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们喝过交杯酒了。”
长黎话里有话。
阿遥被村长捡回净坛村,几乎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村长的家就是阿遥的家,哪个角落挂着的蜘蛛网他都清楚,唯有后院的门,永远上锁。
阿遥曾经问过村长,门后面有什么?
那时村长的背脊还未佝偻,他拍拍阿遥的肩,告诉他,那是祖灵堂。
祖灵堂是供奉祖先的地方,摆着净坛村的来龙去脉。
阿遥小时还不懂,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要被锁起来,没人来祭拜?村长手里有钥匙,他从来不进去。
现在看来,关于祖灵堂,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谁的秘密?
“别猜了,”长黎的手自然地搭在阿遥后腰,身体却始终错开半步,“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村长。”
阿遥摇头:“他不会说的。”
长黎淡淡地问:“阿遥好奇吗?”
阿遥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潜意识觉得,很多事可能都跟自己有关。
包括长黎,恰到好处地出现。
“好奇也可以自己找答案,”长黎问:“需要我帮你吗?”
长黎的唇角总含若有若无的笑,可阿遥注视他的眼睛,永远与茶古圣湖的平静如出一辙。
神官大人永远落寞、冷静,且克制。
于是阿遥也失落起来。
“不用。”他说。
长黎分明感受到阿遥情绪的波动,但他没有点破,也不说,温雅敛眸,只道好。
阿遥突然停步,他转身,还想看一眼茶古圣湖,可离得远了,只能看见与天际混为一谈的模糊。
阿遥叹气。
长黎的目光一直落在阿遥的眼睛上,他问:“怎么了?”
“大人觉得茶古圣湖好看吗?”
长黎默了默,说好看。
阿遥扯了扯唇角,看不出是不是笑,大概比哭还勉强,“我以前也觉得它好看。”
欲言又止的阴谋会破坏它的圣洁。
失踪又回来的助理姓张,名叫张乔伟,大三在校生,浑身名牌,手腕一块百达翡丽更是价格不菲。按理说他老师死亡的最大嫌疑人应该是他,但张乔伟目前昏迷不醒,很多事情也不能妄下定论。
警察暂时没走,村长一天唉出的气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阿遥第二天听多吉说,神婆昏招频出,居然烧了一沓神符,灰烬泡水,一口气给张乔伟灌下。人还是没醒,差点急性中毒,总之鸡飞狗跳的。
“阿遥,你真不去看看?”多吉还是想拉阿遥过去共享热闹,光他一个人说没意思。
“不去。”阿遥很干脆。他甚至庆幸自己昨天没有被多吉拉走,否则不一定有多少麻烦要落到自己头上,他也劝多吉,吃一堑长一智。
多吉智力不详,察言观色能力极强,他说不会的,“我都看过了,这一摊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阿遥无奈,“白玛阿妮为什么没有揍你?”
“我没让她知道。”
阿遥:“……”
多吉见阿遥心不在焉,眼睛却飘得很远,正在遥望什么,“你在看什么?”
阿遥轻声说:“长黎。”
多吉没看见人,问:“他在哪儿?”
阿遥家的后面是一片草原,寒冬时,枯草被积雪压盖,放眼望去,辽阔荒芜。阿遥养了一匹马,长黎才来几天,马就跟他好上了。
长黎骑马时姿态松弛,却也没有少年人的散漫,藏袍的长袖随风飞扬,裸出小臂,他单手持缰,肩线利落下沉。
阿遥听见马鞭在空气中划出爽利的声响,见长黎随骏马疾驰而来,身体微微前伏,上半身小幅颠簸起伏,下盘沉稳如山。
阿遥眼睛亮了,朝长黎挥臂,瞬间被揽腰捞走。
等多吉反应过来,阿遥被锁在长黎怀中,快看不见影子。多吉好像闻到什么玩意儿的酸臭味,他皱了皱鼻子,想不明白。
然后猛一跺脚,终于想起来正经事,他冲阿遥喊:“阿遥,村长让你今天有时间过去一趟,他找你有事!!”
寒风刀似的刮来,阿遥偏头,埋进长黎的胸膛,听见心跳。他眼尾的余光像一条鱼,情不自禁地游向长黎。
“大人,”阿遥的声音融在风里,飘得听不见,“你头发乱了。”
长黎没说话,头低下去一点。
锋利的下颌微压,阿遥的视野装不下其他,他抬指,将长黎飞散出来的发丝别的耳后,指尖不小心蹭到耳廓。
长黎的唇角漾出浅笑的痕迹。
阿遥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然后老实了,不看也不摸。
“我去下午去一趟。”阿遥说话连自己都听不见。
长黎淡淡地说:“我陪你。”
“不用,”阿遥说:“我自己可以处理。”
村长很机警,尤其在阿遥的事情上。阿遥无法解释长黎的来源,多一人见他,就会多一份麻烦。阿遥是一个疲于应付麻烦的人,他每天愿望是躺在摇椅上看日出日落,当咸鱼多好,动脑筋解决问题本身就很累。
想到此,他唉声叹气。
长黎的下颌抵着阿遥的发顶,挥鞭时手背不经意蹭他面颊。
阿遥挠挠脸,觉得长黎是故意的。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长黎放慢了疾驰的速度,“我要回一趟黑丛林。”
阿遥愣了愣,问:“出什么事了?”
“摄魂石的煞气太重,遗留人间终是祸患。”
阿遥默了默,“能毁掉吗?”
长黎的语调没有起伏,“上古邪祟,与天地同寿,毁不了。”
摄魂石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石头,掉地上都未必有人捡。万物讲究圆满,阿遥以为这种邪物缺了一半,至少威力不大,或者在平常时候不容易被触发。
昨天半夜,阿遥躺在长黎身边,睡不着,突然见长黎衣襟下的摄魂石正散发着幽寂的绿光,一晃一晃。阿遥顿时被阴气裹挟,好像有无数鬼手朝他伸来。
阿遥脊背蜷缩,打了个寒颤,没惊动长黎,“那怎么办?”
“黑丛林自生亘古浊雾,作天然禁锢,可短暂压制其凶威。”长黎说话很缓,“当然治标不治本。”
阿遥轻蹙眉:“短暂之后呢?”
长黎说:“我想办法。”
阿遥不挽留长黎,“你小心。”他又问:“什么时候走?”
长黎淡淡说:“随时。”
“哦。”
长黎挥鞭落下,骏马再次狂奔向雪山,带起的风比刚才更烈,他们正在踏破地平线的混浊。
阿遥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长黎问:“你舍不得我?”
阿遥抬头看长黎,眼底有情绪波动,不激烈,微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斟酌许久,才问:“我以什么立场挽留你?”
“我们喝过交杯酒了,”长黎的唇荡在阿遥耳畔,没有贴上来,他不逾矩,呼吸也好轻,说:“小新娘。”
阿遥心里有根弦动了一下。,他第二次这样称呼自己,并不是调侃。
阿遥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更不知这份怦然代表什么,而心中的妄念在此之上显得更加可怜。
天黑之前,阿遥去了村长家,大门没锁,他走进去,叫了两声,没人应,村长不在。堂屋的桌上有煮好的奶茶,阿遥坐下来等,不知不觉喝光一壶。
过去半个钟头,村长还没回来,阿遥开始觉得不对劲。
村长特意让多吉带话约了今天的时间见,那他就不会失约,除非又有什么突发事件,或者本身这个带话就是假的!
冷风裹挟着鹅毛大的雪花,不知从堂屋的哪个缝隙溜进来,扑在阿遥露出的后颈上,惹得他寒毛颤颤。
阿遥倏地站起来,碰倒了矮桌,剩在碗底的奶茶洒了一地。
雪越下越大,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下来!
不行,要离开这里!
阿遥一开始没慌,他熟悉路,两步就能离开。可走着走着就不对劲了,前院突然大得好像一片荒野坟场,有两棵他从来没见过的枯树挡住了路!
阿遥绕开树,又见一口枯井!
枯井泛着幽寂的绿光,照亮了飘浮在周围空气中的细碎粉尘。阿遥鬼使神差地没跑,他的视线被牢牢黏住,莫名觉得这绿光眼熟。
不待细想,一只焦枯皱襞的手猛地蹿出,扣在枯井边缘,腐黑的指节僵硬弯曲,露出森然的白骨,在漆黑腥臭的空间发出轻微又惊悚的摩擦声。
阿遥的面颊抽了一下,额前冷汗顺着眉骨淌下,到眼尾缓慢洇开。
黄土压平的地面出现裂缝,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往外爬,轻而易举地撕裂屏障,无数骷髅手争先恐后地破土涌出,地面开满了诡异的花!
其中一只手直接横到阿遥面前,白骨的手腕咔吱转向,五个尖利如刀的手指微曲,直冲阿遥门面,像随时都会扑上来的毒蛇!
阿遥的瞳仁和心脏同时骤缩,他呼吸一窒,大脑却异常清明,转身就跑!
腰带松了,头发乱了,藏袍顺肩膀滑下,阿遥跑得很狼狈,但他顾不上!长黎刚走,这些东西就冒出来,不是巧合,像在阿遥头顶装了监控。
但为什么是村长家?
脚下的路比跑马的草原还大,没有尽头,中间甚至有岔路,路口还有凹塌的陷阱。阿遥在短时间内做不出正确判断,只能紧急避险,绕开所有危险,朝最顺的方向跑。
换作几个月前他会哭,现在不会了,哭没用,长黎也不会每次都从天而降。
并且不知为何,阿遥心中有一团无名的火正在腾升。
以前村里人都说他呆傻,可现在有点不一样了,除了纯良的本性不变,其他方面,不论反应速度还是问题思考,都发生了微妙改变。
这种改变阿遥自己发现了一点点,他没有在意,以为是跟长黎待久的缘故。
锡煜独傢神性会修补缺陷。
骷髅手卡着地面一路狂啸,轻松追上阿遥,如枯藤缠树,紧箍住他的脚踝,指骨骤然扎穿皮肉!
阿遥疼得冷汗瞬间蒸发,他闷哼一声摔倒,吐出一口血。
血液竟渗进湿腐的泥土里,半点痕迹不留。
阿遥睁大眼睛不敢信,肺里的浊气猛烈翻腾将要搅烂五脏似的。他狠狠吐出一口气,眉眼一压,往前爬了半米。阿遥咬牙,就着口腔的血腥味,伸手够来一块石头,重重砸向白骨!
作者有话说:
阿遥:糟糕,开始冒险
第32章 放肆
阿遥砸碎了白骨,哀嚎的空气里混杂着硬物的崩裂声和腐皮被撕开的恶臭。几段森白的指节还卡着阿遥的脚踝,他拧着眉,嫌恶地蹬开。
逃命的时候再狼狈也不能浪费时间,阿遥摸了把脸,翻个身爬起来继续跑。
前面只有一条窄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土堆,每个土堆前面都插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没有字,几只乌鸦盘旋其上,冲阿遥发出干瘪嘶哑的叫声。
阿遥意识到这是坟场,同时想起枯井和绿光。
恶鬼,摄魂石。
可长黎不是已经带着摄魂石走了吗?
难道是接触了摄魂石的后遗症?
不对,阿遥否决了这个想法。后遗症不会这样有预谋地趁长黎刚离开就出现,它甚至还有铺垫。
那是什么?
阿遥稍微分神,没注意脚下,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失重地往前冲,没摔倒,额头磕在一扇门上。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低鸣,碎屑抖落,零星锋利地扎进阿遥的面颊。
前面没路了!
阿遥晃了晃头,把冲上喉咙的恶心感觉压下去,他觉得自己有点惨,像垂死挣扎又挣不明白的猫。阿遥的手贴着门,尽力忽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痛感,手指抖索着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形状像一把锁。
阿遥的天灵盖轰地炸了一下,他看清楚这扇门,认出是村长家后院,一直紧锁的禁地!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阿遥这样想,耳畔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锁扣竟然自己松开了。
“……”
犹如写好的剧本,就等他来。
一只坚硬如铁的骷髅手已经顺着阿遥的背脊爬到他后颈。阿遥鸡皮疙瘩乍起,快速权衡利弊,发现不论前行还是后退,结果都不会很好,但至少以目前所见,待在原地会死得更难看一点。
阿遥屏住呼气,终究没忍住,眼角扑出一行眼泪,崩溃半分钟,迅速重建心理起防线。附在后颈的白骨不断溢出鬼气,扒皮抽筋似的往他肉里扎搅。阿遥闷哼一声,探手向后,攥住一节骨头,用以暴制暴的力量把白骨狠拽出来!
附着在白骨上的人体组织红白交错,都是他自己的。
阿遥没哼声,在下一波骷髅涌上来前,他将木门推开一条缝后闪身钻入,再用背脊抵住木门。运气好,他摸到了门闩,手指一勾,顺利插上。
速度很快,一气呵成。
阿遥需要喘口气,他太疼了,一副皮囊,皮肤下的脉络被切断,肌肉崩裂,皮开肉绽,这种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阿遥的呼吸断断续续,混合剧烈颤抖,他想到长黎,于天雷轰击下瓦解再重塑,空虚、孤寂,云淡风轻。
“呜……”阿遥哭几声,他觉得自己挺没用。
门被外面的东西敲砸,除了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外,结构看上去还坚固。阿遥稳了稳心神,抬手又摸了把脸,血水混着泥土黏在他白净的面颊上,显得双眼很亮。
门后很安静,没有很大,也没有阿遥猜想的阴森。地上只有一条碎石铺起来的路,两边是树,一共七棵。
树很高、很粗,快捅上天了,从墙外却看不到,很神奇。
阿遥看树眼熟,在黑丛林见过。
他吐出一口气,很烫。
再低头,看铺路的碎石也眼熟,黑丛林入口,茶谷圣湖边,全是这种。
“……”阿遥无言,收起目光,不看了。
他被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不出情绪,眼睛像黑曜石,很坚定,不迷茫,望着树后一栋寥寂无声的矮房,还是怔了一下。
村长说,这是祖灵堂。
阿遥走了进去。
祖灵堂里没有灯,也没有蜡烛,暗得窒息,但是空气干燥,有焚香后残留的轻微涩味,在此刻情境下,莫名令人安心。
阿遥顺着气味慢慢往里挪,没多久,他的膝盖磕在桌脚上,咚一声,不轻不重。桌子不高,正到阿遥的腰,他摸到桌沿,很结实,材质像梨花木,桌面一尘不染,说明每天都有人清扫。
阿遥的心突突重跳两下,不知想到什么,手没停,继续谨慎游荡。
是无名指的指尖先碰到了一个什么物品的底座,阿遥没轻举妄动,连呼吸都顿住了,他憋了会儿气,等待片刻,没有鬼蹦出来,他就缓慢把这口气吐出来。然后鬼使神差,他把那东西端了过来,一只手正好能捧住。
在黑暗中依稀分辨形状,这好像是个牌位。
死人的牌位,上面有字。
阿遥现在对此十分敬畏,但他赶鸭子上架被逼到这里,也实在没有办法。
“对不起,打扰了。”他轻声道歉。
阿遥想把牌位放回原位,手指上游,摸到字了,凹凸不平,质感很好。这是他进入这个异能空间以来,第一次有文字出现。
要不要看?阿遥蹙了蹙眉,心率不太稳了。
好奇心不该有,好奇害死猫。可到这个地步,好不好奇已经不重要了。
就是有人专门把这个东西送到阿遥面前,他不想看也得看!
行吧。
皎洁的白光从未关紧的门缝隙撒进来,微微亮,照着梨花桌,刚好能让阿遥看清楚全貌。
桌子很大,长形,黄花梨独板大案,两翘头翻卷云纹,边角被香烛熏出焦褐印记,案沿积着一层薄薄香灰。桌案正中主位摆着一只青铜三足鼎炉,壁炉印刻梵文,炉内铺细米,插满了长短残香,其中有三支青烟刚歇。
阿遥的心跳鼓噪着耳膜,让他口干舌燥,他有点不敢继续。
然而空气似乎有奇怪的魔力,架着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目视前方,看鼎炉后面,并排且整齐地摆着八个牌位。皆是深红漆底,鎏金粉书写,竖排汉字繁体。
是吉牌。
可牌位未写立牌时间,阿遥从边角磨损的程度推算时间,从右至左,每块灵牌至少相隔百年。
每块牌的书写内容简洁明了,一字不改——
先男遥之灵位。
最后的第八块吉牌空白,正在等候迟早会到的那天。
这里竟全是阿遥的灵位!
阿遥腿先软的,站不稳,扶住桌角,弯腰大口喘气,额头的汗不像汗,像水,急急地下淌。他想不通为什么?或者只是障眼法。但阿遥已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了。
村长讳莫如深,藏在家里后院的秘密,都是自己!
这比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都恐怖。
前面七块牌位不论,阿遥直愣愣盯着第八块空白牌,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阿遥突然想起白天跟长黎谈起祖灵堂,长黎那时的表情很平淡。现在阿遥带着主观情绪回看那种平淡,像无法靠岸的沉舟。
忍或不忍,都在他一念之间。
阿遥突然冒出一个惊悚的想法——长黎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不亲手揭开,半被动的等自己主动发现。
意识到这个,阿遥胸腔下被巨石堵着的肺突然涌出一股起,顶着他喉咙,他想吐,转头跑出去,后背靠着廊的木柱,弯腰,右手挤压胃部,只吐出一点没消化干净的奶茶。
他还是很难受。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响,不轻不重,阿遥回头,见祖灵堂的门自己关上,微光也消散。
阴寒的鬼气瞬间卷土重来!
阿遥脾气好,有素质,不会骂街,此刻也忍不住掉起眼皮翻了个白眼。后院就这么大,他已经没地方跑了!
红漆木门顶不住压力,在一次剧烈撞击后四分五裂,风携恶臭扑了阿遥一脸。
这种撞击不是脆骨的骷髅手能制造出来的动静。阿遥心道不好,刚刚抬头,见一人站在门口,脚下是七零八碎的木头。
来人的身影印在地上,被诡异拉长,它身高马大,卡车似的冲过来,速度很快!阿遥看不清他的脸,也来不及跑,只能像颗任人切宰的萝卜,被掐着脖子拎出去。
“唔……!”
阿遥上不来气,脸憋的紫红,条件发射挣扎,未果。后背一阵剧痛伴随天旋地转后,他被重重地摁牢在树干上,脚尖离地两尺。
阿遥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活得糊涂,感觉委屈,想生命最后一刻,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莫名其妙的跟神神鬼鬼扯上关系。最后想见的没见到,想说的话也没机会说给那位挺。
心里挺苦。
脖子的劲道越来越重,阿遥吊在鼻腔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散尽,他第一次有了不甘心的情绪。他于是勉强睁眼。
逞恶者的手腕硬如铁钳,阿遥第一眼居然看见它手腕带着的表。
精钢材质,表盘嵌满圆钻,跟阴鸷氛围格格不入。
阿遥:“……”
考察队?
最后时刻,阿遥脑中走马灯似的回想很多。
从祭祀仪式开始,到黑丛林的异象,遇见长黎;从考察队进村,紧接着人员失踪死亡,最后是现在的遭遇,好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事端都联系起来。
阿遥突然觉得净坛村像一个画地为牢的修罗场,被某种他看不见的能量操控!修罗场里的人和事,全都为某个特定的人服务,相对安稳的运转至今,突然被另外的东西横插一脚,导致能量磁场发生改变,牛鬼蛇神全都出来了!
目的是什么?又是谁圈画出了这一块地牢?
阿遥一开始以为很多事都冲着长黎去,但仔细一想,就讲不通逻辑了。
长黎是神,洞悉尘世,强大威厉,这些把戏入不了他的眼。
于是当所有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好像答案呼之欲出。
阿遥不禁想起祭祀仪式那天,神棍鸡飞狗跳又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通,其实有些话细想,不是空穴来风。
“先天灵物。”
自古以来,灵物有其用途,但灵物的归属却僵持不下。于是就有争端,争端产生阴谋,阴谋实施掠夺,掠夺伴随战争。
斑斓的外衣,肮脏的欲望。
盘古开天辟地,世间山海运转至此,无论神魔鬼仙,还是凡人蝼蚁,上述流程总循环往复,保持着一种畸形的平衡和平等。
阿遥无力地笑笑,他猜长黎也参与在这失调的平衡中。但他仍不知这几方势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就要变成炮灰消失了。
想到此,他眼前骤然白光一闪,很快沉浸,变成灰扑扑的死寂,随后陷入永久黑暗。
阿遥闭上眼睛,呼吸停止,双手软绵无力地从那只昂贵的手表上滑落。
来者咧嘴,发出诡异笑声。
“死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僵硬地歪斜脖子,混着满口腔的腥臭味,朝阿遥的脸盖去。
如果阿遥看得见,一定会嫌弃它丑。
突然,长黎亲手挂在阿遥耳垂的玛瑙耳坠迸发出蓝色强光,蕴含天神巨大的能量猛地辐射整个异能空间!
那丑东西被猛地崩开数十米,左胳膊与肩膀分离,血肉模糊。
它滚地哀嚎。
然后周围鬼气混合煞气却未退分毫,反而愈发凶烈。
阿遥没了禁锢,却依旧漂浮空中。当吃人的鬼气逼近,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缓缓睁眼,目光迷茫一瞬后,自然地变成另一种坦然。
像变了一个人。
空气凝滞。
阿遥冷声道:“尔等,放肆。”
作者有话说:
放肆2.0
猜猜谁是原创
第33章 “你喜欢谁?”
鬼泣声戛然而止。
骷髅手和所有隐在暗处的孤魂野鬼无所遁形,它们集体朝着阿遥飘悬的方向贴伏地跪拜。
它们是恶灵,是一团虚无缥缈的能量组成的怨气,它们无神识,没脑子,灰飞烟灭前也不过嚎叫怒吼。此刻却魂体不稳,抖如筛糠。
阿遥还是原来的装扮,藏袍被风裹成一团,乱糟糟地挂在身上。脸颊污遭不堪,看不清神态,但脊背却拉直了。他眼眸微垂,睥睨众生。
阿遥的声线有一点变化,沉稳清冷许多,只是语调没有起伏,都懒得看脏东西一眼。
“滚。”
牛鬼蛇神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瞬间消失。
阿遥的瞳色接近淡色琥珀,看向滚在地上的人。
尚且称他为“人”。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走黄泉路?”阿遥问他:“也想与这孤魂一般,受尘世煎熬?”
那人蜷缩成一只烂虾,根本不敢看悬在天上的神,这是蝼蚁对上位者的本能。他很痛苦,却没有嘴再哀嚎了,只在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幽咽,显得凄切。
凡人横死,残存生前记忆,心有不甘,都是这样的。
阿遥凝他许久,心有不忍,浅叹一声,“罢了,送你一程。”
说罢,他的掌心结出一团白光,能量温和。
那人却愈发恐惧,无力地蹬腿,想逃离。
阿遥微微一愣,收起光团,翻过手掌对着那人,朝虚空轻轻一抓。
诡异空气中回荡着经脉断裂的幽渺响声。
那人喷了口黑血,同时心脏剧烈抽搐,一缕绿光凝成的丝线从他胸口钻出,飘到空中,快速飞向阿遥。
阿遥手腕一动,收了它。
“摄魂石……”他呢喃,眼皮轻轻一撩,又看滚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道:“自作孽。”
阿遥收了超度的心,以神性对自然的因果平衡,冷眼看一条即将消失在世间的灵魂。
他不是无能为力,是过往经历使然。
阿遥默了默,抬手轻碰碰还在微晃的耳坠。
“涅槃石,”他笑笑,语调不明,“好得很——”
那人不知躺在何处的肉身正在刀山火海里受刑,他的骨头被撕裂,慢慢熬成干尸。作为死人,他居然连踏上黄泉路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凭掉着最后一口起抬眼,朝阿遥爬了半米,“杀、杀了我……”
“不必我动手。”阿遥说:“你们将主意打到摄魂石头上的那天,就该想到被反噬的后果。”他一顿,思索片刻,说:“摄魂,摄流离之魂,世间流离魂魄万千,光凭一块石头,收不干净。所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目标是谁?”阿遥忽然话锋一转,不那么温和了,“是谁在操控你们?”
“……”
阿遥:“说。”
“……九幽万鬼。”
“哦,你祖宗啊,”阿遥冷笑:“不巧,我正好认识一只。”
听闻此言,那人的天灵盖被铁钉砸穿了似的,眼球猛地外凸。
阿遥的语调还是冷,眉眼却柔和下来,“他很乖,与诸位不同。”说罢,他顿住,转头看一眼大门紧闭的祖灵堂,呢喃自语:“现在恐怕不听话了。”
在摄魂石的影响下,那人能看见阿遥身上鬼气与神性交缠的气息,本以为是同类。可很快鬼气被神性压制。他到死都不敢去探究这份神性的本源,似乎超脱山海六界,无限接近于圣。
“你……到底是谁?”他浑浊的眼角浮出一层更深的黑气,阿遥知道那是鬼的眼泪。
“我是谁?”阿遥并不能回答,他甚至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迷茫了一下,“我……是谁?”
叮铃——
虚幻空间摇出一声铃响,清脆悦耳,抚人心魂。
凡尘肉身未死,阴阳调和占据道德高位,无不提醒此刻的阿遥,另一位才是这世生命的执掌者——
你该回去了。
琥珀色的淡瞳依旧澄澈,却越来越模糊,胸口有气息横冲直撞,破障而出!
神魂脱体。
阿遥的眸底暗藏坦荡,喟叹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无人知晓。
同时,飘悬着的阿遥骤然吐气,再又急又重的吸进一口长气,胸腔都瘪了,然后咚一声摔到地上,头先落地,磕得蛮重,晕过去了。
“阿遥,阿遥!”
阿遥听见有人在叫他,是龚晶晶的声音。
“醒了醒了。”龚晶晶看见阿遥睁开眼睛,喜极而泣。
阿遥呆呆地望着天,好似魂未回体,怎么叫都没有回应,龚晶晶的心又悬起来。
多吉也凑过来哭,他的哭起来牛叫,“不是又来一个中邪的吧?我们村今年犯太岁吗!”
龚晶晶一巴掌糊他后脑勺,“少说两句!”
多吉秒怂,嘤嘤哼哼。
“……”阿遥木讷地眨了眨眼,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哑得离谱,好像讲两句话随时都要呛咳,龚晶晶扶起他坐直,这样呼吸顺一点,“我们打算去你家找你。”
“嗯嗯,”多吉在一旁附和,“路过这里的时候听见怪声,这位布姆杰玛说这是鬼叫声。”
布姆杰玛是藏语美丽姑娘的意思。
阿遥抿着唇看了多吉一眼。
“后来呢?”他问。
“我们寻声音在前面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倒是鬼叫声越来越渗人,后来找到这里才发现你。”董晶晶想扶阿遥起来,发现拉不动,“你能站起来吗?能走吗?”
阿遥摇头,他现在一喘气就胸痛,缓不过来了,“我、我休息会儿。”
多吉见阿遥脸色不对,正色道:“阿遥,你到底怎么了?”
见鬼了。
这是事实,但阿遥不能说。他从祖灵堂出来,再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晕死过去,后来发生什么时候,阿遥都不记得了,好像做了一场很沉的梦,醒了就在这里。
面对铺天盖地的询问,阿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多吉关心则乱,“阿遥你说话!”
龚晶晶观察了一下阿遥的反应,又一巴掌糊多吉脑袋上,“说什么说,说个鬼呢!”
阿遥头疼,物理层面上的。
“多吉。”他有气无力地叫一声。
多吉立马消停,“我在我在,怎么了?”
阿遥想了想,蛮婉转地开口道:“你早上说爷爷找了?”
多吉愣住,略显迷茫,“没有啊。”
阿遥:“……”他默然,“好,我知道了。”
龚晶晶很聪明,从这二位的只言片语中就知事情不好,“先找个地方吧,别在这里说。”她经历了太多诡异事件,这会儿心有余悸。
阿遥起身拍掉衣摆的灰,突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看多吉,再看龚晶晶,说:“我刚才好像听见了铃声。”
听到这话,多吉也看龚晶晶。
龚晶晶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铜铃,捧在手里,递给阿遥看,“是这个,我刚刚摇了两下。”
阿遥看了一眼,就是普通铜铃,他没碰,推龚晶晶的手回去。
龚晶晶解释,“我妈听说我要来这么远的地方,特意去庙里开光了这个,她说带上辟邪保平安。”
阿遥蛮感慨,“上回那次怎么不带着?”
龚晶晶尴尬笑笑:“因为我不信邪。”
阿遥也笑,软声软气地问:“现在信啦?”
“信了,”龚晶晶没招了似的,补充道:“也服了,我跟队去过很多地方考察古迹,罗布泊都没有你们村邪门。”
如果从他们学校抗一台磁场检测仪过来,恐怕警报声堪比防空警报。
只有多吉云里雾里,“你俩说啥?”
没人搭理他。
阿遥把滑掉的藏袍捞回身上穿好,又问龚晶晶,“你老师怎么样了?”
龚晶晶毕竟年龄不大,又是女孩子,经历了一段奇妙又诡异的生死体验,唯物主义的象牙塔被彻底粉碎,本来就战战兢兢,被阿遥这样一问,委屈感像回南天的潮湿,瞬间返涌出来。
龚晶晶的肢体表达很直接,冲过去挂阿遥身上,抱得可紧。
阿遥被冲得后退两步,怎么都掰不下她。
“你……”
“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路好黑啊,好多人在哭。”龚晶晶边哭边说:“后来我听见你的声音,阿遥,是你把我叫回来的,我知道!”
阿遥叹气,说:“不是我。”他本来喘气就费劲,这会儿更是眼冒金星。他都不知道该碰龚晶晶哪儿才能把人推来。
阿遥有点累,他时不时想起长黎。
很想很想。
“干啥呢?!”多吉天降正义,上前把人拉开,“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不?”
龚晶晶擦掉眼泪,怒瞪多吉,“要你管!”
“当然管,”多吉抬杠:“他是我们村的吉祥物,轻易不可染指。”
这说的是玩笑话,也有诙谐的现实混在里面。
龚晶晶的脸红了,好像被多吉猜中了心事。
多吉睁大眼睛,自顾自地悟出一点类似少女怀春的东西。
阿遥任由他俩拌嘴,虽然吵,但人气足,阳气也就足,安全。他有气无力地咳了一下,说:“先去我家吧。”
路上,多吉找了个机会,特意跟阿遥讲悄悄话,他实在憋不住。
“阿遥,我觉得龚晶晶喜欢你。”
阿遥纳闷,“什么喜欢?”他不懂这个。
多吉想了想,用他仅了解到的知识解释理论,“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他。如果他站在你的面前,不管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心,都会忍不住向他靠近。你的目光追随他,你的唇想要亲吻他!”
阿遥惊呆了。
多吉看阿遥的反应,很有满足感,他继续侃侃而谈,“龚晶晶刚才那样抱你,意思很明显了,她都不会这样抱我啊。”
阿遥骇然,他眼前像有一层模糊的薄雾,半遮半掩地拉扯好长时间,突然被人一把撕碎。
雾后面站着的是长黎。
阿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们的拥抱很频繁,在每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同一张床,颈鬓相摩,其实阿遥抱他更紧。
这是喜欢?
这种事不能多想,阿遥的脸像火烧云,从双颊撩到耳梢。
多吉察言观色的神力在此刻又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比起龚晶晶可能喜欢阿遥的猜测外,阿遥的反应更是让多吉吃惊。
少年怀春,纯白的玫瑰开花了。
“所以你喜欢谁?!”多吉抓着阿遥的肩膀,边问边晃。
“没有!”阿遥脱口否认,“你你你……”
他舌头打结,也心虚使然,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憋出一句:“别瞎说了。”
第34章 事端
阿遥在名为喜欢的桃花潭水中游了一圈,呛了几口水,什么也没悟出来,筋疲力尽地回了家,倒头就睡。
光怪陆离的噩梦到一半,提心吊胆,总觉得忘记了什么,直到听见堂屋传来茶碗轻碰的声音,阿遥第一反应是长黎回来了,猛睁开眼,侧耳细听,等再稍稍清醒些,终于想起自己把多吉和龚晶晶晾到一边了。
蛮没有礼貌的。
阿遥坐起身,缓神片刻,狼狈地抹了把脸,深呼吸平复心绪后,弯腰下床穿鞋。他这个姿势把上半身压得很低,床边摆着一面半身镜,阿遥抬眼就能看见自己脖子上一条鲜红的勒痕。诡异的骨节分明,又长又细,形状清晰。
是骷髅手。
“唉……”阿遥拉高了衣领,把脖子包得严丝合缝。
他哀声轻叹,始终想不起后来发生的事情。
“阿遥你醒啦?”多吉看他脸色不好,有点担心,“没生病吧?”
阿遥摇头头,说没有。
桌上有烤饼,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多吉见此状,头皮有点麻,笃定道:“真病了。”
阿遥情绪不高,没说什么,“龚小姐,”他很有礼貌地问:“能让我再看看你的铜铃吗?”
龚晶晶懵了一下,把铜铃递给阿遥。
铜铃拇指大小,款式简单,表面刻印梵文。阿遥看龚晶晶脸上有血气,眉心透亮,印堂明润,可能因为摄魂石的辐射程度不广,也可能因为铜铃的辅助作用,或者她八字也硬,总之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阿遥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像是自主开发出来的新技能,反正挺好用。他把铜铃还回去,说:“你收好,别弄丢。”
“哦。”龚晶晶又懵着收回来。
多吉比龚晶晶了解阿遥,他很快发现阿遥有点不一样了,比如说话语调虽还是软的,语速也还慢,但性格却深稳很多。
“阿遥,”多吉想旁敲侧击,奈何没那智商,直接问道:“你朋友呢?哪里去了?”
阿遥轻描淡写说:“走了。”
早上还见呢,多吉觉得奇怪,“什么时候走的?”
阿遥说不知道。
“那啥时候回来?”
阿遥还说不知道。
多吉有点局促了,他看阿遥脑袋压得很低,一提长黎就委委屈屈的样子,好像自己再多问两句,能把他眼泪问出来。
阿遥没想哭,他默不作声,正在复盘刚才的遭遇和掐自己脖子的人。
从那块看上去很贵的表开始。
“龚小姐,”阿遥双手交叠盖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看上去很乖,他问:“我想了解一下考察队的情况,方便说吗?”
龚晶晶没问为什么,说方便的。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考察队出发前在机场拍的合照,这是团队此行唯一的一张合照。
龚晶晶跟阿遥介绍,由左至右从老教授开始。
阿遥的眼睛却盯着队伍最左侧,一个跟龚晶晶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很高,有点壮,左手露出来,戴着一块表。
阿遥眼皮一跳,应激似的窒息感像蛇一样绞过来,“他是谁?”
“他叫张乔伟,”龚晶晶说:“几天前失踪的就是他,昨天刚找回来。”
“哦,”阿遥眉心微蹙:“他人还好吗?”
多吉有些奇怪地看阿遥一眼,张乔伟找到了,昏迷不醒,这事儿他跟阿遥说过的,怎么还问。
龚晶晶没跟他俩对齐颗粒度,有问必答,说不好。
阿遥问:“他死了?”
龚晶晶没想到阿遥这么直接,愣住了,“没、没有。”毕竟是同学,来时候好好的,现在变这样,所以说起来心酸,“他还有气。”
阿遥想起在幻境中满身恶鬼死气的张乔伟,他知道这人永远不会醒了。肉身吊着最后一口气,游离的魂魄却穿梭在虚恶的深渊,连黄泉也去不了,变成了孤魂野鬼。
阿遥说:“最后一口气了吧。”
“阿遥,”多吉有点担心他,“你到底怎么了?”
阿遥觉得脖子痒,隔着衣领挠了挠。
龚晶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去抓阿遥的手,紧着嗓子问:“你什么意思?”
“我看见他死了,死相很惨,魂魄不宁,”阿遥抿了抿唇,语调极轻,混着点哀叹:“应该就这两天吧。”
“你、你怎么看见的?”龚晶晶脸色惨白,她眼睛又大,看着阿遥,跟见鬼一样。
“不知道,”阿遥说:“就看见了。”
多吉也抽搐着脸颊,嘴巴张开又闭上,身体本能往后倾。
其实阿遥也局促,朋友好像把自己当成怪物了,他有点难过。
屋里的氛围有点压抑,可三个人都没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
“你有那种能力?”龚晶晶搜肠刮肚,从自己夯实的科学观里挖出一个玄学的名词:“类似……阴阳眼?”
“也许吧,”阿遥想了想,“可能以前没发开出来,现在走路上能看到好多。”
多吉没插话,他看阿遥哀弱无助的样子,想他肯定是被折磨得没招了才这般活人微死,顿时心酸,跟着鼻腔也酸,嗷一声哭出来,“阿遥你怎么这么倒霉。”
“……”阿遥也觉得自己倒霉。
阿遥摸摸多吉的脑袋,安慰他:“没事,没事的。”
龚晶晶觉得事情不简单,她抓着阿遥的手没松,越揪越紧:“你还看到了什么?”
阿遥说:“你的老师。”
龚晶晶毛骨悚然,好像天灵盖被人凿开,又麻又疼,她耳膜轰响,听不见阿遥的声音,只从开合的唇齿来判断只言片语
“如果不干预,他也活不长。”
龚晶晶瞬间慌了神,问:“怎、怎么干预?”
阿遥觉得应该迂回一点,张张嘴,却不知该怎么铺垫,他就直接问了:“你知道摄魂石吗?”
龚晶晶怔了怔,问:“什么?”
阿遥不知道龚晶晶的迷茫是不是演的,反正很真。他直视看着龚晶晶,眼底的试探和怀疑毫不掩饰。
没有人教阿遥如何分辨人心,所有事情到此,都是恶意先找上的门。
龚晶晶的尾音有点飘,伤心了似的,“你不信我?”
多吉替阿遥尴尬,拉拉他衣服,小声提醒:“阿遥,不能让女孩子哭。”
阿遥不知道龚晶晶为什么会哭。
“摄魂石只招阴魂,它在教授的身体里,招了一路横死的恶鬼,”阿遥说得急了,额角沁汗,“现在全在堵在村子里。”
多吉顺着阿遥的话,想了下野鬼齐聚的画面,打个寒颤,“我靠……”
也就是说净坛村变成一个游离在现代文明之外的乱葬岗!
“我们只是来考察,回去还要写论文……”龚晶晶也觉得匪夷所思,“我真不知道什么摄魂石。”
阿遥眨了眨眼,他也没有咄咄逼人,态度还很好,像一团棉花,问:“那你知道什么?”
龚晶晶真说不出来,她咽了口唾沫,手腕哆哆嗦嗦,捧起面前的碗,牛乳茶全撒出来了。
多吉叹气,多少怜香惜玉些,帮她扶稳了碗,纠结半天,说:“你要么再好好想想?”
不知为什么,龚晶晶不敢看阿遥,她眼神无处安放,于是看了多吉,肥软软得还挺治愈。
“……”龚晶晶的情绪放松一点,侧目扫了眼桌上的手机,考察队的合影平静又诡异的亮到现在,没有息屏。她蹙眉,突然梦游似地蹦出一句:“不对,一开始考察队有七个人。”
阿遥的后颈绷得发疼:“继续说。”
考察队是两个月前由邵教授牵头,临时成立的团队,学校手续至今没有走完。龚晶晶也不了解太多内幕,她只知道教授在研究关于神的概念,及信仰与永生的联系,但因为手头资料不够,一直没有突破。
“说实话我质疑过,”龚晶晶说:“这个探究课题太广义了,就好像你出生时喝的第一口奶,现在被人翻出研究那口奶的哲学思想是什么。”
阿遥问:“你觉得没有意义?”
“不知道,”龚晶晶耸了耸肩,“我只是个学生。”
阿遥没说话。
趋于哲学的广义由心而论,要看幕后的人真正目的是什么。
神明、信仰、自由、永生,这几者放一起,乍一看是高不可攀的上太阳,可其中有关乎切身利益,甚至人类追求了千百的贪婪。这贪婪一旦暴露,剩余的幌子就会显得无比可笑。
龚晶晶的记忆好像一副拼图,莫名其妙缺了一块,在阿遥的追问下才慢慢找回碎片。
考察队出发前有七个人,邵教授带队,汪老师副队,龚晶晶、张乔伟和另一个本次事件中唯一毫发无伤的幸运儿是大三在读生,另外还有两位研究生。
邪门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两位研究生头上。
出发前一个星期,一位研究生出车祸,至今还在ICU昏迷不醒,另一位跳楼了,原因不明,当场死亡。
“……”多吉听完叹为观止,“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你们还想着出来啊?不该先去庙里烧个香吗?”
阿遥沉默。
龚晶晶也无言以为。
“团队确实差一点原地解散,不过汪老师又追加了经费,还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校领导看在他的面子上,允许团队继续进行。”龚晶晶说:“当时我突然发高烧,很多事情没有参与,所以可能记忆断片。”
阿遥将照片放大,问:“哪位是汪老师?”
龚晶晶指邵教授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他。”
阿遥的眼睛紧盯着他,眉心未松开半分。
第35章 作威作福
面相学说起来玄乎,却是现在人在社交前的隐形打分标准,很多时候人还未开口,就已经从彼此的神态样貌中形成了初步判断。
就比如照片中的汪老师,个高且瘦,头发密黑,眼睛细长,无框眼镜遮住了吊起的眼尾,让他看上去没那么算计刻薄,还有些斯文。
阿遥看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心理性排斥。他甚至能隔着一层屏幕,在照片中看出汪老师虚与委蛇的阴狠和幽冥的鬼气。就好像他从头到尾是个死人,一具被什么东西伪装起来的行尸走肉!
阿遥指尖一抽,手机哐当一声掉到桌上。
龚晶晶肉疼地捏来手机,说:“挺贵的。”
阿遥蛮抱歉,“不好意思。”
多吉看他俩假客气都牙疼,“你俩打住吧。”他现在比阿遥有好奇心,“后来呢,怎么样了?”
龚晶晶想了一下,太深的东西她确实不知道了,于是剑走偏锋,用邵教授的账号登录学校教师系统,很快找到汪老师的档案信息。
这事儿违规,不过龚晶晶换了个说法,管这叫紧急避险。
汪老师原名汪聿峥,来自老牌权贵世家,背景很厚,家族产业很多,除了当下新兴行业外,还涉及古玩领域,这不是汪家用来装点门面的副业,而是延续数代的根基产业。
龚晶晶涉世未深,也是第一次知道汪聿峥的背景,她惊呆了,“我知道他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
豪门是非多,汪聿峥没有继承家业,看上去似乎没那么受宠,只在大学当个老师,为人还蛮低调。
“不过我知道汪家给学校捐了好几栋楼,都是以汪老师的名义,其中一栋是藏书楼,里面全是古籍,普通学生进不去。”龚晶晶说:“汪家在本地还坐拥一座专属私人博物馆,不对外开放,听说馆里存放的全是汪家数辈人传承下来的家藏,超过了古董的范畴。”
“你怎么知道?”阿遥问:“你去过吗?”
龚晶晶撇了撇嘴,“在门口晃一圈算吗?”
“……”阿遥叹气
龚晶晶没跟阿遥开玩笑,她蛮严肃的,跟阿遥说:“团队没成立前,我顺路送教授去了趟汪家的博物馆,当时应该汪老师也在。我进不去,马上就回来了。后来没两天,就要成立考察队,来茶古圣湖,说是调研。”
阿遥想了想,问:“会不会太草率了?”
“是草率,课题调研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前期筹备工作没半年下不来,更不会开口说个地方,第二天买张机票就飞过来了。”龚晶晶愁眉不展,“我们这趟出来,怪事确实太多。”
阿遥的手指扣着桌面,发出咔咔的响声,碗里的牛乳茶早凉了,他还是捧着喝了一口,回甘腥甜。
他很安静。
越是这样,龚晶晶越提心吊胆,好像这趟披着考察外皮的包装盒里藏了一头猛兽。
“阿遥?你、你说句话。”
阿遥抬眸看她,问:“邵教授真的是组织者吗?”
龚晶晶作为当局者,无法直接给出答案,只能实话实说,“不论是安排考察路线、推进工作,还是资金统筹,真正决策者是汪老师。”
邵教授只是挂名。
当时刚到净坛村,考察队还未适应当地气候,邵教授提议修整两天再出发,汪聿峥没同意,并且说一不二,当晚就要往黑丛林和茶古圣湖里钻。
龚晶晶说:“教授担心这里地势复杂,怕路上有麻烦,让我出来找个向导,这事儿汪老师不知道。”她说着,看向阿遥,“我后来偷听到别人说你的事情,猜测你对茶古圣湖这一带熟,就找上你了。”
谁知当晚就出了事。
汪聿峥离奇死亡,张乔伟失踪,龚晶晶和邵教授昏迷不醒,考察队差点被物理意义上灭团。
动机只有策划者清楚,无论怎么猜,再合理也无法定性,实在烧脑。阿遥没有洞悉人心的本来,他都没见过汪聿峥。
如果长黎在就好了。
长黎像寒冬冷风里的雪花,时不时飘进阿遥的脑海里,作威作福。
阿遥又沉默了。
多吉和龚晶晶对视一眼,伸手在阿遥眼前晃了晃,“阿遥,你又走神。”
阿遥心虚地干咳一声。
多吉托腮,皱眉发愁:“接下来怎么办?警察也不走了,我们要不要把这些情况先跟村长讲?汪老师的死真的跟我们村没关系啊。”
阿遥在警察那边还是嫌疑人,现在龚娇娇和邵教授也记入了他们的怀疑列表。
冷冽的冬天,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双眼睛盯着,是人是鬼不知,总之短时间内,谁都走出不去净坛村。
麻烦太多,阿遥不想坐以待毙,或者等长黎来拯救或者解决。他忽然胆大包天起来,想看一眼汪聿峥的尸体。
阿遥脱口而出,问龚晶晶:“汪老师现在被放在哪了?”
“啊?”龚晶晶脸色煞白,牙齿打了个颤,“你是那个意思吗?”
阿遥眨眨眼,算默认。
多吉跳起来,“阿遥你疯啦!”
阿遥挠了挠脸,眉眼轻轻一弯,笑得人畜无害,“还好,还好。”
龚晶晶不会真让阿遥去看汪聿峥,太伤人和,她换了个话题,不算生硬,“对了,我想起个事情。”
阿遥问:“什么?”
“没认证过,算小道消息,豪门秘辛。”
阿遥眼睛亮亮的,“嗯嗯,你说。”
龚晶晶压低声音:“汪家有个老太爷,九十多岁了,一年多前中风,当时新闻满天飞,大家都说他不行了,没想到两个月后又出现在公众视野,面色红润,完全不是大病初愈的状态。”
阿遥默了默,“哦,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龚晶晶像故意渲染气氛,“半年前,他又突发恶疾,听说没死,但也没好,躺在医院吊命。”
多吉抖抖索索问:“九十多岁的老人,命这么好吊吗?”
阿遥:“……”
龚晶晶摊手,“我哪里知道,反正知道的我全说了。”
阿遥还奇怪一件事情,考察队一开始的名单是七个人,最后出发是五个人,如果套上阴谋论,这种感觉就好像恶鬼开眼,经过某种优胜劣汰的逃杀局,挑选出来的完美媒介。
那条件是什么?
长黎的声音于是又在阿遥识海中回荡,那天晚上他指着邵教授,不轻不重地评价他,八字很硬。
阿遥有些唐突地拉了下龚晶晶的衣袖,“龚小姐,你们五个人的出生年月日能写下来给我一份吗?”
龚晶晶懵逼:“干什么?”
阿遥说:“看八字。”
多吉又惊得合不拢嘴,“阿遥,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了?”
“我不会的,有人会。”阿遥低了低头,“我、我先收着,到时候问。”
“谁?”
阿遥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不说。
龚晶晶写完邵教授的八字给阿遥。阿遥接过,妥帖收好,想起来又问一句:“教授现在还好?”
“醒是醒了,警察说他还有点神志不清,给他单独隔离起来,”龚晶晶唉声叹气,“我还没见到他。”
阿遥站起身,想说那就去见见。他想听听邵教授怎么说摄魂石的事。村长应该也在那边,祖灵堂那八块牌位的事情顺便也一起问了。
问题的答案如果全靠猜,那都是笨蛋,阿遥从不给自己制造困难。
等事情问清楚,长黎就该回来了,黑丛林一来一回,也没这样远。
阿遥抬手,摸摸耳坠。
龚晶晶的手机终于息屏,刚歇三秒,急促的铃声响起,连续不断。
来电显示为王琦,考察队唯一幸运儿,龚晶晶盯着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咽了口唾沫,不敢接。
阿遥拍拍她的肩,柔声说:“接吧,也许有急事。”
龚晶晶接了,没开免提,王琦的声音炮弹似的炸出来,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张乔伟醒了!你快回来!”
东海尽头铺着一片沉如黑墨的海域,这里没有海天相接的界线,万顷海水朝同一个方向无声塌陷,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沟壑,九天银河尽数奔涌,灌入这片深渊。
长黎悬临其上,长发飘然,他淡漠敛眸,听归墟之水,亘古嗡鸣。
“出来,”长黎无视头顶翻涌欲劈的闪雷,冷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作者有话说:
阿遥:默默想他
第36章 “我到底是谁?”
流云折扇从长黎手中飞出,在空中绞出强劲气流,凝成无数短刃,劈向归墟之境!
沟壑裂开一条缝,凶煞的鬼气变成黑雾冲天而起,连接天地。云海山脉如狂浪翻涌,自黄泉而来的哀嚎声像生锈钝刀,专割魂,不见血,凄厉惨绝。
长黎连眼皮也懒得动一下。
黑雾悬停在长黎面前,笑了一声。
沙哑又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