长黎说:“你讲完了我讲。”
第53章 软肋
“我不是神,”长黎开门见山:“所以阿遥,你不必叫我大人。”
阿遥想了想,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好。”他问:“我在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长黎不答,意味深长地看他。
阿遥一愣,脑子转飞快,“唔,长黎。”
长黎挑眉笑了笑,“对,是真的。”
阿遥于是有点紧张了,“你继续说。”
真要长黎讲,他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踧踖着斟酌很久。
阿遥不催,安静地等。
“他叫荒落。”长黎哑声说。
阿遥比长黎坦然,“我知道。”
“创世神开天辟地,荒落承戊土浊气而生,执掌大地生息,”长黎微垂着头,长发虚掩着半边面颊,“山河地脉之上,万物皆受他的上圣灵力感化降生,包括我。”他呼吸缓慢,后半句很轻:“所以从一开始,荒落对我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可与之相反的,长黎对荒落而言,只不过沧海一粟。
阿遥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意义非凡时,其他都是泯灭众生的。
“我跟草木生灵,甚至山野精怪不一样。”
阿遥问:“哪里不一样?”
“我太脏了,”长黎说:“污浊之地爬出来的鬼,因天生恶念被排除在五行外,我没有形态,在你死我活的野蛮环境中,我只能啃食同类,或者让生灵变成同类后再将其绞杀。可是我不喜欢血腥味,太臭了。”
阿遥立刻就明白了,“所以九幽万鬼分裂出了两个。如果按照人类的关系归类,你们算兄弟,对不对?”
长黎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阿遥:“你……”
阿遥将长黎的头发别到耳后,又轻轻拍一下他的发顶,“你不喜欢恶,但是它喜欢,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道理我懂,上圣会不懂吗?”
阿遥想叫长黎不要妄自菲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始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故事,没资格让当事者放开心态去接受他当时的状态。这叫合理的边界感。
所以他把话都憋回去了。
长黎在听见上圣后的称谓后,恍惚了一瞬。
阿遥捏捏他的手:“长黎?”
长黎笑了笑,目光温和:“我第一次仰望他时,觉得自己也是干净的。”
年少惊艳,魂牵梦萦。
所以长黎不管不顾,在荒落离开之际便跟了上去。
长黎说:“我很长时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在其中发现厌恶。”
阿遥不知替身叹气,“他不会。”
“嗯,我后来知道了。”
阿遥想了想,“荒落说过,赐予生灵姓名会牵涉因果,可是他早就给你想好了名字。他希望你不受本源束缚,在山海间自在畅行。”这不是安慰的话,他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而已。阿遥勾起长黎的手,低声说:“你别辜负。”
长黎眨了下眼,有些动容,关于荒落的一切他都记得,却唯独没有这句话。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还在湖里当鱼的时候。”
长黎:“……”
阿遥有些好奇,“长黎,那时候你自在吗?”
“忘记了,”长黎有问必答,很认真,“文鳐鱼是祥瑞之灵,我不能强占它的身体,只能以灵养魄。其实当时我能不能化形,连荒落也不确定,他只能试。”
荒落始终遵循天地自然之道,不会强行替谁逆天改命,一切都要看长黎自己的造化。荒落就这样守了长黎许多年。
好在结果不错。
阿遥默了默,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很亮,“所以我的挂坠就是你送的?”
长黎点头,算承认了。
“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出现?”
“你的体质特殊,魂魄易招阴邪,挂坠是由湖底沉积前年的原始制成,辟邪挡宰,”长黎说:“我偶尔会俯身在上面。”
阿遥些微不满:“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长黎垂眸,避开阿遥的注视:“你平安无忧,我贸然出现,会打扰你的生活。”
阿遥追问:“那你以前也从来没有出现?”
长黎知道他口中的以前指的是什么,“没有。”
阿遥撇撇嘴,“冠冕堂皇。”
长黎气若游丝,虚弱得仿佛吹阵风就能倒,但他肩膀绷得笔挺,“我并无半点敷衍。”
长黎发现阿遥的手在抖,紧抿的唇血色微显,牙齿无意识磨咬舌尖。
“想问什么慢慢想,别着急。”长黎抬指,轻柔地触碰上阿遥的唇。
阿遥的舌尖刮到点冷涩的苦味,收回嘴里咂摸几下。
长黎失笑,问:“尝出什么味道了?”
阿遥愣住,随后也笑。
长黎就这样轻飘飘地把阿遥欲言又止的焦虑抚平了。
阿遥坐着累,腿也盘麻了,他往后靠,挨着床头,硬邦邦得太硌。阿遥于是含蓄又直白地瞄了长黎一下,问:“大人,我能靠在你怀里吗?”
长黎挑眉问:“改不过来吗?”
阿遥乖巧地笑了笑,“习惯了。”
长黎不再计较,张开手臂,说:“来吧。”
阿遥就挨过去,低着头往长黎怀里钻,头发碰到他的胸膛,再亲密地蹭了一下,“谢谢大人。”
长黎抚摩着阿遥脊骨,从上往下,微慢且轻,“净坛村过去一年发生的异象并非全是自然灾害。”
这个阿遥知道,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于是嘴比脑子快,最后不算委婉地问:“你没有想管一下吗?”
长黎十分坦诚地回答:“没有。小打小闹的皮毛花招,没伤到你,我不出手。”
阿遥叹一声气,无言以对。
长黎问:“觉得我冷血吗?”
阿遥点点头,头顶翘起的一撮毛刮着长黎的下颌,“有一点。”
长黎笑笑,不置可否,他淡淡地说:“祭祀那天,野道士被它释放出来的鬼气俯身。敢动你,事情就脱轨了。”
那件事过去很久,长黎提起,阿遥就想起来,忍不住蹙眉,“那天的事情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你也没管,”阿遥话音一顿,“不对,管了,你拧掉了他的头。”
长黎抬手拨了下阿遥的呆毛,“吓到你了吗?”
“没看全,我以为是幻觉,”阿遥打趣:“不过新世界的大门算打开了,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唯物主义者。”
长黎似乎对现代词汇很陌生,“是何意?”
阿遥说:“不信鬼神,唯物而论。”
长黎却嗯了一声,认真探讨起这个话题,“当太多自以为是又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生灵出现在蛮荒之地时,自然平衡迟早被破坏,他们未被规则约束,无秩序、无人伦,以杀戮为荣,天道便指派上古创世神出面收拾残局,重建天地。”
阿遥随着长黎的描述,身临其境般又回到书里的世界。
“第一次封神战后,山海八荒被分为天界、人界、冥界、灵界,上古先圣为稳固四界壁垒,画定规则,要求四界各司其职,各守其疆,互不侵越,违者必遭天谴。”长黎娓娓道来:“规则制定后,世界太平很多。所以现在人类未见鬼神,唯物可以理解。”
“九幽万鬼……”阿遥反应很快:“它擅自越壁了?”
长黎颔首:“它不止是越壁,它还想捅破旧规,毁灭秩序,以鬼王为尊,与天地同寿,创建以它为首的新天道。”
阿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它不是被镇压在归墟吗?”
“最开始,他吞噬了一部分由归墟翻涌时露出来的瘴气,以来掩盖自身鬼气,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释放一缕鬼魂,流窜到人间和黑丛林搅浑水。”
生死契就从那时候开始,汪松临对长生的偏执念太深,是最完美的契主。九幽万鬼引诱汪松临找到摄魂石,不止因为生死契,最主要的原因,当年上圣配合天道在归墟布下法阵,阵眼取了一缕摄魂石的哀气,极阴,与阵下的九幽万鬼相互牵制。可一旦摄魂石的本源出现,强行将其唤醒,阵眼随之松动,归墟就再也困不住九幽万鬼。
“它已经逃出归墟了?”阿遥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轻微发抖
“它应该没有完全破坏阵眼,”长黎的手停在阿遥的蝴蝶骨,轻拍几下安抚,“我猜它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可以替代自己去填满归墟的东西,这样才不会被归墟的狂怒反噬,天道的雷罚也不会这么快劈到它头上。”
“什、什么东西?”
长黎突然沉默。
“大人?”阿遥心惊胆颤,“长黎!”
长黎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九幽万鬼是上古大荒时期以地脉浑浊阴气化成的鬼王。”
阿遥听懂了,他很聪明。
它想找能替代自己被归墟镇压的东西,可是把全世界的孤魂野鬼搜罗起来都没用,神域有特定条件!
长黎把阿遥抱得紧些。
阿遥也抱长黎,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很闷,“我不会哭的,你说吧。”
长黎说:“净坛村的村民,身上都有极大功德,他们变成生魂后,鬼气就开始吞噬这些功德,再有生死契从旁催化,阴恶之力无限膨胀,差不多够用。让这些东西去填归墟里空出来的坑,短时间内,归墟不会发怒,天道也不会发现,它能喘口气。”
阿遥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屠杀净坛村?”
长黎感到胸膛潮湿一片。
还是哭了。
他喟叹道:“还有杀我。”
阿遥又不是很懂了。
长黎淡淡地说:“上古至今,无数先圣身陨,九幽万鬼也该顺应这道轨迹,在某个时间段消散。然因世间阴恶浊气长盛不衰,我与它仍存于山海大荒中,这不合大道常理,该低调才是,可在它看来,却是得天独厚的机会。”
阿遥问:“什么机会?”
“九幽万鬼同源一体,力量可摧天灭地,它怨恨我有异心,囚它于归墟哀号万载。既然我不愿为它所用,那便只能将我斩杀吞噬,令九幽万鬼重归同源一心。”
然后再捅破天地!
长黎说得轻描淡写,阿遥却听得头晕目眩。
“可你说过,你们同生同死,它如果它杀你,岂不是杀自己?”
长黎摇头,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长黎想了想,“我们轻易死不了,所以它会趁我身弱离散之际,吞我魂魄,将其驯服后占为己有。这种时候,我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是再不会有自我意识了。”
阿遥控制不住发抖。
长黎勾住他下颚,捧起他的脸。
阿遥满面泪光,不想让长黎看。他要偏头避开,长黎不给机会,强硬地吻上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阿遥的眼角,舔走了泪珠。
长黎温情脉脉,“阿遥怕我死?”
阿遥喉咙一哽,说:“我怕你生不如死。”
长黎无声笑笑,“有你惦念,甘之如饴。”
“去你的。”阿遥觉得他装,冠冕堂皇的,特别叫人来气。
“可是不对啊大人,”阿遥气着气着终于反应过来,“归墟吸了它不少能量吧?它到现在都畏首畏尾,从来不跟你正面交锋,最后即便对战,他不怕你的反噬吗?”
“不会,”长黎嫌恶地嗤笑一声,“我不吃脏东西。”
阿遥:“……哦。”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长黎云淡风轻,“它笃定能吞噬我,我也反噬不了它。”
阿遥揪住长黎的衣领,睁大眼睛,有些急迫:“为什么?”
“因为我有软肋,它没有。”
阿遥恍然失神,他的软肋是荒落还是我?
“阿遥,他的目标是我,你可以不必卷进来。”长黎深切凝视阿遥,“你第一次进黑丛林,我本可以直接把你送出去,以后无论隔着多少山海与生死,我们都不会见面,可是我……”
他没往下说,阿遥却知道他欲言又止的意思。
贪心不足,原为此意。
长黎深邃的眼睛是一面沉重又干净的湖泊,湖泊上多了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一个人。阿遥凝望湖面倒影,终于分辨出了船里的人,是自己,然而虚空一晃,那人又不是自己了。
阿遥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谈不上失落,稍稍有些无奈吧,“大人,不论是你还是它,都以为我就是荒落,所以从天灾开始,到祭祀仪式,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阿遥抿着唇,眼尾还红,乌黑的眼睛潮润朦胧,他眉心微微一蹙,好像谁都要欺负他。
长黎见他这样,心口一拧,任何措辞与借口都被堵回喉咙,“阿遥……”
“你们都觉得我不会死,就折腾我。”阿遥的眼泪流下来,顺着面颊滑向唇角。
长黎便也顺着这道混迹吻下去,辗转到阿遥发颤的唇角。
阿遥哭着控诉,“可是我不是荒落,至少现在不是。我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是因为我没有死,还是他没有活过来?”
第54章 如胶似漆
长黎突然吻得很重,又凶,“别说了!”
又来了,阿遥也有脾气的。他给自己设了底线,不要每次都服从。
阿遥于是用力推开长黎。
长黎还虚弱,往后仰倒,堪堪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阿遥。
阿遥也没好到哪里去,抬起手,乱七八糟地抹脸。
他们两个人都很乱,从心到身,都无法收拾干净。
长黎无法说明荒落和阿遥的区别,或者说服阿遥他就是荒落,那阿遥就无法在这样的混乱中越陷越深。
“大人,”他最后一次郑重地问长黎:“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你会像惦念荒落一样想我吗?”
这句话飘进长黎的耳朵后碎成无数奇怪的符号,怎么都串联不起来,他像被山顶滚落的雪球砸到了脑袋,顿时茫然,盯着阿遥的脸好半天,才不知所措地说出一句:“什么?”
阿遥没得到答案,也没什么想说的,他低头,指尖掐着掌心疼,好保持意识清醒。
“哦,没什么。”他把自己的病号服穿妥帖了,下床找到拖鞋再穿上。
阿遥有条不紊,呼吸都不乱,他走到病房门口,看上去好稳重。
但是这门打不开。
阿遥拧着门把手拉,感觉门内外好像抵着千斤重的巨石。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进入这间病房后就再也没听见走廊的动静。阿遥别别扭扭地说:“大人。”
长黎肩膀轻颤,好似被叫醒了魂,抬指一点,结界消失,房间内沉闷的空气随时散开。
门锁咔哒一声,也松了。
“你好好休息。”阿遥没看长黎一眼,低着头匆匆跑走。
阿遥跟长黎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可实际才过去五分钟。
多吉见阿遥回来,懵住了,“这么快?”
阿遥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龚晶晶看出点异样,关心他,问:“你怎么了?”
阿遥说没什么。他太饿了,直勾勾看着多吉手里的卤肉饭。多吉被他盯得发毛,“阿遥,你别这样看我。”
阿遥没说话,还是盯着卤肉饭,抿了下唇。
多吉就明白了,“你饿啊?”
阿遥点点头,像扒拉了垃圾桶又一无所获的猫。
“距离你上个馕进肚子还不到五分钟!”多吉嘴里这样说,然后他依依不舍地将卤肉饭推给阿遥。
“谢谢。”阿遥狼吞虎咽,头一次吃相如此奔放。
多吉和龚晶晶大跌眼镜。
多吉说:“你好像饿了八百年。”
阿遥心想,自己进长黎病房的五分钟比八百年还难捱。他没嘴说话,却忙不迭点头。然后衣领滑下来,脖颈的新鲜红痕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来。
龚晶晶眼尖看见了,愣了一下,疑惑明明之前还没有。顿时她心中大为震撼,接着联想前因后果,更是如遭雷劈。
龚晶晶拉多吉到角落,小声问:“你们村有搞基的传统吗?”
多吉莫名其妙:“啊?”
阿遥咽下嘴里的饭,抬眼看过去,“搞基是什么?”
龚晶晶挺尴尬,同时单方面哀悼了一下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喜欢。经过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无比感怀自己还活着的美好,所以喜欢不喜欢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等阿遥吃完饭,龚晶晶言归正传,“阿遥,你朋友怎么样了?”
阿遥注意到龚晶晶的目光,放下筷子,紧了紧衣领,他眼神乱飘,有点心虚,“他、他还好。”
龚晶晶暗暗龇了下牙。
“他被救援队抬出坑的时候可不太好。”
阿遥心一提,没藏住情绪,问:“他怎么了?”
“跟片烤鸭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就是不流血,你说稀不稀奇?”龚晶晶挺会形容,却也不算夸大,“要不是有人民至上的原则,他去的就不是ICU了,而是被拉进实验室!”
阿遥脸色好白,他想起长黎虚弱的痛苦,心里攒着的那点气也烟消云散。
多吉心有余悸,时不时想起家破人亡的遭遇,他想哭不敢哭,难过且无力,“阿遥,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遥沉肃下来。
他不能跟多吉说,净坛村也许还有希望,里面的人包括白玛阿妮都能找回来。阿遥不能保证这些,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们该去哪里寻找出路。
龚晶晶说:“阿遥,能问问你朋友吗?”
阿遥还没说话,门口一道声音传来。
“问我什么?”
长黎换了身衣服,倚靠着门框,头发扎起来垂到腰后。他还是苍白,瘦骨嶙峋的,像是风一吹就倒,眼睛也没有很亮的神采,温和地看着阿遥,浅浅一笑,随后走向他。
阿遥的心脏漏跳一拍。
龚晶晶知道长黎的身份不简单,她如今事业脑爆棚,硬着头皮打断那二位的秋波,问长黎:“大神,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挨打吗?”
长黎睨她一眼,“你想怎么办?”
长黎气场太强,只一眼就让龚晶晶惴惴不安,“我……”
“你的朋友死透了,”长黎冷冷地说:“活不了。”
龚晶晶:“……”
长黎说:“净坛村或许可以。”
多吉听闻此言,都想给长黎磕一个。
长黎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阿遥,他待人疏离,但言语礼貌,“龚小姐。”
“啊?”龚晶晶正受打击呢,倏然被点名,没反应过来。
“汪松临现在在哪儿?”
龚晶晶说:“应该在京市。”
“我们现在出发,”长黎淡淡地说:“去京市。”
龚晶晶诧异:“现在?你们的伤没关系吗?”
长黎没再回答龚晶晶的问题,他已经站在阿遥面前,微微俯下身。
阿遥呆呆地眨眨眼,身体往后仰。
长黎托住他后脑勺。
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又挨好近,如胶似漆。
阿遥浸在长黎的眼瞳里,心如擂鼓,他的血液在飞速流动,奔涌到脸颊,红得叫人想咬一口。
“阿遥,”他问:“还生气吗?”
长黎的一缕长发飘到阿遥殷红的面颊,被染得滚烫。阿遥想说什么,喉结稍稍一动,欲言又止。
长黎很耐心。
“大人,”阿遥问:“你的伤好了?”
长黎托起阿遥的脸,双唇若有似乎地摩过他下颌,温声说:“没完全好,所以要你。”
阿遥于是点点头:“哦。”
龚晶晶杵了杵懵逼的多吉,现场讲解,“胖子,看见没有,这就叫基佬。”
多吉:“……”
京市很远,要先坐车,再坐火车,最后乘飞机,得折腾一天才能到。这里所有人都没问题,只有长黎嫌麻烦。
在阿遥看来,不管长黎是神官还是鬼王,他都有办法眨眼就瞬移到目的地。但是现在长黎受伤了,不仅身体弱不禁风,心理上更是一块玻璃,一碰就碎。他依赖阿遥,所以瞬移不了,于是安安分分地跟在阿遥身边,体验了一回人间的交通工具。
长黎上回入尘世还是两千多年前,那时的人间油灯土房、饿殍遍野,与现在天差地别。站在机场入口,老古董也被现代化科技迷了下眼。
“那是何物?”
龚晶晶虚心解释,“飞机,您老没见过?”
长黎斜视他,“老?”
“我没其他意思啊,”龚晶晶汗都出来了,“这是尊称。”
长黎不与她计较。
阿遥和多吉也头一次真正踏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界,他们跟山顶洞人的的区别也就是多吃了几顿外卖,于是也听话地跟在龚晶晶身后,她让干嘛就干嘛。
阿遥还得牵紧长黎的手。
神官大人实在玉树临风,貌比潘安,往哪儿一站都是人群的焦点。
阿遥小声嘀咕,嘱咐长黎:“大人,你别被拐跑。”
长黎笑笑,“你别不要我就好。”
说的甚是可怜。
阿遥和多吉的身份证丢在净坛村,现在可能都成灰了,他们补了张临时的,家庭住址只到当地的县,也不涉及净坛村。好像他们两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过去的十多年恍若一场虚无的梦,时间过去越久,越会怀疑净坛村是否真出现过,甚至开始迷茫自己的来处,是不是从头到尾,自己都是孤苦无依的人。
龚晶晶安慰多吉,暂时不要伤春悲秋,解决困境之前,他们要先把长黎弄上飞机。
长黎没身份证,他买不了飞机票。
阿遥耐心地跟长黎解释什么是身份证。
长黎似乎听懂了,又没完全董,弱柳扶风似的的挨着阿遥的肩,低声细语说:“我变一张出来?”
阿遥:“……唔。”
长黎眼尾一直有笑。
龚晶晶越看他俩越像调情,“大神,这不是变不变的问题。不是,”她有点懵,“什么叫变,你怎么能变出来?”
阿遥扶额。
长黎观察片刻机场大厅内往来的游客,大概了解了所谓乘飞机的步骤流程,也懂身份证的作用。神官大人学习能力很强,于是抬手一翻,一张身份证就夹在他两指间。
“是这个吗?”
这张身份证真有对应的个人信息,可以买票。龚晶晶和多吉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们以前只知道长黎厉害,可能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现在看来,他简直不是人。
“大人,”阿遥拉拉长黎的手,小声说:“你低调一点。”
长黎从善如流:“好。”
然而登机后,神官大人不声不响,嫌经济舱的座位小且挤,随手创造出一点资产,带着阿遥和俩跟班升去了头等舱。
头等舱安逸,还有咖啡,龚晶晶塞了半个月的心终于通畅一点,然而没通多久,她想起一个团队满怀期待出来,回去只剩自己了,心又堵得慌。
“大神?”龚晶晶叫长黎。
长黎跟阿遥并排坐,位置靠窗,阿遥特意安置的,他们跟龚晶晶隔了一个过道。龚晶晶喊了长黎两声,长黎闭目养着神,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大人。”阿遥成了传话筒,捏捏长黎的小指,小声在他耳边说:“睡了吗?龚小姐叫你呢。”
长黎浅浅地勾了勾唇,还是不睁眼。
阿遥现在很知道长黎的需求了,他很含蓄的勾住长黎的手指,虚虚一握,很快松开。
长黎挑眉,笑意更深。他抬手抚过去,碰到阿遥的耳垂,带起玛瑙耳坠微微晃动,被天际的阳光折射出一缕幽蓝的波荡。
阿遥看着长黎想,其实神官大人其实很好哄。
龚晶晶虽牙酸,仍坚持不懈,“大神,有事请教。”
长黎于是纡尊降贵地睁开眼睛,“何事?”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长黎说:“破生死契。”
龚晶晶问:“怎么破?”
长黎很干脆:“不知道。”
龚晶晶:“……”
长黎大概心情不错,愿意多说两句,“先找到生死契的源头再讲其他。”
话题至此停顿下来,龚晶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问。
阿遥听的认真,想了想,说:“所以汪松临是关键?”
长黎撩起一点眼皮,懒洋洋地凝视阿遥,手指从他的耳坠游荡到面颊,捏一下,马上红了,手感上瘾,他有些失神。
“大人?”
“嗯,”长黎眨眨眼,挺自若,“这位汪先生跟它有联系,还有半块摄魂石也在他手里,无论如何,得去瞧他一眼。”
阿遥沉默,深知此行凶险万分。
龚晶晶听长黎说得轻描淡写,可身体反应很诚实,她觉得阎王去勾魂就是这副样子,于是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还有,汪松临跟谁有联系?这话龚晶晶不敢问。
多吉吃了三份飞机餐,只饱了肚子,依旧没心没肺,“破了生死契以后呢?”
“也许净坛村可以复归尘俗。”
荒落当时耗费最后灵力,布阵施咒,将净坛村与其精怪的生魂隐于尘世,暂时抹消掉关于它们的所以痕迹,这并不是泯灭。如追本溯源,将坏了万年的沉疴与毒瘤斩草除根,山海清净了,净坛村自然也会回来。
生死契还在,黑丛林接连净坛村,这斩不断,于是源源不断的恶鬼阴气正在慢慢吞灭精怪身体里的功德。当最后一点功德消散,净坛村将会彻底变成一座孤坟,大罗神仙难救。
这些事情长黎都没跟阿遥讲过。
但阿遥比长黎了解的还要敏感,复归尘俗这四个字的分量太沉,这条路崎岖,并不好走。
长黎轻轻拂开阿遥眉心的皱痕,温声说:“阿遥,我们时间有限。”
阿遥心口一窒,攥紧长黎的手,问:“多久?”
“最长半月。”
到达京市已经半夜,这里的天气比高原还冷,阿遥把自己裹得很紧,还是忍不住发抖,走两步腿就软,晃晃悠悠跌进长黎怀中。
长黎甘之如饴,抱紧阿遥走路,这会儿倒不虚柔了,装模作样问一句:“阿遥怎么了?”
阿遥想了想,说:“醉氧。”
龚晶晶跟在后面,忍着没翻白眼,她拿出手机划拉,“先去找汪松临对吧?”
阿遥稍稍抬头,眼睛越过长黎的肩,闷声闷气问龚晶晶:“你知道他在哪里?”
“一开始住院,但他能搞这么多事情,就不可能还在医院,我猜他回汪家老宅了,”龚晶晶语速很快,点屏幕的手速也很快,眉头越拧越深,“可是地图里找不到汪家老宅,我打不到车。”
长黎淡淡说:“不用麻烦。”
“什……”
龚晶晶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爆裂的白光骤闪,眼球像被针扎穿了,视线顿时陷入黑暗。
长黎亲了亲阿遥的耳朵,说:“阿遥,闭眼。”
阿遥听话,说好。他感觉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变紧了,沉得像铁。阿遥有些期待,攀缠住长黎,避免中途掉下去。
几秒失重感后,双脚又落回实处,阿遥没睁开眼睛,扑面而来的冷风中混杂了低低的腐臭味。阿遥皱了皱眉,这味道似曾相识,像他第一次误入黑丛林闻到的气味。
汪家老宅浸润在黑如浓墨的夜色中,几栋复古楼的建筑依稀可见,并排耸立,楼与楼之间种满了高耸入云霄的数,像游荡的孤魂,随风发出沉沉的呼啸。眼前一道陈旧的黑色铁栏门雕刻繁复花纹,与夜色中的薄雾纠缠,朦胧且阴森。
“真牛逼。”龚晶晶先对空间置换的体验做出了淡定且真实的评价,而后目光被铁栏门上的花纹吸引。
一朵朵像花似的艺术品,凑近了仔细看,竟是一张张扭曲又狰狞的脸!它们各个怒目圆睁,张到极限的嘴巴里好像吞没了无尽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龚晶晶看着看着却失了神,她觉得这些脸像被困住的可怜灵魂,挣扎、哭嚎着想逃出来,于是争先恐后,头破血流,哭得越发惨厉。
那些混乱的五官猛然冲到龚晶晶面前,嘴唇嚅动,叫她的名字。
“汪老师……”她认出其中一张脸是汪聿峥,还有张乔伟。
还有很多她见过、认识的人!
学校里的同学、老师……
龚晶晶被浸在冷汗里差点溺死,她惊惧的退后半步,腿一软,往下摔。
阿遥接住了龚晶晶:“小心。”
龚晶晶无措地看着阿遥,哭都哭不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遥沉默不言,哀哀地看向长黎。
长黎也缄默,他淡然的凝望黑夜虚空,目光最后落在其中一栋建筑的三楼窗户上,正好被一棵巨大的樟树遮挡,只露出玻璃一角。
“以生死契噬阴魂布阵续命,”长黎冷笑:“看来这位汪先生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第55章 信他鬼话
阿遥顺长黎的目光看过去,见小小的玻璃一角,突然有昏暗的橙光闪烁明灭。
阿遥心一提,脱口说:“大人,那个房间有人。”
长黎说嗯。
阿遥低声问:“汪松临?”
汪松临这三个字仿佛是魔咒,刺激了某些阴魂的神经,铁栏被暴动的鬼脸绞拧,竟生生扭曲变形,咔咔声回荡在空气里,阴魂痛苦的哀嚎声像滔天巨浪,摧枯拉朽地前来毁灭世界。
龚晶晶和多吉受不了这种高频的声音,死死捂住耳朵,可都没用,他们头晕目眩,想吐又吐不出来,就恨不得把耳道掏出来。
“阿遥,”比起长黎,多吉更信任阿遥,“救命。”
阿遥的情况比多吉好点,不多,就一点。阿遥捂着耳朵还是有声音漏进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体正在被攻击,应该很痛苦,魂魄却飘飘然,陷于弥散和超脱之间,所以又感知不到身体的求救。
阿遥心下一怔,抬眼看长黎。
长黎未表露担忧,脸上也没有其他情绪,他两指并拢,指尖凝起白光,在阿遥的眉心和两侧太阳穴轻点一下。
温和如月光的暖流瞬间渗进阿遥的识海里,屏蔽了骇人的噪音,使他安定下来。
有两秒钟时间,几帧陌生的记忆画面在阿遥的脑中闪回。
山海、鬼雾、战争。
“大人,你……”
长黎纵眉,温声问:“好点吗?”
阿遥没回答,深深地注视长黎。
长黎坦然迎视,对阿遥笑笑,“怎么?”
阿遥:“……”
惯会装大尾巴狼。
长黎侧身,站在阿遥身旁,他稍稍斜靠过去,肩挨着肩,不轻不重地在阿遥耳边说:“阿遥,因果有序,顺其自然,我不会做其他,你也不必忧心。”
阿遥心里五味杂陈,无言以对。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手揪揪长黎的衣袖,“大人。”
长黎附耳过去,“嗯?”
“荒落知道你的心思吗?”
长黎怔忪。
“不知道吗?”阿遥讶异,不知为谁心酸,哀哀地说:“怪遗憾的。”
长黎问:“你认为如何?”
阿遥想了想,“喜欢就说,靠他猜吗?”
长黎:“我说过了。”
“你说给我听,他又不知晓。”阿遥就事论事,“我不负责转告。”
这话在长黎听来像抬杠,“我哪里惹到你了?”
阿遥于是偏头不看他:“没有。”
这二位端着酸醋当情调,全然没注意一旁打滚的凡夫俗子。龚晶晶难受地恨不能一头撞死,她咬牙切齿,“你俩能不能管管我们的死活。”
阿遥:“……”
长黎也爱莫能助。
头顶天雷虎视眈眈,他不能贸然施法去打散附在铁栏门上的无数怨魂。城市不是黑丛林,做什么都要收敛,更不必惊动暗中窥探的眼睛。
长黎眼皮微撩,又扫视一番那透着刺骨阴寒的窗户,目光渐渐冷下来。
阿遥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长黎颔首:“可以。”
多吉的哭嚎声惊动了巨树中的乌鸦群。阿遥想扶多吉坐起来顺顺气,奈何胖子实在太沉,阿遥差点被带倒。
“大人,”阿遥担忧地问:“他们怎么办?”
“无碍。”长黎抬手画阵。
多吉和龚晶晶的脚下很快浮出一道纹路连贯的符咒。
符咒简单,调性偏温,不耗人精力,也不会招来天雷。白色的柔光将两人围住。
“此阵隔音,”长黎言简意赅,“不要随意出来。”
他未用全力布阵,所以看着唬人,实际只能隔八成噪音,对龚晶晶和多吉来说也够用。这两个人趴在地上大喘气,一边干呕。
龚晶晶满脑子都是门上的鬼脸,受了蛮大的打击,她有气无力地冲长黎挥手,“知道了。”
长黎搂起阿遥,往怀中一摁,抬指捻诀,劲风瞬间卷地而起,与泥沙枝叶一起缠绕周身,叮铃一声响后,两人倏然消失。
待阿遥反应过来,已身处室内,这里的黑暗与外界不甚相似,混杂阴恶,只不过更加寂静无声。
阿遥从长黎怀中抬眼,朝外看,方知周遭环境。
他们大概站在某一层的走廊中。
走廊很长,铺着花样繁复的毛绒地毯,很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他们站在走廊一端的尽头,另一侧尽头是个房间,门关紧了,上面贴了五张黄色红字的符咒。
咒文感知到闯入者,正散发幽幽红光以示警告。
阿遥与长黎对视一眼。
阿遥无声问道:“大人,那是什么东西?”
长黎盯视片刻,伸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抓,勾来一丝气息萦绕于指尖,而后轻轻一捏,那气息便瞬间消散。
“辟邪镇宅符,”长黎淡淡地说:“画此符者道行不浅。”
阿遥想起屋外阴气冲天的怨怼和扎堆哀嚎的鬼魂,再对比辟邪镇宅,就显得非常可笑了。
“他害了那么多人,几张符就能镇住宅吗?”
长黎说:“有用。”
阿遥懵了懵。
长黎对此泰然处之,说:“我进不去这道门。”
阿遥拧着眉毛眨了眨眼,盯着长黎看,“大人在逗我玩吗?”
长黎笑笑,说:“怎么会。”
阿遥显然不信他的话。
“此符材质特殊,其上咒文镇鬼,”长黎说:“若只是花架子,汪松临早被外面那群东西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