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落:“……”
不对劲。
荒落撩起眼皮,见长黎浮在三米开外的空中,不近不远,有种闹脾气不能告诉你但你一定得知道的意思。
拧巴且别扭。
“啧,”荒落来了兴致,他坐直了,一手搭在膝上,托着腮,另一手伸出一指,朝长黎勾了勾,“过来。”
长黎没动。
荒落唇角微扬,淡淡地说:“长黎。”
黑雾忽的哆嗦一下,看似不情不愿地往前飘了半米。
荒落气笑了,“过来,我说最后一遍。”
如果长黎此刻有人型,恐怕也会像只战战兢兢,怕被抛弃的小狗。他晃晃荡荡地飘回荒落肩上,嗅到白皙脖颈的浅淡清香。
昆仑山景漂亮,可对长黎来说,世间万物都不及他。
“你到底怎么了?”荒落问。
长黎不会说,他顺势缠绕上荒落的手臂,徐徐游荡,在玲珑的腕骨间多绞几圈,见半透薄肤微微发红,最后才于掌心落下。
“闷葫芦,”荒落摸他,说:“我该给你变张嘴巴出来。”
长黎没有太多想法,他很满足此刻温柔的现状。
荒落却真的开始斟酌起长黎以后的生存状态。
恶鬼不被天地所容,要不是有荒落的圣灵之气庇护,长黎恐怕刚出污浊之地,就会被伏羲设下的天雷劈成灰。
离开昆仑山,荒落准备继续北行,长黎却出事了。
恶鬼的戾气由最腥腐的污浊滋养才会鼎盛不衰,长黎很久没嗜血吸阴了,又在阳气最盛的昆仑山脉停留太久,文火慢炖似的,终遭反噬。
长黎本性中屠戮生灵的恶念压不住理智,灵根褪色,将散不散要飞出本体。他半疯半魔,趁荒落分神之际,冲入高山丛林,以同归于尽之势,释放巨大鬼气,杀了一只凤凰鸟。
“长黎!”荒落竟追不上他!
天雷感应邪祟,不讲道理,轰然劈降,将本就奄奄一息的长黎炸得四分五裂。
这事闹得很大,长黎本该在那时候就神魂俱灭了,但荒落保住了他。只是无人知晓荒落最后向天道承诺了什么。
荒落向伏羲求来涅槃石,花了一百年时间,捡齐了散落在山海各处的长黎的残魄,将它们仔细收入涅槃石中,再贴于心口庇护。
长黎如若再生,不能以鬼雾的形态出来。
得想个办法。
又过百年,荒落兜兜转转,回到最初带回长黎的地方。压制恶鬼的法阵还在,另一团黑雾受长黎影响,此刻也丧魂失魄。可这地方与之前相比,树木长势更加茂密,阴气也愈发冲天,似乎是磁场发生改变。然荣枯往复,天地之常,荒落并没有探究。
阴极则阳生,幽阴绝地之中,往往藏有阳和温煦之域,以来调和阴阳平衡,否则这地方只会寸草不生。
此地是长黎本源,对他或许有帮助。
丛林很大,没有边际似的,且恶气冲天,荒落绕着这片区域走,走到北面,看见一片湖。
这湖没有名字,是大地在修复时自然形成的景观。湖岸铺满细碎的石头,湖面悠远平静,映着不远处的雪山,与蔚蓝的天空交相辉映。
荒落踩着碎石,在此伫立,他瞭望远方,有些失神,忽然心口微微发烫。
荒落眨眨眼,抬手贴住心口,涅槃石传递而来的温热从他掌心沁入,游荡全身。
这是长黎自意识消散以来,第一次给荒落回应。
“你喜欢这里?”荒落眉眼温和,说:“是个好地方。”
这时卷来一阵水花,打湿了荒落的鞋,他低头,见水里有一条形似鲤鱼却生鸟翼的灵物正在慢悠悠晃荡。
“文鳐鱼,”荒落眉目舒展,笑得更加温煦,“五谷丰登啊。”
长黎贴着荒落的心口,微微攒动一下。
荒落颔首,说:“嗯,看来是喜欢的。”
他取出涅槃石,谨慎地将长黎的残魄勾取出来,先渡灵气滋润,待他略有生机,再慢慢地度化到文鳐鱼体内。
长黎的煞气与文鳐鱼的祥瑞之灵冲撞,彼此水火不容,荒落无法插手,这也是自然之道。后来文鳐鱼不动了,慢慢沉入湖底,荒落想也不想,跟着跳下去。
湖底很凉。
“长黎——”荒落捞起文鳐鱼,捧在掌心,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没有任何回应。
荒落莫名哀恸,他闭上眼睛,额头贴上去。
时间沉默很久很久,久到雪化春来,秋叶再落满山林。直到又一轮寒霜覆上荒落眉心,文鳐鱼的翅膀忽然晃了一下,轻得像幻觉。
荒落屏息,眼睛都不眨,他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一颗珍珠似的水泡泡漂起来,慢悠悠地浮到荒落脸颊上,碰到他浓密细长的眼睫,终于炸开无数细碎的水珠,摩挲着荒落澄澈的眼尾。
很痒。
荒落想起来眨眼,这一下好像有什么从眼尾滚落,静默地混进湖水里。然后,无数水泡泡从文鳐鱼身上冒出,争先恐后地朝荒落扑去。
荒落:“……”
文鳐鱼晃起鱼尾和双翼,活了过来,悠游在荒落身边。
荒落伸出手指,轻抚它的鱼鳍。那手指很不老实,到处流荡,摸到鱼肚子,挑起指尖刮了一下。
文鳐鱼倏地游开了,鱼尾朝向荒落。
荒落乐不可支:“还会生气呢?”
他就欺负长黎不会说话,只能吐泡泡表述情绪。
荒落目光温和,眼底的笑意很真切,“能生气就好。”
文鳐鱼游向湖心最深的地方,那里灵力充沛,对长黎的化形有帮助。它依依难舍地磨蹭很久。
“行,”荒落说:“我去岸边架个火推子,再不走我就捞你上去烤了。”
长黎:“……”
荒落说:“应该会香。”
于是离开前,长黎卷走了荒落的发带。
山遥水远,荒落坐在岸边,满头青丝如瀑般松松散落,他眼底蕴含温情,嘴却不饶人,骂道:“混账东西。”
作者有话说:
百变神官
第47章 偷吻
荒落为寻宇宙之道,遍历四方山河,如今忽生倦怠,便在湖岸边择了处风水宝地,栽一棵树,便悠哉躺平,等枝繁叶茂,时间又过千年。
清闲时候,荒落随救了只误入丛林的狡,他说它呆笨,哪儿都敢去,瘦骨嶙峋的,给那帮恶鬼打牙祭都不够。
狡的身形似猎犬,头顶长了对牛角,尾毛灿黄蓬松,吼声像狗吠。这只狡看着刚会走路,它很黏荒落,伤好了也不走,跟在荒落的身后讨食。
荒落喜静,实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热闹,就没给狡起名,因为名字关乎因果,一旦结成,就会产生无数牵念,剪不断理还乱。
比如湖里不见踪影的那位。
荒落手里有两个果子,分出去一个,狡吃完了还要,荒落就不给了。
“别闹,我养鱼呢。”
说罢,他便将手中仅剩的果子扔进水里。
红彤彤的果子往水底下沉,很快不见踪影,随后水面漾起涟漪,在日光的映照下跃着粼粼波光。
“啧。”荒落盯着湖面眯了下眼睛。
随后他叹气,瞧吧,这就是随意缔结因果的下场。
后来狡就走了,过两日又回来,叼着许多果子给荒落吃。丹木果是这片区域盛产的果实。
荒落啃了一个,挺管饱。
“你又往丛林里钻了?怎么不长记性。”
狡原地转半圈,面朝湖的侧岸,五公里左右,也有一片丛林,那里没有恶鬼,也没有污浊之气,长了许多果实,狡是误打误撞才找到的。
“嗯,果子很甜,”荒落抬手轻拂,衣袂下金光撩动,飞向那片丛林,“是福泽之地,安心待下,被乱跑了。”
狡汪一声,尾巴摇得飞起。
荒落在此地安守许久,周遭不论飞鸟走兽还是草木枯树,都受其圣灵恩泽,或化成精怪于人间奔走,或攒功德延年益寿,就连不远处的恶鬼都消停许多。
但荒落总对一切兴致缺缺,他长时间窝在树上,平静又沉默的凝望湖面,偶尔贪睡。
一觉醒来,四季流转,又入冬了。这几天日头不错,荒落拨开繁茂的枝叶,微微掀开眼皮,瞧了瞧湖面,被日光迷晃了眼,于是翻身继续睡。可惜错过了湖水翻涌起微波的瞬间。
片刻过后,连太阳也不见了。
荒落感知有一片阴影卷来,同时窸窣声响,好像什么人拨开了枝叶,轻手轻脚地爬上来,悬在自己身上。
凝视而来的目光很灼人。
荒落微蹙起眉,还不睁眼。
那人伸来一指,轻轻揉开荒落眉间皱痕。
荒落浅声叹息道:“放肆。”
“……嗯。”
荒落终于乐意睁眼睛了,只是大概心理建设做得还不够充沛,乍见一张远山含黛、清隽绝尘的脸,愣是连呼吸也停了一瞬。
“长黎?”
长黎颔首,“嗯。”
他似乎担心荒落看不清自己,趁机挨得好近。
荒落不知怎的,难得局促,眼睛胡乱飘荡,实在没地方好看,最后只能跟长黎对视。半晌,荒落探手过去,挺犹豫不定。
长黎化成人形,新脑子格外灵光,知道荒落想干什么,就贴心地把脸送进他手里。
荒落于是从善如流,不轻不重地捏起长黎面颊,逐一品鉴。
肤若凝脂,面若莹玉,手感也格外透凉。
荒落问:“水里很冷吗?”
长黎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
荒落挑眉笑问:“不会说话?”
长黎摇头,他长发垂落,盖在荒落的肩头。
荒落撩起一缕,卷于指尖,“长得真好看。”他浅灰的瞳色流光溢彩,饶有兴致道:“说句话来听。”
“说什么?”长黎声音很沉,还像闷在水里。
荒落想了想,说:“说我名字。”
长黎先学会了灵物间的得体,他说:“先圣……”
荒落瞥他一眼,“我说名字。”
“荒落。”
长黎的呼吸含混着湖底的抄起,他叫出荒落的名字,水雾弥散,全撒在荒落的脖颈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荒落浑不在意,他捧起长黎的脸,笑着说:“可算养大了。”
长黎学不会用两条腿走路,还是用他以前那套,怨魂似的飘在荒落身边。荒落偶尔嫌烦,打发长黎去找吃食,然后自己偷偷跑,不出两天就被会长黎找到,又鬼似的缠上来。
荒落不甚费解,“你怎么找到我的?”
长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荒落能被他气笑,“山野精怪的鼻子都没你灵。”
长黎就乖乖站在一旁任由荒落说,他心里清楚,荒落如果真想躲,任凭自己闹翻天了都找不到人。
荒落说到最后,叹一声气,目光又落到长黎脸上。他想了很多事,比如长黎魂化于污浊之地,未被阴恶的邪念裹挟,强大的自我意识带他逃出生天,又经历魂散与涅槃,九幽万鬼最后以另一种形式降于世间,这是新的意义。
荒落觉得长黎那双静如湖泊的眼睛装着万象山河中最纯粹的自由,他该去更广阔的世界修行悟道,这对他自身有好处。
可长黎哪儿都不去,他就在荒落身边,三步以外都嫌远。
“荒落,你在想什么?”长黎说话还不是很利索,所以一字一顿,听上去格外诚挚。
荒落推他一下,“说归说,别挨那么近。”
长黎不肯。
荒落发现这人力气是真大。
并且轴,一根筋,长黎不依不饶:“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进哪个火坑里去体验几年人间疾苦。”
长黎听闻此言,瞳底清冷的潮湿与不远处湖水泛起的涟漪交相辉映,那股可怜劲儿说来就来,“你要赶我走?”
惹美人垂泪,铁石心肠者合该天打雷劈,荒落最怕他来这一套,心软了,话也软,好声好气跟他说,“什么叫我赶你走?你长腿了,山高海阔,不只有我身边一亩三分地,你……”
长黎说:“不去。”
荒落话音一哽,半点脾气没有,“爱去不去。”
长黎不显山露水,欣喜得十分内敛,他将藏在怀里的果子送到荒落唇下,“我刚摘的,要尝吗?”
荒落张开嘴,勾着舌咬来一口,举止自然。
舌尖触到长黎指尖,温热的潮润炙火似的烧遍长黎全身脉络,胸腔内陌生的内脏急速跳动。长黎第一次体验到化出人型的美妙。
“嗯,”荒落浑然不觉,眯着眼睛将剩下的丹木果嚼进肚子,“甜。”
长黎说:“还有。”
荒落摆手:“饱了。”
长黎就收回去,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待在荒落身边,不见半点九幽万鬼之主的气势。
荒落扭头就看见长黎的脸,实在比满地奇形怪状的野兽与精怪养眼,他最后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没在和长黎提离开的事情。
山海地大物博,到处都是金山玉石,荒落每行至一处,随手掰一块玉,制成各类饰品,全往长黎身上堆,笑着说一句好看,下次继续。
长黎也随他弄。
无尽的远方也不再有贫瘠的风,都是习惯成自认。
长黎以为这辈子都是如此,可尘世的战乱从未停歇。荒落执掌大地生息,他的责任从来不是享片刻欢愉与安宁,即便他认为与长黎相伴的这段时日,天际的景色实在温柔。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世间庞杂的物种挤在一起,人类、异兽、神祇抢夺城池,尸横遍野。于是鬼魄游荡尘世,牵动浑浊之地异象频发,直到山河受损。
世界的平衡岌岌可危,它们需要威严的神明来一场大刀阔斧的改变。
荒落于梦中惊醒,脸色煞白,神态却平静。
长黎问:“怎么?”
“没什么,”荒落对他笑,可眼底分明是寒意。
“荒落。”
荒落说:“突然看见自己的下场罢了。”
不是好话,长黎紧紧攥住荒落的手。
荒落垂眸,扫视一眼长黎凸起的指节,某种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皱了皱眉。
长黎忐忑不安。
“阵法将破,”荒落并未深想,只说:“我要回去一趟。”
长黎知道荒落指的是哪里,他什么都不问,说:“我跟你一起。”
荒落不看长黎,微一颔首,将手抽出。
长黎怔然地翻看掌心,余温犹在,却空荡荡,他有点慌,但不敢问。
污浊之地邪气已然沸反盈天,丛林像侵蚀者,吞并周遭一切,已蔓延至湖岸,荒落种下的灵树成了恶鬼的口粮,只剩孤零零一片枯叶垂挂。
阵法已破,黑雾跑了,还是来晚一步。
从那以后,荒落沉默很多,他不太跟长黎交流,总面朝湖泊,独自出神,天边的云霞没从前那样亮。
粉饰起来的太平被瞬间撕碎,长黎无比憎恶自己的来源,荒落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认为自己终将被抛弃,最后回到肮脏、丑陋的起点,以杀戮为信条,亲手斩断荒落的维持了万年的生灵平衡。
不要!长黎想,我不是这样!
长黎突生信念支撑,又觉得这做法很可笑,他不敢告诉荒落,怕看见丁点轻蔑的回应。长黎的目光始终跟随荒落,从早到晚,直到荒落闭眼。
胸膛起伏平缓,他睡着了。
信念托生肖想,长黎凝视荒落柔和寂寥的容色,被冲动击穿理智。
长黎靠近荒落,挨过去,面对面,额抵着额,贪婪感受温热的呼吸。
或许亦是蓄谋已久,长黎喉结微滚,吻上了荒落的唇。
第48章 “不知轻重。”
长黎并不知晓亲吻的含义,并且还是他单方面的。
荒落总这样抱起乘黄,挨在嘴边蹭,长黎于是有样学样,却依旧笨拙。
长黎猜想这样的做法可能不合伦理,但他控制不住,因为荒落的双唇好软,软得令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于是长黎就不满足于仅贴在一起,他想要更交缠,彼此亲密无间。
理智被从心口腾起的火烧得炽盛,长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荒落睡得很熟,眉眼甚至都不蹙一下。直到那舌试探又大胆地想要撬开他的齿。
意味不明了。
荒落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这是疲惫梦境中的无意识反应。长黎视而不见,他不想停,初尝雨露甘甜,贪婪被滋养膨胀,让长黎把所有自贬菲薄、克制妥帖的体面一脚踢开。他迫不及待,近乎自虐地想看看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荒落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一鞭子把他劈碎?
长黎是期待的。
荒落的眼睫颤了一下,他不大舒服。
长黎心口骤然绞痛,眼中惊恐万状。
他想,窗户纸捅破后呢?荒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是亵渎神明,我不配。
长黎不怕湮灭,他怕荒落赶他自己。如果结局如此,长黎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他怔然片刻,进退两难,双唇仍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荒落的唇角,没来得及分开。
天上雷云轰响,荒落终于被惊醒。
“长黎?”距离近得不可思议,荒落抬手抵着长黎的,推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我……”长黎不敢看荒落。
荒落微一蹙眉,长黎的心就往下沉。
可荒落并不在意发生过什么,也没追问,都些无伤大雅的事,他甚至没空听长黎的辩解,紧拧着眉,偏头看向丛林。
那区域突然猛然震动,大地裂痕蜿蜒如龙瞬间劈至脚下,摧枯拉朽般吞没沿途一切事物,枯树轰然倒塌,掉落进沟壑深渊。
荒落揪住长黎衣衫的后领,重重地把他往天上扔!流云折扇先冲向丛林,荒落紧随其后,宛如雷龙猛击出去!
长黎本就形态不稳,加之情绪不平,又受天地异象影响,露出本体。鬼雾的黑气与白色的灵力交缠,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空气剧烈震颤,长黎已经找不见荒落的踪影。不远处,黑暗的丛林被圣灵的气浪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豁口,繁茂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巨响。长黎毫不犹豫,追随而上。
浊气最盛之处,荒落布下的法阵已被破坏殆尽,黑雾中这祸患也早就不知逃窜去了哪里。
这程度绝非被困于阵中恶鬼能办到的事情。
荒落飘悬其上,淡漠凝眸片刻,伸手于虚空浅浅一抓,几缕金丝与黑气纠缠,从破败的阵法飞出,落入荒落掌中。
荒落面无表情,将其捏碎。
长黎也飘至荒落身边,他问:“是谁?”
荒落扫量眼前这团鬼雾,突然恍惚一下,觉得下唇有点疼,他愣神缄默。
长黎却以为荒落故意不搭理他,于是追问:“荒落,是谁?”
荒落扫掉心口一点怪异的别扭,言简意赅地说:“人皇。”
人皇依托人族各部落心念血脉而生,强悍时可硬撼上古天神。他们不是正邪对立,不分好恶,只为族人生存权而战,说好听点是文明之争。但打归打,输赢各凭本事,可是扯上九幽万鬼,那性质就不纯粹了,也不好收场。
荒落神色凝重。
长黎问:“人族怎么和邪鬼扯上关系?他们想干什么?”
荒落静默沉思,他抬起手,习惯性伸向鬼雾团,蜷着手指轻轻抚摸。
长黎配合他晃了晃。
荒落:“……”
他一直没想通,长黎与黑雾同为邪物,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荒落没好气地数落长黎:“你志向呢?”
长黎还挺高兴,“我把它抓回来当着你的面吞下去,算是好志向吗?”
“别了。“
长黎问:“为什么?”
荒落哭笑不得:“我怕你撑,再被他同化,变丑了怎么办?”
长黎笑了笑,说:“不会的。”
他这样说,明显底气不足,忍不住看荒落脸色。
山海生灵,无论神族、妖族、人族,甚至精怪,都讲究血脉正统相连,这份羁绊不同于其他,开天神斧都斩不断。长黎与黑雾同为浊气化生的天地邪鬼,本是一体,机缘巧合分裂,虽个性意念不同,但本质不可改,不因为长黎得了个名字,就高它一等。
荒落见长黎沉默,想他所想,淡淡地说:“长黎,你不一样。”
长黎说:“可它如果惹怒天道,我也会一起去死。”
这是事实。
荒落要在它插手人族战乱之前,逮它回来!
“别怕,长黎。”荒落的手穿进黑白相交的雾气里,惹无数清气盘缠而上,他顿了顿,再徐徐开口,“你有我。”
一丝雾气缠绕腕骨,骤然一紧。
荒落勾唇,“它可什么都没有。”
长黎想说点什么,他的人型时隐时现,情绪又被惶恐和动容包裹,他想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荒落看,然后再诚挚地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可惜时局不给长黎机会。
这时忽然邪风狂肆,平地卷起万丈黄土,大地的悲悯响彻天际,湖面翻涌起比山高的水浪,以惊骇之势向丛林猛拍过来!
荒落的神力猝然溃散,他浑身剧痛,剜心断骨,皮肉之下,筋络寸寸崩断,好像血脉深处突然长出无数利刃,反复碾磨他的灵魂!
长黎猝不及防,眼睁睁看荒落摔进残缺的阵法中。
“荒落!”他也要冲进去。
然飓风结成屏障,把长黎牢牢钉在一丈之外的位置!
荒落心脉俱损,骤然吐出一口血。
上圣的鲜血,灵气盛然,流入阵法当中,意外催生残留的韵力。金光浮于空中,与黄土相融,像一张血盆巨口,要将荒落活生生吞灭于阵中!
有人放走了九幽万鬼,同时在法阵中动了手脚,是高阶锁仙术,还有偷天换日的障眼法,让天道以为被困在阵眼中的还是鬼王,引天雷劈杀!
这招专门用来对付荒落。
所以狗屁丛林异象,全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长黎目睹一切,理智顿然崩盘,他并不言语,也不吼叫,看似平静,像一潭死水,实际上,意识已然狂暴。
鬼气催生魔性,鬼雾骤然暴涨至天高,凶猛如浪卷,法阵周围粗如天柱的树干尽数被拦腰掀断,长黎从来不是善茬!
风云突变,天道雷罚从四面八方滚涌而来,天龙于云层中凶煞盘旋,吞尽万里天光。
长黎不看不问、不管不顾,催毁天灭地之威,强锁巨龙之身!原本要劈上法阵的天雷被强杀的鬼气引走,狠狠砸在黑雾上。一时间,金紫雷光与鬼气疯狂撕扯,刺眼的光爆席卷千里天地。纯阳和极阴轰然对冲,能量风暴将周遭山峦瞬间夷为平地,大地龟裂出密密麻麻的深渊沟壑!
天雷不歇,上古天龙的嘶吼声竟混杂痛苦。
长黎要赢了!
他杀了一只凤凰,要是再把天龙宰了,八个长黎也护不住他。
又该酿成大祸,荒落滚在地上,艰难地抬起眼:“长黎……住手!”
长黎疯魔了,他根本听不见!
阿遥在另一端虚空眼睁睁看着一团污遭的世界,仙界桃园如今满地狼藉,他心中不是滋味。阿遥深知对面全是神仙打架,不论生灵还是恶鬼,为生存没有绝对对错,他批判不了任何人,也明白自己的意识改变不了局势。阿遥犹如蚍蜉撼树,重重拍打结界,他叫长黎的名字,希望能唤醒他,又难过地看法阵中受伤的荒落,身体竟然也生出一股刮骨抽筋的痛。
“好痛……”阿遥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弯曲的背脊不停发颤。
我该怎么办?
阿遥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论在哪个世界,他都做不好所有事情,也护不住在意的人。
叮——
脆耳的轻响钻进阿遥的耳廓,一缕微渺如丝线的灵光渗进结界,悬停在阿遥面前。
阿遥木讷地睁大眼睛,顺着灵光看出去,视线的焦点落在荒落脸上。
荒落满身灼痕,风骨却半分未折,他冲阿遥笑,无声开口:回。
灵光凝成一颗星点,倏地扎进阿遥眉心!
阿遥瞬间感觉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拖走,眼前景象急速后退,成了走马灯似的幻影,上古山海的美妙与祸乱随之湮灭,他过去十八年的生活,点点滴滴,清灵透彻地溯洄一遍,仿佛死前的泡影。
阿遥再次听见成千上万的鬼叫声,比什么都真实,他又回到净坛村,在祖灵堂。
“别怕。”有人跟阿遥说话。
“……”阿遥的脑子转得慢了,想不起来这声音,只觉得亲切。
“哦。”他说。
于是最后关头,阿遥记起了长黎的吻。他不知道那个吻的滋味,可能蕴含点悲切。
也是可怜人。除此之外,阿遥没有其他想法。
他不要再挂念长黎,又忍不住不挂念。然而事实摆出来,阿遥比谁都清楚沉淀万年的思恋是斩不断的羁绊,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自己那一丁点的喜欢,根本不值一提。
有点遗憾呢,阿遥的意识就这样隐没了,他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可能真的要死。
粗重的木梁砸在村长身上,他一声不吭,拼死护着古籍。陈旧纸叶上的血已经干涸,却怎么也合不上。
世界飓风狂轰滥炸,从龚晶晶口袋里滚出来的铜铃疯狂震响,滚到古籍边,震得更猛!突然,页面上血迹爆出刺目白光,瞬间照亮祖灵堂,风和鬼气竟被白光逼退。
村长发懵,咽了口唾沫。
待白光散步,阿遥全须全尾地站在废墟当中,微微抬眸,不知凝视什么。他眼底没有情绪,对周遭的血腥视而不见。
“阿……”村长话说一半,卡住了,他惊疑不定,抬高脖子辨认片刻,“上圣!”
阿遥——
不对,是荒落,他淡淡地应声,“嗯。”
荒落看天雷,试图找到那个执拗的身影。
村长想跪拜,奈何身残,于是额头砸地,哐哐两声,一时找不到舌头:“神官大人他……”
“不知轻重。”荒落烦躁地摆袖,他身上的藏袍被摧残得破烂不堪,实在摆不出威严架势,他没好气地说:“真当自己天下无敌吗!”
作者有话说:
回归本体,拯救老公!
第49章 “我好疼。”
村长不敢言。
荒落扫袖,轻一摆手,压着村长身体的房梁倏地飞了出去。
村长身残志坚,挣扎着爬起来,非要把头磕出去以表遵从。
“行了别跪了。”荒落心情不好,撩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断成两截的空白灵牌飞到他手中。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简直汗流浃背,他不仅有尾巴,后颈的黄毛都冒出了头。
荒落冷冷地扫视一眼,“你是狡?”
村长虔诚,跪得更深,“承上圣庇佑,先祖化形于人间,续万古灵根。”
荒落庇佑过无数生灵,已经忘了这是来自哪一段因果。
“刚才的问题,”他道:“说实话。”
“您肉身湮灭于浩劫,残存仙魄不入轮回,无所归处。我承袭先祖守神之责,世代抚育您的凡躯,守您岁岁安生,待寿终正寝,再入下一轮转世,千年往复,直至您魂归神位。”
村长讲完,不敢抬头探究。
荒落很久没出声。他眼底情绪不明,看着空白的灵牌,并未出现阿遥的名字,抬指轻抚,灵力也未有波动,就是快破木头。
说明阿遥其实还活着。
“养魂——”这尾调含混哀叹,“净坛村因此目的落成,里面的人都由精怪所变?”
村长咬了咬后槽牙,不敢不答:“……是。”
荒落问:“谁的主意?”
这回村长是真不敢吱声了。
荒落继续娓娓道来:“养魂术不合大道,违轮回之理,稍有不慎,反噬将如悬顶之剑,酿更大祸劫。你们不怕?”
村长的话音发抖:“不怕。”
“他倒是把你们教得好。”荒落扔了手里的灵牌,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冷晒道:“怨不得遭雷劈。”
村长:“……”
“大人他实在是有苦衷……”
荒落说:“苦衷?”
紫雷翻空,愈发汹涌,怕是其中鬼魄难压。于是更狂烈的雷柱接踵砸落,纵横肆虐,轰鸣震响山河。
这不单是轰击肉身,更诛神魂。
“不论生灵,是神是鬼,死了就是死了……”荒落一顿,他看见狂暴的紫雷中有道灰影,像弥散的尘埃,正在泯灭。
荒落双眉紧蹙,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有些哑,他真气急了似的,“他有几条命?”
村长比荒落还着急,不顾满身重伤,恳求:“上圣,大人他撑不住啊!”
荒落不再说什么,他抬手,掌心以微拢的姿势悬于空中,好像等什么归来。
几秒钟后,一道凌厉的气浪闪耀白色灵光,劈开长空浑浊的气息,稳稳落在荒落掌心。
是流云折扇!
荒落翻手,气浪掀起万丈高,他踏空一跃,朝天道雷罚急遽而去!
长黎的右臂连带肩胛骨在天雷的轰劈下化成了灰,肉身裂痕狰狞交错,蔓延至脸,丑陋无比,这都不算什么。只是魂灭飞过程有些痛苦。
化生于污浊之地的鬼王,历经万年孤寂,他守候很多年,期盼很多年,到头来挣脱不出宿命的桎梏,沦为山海轮回之外,最肮脏的存在。
长黎不在乎那些,他只遗憾看不到结局,也无法再最后见他一面。
他眼瞳里映射出天雷的形状,逐渐扩大,目标明确,直劈头颅而来。长黎没有眨眼,不屑嗤笑。
然紫雷并未如约而至,天外却飞来一道神影,见缝插针般落于长黎身侧,搂住他腰,将残破不堪的身躯摁进怀中。
不容挣扎反抗。
来者持折扇挡下紫雷轰击!他面色不善,沉沉抬眼直视天道,以威严之势冷声警告:“谁敢动他。”
长黎呆愣地注视荒落,那眉眼微扬,神性悯然,沉静又微怒,都不是阿遥会有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可能被劈烂了,怎么都不跳,说不出话,也不会呼吸,像魂散前的幻觉,变成了一个傻子。
长黎抬手,缓慢又无力地将荒落的鬓发别到他耳后,说:“荒落?”
荒落:“闭嘴。”
长黎松一口气,软声哄:“你别生气。”
“嗯,”荒落冷笑:“气得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扒你的皮。”
长黎无力地牵动唇角,笑得比哭难看。
“你想叫醒我,我便来了。”荒落声音很轻,分不出好坏,“不高兴?”
长黎像做错事的熊孩子:“对不起。”
荒落问:“你只会说这个了?”
长黎不说话了。
荒落看他就来气,干脆不看。
上古先圣与天道神雷暴烈对抗,谁也占不到便宜。尤其荒落,他怀里是奄奄一息的长黎,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脚还击,再加上这具肉身实在纤瘦无骨,碰一下就坏,坏了魂魄就会散,到时真就一尸两命。
他不敢托大,只能保守防御。
天雷阵法已成,阵法所有活物均被标记,刚刚还气焰嚣张敢跟天雷叫板的鬼王,如今像只没吃饱饭的兔子,羸弱地靠在荒落肩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荒落渡了点灵力给长黎,实在不想搭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有圣骨,天雷为何还盯着你不放?”
长黎静默许久说:“荒落,圣骨是你的。”
“长黎。”荒落不爱听这些。
长黎似乎有点委屈:“圣骨并未融进血脉,我的本源依旧与天道相悖。”
天雷的目标不止长黎,净坛村如今变成脏污的鬼蜮,无论是逃出归墟的黑雾,还是死于生死祭下的孤魂野鬼,扎堆在这里,都是这场灾难形成的因素。
阴阳相克,天道使然,就算荒落是上古先圣,也阻挡不了命定因果。这雷不能再往长黎身上劈了,要想办法把它引走。
“黑丛林,东边……”长黎声音轻到要荒落贴得更近些才能听清楚。
“什么?”
长黎吐出一口气,他明明身体冰凉,就只有这口呼吸是温热的,仿佛在唇齿间酝酿许久,最后虚虚弱弱地全部撒在荒落颈间。
荒落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做,无奈斜他一眼。
长黎笑笑,喘口气,说:“它没有离开,还在黑丛林,天雷劈不到它,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给他吸引火力。”
东边鬼气最盛。
荒落说:“明白了。”
长黎:“他大费周折弄一出生死祭,就是为了这个。”
荒落不语,他不了解另一位九幽万鬼,但长黎了解。按长黎的意思,那位是想避开天道雷罚的眼睛逃出归墟,于是祸水东引,利用禁术,在短时间内搜来无数怨魂鬼魄,集中到阴气最盛之地,引天雷来肃清人间污秽。
到时,怨魂化为灰烬,九幽万鬼就会在生死契的牵制作用下,将所有经过淬炼的鬼气吸进肚子里。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它会把天捅个窟窿。”长黎说:“我们恐怕对付不了。”
荒落冷笑,“但它没想到你会这么疯吧?宁可同归于尽。”
长黎的脸白的像被月光侵蚀透了,“是我做的不够好。”
他认错的速度和态度在荒落这里简直是火上浇油,“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
长黎:“……”
其实荒落在很早就觉得长黎和那位之间的关系很古怪,他不说,荒落就不提。事到如今,荒落总该知道一点。
“你跟它到底怎么回事?”
长黎淡漠地说:“它认为我跟它一体,就必须同心。”
荒落讥笑:“过于自信的臭毛病该治。”
他难得这么刻薄,长黎笑笑:“别治了,下次抓住它,直接宰了吧。”
荒落:“……”
九幽万鬼同为一体,哪有说宰就宰!
紫电裹着巨大的雷球猛砸下来,流云折扇变成长鞭,狠狠挥向云霄,将雷球瞬间抽散!荒落的手被一股磅礴的力量震的生疼,他抬眸,目光阴戾,死死盯着即将砸下来的第二个雷球!
长黎冰凉的手指微微抬起,搭着荒落的手腕,悠悠划向手背,见缝插针似的捏了捏荒落发麻的虎口。
荒落:“……”
“就剩一条胳膊了还不老实,你可真是……”他无言以对,心都硬不起来,重话也说不出口。
长黎得寸进尺,“真是什么?”
荒落又抽散一个雷云球,残余的电流渗进皮肤,流淌于血脉,最后在心口炸开。不是很疼,搅得识海莫名烦躁。
“真是放肆!”荒落说:“长黎,松手。”
长黎好像得到了荒落的使用手册,半死不活地抬杠,“不松。”他气虚又无力,眼睛阖上了就没睁开过,好像随时都要死,再闷哼一声:“荒落,我好疼。”
荒落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闭上嘴,不搭理长黎,朝东边疾飞。天雷不死不休,继续狂轰乱炸地紧随其后。
丛林东边密密麻麻都是鬼,它们交叠在一起,甚至比树都高。野鬼都没有脑子,它们只会顺着某个气味聚集起来,然后互相撕咬,狰狞哀嚎,丑陋至极。
世间凡人都恐惧它们,确实没错,这种东西,看一下都伤眼。
长黎在雷电的轰响声中听到点声音,终于啃睁眼睨视片刻,他无比嫌恶的开口:“鬼从来不该留存于山海,那是污点。”
荒落又想叫他闭嘴,突然他感觉不对,皱眉说:“它不在这里。”
“嗯,”长黎没什么情绪,“跑了。”
祸害遗千年。
荒落迟早要杀了九幽万鬼,但在这之前,他必须保全长黎。
“不喜欢脏?”荒落微微低头,下颌轻轻蹭过长黎的发顶,“我替你打扫干净,好不好?”
长黎已经说不出话了,荒落渡给他的灵力也快要聚不住他的魂魄。
荒落眼里的东西又沉下去,抬眸望向天穹时,眼底杀意凌然。
天道受鬼气的刺激,翻腾的黑云层瞬间膨胀数倍,云中紫光攒动,几秒钟后能量攀至极限,随后一声巨响震彻八荒,粗壮如山柱的紫色天雷破云而下,带着它不容置喙的天威,猛朝下方轰击!雷光所到处,山石数目眨眼焦烈汽化!
荒落视若无睹,目不斜视,他微微侧身,将长黎护到身下,凝上古先圣之力,手中长鞭横贯天地,神力满溢!
“镇!”荒落高声呵道。
长鞭紧紧绞住雷云,荒落再拧着手腕重重一翻,控长鞭带天雷狠砸向野鬼群!
天道凝成的巨大雷球横空砸落,在黑丛林暴烈!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装可怜手到擒来捏
第50章 “傻子。”
长黎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候,像羽毛,随深冬的雪花飘到在湖面,轻轻漾开涟漪。
幻想的画面太美妙,与天雷轰炸中万千野鬼哀嚎的现实截然相反。
空气弥散着着雷火灼烧的焦腥味,诡秘了万年的黑丛林与孤魂野鬼一起,被天雷夷为平地。长黎受重伤,此刻安静如鹌鹑,他在荒落怀里,不嚣张了,鬼气几乎闻不着,又有荒落的灵气护体,天雷自然瞄不准他。
拨云见日,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荒落抱着长黎,被天雷爆炸时产生的巨大气浪裹挟,急速坠落,轰一声重响,地面掀起半天高的黑土。
待黑土散落,天道的余音还在回荡,一个天坑赫然出现在眼前。
荒落在天坑最深的位置,他将长黎护在身上,五脏六腑都跟着天地摇晃。
“长黎……”
荒落虚虚叫一声,没人应答,长黎连一根都发丝都安静得像宇宙真空里飘浮的尘埃。
“长黎!”
他没有呼吸了,伏在荒落身上。长黎的肉身只剩一半,脸是完整的,但也皮开肉绽。九幽万鬼没有血,伤口弥漫出来的黑气不依不饶地纠缠。
荒落深呼吸,捧来长黎的脸,没时间仔细端详,他抬起两指并拢,点在长黎眉心,微浅的金光散开,缓缓没入皮肤。
蔓延在长黎脸上的黑色纹路逐渐消退,金光在他身体游荡至后腰,最后消散于脊柱。几秒钟后,一条金色脊骨浮现出来,完好无损。
荒落的心脏被一根食指粗细的针扎的一下,挺疼的,牵扯到鼻腔酸涩,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于是面无表情地收了手指。
额间灵气消失,脊骨又重回长黎体内。
荒落眼不见为净。
长黎的肉身被天雷削了一半,腿脚早已成为大地的肥料,掘地三尺都未必能找回来。荒落不费那工夫,就地将长黎放平。他悬掌于长黎心口,随后催动体内灵气,与长黎的血脉建立联系,再沿着他身体缓缓摹刻。
从腿到身躯,再到手,荒落很有耐心。
可时不待人。
长黎的半边身体刚描摹出来,以半透明的状态黏住另一半身体,还未真正显化,突然不远处又炸起一声轰响。
荒落心神一震,掌下灵气骤然溃散。他抬头,蹙眉望向那处,是净坛村方向。
荒落站不起来,他真的筋疲力尽,在凡躯里的神魄被至纯之力推挤,那是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
阿遥要醒了。
“抱歉。”荒落说:“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再等等。”
那力量于是停歇下去。
阿遥也真的很好说话,他甚至可能会同意荒落一直存在,直到自己彻底消亡。但这与因果循环的道论相悖,一具身体永远不可能存在两个魂魄,只是凡尘还有牵挂,意识才未彻底苏醒。
荒落没有将这些讲给阿遥听。
没时间,也没必要,阿遥经过轮回,这一世作为独立个体存在,便该有掌控命运的主导权。
荒落只是借用,所以要抓紧时间。
净坛村的人都变成了鬼,并未去投胎,而是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似乎等待谁一声令下。
荒落推算生辰八字,窥得其中信息。村里人都为精怪所变,因世代抚育先圣魂魄,所以身怀功德,他们阳寿未尽,不该是这个下场。
“生魂……”
荒落踏空而立,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低头望着被烈火灼烧、茫然无措的魂魄,他半张脸也融进冲天的火光中。
这火不寻常,烧得也蹊跷,荒落勾指挑来一簇火苗,嗅了嗅,是天雷残留在人间的火种,不知被什么东西投掷过来,从祖灵堂开始着,火势迅速向周围蔓延,很快吞没整个村庄。
荒落低诵法诀,指尖向前虚点,莹白灵光顺指缝流淌,慢悠悠坠入火光当中,没有湮灭,来来回回地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中气十足的哭嚎声从火中传递出来。
荒落的眉心松开一点,勾了勾手指,泡泡似的灵球裹着多吉和龚晶晶,从火海中浮了上来。
这二位脸上没有少见多怪的诧异,全是又多活一天的悲壮,抱头痛哭。
荒落挥一挥掌,泡泡球加速飞离,空气中只留多吉震天响地的一声嗷,尾音飘荡许久。
再等片刻,荒落的眉又拧了起来。
下面还有人!
灵力继续探寻,却被挡了回来。
荒落淡淡开口:“狡。”
“上圣,”村长苍老悲切的声音在火中颤颤巍巍,“我不走。”
荒落无言。
“我世代生息于此,这片土地刻着全族的过往,如今这番结局,我不苟活。”一只形如黄狗的狡蹿进火里,他说:“请上圣成全。”
荒落缄默很久,直到东方边际天光微亮,微渺的柔光照出他颓丧的背影。他的声音很空洞,说:“是我的错。”
火继续燃烧,没有要熄灭的趋势,曾经安稳平静的净坛村,变成凡尘山海中最不起眼的一片灰烬。
一滴泪似雨点般坠于火海,被唇间蒸腾。
荒落眉眼微沉,抬手伸向茶古圣湖。湖面的水轻但高频的震颤起来,在荒落的意念控制下,卷起一面比雪山还高的水幕,滚向净坛村。
半湖的水拍下来,火终于熄灭,随之而来的诡异则又在荒落意料之外。
村民遭遇劫难后化出原形,无数精怪的魂魄飘起来,乌泱泱一片黑影,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它们意识混沌,眼中失焦,像任凭操控的傀儡。
荒落遥望它们飘离的方向,那里的尽头是归墟。
“啧。”他冷笑一声,便不再斟酌,踏起云,闪电般朝前追赶过去,蓦地定在这些魂魄前面。
魂魄听召唤行动,不知谁挡了它们道,烦躁低吼。
这时鬼气弥漫,头顶云层翻涌,眼看天雷又有复苏的迹象。
阿遥的魂魄正在苏醒,于是本能抢夺身体的使用权。荒落的灵气溃乱,意识也逐渐模糊。
最后关头,荒落速战速决,他将仅剩的灵力全部逼出,拍出一道墙似的结界,砸进地面,直插云霄,困住了魂魄的去路。
狂暴的嘶吼身尖锐刺耳。
荒落充耳不闻,捻诀布阵,他金光浮身,在贯穿天地的结界上,以身为笔,流畅地画下一道符咒。
“封!”
平地卷风,攀缠住荒落,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神情肃穆,手抵巨大的结界符咒,一步步将所有精怪的魂魄逼退至已成灰烬的净坛村。随后再捻一诀,结界变成一个于天同高的半圆形罩子,将整个净坛村连魂魄带草木全盖在里面!
荒落撑得太久,目光有些涣散,喉咙涌上一丝腥甜的血气,他咽了下去。
还没完。
金色的符咒半浮于结界之上,在荒落催动的灵力下,骤然炸散成无数星光似的尘埃,飘飘洒洒地落下,穿过结界,覆盖里面所有一切。
随着法阵缔结,关于净坛村的废墟旧址和里面魂魄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
阳光照耀世间万物生灵,这里只剩一片茫茫枯草,仿佛净坛村从未出现过,也没人会记得。
荒落脚下踏着的云倏地消散,他无力地歪垂着脑袋,眼皮沉重,迷迷糊糊,终于放弃挣扎,从百米高空摔下来。
快坠地时,飘来一道比纸还虚薄的灵力,晃晃地托了荒落一下,立刻消散。也好在有这样一个换种,摔一下不至于太疼。
荒落砸在天坑边,头先落地,给他本就模糊的意识雪上加霜。他顺着天坑的斜坡往里滚,满身尘土地又回到长黎身边。
荒落眼前虚影层叠,他用余光看得并不真切,好像长黎的手臂长出来了,用了点灵力,手指抽搐几下,挺倔。
“傻子……”荒落呢喃,阖上眼睛,再没意识。
阿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跨越万年风雨,明白神的执着与信念,窥见一段不能撼动情愫和追逐。他失落过,又说服自己,最后回来原来的位置,却遭风云突变。
阿遥弱得像一只蚂蚁,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看见苦难的经过和悲惨的结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哭。可是哭没用,后来无数鬼魂涌来,都是阿遥熟悉的面孔,质问他为什么不救?
阿遥被恐惧笼罩,他蜷缩起来,躲在角落,不肯不出来。
他不想要这具身体了。
“阿遥……阿遥!”是多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阿遥头疼欲裂,意识被重锤砸开,他骤然睁眼,趴床边吐,吐到最后黄水都出来了。
多吉手忙脚乱地拍着他后背顺气,一边狂摁铃,大喊:“医生!医生!他醒了!”
穿着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他们把阿遥摁回枕头上,扒开他的眼睛一通检查,杵过去一根手指,晃了两下,问:“能看见吗?”
阿遥想点头,奈何头不听使唤。
医生架着手电筒又要戳落来,阿遥拧着眉,艰难困苦地开口:“疼……”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阿遥生命体征平稳,医生对多吉说:“除了脑震荡,其他没问题,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多吉千恩万谢地冲医生出门。
胖子深吸一口气,扑倒阿遥床边,埋着头开始哭。多吉哭得很聒噪,但人气十足,堪比灵丹妙药,阿遥的头慢慢就不疼了。他抬头,无力地摸了摸多吉的后脑勺。
“唔……”多吉抬起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实在有碍观瞻。其实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手折脚断,好在肉厚,没半身不遂。他问阿遥:“我是谁?”
阿遥:“……”
仪器发出平稳的提示声,阿遥呼吸很轻,哑声问:“这是……哪里?”
“医院,”多吉说着又开始哭:“茶古圣湖周边发生地震和雪崩,我们被埋在石头下面,是救援队挖出来的。”他哭着哭着就抖起来,不敢说了。
阿遥的胸口轻微起伏,“多吉,继续说。”
“我求他们去净坛村救人……”
“嗯,”阿遥问:“然后呢?”
多吉的眼睛被惊恐覆盖,他掐着手指,无措地复述,“他们说……什么净坛村?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