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遥欲言又止:“那你……”
长黎轻描淡写道:“我也是鬼。”
阿遥扭头过去,不想与他讲这些——信他鬼话的都是傻子。
长黎端得温润,实际天生反骨,他想去任何地方,别说眼前这道门和几张破符咒,哪怕是天雷劈来了,他也照闯不误。
现在倒是装得纯良,肯定藏坏心眼的。
阿遥不想试探长黎,身处险境,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大人,我进去吧。”
“好,”长黎不多问,看上去十分顺着阿遥,“进去后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阿遥疑惑,蛇在哪里?这问题不是关键,且往后放放。阿遥于是开始琢磨要怎么进?
阿遥现在是凡人,所以那些符咒肯定对他无效。
所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吗?似乎也不太合适。
阿遥和长黎突然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有先说话。
长黎好整以暇,等阿遥开口。
阿遥没问,就那样直愣愣看长黎,然后歪了歪头,温软软叫一声:“大人?”
长黎很快败阵,喟叹似的吐出一口气,攥紧阿遥的两个肩头,让他背对自己,随后再抬臂绕他胸前,把人勾来。
阿遥微微凸起的蝴蝶谷紧贴着长黎的胸膛。
“阿遥,闭上眼睛,”长黎的唇挨着阿遥的耳朵说话,“我说睁再睁。”
阿遥总是因与长黎的亲密接触而心跳加速。
“好。”他的尾音有点都。
长黎说:“别紧张。”
阿遥慢慢摇头,话说的很慢:“我不是……”
长黎轻笑一声,问:“不是什么?”
阿遥张开嘴,只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长黎冰凉的掌心紧贴着阿遥的脊背。阿遥猛颤一下,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致阴寒的力量瞬间蹿上后颈,隐于体内深处的灵魂惴惴不安地躁动起来。
阿遥绝对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相信长黎,没有睁眼。
再一道与阴寒之力相悖的灵气灌入,所有躁动被抚平,阿遥一下从地狱回到人间。然而没舒服太久,他的魂魄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拽,飞离体外!
速度太快,阿遥都来不及叫出声。
“睁!”
阿遥听到指令,猛睁开眼,只见沉厚的木门越逼越近。他屏住呼吸,握紧拳,未退避分毫。
叮——
耳畔低鸣声回响,木门仿若无物,阿遥的魂魄穿透过去,符咒也不过轻轻漂浮两下,安然回落。
可屋内的场景让阿遥大跌眼镜。
第56章 吓死我了
卧房很大,空旷,仅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正中间是一张床,床上躺了人。
刚刚阿遥在外面看见从窗户里透出的橙光不是灯,是烛光。白色的蜡烛围着床,铺了满地,全部都烧蹿着火苗,不规律的各自簇动,映射着窗外的树叶,影影绰绰地落在阿遥脸上,无端泛起战栗。
除了蜡烛以外,屋角四方悬挂招魂幡、三清铃,四方相面贴满黄纸红咒。正对床头的墙上挂一面八卦镜,镜下是供桌,桌上干净无尘,只有一只香炉,炉内三支清香,香火不断。
这地方阴得不像话!
阿遥的魂魄悬于半空,周身有金色灵光缠绕,邪祟不得近身。他从烛火上方飘放,来到床前。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一看到床上的人,才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汪松临真的很老了,一具枯骨包着一层衰萎的人皮,皮上布满血肉疙瘩,渗出黄色的脓液,有一颗肉疙瘩正好张在他的嘴里,脓液往喉咙里流。汪松临半阖着眼睛,吊着眼白翻起,呼吸缓慢,偶尔停顿,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就像一棵凋残的老树,浑身散发胶黏的腐臭,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垂死挣扎的鬼相。
阿遥搞不懂,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活的?
“他现在恐怕想死也死不了。”
是长黎的声音。
阿遥一愣,左右看看,“大人,你也在看吗?”他没有找到人,小声问:“你在哪里?”
“我在你的眼睛里。”
阿遥发现长黎很会讲这些哄人的话,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哦。”
长黎又问:“吓着你了没有?”
确实有点恶心,但阿遥这段时间见识到的恶心的东西多了,所以适应得很快。
“还好,”阿遥觉得这地方邪门,于是谨慎起来,没有再往前凑,“大人,他怎么了?”
“被生死契反噬了。”
阿遥惊诧:“这么快?”
“大概是他发现被鬼骗了,想强行斩断与生死契的联系,”长黎不紧不慢地说:“自食其果。”
汪松临被九幽万鬼哄得天花乱坠,他根本没想过,凡人的身躯能不能承受巨大阴气的强行灌入。现实往往是命还没续上,残留的阳寿就被不知从哪儿招来的野鬼分食干净。然而又有生死契的制约,他死不了,最终变成一条人形纽带,专门给九幽万鬼输送阴恶的浊气,滋养其不断膨胀。
阿遥明白了,整个房间乱七八糟的镇邪之物,都是汪松临想对抗生死契和九幽万鬼的后招,可惜没什么用。
长黎的声音又传来:“还是有用的。”
阿遥吓一跳,“我没说话!”
长黎的话中有笑意,“你心里说话了。”
于是阿遥的心脏怦怦乱跳,“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能。”
“怎么回事?”
长黎说:“因为我在你的灵魂里。”
阿遥不太信服这个回答,抿了抿唇,没好气地说:“大人你不正经。”
长黎说:“嗯。”
阿遥:“……”
以前倒没发现神官大人的脸皮可厚。
阿遥不想这些,揪回刚才的话题,继续问:“怎么有用啦?”
长黎说:“被他夺命的孤魂野鬼被符咒禁锢,进不来这个房间,否则汪松临只会剩一具被扒皮断骨的身体。”他顿了一下,讥讽说道:“哦,可能头颅完整,会眼睛眨。”
阿遥一点也不想听,他问:“大人,摄魂石在哪里?”
“他嘴里。”
房间光源太暗,汪松临的嘴巴只打开一点,阿遥卡着视野看过去,只见他口腔里黑漆漆一片,像田间老鼠挖出来的洞,又黑又深。
阿遥小心翼翼,再飘近一点,还是没看清。他想了想,问长黎:“现在取出来吗?”
“还不是时候,”长黎大概嫌恶,“阿遥,别看了。”
阿遥好像故意的,继续盯着那枯槁的嘴巴虚心求教,“为什么不是时候?”
“冒然销毁这半块摄魂石,人间怕是要有动荡。”
现代社会,死后大多有亲朋好友操持后事,所以孤魂野鬼少,最近也没有大灾发生的新闻,那汪松临从哪儿找来这个多阴魂?阿遥想起刚刚龚晶晶的反应,显然认识铁栏门上的人脸。想到此,他凌凌一抖,顿时毛骨悚然!
“想到了?”长黎夸他:“阿遥很聪明。”
阿遥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人间动荡。
长黎的意思,被汪松临用摄魂石吸来的魂魄,除了在黑丛林阴气滋养的野鬼,还有一群他现杀现取,阳气最盛的人,也是阴气最盛的魂,反正油多不坏菜。而这群鬼魂被用某种障眼法控制,现在仍以正常人的形态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上课工作、朝九晚五,没被发现,未有超度。如果突然销毁摄魂石,破了生死契,这些行尸走肉可能会在公共场所突然离奇死亡,确实会引发动荡。
汪松临太贪心了,这种贪心害了他自己,也正好合了九幽万鬼的意。那只鬼现在恐怕像吃了大补丸,不管身体还是心理,都膨胀到极致。
更不好对付了,阿遥叹气。
长黎听见了哀叹,贴心地询问:“阿遥在担心什么?”
阿遥说:“你知道还问。”
长黎于是不说话了。
火苗幽幽,跳得快了些,可惜阿遥忧愁,没发现这微渺的变化。然后,有一簇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晃了阿遥的眼睛,他拧了下眉。
几乎是瞬间,满地火苗同时暴涨,熏黑了天花板,室内温度腾升,水晶灯噼啪作响!招魂幡与三清铃轮番震颤不休!八卦镜挣脱墙面,飞旋而来,对准阿遥。
同时床上如死尸的汪松临直挺挺坐起!
他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咒语,八卦镜射出剑似的白光,将阿遥的灵魂围困其中。
阿遥浑身像被万箭穿心般剧烈疼痛。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二存在的感知又令他万分恐惧——他可能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
“啊!”阿遥疼的叫出声。
这声音刺激了汪松临,他像一具僵尸,笔直伸手,眼睛球似的突出来,僵拧着脖子,猛扑向阿遥!
“你终于来了……”
阿遥躲不了,下意识闭眼,疼痛盖过了恐惧,他浑身发抖。
那黑色腐烂的手爪将要碰到要的脸!阿遥留在走廊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血。
这时,满墙黄符剧烈震动起来,一地火苗似乎带着惊恐,急颤着像逃窜的蛇。再大的房间在此刻也显得狭小拥挤,于是里面所有动静瞬间变成低频的共颤,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长黎凭空出现,单手托起昏迷的阿遥,将他拥如怀中。长黎的动作很温柔,眼睛看向汪松临,像淬毒的刀,阴沉狠厉。他的手心凝出一团灵气,翻手狠狠往下一砸,满地烛火熄灭,伴随呼啸的风声,三清铃断成两截,招魂幡碎成烂布,只有八卦镜还在锤死挣扎。
玻璃窗被掀开一点缝隙,怨魂闻着味,鱼贯而入。
长黎手指八卦镜,铜面哒哒两声,失去灵光,砰一声坠地,碎成两半。
怨魂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它们拖来汪松临,把老头压在地上。
“救……救命……”
长黎冷漠地扫他一眼,淡淡说:“留一口气,别弄死了。”
阿遥听见闷轰的雷声,他惊醒了,顾不上自己还透明飘忽的灵魂有没有回去身体,捧起长黎的脸仔细看,查他完好无损,就放下心来,“吓死我了。”
长黎捏住阿遥的下颌,轻轻勾过来吻住。
第57章 “会吓着你。”
阿遥眨眨眼,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他伸出舌尖,然后被咬了一下。阿遥蹙眉,但是长黎劲好大,推不开。
然后眼前事物迅速倒退,一阵剧烈的恍惚过后,阿遥属于身体的感知终于又回来了——比如他被长黎堵得喘不上气。
阿遥有些欣喜,又蛮焦急,唔唔嗯嗯几声,长黎当真不停。阿遥就咬他下唇,不重,被一只小野猫挠了似的。
长黎松开阿遥。
阿遥其实蛮不好意思,“大人这是做什么?”
“喜欢就说,不能靠猜,”长黎从善如流:“就刚刚,你说的。”
阿遥没想到这种回旋镖也能扎回自己头上,他没脾气狡辩,鼓一眼质问:“那你是喜欢我吗?”
“你说呢?”长黎不正面回答,说着又要吻上去。
“等等,等等——”阿遥服了他了,“大人,时不我待。”
长黎挑眉,满眼可惜:“行吧。”
走廊尽头的房间传出汪松临无力但惨烈的哀嚎声。他就这样了,暂时不会死,活着又痛苦。人生在世,要相信因果报应。等事情结束,长黎会取出他嘴里的摄魂石。汪松临最后连骨灰也凑不出一盒,他没有下辈子了。
阿遥问:“接下来去哪里?”
长黎带阿遥离开别墅。
“鬼市。”他说。
“真有鬼市?”阿遥像听天方夜谭,“怎么走?”
长黎有点头绪,但不确定,他捏捏阿遥的脸,说:“先离开这里。”
铁栏门外面,龚晶晶呆滞地坐在地上,她眼睁睁看鬼脸消失,好像熟悉的人又在面前死了一遍。眼泪被风干了,多吉叫了她好多声都没反应。
多吉很无助,他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太想家了,于是悲从中来,张开嘴就要痛哭。阿遥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往多吉的嘴里塞颗糖。
多吉砸吧一下嘴,哭意就憋了回去。
胖子在这个队伍里属于吉祥物。神官大人亲口认证多吉八字好,命里带运,碰谁旺谁。他一直没想起来最初闯入黑丛林后发生的事情,也没认出长黎的身份。多吉稀里糊涂,一路跟到这里,活到现在。
阿遥觉得挺难为多吉,他口袋里还有最后一颗糖,也准备给多吉。
长黎摊着掌心过来,摆在阿遥面前,问:“我的呢?”
阿遥:“……”
他只能在心里跟多吉道歉,然后把糖放进长黎手里。
长黎没动。
阿遥就不懂他的意思了,眼睛闪两下,随后看向长黎。他表情很可爱。
长黎的眼睛点了下糖果,再看阿遥,挑了挑眉。
意思很明显,他要阿遥喂。
这举止分对什么人做,对多吉自然,如果对长黎,阿遥会不好意思,所以迟迟不动。
龚晶晶已经清醒,直白地翻了个白眼,“你俩差不多得了。”
这话像提醒,让阿遥想起刚才的吻,于是默默把头偏向背光处,不让人瞧见他飞红的面颊
长黎只逗阿遥,看他羞赧时生动,没真叫他为难。收起糖果,长黎问龚晶晶:“你知道汪家的私人博物馆在哪里吗?”
“知道。”龚晶晶去过一次,还记得路。
她说着,脑子里浮出博物馆的外观和周围环境。
长黎抬指,在龚晶晶额间一点。眼前景物飞速转动,空间颠倒。再回神,他们已经站在博物馆入口了。
一回生二回熟,连多吉都习惯了。
这里算城郊了,特别荒凉。汪家的私人博物馆规模不小,又不对外开放,可能因为长期没有人气,所以这里连株野草都笼罩着一层诡异感。
多吉和龚晶晶边走边搓胳膊,总感觉有阴风往裤腿里钻,可附近风平浪静。
阿遥在长黎身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阿遥时刻警惕,他现在鼻子很灵,闻出恶鬼的气味,虽然很淡,足以让他精神紧绷。
长黎缠住阿遥的小指,勾过来,攥在掌心。
“不用担心。”
走过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槛都很高,直接被长黎掀翻了,于是鬼气更盛。阿遥的指甲在长黎掌心掐出痕迹。
这儿说是博物馆,藏品却寥寥无几。
长黎牵着阿遥的手,最终在一个石刻的罗盘前停下。
阿遥盯着罗盘发呆。
八道符号、天干地支、二十四山、九星卦诀全部镌刻盘上,符文沟壑间游曳的浅淡青芒隐射在阿遥脸上。
“大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长黎没说话,他拨动天池磁针,注入阴力,天心十字红线于艮、坎二凶位扫过,二十四山刻度突然错移,罗盘剧烈颠簸起来,盘面黑气漫溢,磁针震颤发出尖锐细鸣!
馆内尽头一面空白的红墙缓缓裂开一条缝,随后,更深重的黑雾弥散出来。
像一扇正在开启的门。
果然是这里。
长黎凝视雾气,淡淡说道:“鬼市入口。”他牵着阿遥的手没有松开,此刻十指紧扣,“走吧,去看看。”
龚晶晶紧随其后,“我也去!”
多吉没龚晶晶胆子大,泪眼婆娑地求助阿遥。
如果里面是鬼市,恐怕普通人想进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阿遥想劝龚晶晶三思,长黎先开口了,他比阿遥直接。
“你想现在就死?”
龚晶晶哆嗦一下,“什么意思?”
鬼市的大门完全敞开,大剌剌地供人观赏,然其中深不见底,黑雾缠绕冰寒的白气,看一眼都能折寿。
长黎言简意赅:“活人勿入。”
龚晶晶指阿遥,“那他为什么能进。”
长黎懒得多废话,打横抱起阿遥,侧身轻跃,隐入黑雾之中,“因为他有我。”
淡漠的尾调还在空气里回荡,那扇门轰然便已阖上。
很长一段时间,阿遥不知道是自己瞎了还是周围实在太黑,他又不敢出声问,怕惊扰什么东西。过了大概十分钟,长黎停下来。
阿遥蛮紧张,挺了挺腰,小声说:“大人?”
长黎嗯了一声,说:“到了。”
周围还是黑,但阿遥依稀能看见一些影子,混在大片大片的黑雾中,它们在动,不,准确来说应是飘。
太安静了,鬼不会说话。
阿遥倒不怕这些,只是初来乍到,担心坏了规矩。他想了想,问长黎:“大人,这里是冥界?”
“不是,介于人界和冥界中间,”长黎放下阿遥,说:“我渡些气给你。”
阿遥莫名:“什么?”
长黎单手捏住阿遥的双颊,让他抬头,便吻上去。长黎的吻一次比一次霸道,似乎不满小火慢炖的情调,直接顶开口齿,舌尖刮蹭阿遥的口腔。
阿遥体内满盛的阳气被一股极强的阴气覆盖。
太冷了,在寒冬腊月的雪山里都没有这种体验感。阿遥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打颤,咬破了长黎的舌头。
阿遥慌忙道歉:“对不起大人。”
长黎笑了笑,好大度地原谅阿遥,说:“没有下次。”
阿遥忸怩地想,哪里来的这么多下次。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开,好像揣着明白装糊涂,会快乐一点。
阿遥舔舔唇,暗下决心,如果下次之前,一定先把话说清楚。
长黎浅笑凝视他,没说话。
阿遥被长黎渡了些鬼气,看黑雾里的影子清楚很多,它们都不像人影,模模糊糊的一团,没有具体轮廓。
阿遥觉得自己变轻了,也快没有轮廓,大概是鬼气的作用。
“大人。”阿遥捏捏长黎的手。
长黎侧身低头,听阿遥说话:“怎么?”
“我身体的鬼气能维持多久?”
长黎说:“出去就没有了。”
阿遥好像还挺舍不得:“不能再久一点吗?”
长黎意味深长地说:“是有可以让这鬼气长久不散,永随你身的方法。”
“什么?”阿遥好奇。
长黎笑笑,不往下说,“罢了,会吓着你。”
阿遥:“……”
欲盖弥彰不可取,但他也知道好奇害死猫。眼下正事要紧。
鬼市不同于人类集市,没有人头攒动的烟火气,也没有一个个摆在路边的摊位,这里清幽寂静,一条路直通到底,似乎尽头就是阴间的黄泉。
路的一侧,房子挨着房子,井然有序。每间房窗户紧闭,大门虚掩,门的左上方悬挂一只白灯笼;门口台阶左侧烧着一根白色蜡烛,而台阶右侧则飘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低着头,垂着手,晃晃悠悠,像迎宾的门童。
阿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问长黎:“大人,这是什么?”
长黎说:“鬼铺。”
鬼铺没有门牌,也没有产品介绍,谁能知道这里面卖什么?酒香也怕巷子深,这里倒好,干脆连味道也没有,全凭直觉吗?
阿遥甚是不解,但他没多问,乖顺地在长黎身边。
越往里走越黑,阿遥却看得越清楚,那些“门童”渐渐有了五官。
走到一间矮房前,突然摇出一声铃响,幽然震颤,混杂叹息,还有细碎的寒霜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阿遥的后颈瞬间起炸起几层鸡皮疙瘩。
长黎搂住阿遥的肩,阴阴侧目,看向一边矮房。
阿遥屏住呼气,跟着长黎的目光看去。
矮房的门比其他房子打得开一点,烛火摇曳,白灯笼晃得也凶。“门童”浑身是水,走一路,滴一路,湿漉漉地飘来。
它怕长黎,尽量避开,停在阿遥身前,挡住了路。
阿遥没躲,抬眼直视它。它的五官不清楚,被长发盖住了。
此鬼无恶意,所以长黎没有动作。
阿遥小心翼翼问:“你有事吗?”
水鬼不答。
这时,浸着森然寒意的声音,随腥冷的雾气,幽幽地从房间漫出来。
“踏鬼市,遍阴阳,难得之货,各求所需。”这不是正常说话的样子,带这点九曲十八弯的调,像唱出来曲。
阿遥想起以前听过的京剧。
长黎不大有耐心了,撩起眼皮,刮眼过去。
在鬼祖宗面前装神弄鬼,长黎没直接掀了这层屋顶,算他修身养性多年,素质有所提高吧。
阿遥歪头在长黎胸前蹭了一下,头顶翘起的头发挠到他下颌。
“大人,”阿遥软声软气哄,“淡定。”
长黎吃他这套撒娇,说:“好。”
水鬼引路。
待长黎和阿遥进入,房门悄无声息,倏地紧闭,白灯笼不晃了,蜡烛也幽幽熄灭。
第58章 事端
鬼铺子里更冷,门一关,像通电的冰箱。布置倒是干净,一张长桌,一把太师椅,没有任何商品成列。
水鬼摇身一变,成了掌柜。
掌柜把太师椅往外推了推,恭恭敬敬对长黎作揖:“大驾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见谅。”它说着,拿出一沓黄纸经文就要烧给长黎。
长黎没有阻拦,也不客气,收了香火,眉目舒展了一点。
阿遥不懂套路,看得瞠目结舌。他在长黎耳边小声说话:“大人,还能这样?”
长黎浅浅一笑,摸摸阿遥的发顶,“人间信徒诵经,不仅礼佛,还可超度。”他娓娓说道:“所以不论神仙还是鬼,本质区别不大。”
阿遥领悟——经文算通用货币。
掌柜把头发往两边撩起,它五官挺清秀的,透着点稚气,死的时候应该年纪不大。它还是湿,不管碰了什么东西,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掌柜不看长黎,堂而皇之的打量阿遥。
长黎面露不悦,待要发作,阿遥拦住他。
如果鬼有意识,能沟通,那还能不能称为鬼,阿遥对此好奇,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是凡人?”掌柜的声音也像闷在水里,带着咕噜咕噜的回音。
阿遥想也不想,点了点头,说是。
掌柜说:“你不是。”
虽然对话莫名其妙,可掌柜这种没由来的笃定还让阿遥愣了一下。
长黎冷冷地瞥它一眼。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惶恐地退后半步,低下脑袋,它脚下立刻积起一滩水。
阿遥觉得掌柜蛮可爱。
他拽了下长黎的衣袖,冲他眨眨眼,软声软气地哄:“大人不要生气。”
长黎说:“嗯。”
阿遥于是得寸进尺:“那我再跟他说两句。”
长黎:“……好。”
掌柜很高兴,呵呵笑两声。其实挺渗人,但它有表现得很友好,“小友,我这里有一颗渡往珠,可窥看前世因果,你可有兴趣?”它盯着阿遥的耳垂,在幽暗中发出诱人的蓝光,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用你的耳坠换。”
阿遥说:“我……”
掌柜的话不知哪个字戳中了长黎的肺管子,他似乎耐心耗尽,直接掀翻了长桌。
掌柜身上的水瞬间小雨转暴雨,扑簌簌往下落,直接给长黎跪下,“大驾饶命!”
长黎把阿遥拉到身后,说:“你听它废话。”
阿遥:“……”他小声狡辩:“没、没有。”
长黎对阿遥撒不出来气,于是换个目标。他居高睨视,冷声说:“抬头。”
掌柜抖如筛糠,水珠乱溅,战战兢兢地抬起脑袋。
长黎将汪松临的样貌浮于半空,问:“见过这个人吗?”
掌柜眼珠子乱飞:“这……”
长黎手掌一翻,将掌柜隔空抓来,掐住它脖子,“说。”
掌柜觉得自己这条鬼命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它扑腾着脚,喊:“说说说,我说!”
长黎于是甩手,将掌柜扔地上了。
掌柜还想挣扎一番,看向阿遥,想要求助。
阿遥坚定地站在长黎这边,就又往他身后躲一下,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掌柜眨了眨,无辜地表示爱莫能助。
掌柜心下一横,姿态无比虔诚,“回大驾,他来过好几回。”
长黎缄默。
这时间太难熬,掌柜身上连水都流干了,还不如原地灰飞烟灭来得痛快。
长黎冷声问:“他从里这里买走了什么?”
“无字书。”
是那本古籍,阿遥蹙了下眉。
长黎可没那么好糊弄:“摄魂石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掌柜如五雷轰顶,两眼一翻要晕过去。
长黎拍出一团灵力,把掌柜定在半空中,同时无数细如黑丝的气体飞出来,把这只水鬼邦成了一只粽子。
掌柜这下想晕也晕不过去。
“胆子很大,”长黎的压迫感太强,几乎要把它摁死,“你可知摄魂石的来历?”
“我、我……”掌谁不出话,柜可怜的几缕魂魄将散不散,长黎看上去真想要它再死一次。
“大人,冷静一点,”阿遥觉得长黎的状态不对,他轻抚长黎手背,柔声说:“让它把话说完。”
长黎的眼睑抽了一下,他看想阿遥,眼底情绪很深。
阿遥对上长黎的目光,心口重重一跳,有中怪异感腾升——长黎不止状态不对,神志似乎也有波动,他好像很着急。
“大人!”
长黎重重闭眼,深呼吸,手松开一点,“嗯。”
“好棒。”阿遥踮脚在长黎唇角亲了一下,速度很快,让长黎误以为是桃花瓣落下来的香。
长黎盯着阿遥的后脑勺,恍然一笑。
阿遥踩着水跑到掌柜面前,问:“你知道什么?快说。”
掌柜边抖边讲,有些内容不连贯,还得阿遥自己拼凑起来理解意思。
汪松临来过鬼市不止一次,一年开始,尤为频繁。
刚开始,汪松临不买不看,只问。鬼市的规矩,就算是信息,也有交换条件。汪松临把自家博物馆的藏品都用来交换鬼市的信息了。掌柜说,它在这个老人身上闻到了将死的味道,可他却一直在寻找长生不死的方法。
大概半年前,汪松临又来了,他看上去更加苍老,像一具会动的骷髅,可死气却被一股难以描述的阴恶气取代。
鬼市来者不拒,管他是人是鬼还是怪,有需求就做生意。
汪松临这次目标明确,用他阳间血亲的寿命作为交换,来找一块石头。汪松临看了十五家铺子,终于在水鬼掌柜这里找到了摄魂石。
如果今天不是长黎和阿遥来,掌柜压根不知道它换出去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会是上古补天石!否则给它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
长黎冷冷地刮它一眼,“摄魂石,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掌柜说:“鬼市往来繁杂,货物流转,几经倒手,所有来处皆已抹去,无从查证。”
当年上圣封印九幽万鬼于归墟,裂土千丈,崖石崩颓,尘雾散尽后,上圣肉身泯灭,魂魄消散,摄魂石亦不知所踪。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会现于鬼市,到了汪松临手里。
长黎不觉得这一切是巧合。恐怕是九幽万鬼利用归墟阵眼之力,与摄魂石产生感应,定位到鬼市,再找汪松临这替死鬼来取。
阿遥想了想,将藏在衣服里的古籍拿出来,问:“掌柜,这本书你见过吗?”
“无字书,也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为什么叫无字书?”阿遥翻开一页,说:“里面有字。”
掌柜眼睛都直了,“不可能!它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分明是空白的!”
长黎淡淡地说:“无字,念心中所想,亦可书写世间万物。”
阿遥的心绪倏然一晃,看向长黎,满眼不可思议。
他那时进入无字书中,见万万年前的山海万物,是念谁所想?
长黎与阿遥坦然对视,浅淡一笑。
似乎尽在不言中。
阿遥的心就这么大,被长黎逼到角落,他好狼狈地移开眼睛,“掌柜,无字书里没有记载生死契吗?”
掌柜略微迷茫:“什么生死契?”
看来所谓生死契的记录,是九幽万鬼写上去专门给汪松临看的。当无字书转到阿遥手里,关于生死契的部分也就消失了。
阿遥愁眉苦目,“是不是我们找的方向不对。”
长黎微一颔首,说:“生死契的关键不是契主,也不是媒介。”
“那是什么?”
长黎想了想,沉声说:“是契灵。”
阿遥脱口而出:“九幽万鬼?”
跪在地上的掌柜听到这名字就抖一下,看上去挺怕。
长黎刮它一眼,将阿遥拉回自己身边,“先找到它再说。”
阿遥更愁了,他感觉九幽万鬼行踪不定,又似乎无处不在,问:“去哪里找?”
长黎轻声嗤笑,“等它按捺不住,自会找上门来。”
阿遥觉得这不是好事,“那之后呢?怎么办?”
长黎说:“它嗜杀戮命,吞噬阴魂,祸乱人间山海,当受天道诛罚。”
“可是大人,天道如今眼盲心瞎,乱劈天雷。”阿遥深感无力,“它不管。”
“此方山海绵延,地脉无边,非天道所有,”长黎轻触阿遥眉眼,抿了下唇,笑得极淡,“它不管,我管。”
阿遥明白长黎的意思,天下地脉,由荒落庇护,如今他不在,这份神职,长黎接过了。
“嗯。”阿遥低声应答。
长黎挨近,看他神情,问:“阿遥不高兴?”
“没有。”
生死契没有解决的方法,那就只能简单粗暴的来,把九幽万鬼摁回归墟,或者杀掉它。可如果它死了,长黎也会与其同归于尽。
阿遥太弱小了,他企图反抗,如蚍蜉撼树。“走吧。”他捡回无字书,塞进衣服里藏好。
长黎知道,阿遥确实不高兴了,要哄。
他环住阿遥的肩膀把人拉回来,“走什么,来都来了。”
阿遥:“?”
长黎像入室的强盗,把掌柜藏起来的货品搜刮干净全送给阿遥,“拿着玩,”他说:“解闷。”
“大人,这样不好吧?”阿遥都没看清楚有些什么,他不太好意思收。
长黎笑笑,反问:“怎么不好?”
阿遥说不出来,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水鬼,“掌柜……”
“大驾,”掌柜硬着头皮说:“这些你拿走,得用东西交换。”
长黎默了默,低声问:“哦?你想要什么?”
掌柜早盯上阿遥的耳坠了,于是欲盖弥彰地扫了一眼。
长黎冷笑:“这个你恐怕拿不住。”
鬼市向来如此,只要你有胆,就没有不敢收的东西。掌柜实在垂涎这蓝幽幽的宝贝,最后胆量胜过理智。
“那我这一屋子的东西,您也拿不走,”他说:“大驾,这是鬼市的规矩。”
“规矩?”长黎抬手一摆,直接掀了鬼铺的屋顶,顺手掐来掌柜的脖子,问:“现在还有规矩吗?”
“没、没有了!”掌柜恐天灵盖稀碎,给了台阶赶紧下,“恭、恭送大驾。”
阿遥:“……”
人间的时间走得比鬼市慢,当阿遥满载而归,踏出鬼市的门,才过去五分钟。
博物馆内唯一一盏灯忽然歇菜,偶有电流的滋啦声在昏暗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这里安静得诡异,短短五分钟,温度骤降,墙面结起冰霜,黑雾悄然袭来,混着白气缭绕,好像鬼市的路与阳间连同了。
长黎将阿遥护在身后:“先别动。”
阿遥牙关打颤,抖得不行,“大人,我们出来了吗?”
长黎轻轻颔首:“出来了。”
阿遥嗅到一丝古怪的气味,他警惕起来,“多吉和龚晶晶呢?”
长黎沉目缄默。
进入鬼市前,长黎在地上圈了块安全区出来,他将多吉和龚晶晶安置在里面。现在安全区破了个口子,灵光散了,多吉和龚晶晶不见了。
长黎的声音比此刻温度还冷:“它在这里。”
第59章 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吗?
阿遥说:“我知道的。”
这话倒是让长黎意外,他微微偏头,看着阿遥扑闪的眼睫,问:“你怎么知道?”
阿遥指了指鼻子,说:“闻到了,它身上有尸味,很臭。”
长黎单边眉毛一挑,不置可否。
阿遥晃晃长黎的手,软声说:“大人很香。”
“为什么?”长黎像是故意找茬,“我与它一脉同宗, 本质上不该有区别。阿遥哄我呢?”
阿遥笑得诚挚,“因为茶古圣湖的水养人。”
还是甜言蜜语的哄慰,可是分量很沉,长黎听进去了,放在心上。
“你的朋友没事,”长黎捏捏阿遥的耳垂,小指勾带一下,晃起耳坠,“至少现在还活着。”
“嗯。”阿遥更担心长黎,“大人,你呢?”
长黎状态更不对了,他眉眼压得很低,眼瞳浑浊起来,黑气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裹卷全身,戾气骤然翻涌。
九幽万鬼靠得越近,对长黎的影响就越明显。
“假神当久了,不该忘记自己是真鬼,”长黎自嘲,他掐着最后一点理智,捧起阿遥的脸,温声说:“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吗,阿遥?”
阿遥的眼泪落下来,在长黎指尖洇开,烫红了。阿遥说好。手忙脚乱的,却来不及吻上去。
天摇地晃,耳边混凝土崩裂的尖锐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屋顶随时夹杂断裂的木头,暴雨似的砸下来,下面的人根本躲不开。
这博物馆要塌了!
阿遥被猝然炸起的地板掀翻到角落,后背重重砸到墙上,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紧接着,地下有东西竹笋似的冲出来,崩开无数纵横交错的裂口,往下是无尽深渊!数不清的鬼手从裂口中伸出,它们抓阿遥的脚和手,要把他拉进去!
这场面阿遥太熟了。
“阿遥!”
长黎的戾气与黑雾纠缠,怒意更是暴涨。他飞身冲向阿遥,只有三米不到的距离,却猛地从天上砸下来一阵巨大的气浪,叠成一面透明的墙,把长黎和阿遥隔开。
气浪挟毁天灭地的鬼气,翻腾着结成一团威烈的冲击波,如怒潮般咆哮如雷,直直地飙向长黎!
长黎面沉似水,甚至连眼皮也未眨一下,他凝视阿遥,一脚踩裂震动的大地。流云折扇飞旋而出抗击气浪,长黎迎势焰熏天的冲击波,徒手一劈!
周遭连空气都在嘶鸣!
长黎站定,半步不退!
鬼气铺天盖地,一波接一波冲来,摧枯拉朽般将一切夷为平地!
一切发生突然,发展很快。
阿遥还在墙角,被什么东西困住,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在天摇地动的狂击中,弱得像一只蚂蚁。
“兄长。”九幽万鬼已然蚕食无数怨魂,不再是之前只会挑衅的幻影,它来势汹涌,汇聚起来,几乎盖住了整片天,于是嘲讽声更甚,“你还是一无是处啊。”
流云折扇飞回长黎手中。
他的白衫猎猎作响,黑墨的长发不受约束,狂乱飞舞。长黎永远高高在上的淡漠神仪,被胸腔的怒火撕碎,他死死攥紧指节,指缝溢出缕缕漆黑的神煞之气。
这是千万年来,长黎与它的第一次正面对冲!
九幽万鬼黑沉沉压下,像天塌地陷一般。
长空震鸣,罡风席卷四野,天道雷罚的轰响如约而至。
长黎充耳不闻,踏空飞起,他的身影虚实不定,攻向遮天的黑雾,流云折扇悬出他的掌心,边锋划过之处,留下一道久不愈合的空间裂缝!
两团黑雾纠缠而上,意图将对方拽入幽冥深渊!
还有天雷在头顶助兴。
九幽万鬼似乎陷入缠斗,却不贸然屠杀,它以蔑视之态与长黎周旋,似乎等待某个时机。
长黎在轰然的煞气中猛然察觉异常,分心之下慌乱寻找阿遥的身影。
耳边轻蔑的笑声倏地响起。
“兄长,你是我的。”
长黎见一缕阴煞的恶气脱离九幽万鬼之身,神鬼不知般,扎进漫无边际的黑暗雾霭中,朝汹涌的尘埃飞去。
长黎处于被动,分身乏术,他知道那东西想干什么,额角青筋爆裂,怒声唤出乘黄。
“琉角!”
乘黄猛闪现身,闻着气味追赶而去!
这时,有劲风卷地而起,刮散浓雾的遮挡,阿遥的身形模糊不明,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知觉,扶着墙,吃力地想站起来,
那一下撞得太疼,阿遥没站稳,晕着踉跄几下,眼睛始终没睁开。他口齿开阖,伸手虚虚一抓,声音却在轰乱的环境中消没。
长黎看清了口型。
“大人……”阿遥在找长黎:“长黎……”
长黎眼眶猩红,他想到阿遥身边,九幽万鬼却咬死了他!
“阿遥!”
阿遥耳朵轻轻一动,脸偏向声音飘来的方向,身体也下意识侧过去。
那道杀意满盛的黑气箭矢般射到阿遥面前,随后不断膨胀,悬在阿遥头顶,变成一把屠龙的巨刀!
乘黄架着闪电的速度,还是来不及冲到阿遥身边!
“吱!”乘黄也尖叫起来,它在提醒阿遥。
阿遥被煞气影响,头疼难忍,视野一片混沌,他咽下喉咙的血腥,用力地眨了下眼睛,于是混浊稍散,眸底像覆了一层污糟的塑料薄膜。
阿遥皱眉,他透过这层膜,遥远黑沉滂湃的天空。阿遥一眼就看见一道身影,轮廓清晰,困于泥沼,像一头突然惶遽的猛兽。
只见九幽万鬼煞气骇然,骤然飞至长黎上方,瞬间化出一张与天同宽的嘴,血盆大口对准长黎!
阿遥的呼吸都停滞了,“长……”他想提醒长黎什么。
可凡人弱小的能量就这样了,他连声音都传不出去,无力又无可奈何。阿遥的心全挂在长黎身上,他看不见其他东西。于是,悬在阿遥头顶的屠龙巨刀猛地绕至他身后,从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扎入,狠狠捅穿了阿遥纤弱的身躯!
“阿遥!!”有人痛苦嘶吼。
“……”
阿遥有一瞬间恍惚,失声似的迷离,他感觉心口被一双手攥紧了,破了个血淋淋的洞,不论怎么挣扎都跑不开。同时耳内尖锐的嘶鸣横贯大脑。
神智很快回拢,生不如死的痛感便争先恐后的啃噬神经。
阿遥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迷茫的认知化成一个点,游遍全身,想找到异样。最后所有的感知集中在左胸口。阿遥于是慢慢低头,终于看见一把黑色的刀,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原来这是濒死的感觉,阿遥懂了。
巨刀挂着阿遥,慢慢腾空,嚣张地向长黎展示他的战利品。
再后来,阿遥感觉时间过去很久,但其实刮着脚下书页的风还没吹到他的脸上。阿遥的感官比生命体征先消失,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渐渐地,他眼底映出长黎歇斯底里的痛苦,也开始涣散,变得好不真实。
生命最后一刻,他们没有抓到彼此。
阿遥很难过,也有点遗憾,所以他哭了。那滴眼泪蕴在眼角,轻得像羽毛,怎么都落不下来,最后被风卷干。
滚烫的血铺满刀刃,一滴滴砸下,渗透了无字书的纸页。
长黎疯了。
戾气撕碎温润的理智,压制在血脉中的鬼气终于反噬,崩摧所谓神性的悲悯。他全身中和交错,布满可怖的黑纹,像静脉血流,攀上脖颈,游向眼尾。手中流云折扇变成劈天的长鞭,长黎在溃灭的痛苦中,再也不管狗屁天道与山海众生,以屠戮之势,轰向九幽万鬼!
鬼来杀鬼!
活靶子难得,天道紫雷如约劈向长黎!
长黎全让不将天雷放在眼里,逼出鬼王之气,重重顶开天柱似的雷罚!
周遭一切如灰湮灭。
长黎皮肉崩裂,墨黑的长发如尘般灰飞烟灭。他已然失魂,眼瞳混浊,识海反复着阿遥的死亡瞬间。
一鞭挥出,上古神器自带巨大灵力,与天雷对抗,不分伯仲!第二鞭抽向虚空,黑夜赫然出现一道裂纹,九幽万鬼的幻影消散!
天道愈发愤怒。
在理智尽散的长黎面前,九幽万鬼完全占据先机。它于长黎后背乍然出现,盘缠着长黎血肉模糊的脖颈,低声呢喃:“兄长,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长鞭的电流猛地后蹿,绞杀着鬼气撕咬!
“你该死!”
“万万年前就该死!”
“我知道啊,”九幽万鬼鄙弃哼笑:“可是他舍不得你死,自然不会杀我。”
长黎的皮肉被雷火反复撕裂也恍若未决,便他计后果,强行催动滔天鬼力,气浪于周身轰然炸开!长黎的骨血都在轰鸣,魂魄焚尽了,只剩下恨,掌风裹挟毁天灭地的怒意,悍然扑上,长鞭犹如利剑,狠狠凿向九幽万鬼!
万恶的鬼王就在等长黎毫无章法的反扑,它骤然显身,引来天雷,毫不手软地虐杀长黎,一口将其吞没。
第60章 赐你慈悲强盛
阿遥被钉死在墙上,污遭的衣服破得稀烂,无字书从口袋翻落出来。
此时天雷滚滚,却没有风,然无字书的纸页像是被谁快速翻阅,直到整本书即将翻到头了,才堪堪停在最后几页的位置。
阿遥的血像风筝的线,很细,接连不断地往下淌,将无字书染红了。原本空白的页面在鲜血的晕染下浮出许多画面,但不清晰。
直到鲜血将纸页全部浸润,无字书轻微却连续不断地颤抖起来。一本平平无奇的旧书此刻在天雷轰击的渲染中,终于露出上古神威的端倪。它突然变大,向天际膨胀扩张,朝地平线的尽头伸张开去。它像扎根在宇宙中的山脉,恒古不变。
一时间,奇异的飞鸟走兽,金山玉山,杀戮与神明,都浮现在虚空当中。
这些景物画地为牢,将九幽万鬼困在其中。
鬼王的嘶鸣也成为其中一道景色。
阿遥无声无气。他看上去死透了,贴着脖颈的耳坠在无字书的影响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眼的蓝色光芒。
犹如星河倾斜。
很快,两道光线纠缠在一起,蓝色的光凝成一条细透的丝线,攀缠着无字书迸发的巨大能量,欢快地奔向阿遥,最后将他温柔地裹卷过来,消融在灿灿的光焰中。
阿遥的脑袋先砸到地上,咚一声,挺脆,也特疼。他迷迷瞪瞪,眼皮先颤颤,随后眉心蹙起来,好像哪里很难受。他掐着手指,就是睁不开眼睛。
轰隆!
雷鸣声在四面八方涌起,钻进阿遥的耳朵里,几方缠斗激烈,侧面影响到了阿遥,他闷哼一声,突然胸口剧痛,直直地喷出一口血。
这一下阴差阳错,把阿遥身体的浊气排得干净,他倏地睁眼,终于清醒,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山海世界,故地重游。
只是这世界比上回惨烈很多,到处硝烟弥漫,大地千疮百孔。
阿遥暂时顾不上这些,他最后的记忆停在捅穿自己胸口的刀上,那种痛感和死亡的经历是真实的,但现在激烈的心跳和呼吸也是真实的。
阿遥抬手,见掌心透明,身体也漂浮。
有点像离体的魂魄。
阿遥怔了一下。
所以他还是死了,变成了鬼,还没来得及找黄泉路,就被无字书吸进了上古的山海中。
这次又会看见什么?
阿遥这样想,下意识寻找长黎的身影。
上回的画面断在九幽万鬼勾结人皇伏击荒落,长黎发狂了,他要屠龙。不知后来如何,阿遥忧心忡忡。
他以飘魂的状态踏上山海的路,这段路崎岖万状,到处都是战火与骸骨,不同种族的生灵不断厮杀,弱者求生存,强者争千秋,又有恶鬼浑水摸鱼,从中作梗,也想在千秋中有一席之地。
荒落维序了万万年的平衡,在生灵欲望激增的旋涡中被彻底粉碎。
山海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继续往前走,不论先圣、神明、人类、精怪还是鬼,都是其中不值一提的尘埃。然尘埃也需要用秩序规训,再由秩序牵制平衡,才可继续在宇宙中安然生存。
在这之前,要先将毒瘤摘除。
阿遥在这副凄惨的画卷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始终没有找到荒落和长黎。他担心长黎可能又粉碎在那场狂怒的天雷中,或者因立场不同,与荒落分道扬镳了。
后来一想,不可能。
长黎这么喜欢荒落,他舍不得离开。
阿遥再次见到荒落,是在千里荒原崩裂的扬尘中,他站在云端高处,微敛眸,观黑色旌旗漫过地平,神色淡漠。
荒落的身边并没有长黎。
阿遥的心揪起来。
再看地脉之上烽烟四起,不见天日,有一四目六手,人身牛蹄的兵主立于战车之上,铜铸颅面寒光森森。他对面,他对面,人皇驾六兽战车而来。大战一开,双方兵士具不畏死,铜兵劈砍,戾气冲天!刹那间,狂风卷起碎石,暴雨倾盆而下。
涿鹿之战,双方战队呼神唤圣,各有神通。
尸山血海铺设出了人间的规则,荒落静默观战,并不插手。忽然他神色微微一变化,神性被肃杀之心搅起波澜。
荒落还未动,一团白雾携卷着浅淡的黑气从他心口飘出。
白雾似有神识,绕至荒落耳侧,亲昵又试探地蹭蹭耳垂,“它在那里。”
横尸遍野的荒原中,浊气腾升的黑雾无处不在,它啃噬尸骨,吞灭魂魄,一刻不停地喂养自己,直至鬼气冲天,再伺机反扑。
“嗯,看见了,”荒落有些累,神色黯淡下去,“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白雾顶着污浊的鬼气,就要冲出去。
“长黎,”荒落冷声说:“回来。”
长黎悬停在荒落的身前,不动,也不回。
荒落哄他,“乖一点。”
长黎就回到荒落身边。
荒落摸摸长黎的头,凝眸看他,不言不语。
长黎以为荒落生气了,于是飘到他肩头,有些讨好似的,亲亲他的脸。
荒落笑笑,“以后别总这样冲动。”
长黎此刻没有人形,听闻此言,忽然感觉焦躁难安,却又无法探究这种焦躁的来源。
九幽万鬼被兵主所救,带出法阵,转手又阴了荒落和长黎,给它足够的时间发育自己。兵主以为鬼王为自己所用,却高估了它的忠诚。
它只为自己。
战场的胜利,从来不是两方争霸的结果,胜者为王,所有生灵可以,为什么鬼不行?
九幽万鬼在充满戾气和血腥的地界,认为自己又行了,它无视天道雷罚,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恶气,以吞天灭地之势,介入不属于它的因果规则当中!
它想摘了兵主和人皇的头!
一场战争被恶鬼搅得更加血雨腥风。
“恶鬼……”长黎说:“养不熟,杀不死……”
规则之上,祸患人间。
荒落睨他一眼,“为何杀不死?”
长黎缄默,绕在身上的黑气愈发浓重。
他看上去很不服气。
荒落看着他,抿了抿唇,眼底却没有笑意。
上古先圣陆续身死,事到如今,只剩荒落,因执念的桎梏,还游荡于世间。
满目疮痍的地脉给了他的执念一个荒唐的答案。
平衡发展至今,只有规则才能整肃宇宙万物,世间生灵,从来没有平等可言,所以该杀就杀,不便心软,不用慈悲。
“荒落,”长黎冷声道:“杀了它。”
荒落不言,翻手托住这团怒气冲冲的白雾团,温声说:“我如果杀了它,你也会死。”他顿了一下,似有似无地哀叹道:“怎么办?”
长黎现在这副样子,再让荒落这样摸,好像他平常招抖那些四脚神兽的神态,真把长黎当宠物了。长黎太别扭,他不想这样,就躲开荒落的手,从他身前飘过,晃荡的白雾尾巴好似不经意,撩了荒落的唇。
“死就死了,”长黎生硬地说:“我无碍。”
荒落愣住,由唇瓣传开的酥麻在血液里打了个转,最后奔向大脑,敲了下钟,不轻不重。他不知道这种纷乱的感觉因何而来,也没有时间探究。
“混账东西,”荒落踏流云折扇飞身而出,口中呢喃,“怎么可能无碍。”
“荒落!”
长黎要追,却被荒落结出的法阵困在原地。
荒落抬眸看一眼翻滚云层里闪雷,知道长黎又要发疯了,他眉眼下压,沉冷下来——必须速战速决。
九幽万鬼不仅被上万孤魂喂饱了肚子,还壮了胆子,它不满足瘦弱的下等鬼魄,将口欲对准了人皇和兵主。
这两位正杀得眼红,不设防恶鬼的偷袭。
在九幽万鬼即将得逞之时,荒落挥鞭而来!
蹿着电流的神鞭猛然劈下来,瞬间将九幽万鬼的其实凿成两半!黑雾翻滚着散开,只在空中停顿一下,便怒火中烧地朝荒落扑去,“找死!”
天雷顺势砸了下来。
“呵。”荒落冷笑,不欲与它多费口舌,脚尖轻点空中的尘埃,借力悠然转身,引九幽万鬼远离战场。
两道闪影一前一后快如雷电,紧追不舍。
至一空旷地界,荒落倏然停步,可九幽万鬼的怒气半点不消,它的黑影掀开一道深渊似的开口,将荒落吞噬!
与此同时,地脉突然如猛浪般翻涌起来,厚重的尘土携泥沙滚石推起一面万丈高墙,重重地扑向恶鬼!
周围所有高山齐鸣共震,不断压向恶鬼!
电闪雷鸣间,荒落于九幽万鬼的黑雾中击破而出。他的身躯拔地而起,轰然暴涨万丈,头抵云霄,腰横峻岭,脚下大地震颤开裂,周身罡风卷碎群山。
上古地圣矗立于天地之间,眉目仍然慈悲。
然头顶一片翻涌的黑洞却与这份慈悲大相径庭。
荒落竟把归墟搬了过来!
九幽万鬼发出愤怒又尖锐的嘶鸣,它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荒落控制撼天震地的归墟之眼,劈头盖脸地朝九幽万鬼砸过去!
“四岳镇基,八荒锁途,”荒落的掌心浮出一块菱形绿石,散发着幽光,他取一缕凛凛的石气,于九幽万鬼一起,钉如归墟之眼,“收尔凶煞,万劫不破,千劫不出。”
结阵,摄魂石碎。
九幽万鬼拼死挣扎,不惜断魂自残也要出去!
荒落看向被他困在不远处的长黎,那团白雾突然变得很浅。
他蹙眉,对向法阵,直截了当道:“敕!”
九幽万鬼最后愤怒又不甘,它对荒落说:“我分明与他一样!”
荒落嗤笑:“就凭你,也配跟他比?”
话已至此,归墟之眼缓缓归位。
那方的战场还在继续,荒落耗尽灵力,再维持不住身形,于万丈高空坠落。制约长黎的结界骤然碎裂,他疯了似的冲出去。
“荒落!”
荒落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以肉身为契,唤归墟踏来。如今封印已成,功德圆满,先圣肉身毁灭。荒落只剩下一点神识,迷蒙地感知着离散的情绪。好像自己在坠落的过程中穿透一片模糊的云雾,雾中的潮润浸湿了鬓发。
荒落知道这团白雾是长黎,他想托住自己,可是其本身的状态更糟糕。
“哭什么?”荒落没什么力气,指尖轻轻一抽,叹道:“没出息。”
雨更大了。
长黎化形的时候特别端着,从来不会这样哭,哭到叫不出荒落的名字。
荒落又闻到了硝烟味,他余光所见全部,密密麻麻的裂隙如同巨兽狰狞的伤疤,纵横蔓延于地脉,一座座山峰崩裂,曾经平川沃野不在,山海满目疮痍,这片大地随时都会消失。
它需要新的神明。
长黎拼命托举荒落,终于卸了一点他下落的猛劲,荒落感觉割脸的风似乎温柔不少。
“长黎,我要死了,从今往后,你一人……”
“别说了!”长黎颤声说:“我会与你一起。”
“不需要,我一人清净。”
荒落太无情了,他说着,浅浅一笑,随后伸手探向后脊,咬牙抽出圣骨。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上一秒还存有依依不舍的眷恋,下一秒手掌挟劲风推开长黎。白光在令人窒息的真空中炸开,荒落强行将圣骨塞进长黎体内!
“圣骨给你,替我执掌山川地脉,肃清世间污秽。赐你慈悲强盛,万古不废,永生不死。”
荒落魂魄不知飘向何处,他的肉身化为漫天星光,消散在长黎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