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活下去
龚晶晶莫名其妙当起和事佬,说:“两个人关系好才会吵架嘛。”
阿遥偏头,奇怪地看她一眼。
龚晶晶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眼睛乱飘,尴尬表示:“当我没说。”
“我跟他……”阿遥也想认真地分析自己跟长黎的关系,可一种关系如果需要扒开来去深究其中意义,那本身就失去意义了,以后只能当陌路人。
于是阿遥及时掐断了没必要的探究。
“他很好,”阿遥说:“他对我很好。”
龚晶晶说:“好人卡啊?”
阿遥摇摇头,“不是的。”他笨嘴拙舌,实在讲不出花里胡哨的话。
“好吧,”龚晶晶搭茬,有的没的说一句:“我有点懂。”
其实懂个屁,在懵逼环境下苦中作乐而已。
然后怕什么来什么,忽然阴风平地起,配合诡异的嘶鸣和越发清晰的笃笃声,那些东西越围越近!活物的阳气在此刻就像一盘新鲜出炉的烤羊腿,难以抵挡的美味。而人的精神状态接近恐惧的极限,哭已经无法释放巨大压力,只剩木然和时不时想要干呕的身体反射。
阿遥听见身后龚晶晶咽了口唾沫,叽咕一声,哆哆嗦嗦开口问:“阿遥,我们还能往哪里跑?”她现在都不是怕,是懵:“你们村哪儿来这么多鬼东西?”
阿遥想说都是你们带来的,可瞬间大脑猛地一震,面色煞白,问龚晶晶,“你听见有人喊救命吗?”
龚晶晶本来摇头,脖子卡一半,眼睛挣得把眼尾的皮都撑开了。
“听见了!”她的脸色也没比阿遥好多少,从茫然到拧着五官的惊悚,变化相当明显,“好像是……”
那救命声是从连哭带嚎的震悚里漏出来的绝望,摔倒了,伴随厚重脂肪连滚带爬的缓冲感,发出的动静传到空气中,有点闷,也有点弹性,很快爬起来继续跑,感觉不到疼似的。
人胖了就是这点好,耐糙。
“多吉!”阿遥不是该哭还是要高兴,就循声冲出去。
“诶你别冲动!”龚晶晶紧跟在阿遥身后,晃铜铃的手速堪比期末赶论文。
多吉后劲不足,喘成狗了,左脚拌右脚,面朝下直挺挺往地上杵,鼻梁摔折了,血喷出来跟眼泪鼻涕搅和在一起,一般鬼见了都嫌弃。但追他在屁股后面,觊觎他脑袋的东西不能称之为鬼,它们不是一团出窍的能量,是入邪的恶灵侵占原主的身体,嗜血凶残,六亲不认!
“妈妈……”多吉爬不起来,绝望呼救,喊他最信任的人,“阿遥,救命!”
关键时候,一只长了四个角的小狐狸从墙上蹿下来。
——吱。
它歪歪脖子,确认眼前人的五官。
多吉居然记得它,“是你!”
确认好了,乘黄叼住多吉的衣服后领,把他拖走。
正追上来的恶鬼掐住了多吉的脚踝,骷髅手指扎进肉里,卡着骨头,喷出来的鲜血让它更狂暴。
“啊!!疼!”多吉惨叫。
乘黄蓬松的尾巴瞬间涨大两圈,发出金光,劲刃般甩向黑暗中的东西。
扭曲尖锐的鬼啸声骤然刺穿耳膜!
“我操!”多吉的脑浆浑了,差点吐出来。他反应算快,感觉脚踝的束缚消失,立刻缩回来,结结巴巴地对乘黄说:“跑、跑!”
乘黄速度飞快,撒腿就奔。
多吉受不住颠簸,终于一吐千里。
乘黄嫌弃这个胖子,可想到长黎的警告和不给吃肉的威胁,只能惨兮兮地忍住。它能闻到阿遥的气息,就在附近。
阿遥没跑多久,看到一团金色的光朝自己来,带着朝圣的暖意,他眼睛亮了。
龚晶晶在此环境下不相信任何东西,警惕地问:“又是什么玩意儿?”
阿遥稳了稳心神,说:“琉角!”
乘黄喜气洋洋地扑到阿遥怀里:吱——
它晃着尾巴,叫阿遥往后看。
阿遥就看见了多吉,全须全尾,半死不活,还在还有人类呼吸的频率。阿遥鼻子一酸,眼前水雾蒙蒙,他摸摸乘黄的毛,问:“是他叫你来的?”
“吱!”
阿遥闷声闷气说:“对不起。”
“我滴乖乖,”龚晶晶没见过这种动物,“这是啥,能带回去研究吗?”
“不行,这是我的,”阿遥一顿,立刻纠正,“不对,它不是我的。总之不行。”
乘黄站到阿遥肩上,都不搭理董晶晶。
多吉晕过去十秒钟,睁开眼看见阿遥脸悬在自己面前,嗷地一声,喜极而泣都具象化了。
然而无数恶鬼阴魂不散也同样具象化,乱成菜市场的脚步声重且尖锐,能切开沉厚的大地,翻滚的乌云也被森然的鬼气吸引,聚拢在阿遥他们三人的头顶。
于是来不及寒暄,阿遥拽多吉想跑,没拽动,喘着气说:“多吉,你太重了。”
多吉说:“我重你第一天知道吗?”
阿遥喊龚晶晶过来帮忙。
龚晶晶血气还满足的,勉强能拽走半米路。
多吉先泄气,“算了,跑不了的,阿遥。”
阿遥还在坚持。
龚晶晶问:“胖子,你到底又怎么回事?”
“村里的人都死了,他们死在自己的院子里,尸体叠在一起,我听见动静进去看,那些……那些人突然跳起来要抓我!”多吉的衣服在逃命过程中被撕成了烂布条,冷风渗进骨头里,冻得他说话都颠三倒四,“他们有些没有头,浑身都是血!”他的哀嚎变得悲切,心脏被揉烂了,呜咽一声:“妈妈也死了。”
白玛阿妮——
阿遥被心脏被狠狠一拽,眼尾飞红。那个会给他做新衣服,会留好吃食物的温柔阿姨死了,死在这样一个荒唐的阴谋里。
阿遥的喉管涌上一口血,顺着唇角流下来,可就是没有眼泪。
人麻木了,哭不出来。
多吉说:“阿遥,我没有妈妈了。”
“……”
阿遥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没有办法,也没资格要求那位拥有神力的仙官来扭转乾坤。
阿遥的心脏在漏风,很疼。于是绝望演变成了一种令他陌生的愤怒。
这种愤怒一旦到达某种程度,灵魂便不受本源控制,翻腾着想脱离这具无用的皮囊!
越来越汹涌。
阿遥眼底重影闪窜,印堂剧痛,他忽然失去意识。可实际在神识深处,阿遥仍有几分清醒,感觉好像在身体某个很深的位置,正在分裂出另一个主体。
“阿遥!”龚晶晶晃醒他。
阿遥强压下分裂感,撑着腿站起,他只晕了几秒,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然而四面楚歌,接下来又该去哪里?
阿遥连茫然都找不到方向。
多吉已经不哭了,前方邪祟成群结队,冲碎了黑暗的屏障,狰狞恐怖的朝他们涌来!
一时间,血腥味、人类器官暴露出来的腥臭味,蛋白质酸腐的焦味,全都混杂在空气中,哪怕阎王来了都得骂骂咧咧地挠头皮。
龚晶晶那辟邪的铜铃摇出残影了都没有,她大喊一声跑啊!
可阿遥和多吉都没动。
他们眼中悲伤,直愣又哀切地看着群鬼中间,一个穿着白色藏袍,却被鲜血侵吞的女人,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腹部,横着一条很深的伤口。她没有眼睛了,脑袋歪在脖子上,两条手臂变成了骷髅,向前举起,狰狞丑陋,散发着鬼的怨气。
阿遥知道她是白玛阿妮,她以前那样漂亮。
跟白玛一起的还有很多人,阿遥都认识。他们看着阿遥长大,阿遥看着他们死。
院子里的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净坛村的天好像不会亮了。
阿遥单薄的肩背随呼吸起伏,很慢很沉,最后一下没下去:“不…不能这样。”
“阿遥!你别冲动!”龚晶晶大脑没反应过来,手先伸出去拉阿遥。
阿遥一直温吞,他从来不会冲动,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以天地平衡的理念去放纵这些东西是错的。
不入轮回的恶鬼到底以什么意义存在?
没人给阿遥答案。可是突然有个声音冲进他脑中,苍老的,很低沉。
“永生与秩序,唯无所用心,方逍遥自在。”
阿遥心口的那团能量越积越盛,压得他目光沉沉,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龚晶晶被吓了一跳,怀疑眼前的阿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她惊恐的松手。
多吉心大,完全没发现异常。他怕阿遥真冲上去送死,哭着说:“阿遥,妈妈死前叫我跑,跑的越远越好,她让我找到你,她希望我们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盆水,把阿遥浇醒一点,他体内有两个灵魂正在交战,物理意义上的那种。现在本体灵魂略胜一筹,阿遥理智尚存,他抬眼看面前厉鬼像墙似的压过来,乘黄已变大体型,足高三丈,周身金光更胜。它当在最前面,不似从前萌态,压低了头,喉咙发出嗬嗬的警告声。
但厉鬼浑然不怕,以佛当杀佛之势,嘶鸣着涌来!
“完了,”龚晶晶抹了下脸,绝望地说:“还能往哪里逃啊?这回不死也得死。”
阿遥冷静下来,看向四周,最后指一方位:“东南巽地,食伤泄杀,九死一生,走这里!”
龚晶晶搀起多吉,这两位现在相当默契,绝口不问阿遥怎么懂这些,无条件信任,跑得狗都麻利。
阿遥也跑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厮杀声传来。
乘黄已经咬死几只厉鬼了,但它毕竟不是凶兽,没有以一敌百的战斗力,厉鬼集体撕咬上来,它吃不消。乘黄的体型比刚才又膨胀很多,它很烦躁,抬起前爪正要狠狠砸下去!
阿遥看见它爪下的鬼是白玛。
“琉角,”他喊:“回来!”
乘黄很听话,想也不想,吱一声又飞回阿遥肩膀上,蹭蹭阿遥的面颊。
阿遥摸它头上的角,说:“乖宝宝,辛苦了。”
他回头,最后看一眼遮天蔽月的厉鬼群,以往相熟的人再也分不清五官,白玛也消失其中。阿遥悄悄流下一滴泪,被乘黄蹭掉了。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暗中观察
第42章 脑袋嗡嗡响
逃生的路并不全是生机,九死一生也不是闹着玩的警告。
阿遥跑前面领路,精神高度紧绷。路上偶尔扑出几只骷髅鬼,模样大差不差,煞气、狰狞,桀桀低吼。好像净坛村里的人一夜之间都以同样方式死去,再遇不到一个活人。他们的魂被镇压控制,不会灰飞烟灭,也不得投胎转世,甚至好像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奔走。
额角的汗流下来几滴,立刻被风卷干,阿遥耳边是多吉和龚晶晶气喘吁吁的活人气,心里却忍不住发毛——怎么跟生死祭记载的吸阴魄养生魂的说法不一样。
盖在净坛村上面的雷云越积越后,窜动不止的闪雷也从最初的白色变成紫色。
长黎说过那种是天雷,要么渡劫,要么劈杀。
阿遥想得走神,没注意从左边墙壁里突然砸出来的骷髅手,骨尖刺进他脸颊划出一个血痕。
乘黄生气地蹦出去,一口咬住骷髅手腕,直接啃断了。
几根骨头连起来的手掌掉到地上,立刻摔散,食指的骨头尖沾着阿遥的血,竟有火光蔓延,将其燃成一截焦骨。
阿遥呆住了,眨眨眼,脑袋嗡嗡响。
什么情况?
多吉也吃惊,他抬起手指,探向阿遥面颊,小心翼翼地蹭点血过来,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腮帮子肥肉一抖,“阿遥,上回那个神棍的纸人,追着你跑,你还记得吗?它好像也是沾了你的东西才歇菜的!”
阿遥记得,当时应该是眼泪。他遇鬼的次数多了,其实后来还有很多次这种情况发生。
多吉只知道最初祭祀的那次,他惊叹地说:“你的血还能辟邪?那敢情好啊!”说着就把揩来的那点血往自己脸上涂。
龚晶晶看不下去,照着他后脑勺呼一巴掌,“你傻吗!”她气急攻心地骂:“把他血放光了都不一定够挡那些东西!”
多吉:“……”
也是。
多吉想了想,说:“有多少先挡多少嘛。我们能等到救兵吗?”
阿遥无言以对:“你们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我没想放血。”
龚晶晶咬牙,继续骂:“救兵个屁,方圆八百里都是反派!别磨蹭了,继续跑!”
这样毫无规划地逃下去不是办法,净坛村已经变成了一个鬼蜮迷宫,他们最后不仅体力跟不上,精神也会崩溃。
“等等,我先想想。”阿遥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这会儿手脚都软,脑子也混,他靠墙喘气。滑落的藏袍碍事,他干脆把外袍脱了,身上轻松一点,可思绪却愈发混乱。
微亮的耳坠变成黑暗里唯一的光,晃漾在阿遥耳边,照着他清晰的下颌和白皙的脖颈。
阿遥的喉结滚了滚,没头没尾突然蹦出一句:“半个小时前,我跟救兵吵了一架。”
多吉:“……啊?”
“我骂他混蛋。”阿遥无端陷入焦虑,如果真的要死了,他有点想见长黎最后一面。
阿遥心跳很快,不确定是因为陷入绝境的恐慌,还是因为再一次想起长黎,“我……”
话未说出口,头顶猛然有阴气笼罩,凉飕飕地往阿遥后颈钻。阿遥抖颤一下,还没抬头,一卷乌黑如瀑的长发揪着墙沿倒挂下来,盖在阿遥面前,紧接着是一张溃烂的发臭的脸,下巴都被削平了,一截舌头勾在外面,还能发出渗人的笑。
它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阿遥,舌头往上一卷,舔舐似的刮走阿遥半脖子冷汗。
湿漉漉,凉飕飕。
阿遥紧张得脊椎骨都要绷断了。
紧接着厉鬼张口,想咬断这根漂亮的脖子。
“香……”
它会说话,这只鬼等级很高,阿遥第一反应想,有东西趁乱从外面混进来了!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啊!!”龚晶晶惊遽尖叫,瞬间击破诡异又僵持的局面。
乘黄平地跃起,扫尾飞出金光利刃。
这厉鬼竟有黑气护体,金光穿透不了它!
阿遥被定住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鬼气侵蚀,他脖子很凉,心口那股能力却愈发腾盛,好像随时都要冲破脆弱的牢笼。阿遥咬牙抬眸,与对面的东西对视一瞬间,耳坠的光爆射出一道狠劲的能量,将恶鬼击飞。
那东西悬空一转,又风似的调头荡回来,这回直冲阿遥门面!
太难缠了,阿遥想跑都来不及。
多吉和龚晶晶想上前帮忙,阿遥呵声说:“你们别动!”
紧急关头,漆黑的天边突然飞来个什么东西,裹着一层冲天的灵气,直接插进恶鬼的天灵盖。
阿遥被恶黑的臭气熏了一脸,但他没有眨眼,看清那东西是根拐杖,桃木材质,顶端雕刻祥云纹,因常年被人握在手里使用,磨得很亮。
拐杖的灵气在骨头碎裂的声响里与恶鬼同归于尽。
阿遥惊诧:“爷爷……”
多吉头皮一麻,他压根没看清村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喊:“村长!”
村长拽住阿遥的手腕,说:“别愣,赶紧跟我走!”
村长不瘸了,也不佝偻,他脸上皱纹依旧满布,可精神气却像一只被灌满气的球,拍一下弹三米高。这种割裂感很诡异。
阿遥怀疑他,边跑边问,“爷爷,我们去哪里?”
村长头也不回,说:“祖灵堂。”
阿遥悬着的心放下了。
对,他被困在幻境时,骷髅鬼进不去祖灵堂,那里似乎百毒不侵,刚才怎么没想到。
奔去祖灵堂的路上,村长好像开了天眼,连弯都不拐,立马就到了。他砸开祖灵堂的门把阿遥扔进去。
“待在里面别出去来!”接着回头又骂拖后腿的两个人,“没吃饭啊逃命当散步,再溜达下去全给恶鬼打牙祭当夜宵吞了!”
多吉确实没吃饭,饿得肚子都小半圈,但他现在比较怕村长,不敢怒也不敢言——和蔼的小老头怎么变这样了?
祖灵堂陈旧的木门一关上,瞬间隔绝外面嘶鸣的鬼声和冲天的阴森诡气,所有人都暂时舒了一口气,他们都没说话,于是有风吹来,呼声平缓持续,但并不焦心。
村长找来一根蜡烛,摸出打火机点燃,微渺的光只够照出一丁点空间,他晃了半圈,说:“阿遥,你在哪里?”
阿遥没说话,他能听见呼吸声。
龚晶晶先看见阿遥在烛火下微晃的影子,对村长说:“他在那张桌子边。”
阿遥站在梨花桌的案前,面对一块空白的灵牌一动不动,微垂着头,像中邪了。不知情的人提心吊胆起来,以为又要出幺蛾子。
村长叹气,“阿遥,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他这么大年纪,跑这么久,竟一口气都不乱。
阿遥偏头,清凌凌的目光看村长一眼,他和从前一样单纯天真,可其中混杂的难过也好明显。
村长的心揪了一下,“阿遥,我……”
“爷爷,”阿遥问:“净坛村还有救吗?”
村长重重咬了下牙,“我不知道。”
阿遥便沉默下去。他确实有一肚子问题,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疑惑的答案似乎都不值一提。
该问什么?怎么问?
阿遥木愣地捞来灵牌,抬手时,夹在衣服里的书掉了出来。
龚晶晶眼尖,一眼认出来,提声问:“这、这是教授的书,怎么在你这里了?”
阿遥怔了一下,微蹙眉,好像回忆的闸门开得慢,过很久才想起来。他弯腰捡起书,说:“邵教授给我的,他说我想知道什么就自己看书,但是里面的字我不认识。”他顿了顿,又问:“这是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教授说是古籍,”龚晶晶说:“对,他去了趟汪家的博物馆,回来后就随身携带这本书!”
所以可能还是跟现在发生的事情有关!
阿遥屏着呼吸重重眨了下眼睛,下一秒就把所有问题抛到脑后,他将书放到案台上,翻开第一页。
半个字都没看清楚,骤然脚下一晃,屋顶房檐也跟着一起晃。
多吉一屁股摔地上,懵逼地看着扑棱在空气中的木屑和灰尘,说:“地震了?”
第43章 他会想起我吗?
阿遥天旋地转,被一阵巨力掀到桌下,香炉、烛台、灵牌一齐滚翻在他脚边。他手里还紧攥着书,余光瞟见无字灵牌磕在桌脚上,瞬间断了半截,他的心也跟着突突重跳两下。
“又、又怎么了?”龚晶晶不知被掀到哪个角落,传来的声音很闷。
事发突然,村长也始料未及,只得稳住身体趴到地上,耳朵紧贴地面凝神听了片刻。
“不是地震。”村长皱着眉,表情没有轻松一点。
这种震动的幅度不算剧烈,但频率很快且高,伴随持续尖锐、充斥了整个耳道又分不清来源的哀嚎声。好像一具身体的某个部位,某种沉疴,终于腐烂,破溃化脓,再被外力狠狠翻绞蹂躏,疼得都哭不出来。
这种痛感似乎会共享,阿遥忽然脸色发白,像被万箭穿心。
他从桌底下慢慢爬出来,咬碎了牙,指甲用力抠进地里,血淋淋地留下了几道痕。
“爷爷……”阿遥的喉管同时翻涌起血腥,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震得噼啪作响的门,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打、打开……黑丛林……”
龚晶晶和多吉连滚带爬地过来,他们想扶起阿遥,可一碰到人,阿遥就抖得更凶,紧紧蜷缩身体,说疼。
好像他的皮囊在刀山火海的油锅里被反复折磨,死不了也昏不过去,他的认知很清晰,与不远处的某个生灵产生共感。
村长震骇不已,突然手足无措。
“村长!”龚晶晶喊醒他:“开门!”她随后大哭,含糊不清地说阿遥好像快死了。
村长猛一激灵,终于回神,冲向大门。
老旧的门板不知被什么东西卡得死死的,村长紧咬着后槽牙,抬脚一踹,木板门当场四分五裂!
积聚的阴风如腾蛇入口,凶猛灌入祖灵堂!
同时,厚重的云层终于膨胀到极限,伴随着隆隆的轰鸣,骤然破开一道犹如深渊的裂口,比天柱还粗的紫雷轰然劈下!
于是,雷鸣、鬼泣、狂风、暴雪同时席卷而来,像是有十架直升机在耳边狂轰滥炸,要命的音波频率震得人七窍流血!
“啊!!”阿遥痛得生不如死。
他身边的多吉和龚晶晶已经被这动静冲得晕死过去。
只有村长还憋着一口气坚持,他大吼:“大人!!”
大地又震颤三下,像是回应,比刚才猛烈。
沃土崩裂,黄泉路断,天地间所有孤魂野鬼受召唤前来,以黑丛林为出口盘踞,污浊之气直冲天际,引得紫雷愈发狂暴。
雪山倾覆,倒向茶古圣湖,砸得湖面卷起万丈高的水幕连,一波接一波翻涌,迅速吞噬山川草木,仍浇不灭天道的怒火。
如果恶念盛行,天雷并不介意将净坛村连带茶古圣湖一起沦为平地。
这本是上古先圣对万鬼设下的束缚,如今却成为诅咒。
万物生灵不能与天抗衡。
阿遥滚在地上,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外面遮天蔽日的末世之状,随后所有不甘的冲动和愤怒的委屈都变成了沙沙作响的轻柔呼吸。
他听见有人说:“阿遥——”
好熟悉的声音,阿遥心尖猛地一颤。
他看见一道风似的影子劈开连接天地的水幕,飞到空中,脚踩一朵凋零的云,悬停于黑丛林上方。
是长黎。
阿遥的脸颊滑出一道泪,眼眶潮润的,比刚才更红,混杂着难以名状的牵挂。
长黎一身黑杉,长发如瀑,垂至脚踝,几缕鬓发被衣摆裹卷,随风悠荡漂浮。他敛眸静默,凝望千疮百孔的黑丛林与净坛村,对此状漠然置之。
长黎脚下是无数凶恶的厉鬼从地裂的缝中涌出,他们争先恐后,丑陋至极,却并未互相撕咬,相反齐齐仰头,朝长黎虔诚跪拜。
并非神性使然,而是本源体系中的高低贵贱。
阿遥将这些看在眼里,身体仿佛有无数蚂虫噬骨,痛苦加剧,“长……”他呢喃:“长黎……”
阿遥的声音太轻了,他不知道长黎有没有听见。
悬在天上的神官显然无动于衷。
恶鬼像秋山的落叶,越堆越满,它们交叠在一起,搭出了一座可以上天的台阶。台阶在长黎脚下被拦截。
长黎的眼皮眨也不眨,寂寥无声。
鬼山骚动起来,一团黑影飘至半空,显出模糊的人型,有头颅、四肢,弯曲的脊背,没穿衣服。它似乎不会走路,但模仿得很好,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最后停在长黎面前。
“兄长,我出来了,”它说:“我很想你。”
长黎冷眼旁观,倏地嗤笑。
与此同时,数道天雷劈在他们四周,力量之强劲,骤然深入地下十丈,焦丑的腐烂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一神一鬼对此无动于衷。
鬼说:“是不是只要我杀了他,你就会看我一眼?”
长黎掐住它的脖子,咔哒一声,毫不费力地拧断。
那头颅搭在肩上,阴恻恻地笑。
长黎很容易被激怒,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能力腾涌,神灵混杂鬼气,凝出一团黑白相间的幽光,猛然攻向头颅,从天灵盖扎入!
幽光无限膨胀,霸道的鬼气终于引来狂怒的天雷,直直劈向长黎!
天雷结阵,昏沉如地狱的黑丛林瞬间亮如白昼,万千鬼脸暴露在世间,包括长黎,他面颊蔓延开来的黑色鬼气如同枝叶的纹理,狰狞得清清楚楚。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了。
阿遥被刺目的光照射进眼底,下意识眨眼避开。
长黎偏头看去,惨淡地扯起唇角。
“你看啊兄长,”那东西说:“他会嫌恶你,世间所有一切都会背叛你,只有我不会。我们天生地养,本就该是最亲密的一体!”
“哪怕你抛弃我,我依旧追随你。”
“兄长。”
长黎:“……”
紫电天雷将长黎的黑杉劈成碎条,灼热的火光侵入他的身体,那具并不存在的肉身开始崩裂,修长挺立的轮廓像细碎的粉尘,飘散在火雷的轰击中,像银河光耀的碎星。
那鬼见状,笑得张狂:“你……杀不死我。”
长黎的神性消散,压抑万年的戾气陡然爆裂!
他低声说道:“那就一起死。”
这次的雷击与上回在黑丛林的不是一个量级,紫电的能量加载,好像先把天地劈成两半,再以地动山摇之势,裹挟着世间一切怨气,全部砸向长黎!
长黎手掐鬼王,神态从容,他从来无所谓生死,不在乎过程,能解决麻烦就好。
只是有点可惜——
长黎在爆裂的白光中,眼尾余光不可抑制地游向不远处那件破败的房子里,阿遥奄奄一息地蜷缩起来,像一只痛苦的小猫,拼命挣扎向生。
长黎轻轻皱眉,恍惚间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万年以前,也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失魂落魄地地自嘲:荒落,你就不该捡我这么个脏东西回去。
可是捡都捡了,就不必耿耿于怀,这些祸端我来给你收拾干净。
长黎想,天地永生不息,以后即便没有我,他照样会在他的轮回中,安安稳稳地看春花烂漫,最后干干净净地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挺好的。
一道紫雷从长黎的肩胛骨劈进心脏,他的手抖了抖,微渺的贪婪又不合时宜地冒头——
他偶尔如果想起我,那就更好了。
他会想我吗?
他会……记得我吗?
长黎其实不太自信,他也不敢再有更深的妄念。于是那渐散的余光停留在阿遥脸上的时间长了点,像欲言又止的情愫,但视野却越来越模糊,似乎天罚的雷劫中混着矫情的雨水,糊住了长黎的眼睛。
鬼在长黎手中先化成了灰,他未调息,鬼力更凶更盛,翻手一挥,气浪全部冲向鬼群!天雷再以千百倍的力量反噬!
长黎终于有点感觉了,他的骨骼、静脉、血肉,连带污秽的魂魄正在被碾碎。
很疼。
炽热的烈火从地狱里长出来,恶狼扑食般涌向净坛村。
黑丛林和净坛村在某种亲密无间的联系下,发出撼天震地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听一耳就生不如死。
老村长终于坚持不住,他喷了口血,屁股后面露出一条黄色的尾巴,随后双膝一软,扑通跪下。
阿遥听见声音了,他不觉得刺耳,相反特别难过。阿遥眼前灰白无影,应该是瞎了,他看不见长黎,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阿遥问。
黑丛林在塌陷,无数恶鬼随鬼王湮灭。
村长颤颤巍巍地说:“万鬼同啸。”
阿遥蕴在眼尾的泪珠太重了,坠到面颊,融来血珠,于是眼泪的轨迹变得清晰,它没入鬓发,卷向耳垂,最后攀缠在玛瑙耳坠上。
蓝色的幽光像静谧了万年的圣湖,吹出来一个水泡泡,将阿遥以侧蜷的姿势裹进来,犹如回到人类最初的样子。
阿遥闭着眼睛,胸膛不再起伏,他看上去没有呼吸。
古籍掉在阿遥脸颊边,被风吹开,定在第一页,纸上没有字,只寥寥几笔,画了山,山下有湖,悬在无边辽阔的土地上。
阿遥的泪混着血,滑过玛瑙耳坠,与纸上的湖水交汇,一同淌进画中地面的裂缝里。
古籍倏地迸发出柔和的金光,无限扩散,毫无征兆地将阿遥吞进书页里。
作者有话说:
咳咳,我说两句……
好了说完了
第44章 臣服
阿遥在黑暗的混沌中缓慢坠落,他耳边寂寥无声,仿佛浸润到了宇宙最初的状态里,浑然天成的厚重感令人昏沉欲睡。
但阿遥没有睡着,他弄不清自己在哪,就没敢放松警惕。阿遥的感官变得无比清明,知道这里没有风,甚至都没有空气。在浑沦无边的黑暗里,阿遥怀疑自己是此空间唯一活物。
或许也称不上活物。
阿遥抬起两只手,想握住,总飘飘然地穿透过去,这状态有点像魂魄。
“……”
我死了吗?阿遥第一反应是这个,但又觉得奇怪——净坛村团灭,大家的死状应该都不好看
为何黄泉路只有他一个?
这不合理。
还有,长黎呢?
阿遥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晃了下脑袋也没能成功地把他从识海里丢出去,扎根了一样。
于是阿遥认命,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
时间悄然流转,阿遥漫无边际地飘荡很久,他有点累了,开始无措起来,害怕自己会被融进黑暗的混沌中,于是焦急地寻找这里的边界与开端,然而徒劳无功。
情绪再稳定的人来这里都得疯。
又不知过去多久,阿遥从绝望变为麻木。正当他已经接受这种状态时,憋闷的胸膛骤然被重冲一下,一瞬间,所有浊气应激而散,像千年冰川迎烈日消融,酝酿出第一缕温柔清新的空气。
阿遥终于活过来,蓦地睁大眼睛,狠狠喘了两口气,但没轻松多少。与之而来的是对重力的感知。他的坠落的速度正加快,并且这个空间已经到了四方的极限!
他会摔死!
宇宙形态倏然改变,这种改变不知是新生还是毁天灭地。
阿遥身处其中,心惊胆战。
然后他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黑暗震颤不止。
创世神苏醒,他手持巨斧,开天辟地,凶猛决然。
阿遥怔忪,黑亮的瞳仁映出一道顶天立地的身体。这具身体又过一万八千年,终是力竭死去,化作世间万物。
阿遥感受一切,回神时已泪流满面。
然世界初落,并不安稳。
阿遥虽安然降落,可空寂的虚无感让他发疯。
天上日月焦灼,阴阳未判,空气中的云雨翻涌沉浮,世间万物糅杂在一起。铺在阿遥面前的是茫茫杳杳的天涯,脚下寸步难行。
最先有变化的是大地,地面上无数纵横交错,如天堑险涯般的裂缝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合拢,当昼夜开始有序交替,云雨和谐共处之际,第一株杂草冒出头,承盘古开天清气而生的先圣抻着懒腰从地里钻出来。
他身着白衫,发髻微乱,一副玉琢仙容,眉尾轻轻垂落,锋芒不盛,多几分悠远,也藏着一份浅淡的温柔。
阿遥看着他,心跳漏跳几拍,像照镜子,又不是。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那人身上不怒不扬的静穆悲悯,是自己没有的。
阿遥说不上什么心情,就是突然明白很多事情,又纠结着找彼此相似之处。这时那人转过身来,淡淡地凝视阿遥被困的位置,随后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
阿遥紧张地抿起唇。
双方都不动,悄无声息地对峙起来。直到吹来一阵风,那人束发的纱绳浮到空中,浅绿色的,像春光的温柔,他的笑意更深。阿遥吹不到风,头发也没荡起来,他激灵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正处在魂魄飘飘的状态,对方看不见自己。
可他的眼神又不对。
真的看不见吗?阿遥并没有放松。
于是对方笑意更甚。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不疏离也不清寂,挑挑眉,轻声说:“哦。”
“……”阿遥险些又局促起来。
但那人后来没有做什么,他摇着白色流云扇,转身回去,离开此地。
落在阿遥周围的结界骤然消失,脚下的桎梏也没有了,阿遥自由了,可人生地不熟,他没地方去,想了想,便悄悄跟上那人。
天地浩渺,山川寥廓,万象始生,阿遥跟着他走了很久很久,一路景象荒芜枯燥,那人却安然自得。阿遥受其影响,也逐渐平心静气,好像进入一段漫长的修行。
在此过程中,阿遥知道了他的身份——
上位大地灵圣,执掌大地生息,稳固山河地脉,地圣君,名叫荒落。
阿遥听过这个名字,在长黎口中,一共三次。
长黎挂念的从来都是荒落,他的温柔和赴死的甘愿也全因为这位上古先圣。
阿遥只是跟他长得像而已。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口中泛着涩,胸腔有些酸,眼眶也好烫。阿遥只能快点调整情绪,他不难过,尽量坦然接受关于长黎的一切,然后哀悼自己无疾而终的情感。
“唉……”阿遥忍不住叹气。
荒落看天空青鸟飞过,呢喃一声:“傻瓜。”
阿遥:“……”
他飘到荒落面前,“你是不是可以看见我?”
荒落斜坐在石头上,一手托腮,透过阿遥,双眼依旧凝望天空,他嘴角挂笑,似乎对天地外的一切毫无感知。
于是阿遥在另一个虚空里面对这位上古先圣,他花了很长时间,做了比较,最后得出结论——自己除了脸跟他一样外,其他毫无相似之处。
高高在上的尊神行事都疏狂落拓,荒落在其上又多了几分散漫疏放,他立于天地间,不恃圣威,不见热烈,眉眼浅淡温和,行于山海,专注自己的本能。
阿遥亲眼见证了荒落不厌其烦地抚摸大地所有角落,由他经过的人间,草木繁盛,金山玉石遍野,花鸟走兽各异,到处生机盎然。
这样又过了很久,荒瘠的山海变得和荒落一样好看。
阿遥闻不到花香,但能看见粉花在摇曳,他高兴得鼓掌。
荒落对此也非常满意。
然天下之大,神明创造无数生灵,却未及平衡之思。灵物不会死亡,没有轮回,所以不存在秩序。
于是争端往往由“这个从树上掉来下的果实属于谁”开始,强者扑杀弱者,天道高高在上,圣者顺天而行,败者伺机而动。
世界藏污纳垢,欲望裹挟心性,总有一方心不平衡,它们于是搅动风雨变化,连神明都无法精准的控制,干脆不管事,任其野蛮生长。最后演变成激烈的战斗,一言不合就杀得你死我活。
简而言之,乱成一锅粥了。
曾经鲜活的大地无数次陷入满目疮痍的境地。
那段时间,荒落收拾山海,他都不怎么笑了。随着战火越来越多,荒落也惝恍起来。
又过万年,天柱被撞,轰然倾倒,砸得大地悲鸣,浊气从生。大地的裂痕此消彼长,弱灵者无神明庇佑,在哀嚎中消散无踪,凶恶者不服压制,愈发猖狂。
荒落疲惫又哀伤,头一次对天道产生质疑。
有一圣者鳞身龙躯,眉有白毫,强大威严。他飘悬空中,准备向大地裂痕最狰狞处的位置降下九天雷罚,从此寸草不生。
荒落拦住他,问:“你作甚。”
伏羲指给他看,“污浊之地,易生霍乱。”
荒落看去,只见地底巨大裂痕中有黑雾弥漫,它们趁机旋绕着星火,阒然浮空。
黑雾的气息不一般,有魂化的趋势,且未见真身,不明善恶。
“这天下本就够乱了,你还怕多它一份?”荒落嗤笑:“罪魁祸首你不去镇压,盯着它们就能平息浩劫吗?”
“不能,”伏羲说:“但任它肆意生长,秩序只会更加失衡。”
荒落问:“它到底是什么?”
“鬼,”伏羲说:“九幽万鬼。”
荒落拧了下眉。
天柱崩裂,山海浩劫,这一下砸死了太多生灵,使得怨魂集聚不散,又在机缘巧合下汲取大地之气,最终魂化与污浊之地。
照伏羲的意思,将它们扼杀在摇篮,以绝后患的同时,稳固秩序。
“秩序?”荒落不敢苟同:“万物各占一分,此消彼长,光不能吞尽黑暗,生不能灭绝死亡,强不可独占所有,弱亦该留有喘息余地,平衡才是天地本该有的样子。”
伏羲平心静气地说:“秩序是约束众生万物的永生之道,并非杀灭其中一方。”
“除了以杀止杀外,我可没见有任何约束。”荒落就事论事,并非强词夺理,“倒是你,只会在一旁看热闹,适当体恤众生悲欢可好?”
伏羲无奈,“你这嘴。”
荒落耸肩:“不想听可以捂耳朵。”
“荒落,”伏羲叹气:“你太心软。”
心软没什么不好,所以荒落从不否认,“它生于大地,多少与我有牵绊,不该随意化为尘土。”
伏羲看地下不断扩大的黑雾,忧心忡忡道:“万鬼不同于其他生灵,它们生来虚妄,不会臣服任何神明——荒落,你收服不了它。”
“我收服它作甚?”
伏羲默了默,说:“它的存在,或许会打破你这套天地平衡的骨架。”
荒落没有说话。
“也罢,”伏羲收手,天雷止歇,“想护就护吧,真有祸患,你自己收拾。”
荒落笑笑。
阿遥围看全程,他觉得那位大神有句话说的不对,荒落并非心软,他是悲悯。这种悲悯跟长黎身上偶尔显露的感觉有些像,但是荒落的要深刻很多。
荒落送走伏羲,若有所思地凝望下方。
那黑雾不知为何分裂出两团,各自盘旋空中对峙。
“有意思。”
荒落朝污浊之地飞去。
第45章 “想跟我走吗?”
阿遥吃过亏,见到黑雾就应激,于是下意识伸手去揪荒落,不想他靠近这些可恶的东西。可阿遥忘了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无法被归类的虚空异形,荒落看不见他。
“唉——”阿遥叹气。
荒落稍一闪身,便去了污浊之地。阿遥急忙跟上。
污浊之地瘴气冲天,粗壮的巨树紧挨着连成一片,高可蔽日,不见尽头,它们虎视眈眈,凝睇着闯入者,伺机吞噬。地上枯草腐臭弥散,泛着浓黑的死气,叶片却是锋利的刀刃,与流窜的藤蔓一起,只待活物踩入陷阱,就疯狂收割嗜血。
这地方就像另一个空间的黑丛林,阿遥不禁打个哆嗦。
荒落相当自在,他没那么多顾虑,黄土之下,皆他所有,上古先圣,自然有抵抗邪鬼的屏障。但荒落似乎有其他打算,他自落地后便刻意收敛了气息。
阿遥盯着荒落的侧脸走神,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既然长黎很荒落是旧相识,那长黎现在在哪里?
正困惑着,周围突生异象,一根山脉粗的树藤猛击下来,直冲荒落面门。荒落只掀了掀了眼尾,正眼不看一下,轻飘飘躲开。那树藤扑了个空,狠狠垂到地上,砸出一道数百米深的深渊。
又坏一处,荒落肉疼。
阿遥则是感官爆炸,差点被这地动山摇的动静掀翻在地,他拍着胸口轻轻喘气,嘟囔道:“真是一点没变,太野蛮了。”
邪物似乎被荒落惹怒,无数藤蔓同时蹿出,如妖龙过境,恨不能把天捅个窟窿。它们目标明确,齐齐对准荒落,没有前缀警告,疾风骤雨般冲来!
荒落的眼皮还是不抬,轻牵起唇角,脚尖点地,踩着风跃起。流云折扇悬飞而出,在荒落的手中变成一条白色蟒鞭。
蟒鞭刚冒头,带着流电的白光,立刻腾飞出去,它击碎了潮湿水雾,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看似无害的白色痕迹,却在碰在藤蔓的一刹那,将它绞得粉碎。
凄厉的嚎叫声在污浊之地倏然炸响,久久不散。
“回。”荒落召回折扇。
他掸了掸衣袖的灰土,弯腰捡起一段指节大小的藤蔓,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在他眼前消散。
荒落挑了下眉,“原来如此。”
继续往里走,景物大差不差,只是瘴气的浓度陡然加深,视野范围缩小到三步之内。
邪鬼破坏阴阳磁场,导致此地昼夜不明。荒落点起掌心火,他没有再走动,而是动了动耳朵,沉心凝神,似乎正在倾听什么。
阿遥也听见了两声持续性的啼叫,是动物发的声音,这个世界有很多长相奇怪的动物,比如牛头马身还会飞,但是叫声像鸡的东西,荒落管它叫鸟。
总之阿遥不理解。
现在回荡在此地的声音有点像鸟叫,很惨,像临死前的挣扎,好像正在被比它更强的物种扒皮抽筋。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很正常,但荒落的表情不太好,他循声穿越瘴气,瞬间杀到屠宰场。
两团黑雾各据一方,周围铺满生灵尸体,浑噩的血腥气漫天彻地。
荒落只看一眼就明白其中因果。
鬼由浊气化成,没有实体,无需进食,但恶念天生,它们需要腐烂腥臭的东西来维持自身丑陋不堪的意念,所以不断撕咬、啃噬、争斗,将生灵同化。它们不在五行中,不再秩序内,更遑论天地平衡。
伏羲说得没错,恶鬼出现,或许将造成另一种失衡。
但也没有解决办法,荒落设想:如果将它们放置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呢?
眼下不允许荒落推演太多,因为他发现,鬼这种东西,长得丑,没脑子,它们不仅排外,还内讧。
除了分裂出来的两团黑雾外,地面只要有裂纹的位置,黑气不断外溢,凝成小团黑雾,但往往没成气候,就被更强盛的力量吞没。它们之间有一套生存法则,在画地为牢的斗兽场内,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对方吞进肚子里,然后各自为王。
恶鬼最丑陋的一面全部暴露在荒落眼前。
还有虚空中看不见的阿遥。
尖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一刻,斗兽场如同火海炼狱,生灵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海,惨不忍睹。
山海自然平衡,就不能随便干预,可如今这般场景,荒落终归心有不忍。于是当一只长了四个角的狐狸误入斗兽场。
“吱——?”
荒落:“……”
阿遥:“……”
乘黄即将被分食之际,荒落准备相救了。只是他手没伸出去,其中一团黑雾突然转了风向,它周身腾起阴鬼之气,毫无征兆地冲向另一团黑雾,猛烈地穿透了它!
噬恶的黑雾还混杂着新鲜的血气,它愤怒嘶吼,快速反击!
两只鬼对冲,平地卷起骇人的能量,岩浆裹卷枯叶如猛浪滚来,吞灭堆积成山的尸体,周遭巨树轰然倒塌,无数细碎的黑气还没冒头就被砸回地底,瞬间灰飞烟灭。
阿遥都看呆了,这是在干什么?
荒落并未出手,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团黑雾上,它明显更占上风。
但没五感、无灵韵的东西,再占上风也就那样。它把黑雾压到地上,啸声尖利,恶狗扑食般,野蛮地要将其生吞,那架势,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极其厌恶。
荒落围观热闹,差不多了,开口说:“你吃了它,自己恐怕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它一顿,连尖啸也回落。
荒落挑眉一笑,“能听懂我说话?”
被压制的黑雾趁机反扑,但不对它的同类,而是攻向荒落。
荒蛮无知的污秽之物就是这样,凭残暴的本能和凶性摄取能量。在黑雾混沌的意识里,荒落这种才是真正的先天圣灵,可遇不可求,只要吞了他,就能主宰这方天地!
荒落好奇恶鬼的能力极限在哪儿,于是伺机而动。却没料到,它不知从哪儿蹿出,速度极快,膨胀数倍,横当在荒落身前,硬抗下震天骇地的气浪!
荒落:“……”
晚上的月亮也不一定能见着了。
阿遥的心忽地提到嗓子眼,他不知为何焦灼起来。
荒落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它将散未散的轮廓上,帮它稳住戾气。
“别跟自己较劲,”荒落说:“它伤不了我,你也护不住我。”
于是一圣一鬼两道能量相缠,激发出微渺的波动,荒落掌心微烫,他愣了愣,有些讶异,说道:“稀奇。”
一团鬼雾,与污浊同源,在理智与本性的博弈中,竟有了灵根反应,而另一团与之同宗的黑雾却只有劣根。
万物都有自然法则,荒落想,眼前这团鬼雾注定摆脱不了同宗同源、同生同死的束缚,暴虐之下必有天罚。
不知以后会是什么样,可惜了。
流云折扇击溃黑雾的攻击,荒落轻跃一下退开,捻诀布阵,指尖灵光流转,落地便化作繁杂的玄色光纹。阵眼就在光纹正中,锁住了鬼雾。
“九幽万鬼,”荒落温润,笑不及眼底,“我留你们魂魄存续,日后安分守于阵中,不许踏出半步,违者便是灰飞烟灭。”
说罢,他不听狂暴的嘶鸣声,也不看它们的反应,转身便走。
可走出两步,他就停下了。
荒落低头看轻轻飘飞的衣袂,好像被什么东西扯起来,又不敢拉扯太用力,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啧一声,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黑气就冒出了头,不知有意无意,总之让荒落看见了。
荒落没忍住笑出声,随后转身,拍拍手,阵法解开一角。
“过来。”
鬼雾慢慢飘过去。
这两团黑气一模一样,但荒落就是能分出区别。
“你想跟我走吗?”荒落万事不入心,可他真正笑起来,浅灰色的瞳底有万川山河,迷人心神。
鬼雾没动。
荒落想了想,说:“外面天高海阔,总比这里好。”
鬼雾终于有反应了,它又往上浮起一点,散出两缕黑气,探摸到荒落的面颊。它会观察荒落的反应,不见厌恶和排斥,于是胆子稍大,又冒出两缕黑气,这回贴得紧了。它像是不小心蹭到了荒落漂亮的眼睫。
荒落眨了眨眼,“这是你表达友好的方式?”
鬼雾以为荒落不喜欢,全都收了回来。
连阿遥都能看出它的局促。
“走吧。”荒落未说其他。
离开污浊之地,荒落沿山脉一路北行,修复大地创伤,鬼雾从凶恶的鬼王变成乖巧的跟宠,存在感很底,似乎总怕荒落将它赶走。
行至雪山,荒落观雪景壮丽,便停下不走了,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闭眼睡觉。
鬼雾担忧荒落会不会冷,于是默不作声地缠绕在他身体上。
荒落没睡多久,缓缓睁开眼,说:“放肆。”
鬼雾缩回去。
荒落笑了笑,勾勾手指,说:“过来。”
鬼雾听话,好自觉地钻到荒落手掌下。
太阳刚升起来,荒落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它。
片刻开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黎光初晓,守本心长久安宁,”荒落说:“叫长黎,好不好?”
好像天外飞来一块陨石,砸穿了阿遥震荡的灵魂。
第46章 混账东西
几百年过去,长黎依旧是黑雾形态,它日夜都在荒落身边如影随形。
大地与其万物的自我修复力极强,不用荒落多费力气,山河很快壮丽如初。荒落以为这就是自然长生与平衡的最好框架,无需所谓秩序束缚,也不用追求极致完美,存在便是自在逍遥。
当然其中也包括五行之外以浊气化生的鬼。
荒落习惯了长黎的存在。他观山海,见鸟兽,将一路所见所闻都说给长黎听。
长黎不会说话,所以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回应。他喜欢飘在荒落肩头,侧耳聆听。但长黎其实也没有耳朵。
潜移默化的相伴,成了最初心动的依赖。
长黎在荒落身边久了,灵根孵化意识觉醒的同时,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他偶尔会闹点脾气,比如某天行至昆仑山,荒落捡了只受伤的陆吾回来,疗伤喂食,无微不至地照顾,都不怎么搭理长黎了。
一开始长黎还缠在荒落身上,荒落得去寻草药,实在被缠得没法,挥手挡开长黎,说:“别闹。”
飘荡的黑雾明显顿了一下。
荒落没察觉,匆匆飞向昆仑山顶,临走前留下一句话给长黎。
“你待在这里别动。”这算嘱咐,荒落没别的意思。
可在长黎听来,这是疏离的颓唐,他总认为自己不配。飘散在雾团周围的丝缕黑气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像没劲的狗尾巴。
很快荒落回来了,陆吾的伤也治好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荒落抱它,哄它睡觉。荒落身上有天然的亲和力,不同于神性的悲悯,是一种能吸引世间万物的温柔。
长黎知道自己对于荒落来说永远不会是特别的,他终于明白很多时候,自己都是痴心妄想。天神高高在上,应该与其保持距离。长黎于是变回最开始的拘谨,他以为这样通透懂事。
荒落对于一团黑雾的心路变化依旧毫无察觉且一无所知。
后来陆吾归于天性,奔向自由,荒落的身边来来去去,始终只有长黎。但长黎却愈发沉寂。
荒落跟长黎讲昆仑山景象,玉光漫溢,浩气浑浑,云雾在半山流转缭绕,山中万物尽有,奇木遍地。
长黎看上去听得很认真。
荒落自顾自说很多,突然想起什么,挑眉横一眼长黎,“你都能看见吧?”
长黎漂浮半空,不给回应。
“费我口舌。”荒落换个姿势坐,双手枕于脑后,悠哉地闭眼。
长黎这回连活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