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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娘 蜜糖年代 21519 字 2小时前

它没有形态,也没有名字,分明存在世间,却游离在所有分类之外。它是世间规则无法收纳的一道空洞,还要拼命挤进众生浮沉当中,打破规则。

或者,它依旧高傲地认为,自己就是规则。

“兄长——”

长黎招回流云折扇,纡尊降贵,扫它一眼:“看来归墟水势哀弱,没冲干净你膨胀的恶臭。”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黑雾压不住怒火,歇斯底里,“当了一万年的狗,他有多看你一眼吗?”

手足相熟,深知要害,一刀直刺心肺,恨不能同归于尽。

黑雾冷笑:“兄长,你比我可怜。”

长黎淡淡地开口:“你倒是想当狗,可惜连露面的机会也没有。”

“放屁!”黑雾被戳中肺管子,周身鬼气暴涨数倍,化作狰狞的魔戈,挟毁天灭地之势朝长黎横扫过去!

天罚感知嚣张鬼气,紫雷顺势猛劈而下!

长黎压肩后仰,轻跃而起,旋身避开。同时,流云折扇化作一条白色的蟒鞭,长十丈,无数细碎闪雷窜动,随长黎手腕一震,蟒鞭凌空舒展,碰到黑雾的戾气,瞬间盘缠而上,死死将其绞拧。

长黎的眼尾微微吊起,像看垃圾。

“离他远点。”

黑雾怒极反笑,“生死契将成,归墟困不住我,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长黎表情没变。

“兄长清高什么?”黑雾笑得很狂,“你比我更清楚生死契结成后的下场。你默许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你想叫醒他,对不对?”

长黎的下颌骨微不可察地鼓了鼓。

“不是没有参与就是无辜的旁观者,你的手更脏。”这阴恻恻的声音围剿在长黎耳畔,像得意洋洋的诅咒:“地圣君若能清醒,你猜他会不会更厌恶你?”

本末倒置!

长黎的黑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他重持蟒鞭,脚下流云旋绕,周身力量汹涌凝聚,而后面无表情地绞碎黑雾。

“我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黑雾笑得愈发猖狂,“被我说中了啊。”

黑雾非它本体,被风卷蚀散尽,也只留下丝缕黑烟,轻飘飘地划过长黎面颊,“兄长,只要我们不死,地圣君的夙愿永远不会有实现的那天。”

长黎当着黑雾的面捏碎了摄魂石。暗绿色的光绕着长黎的指尖幽幽钻入心口,他被上古邪物瞬间反噬。

长黎面色不改,压下喉间滚烫的腥甜。

死亡吗?

很期待了。

黑雾却以运筹帷幄者的姿态嘲讽长黎的无知,“你不妨回黑丛林看看。”

长黎的眉心微微一蹙。

生死契以摄魂石为介,强控横死孤魂,行反天道的恶事,结果如何,全凭契主的良心。其中条件缺一不可。

出现在净坛村的摄魂石只半块,结契的效果不大,但长黎不能以正常生灵的思想去猜测对方的意图,比如另外半块摄魂石在哪里?

他探查过,黑丛林并没有受强大原石的干扰或者相互牵制流转的异象。

但如果不是摄魂石本身,还有什么方式能逃过长黎的眼睛?

正想着,他面前闪出一张黄色符纸,毫无征兆地凭空燃尽。

犹如某种危险警示。

长黎:“……”

“阿嚏!”

多吉打了个喷嚏,抬头看阴沉的天,鹅毛大的雪朝着脸糊下来。他在高原生活十多年,头一次觉得冬天好冷,“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我右眼皮一直跳。”

龚晶晶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没用,寒风还是不停往里灌,“你别乌鸦嘴。”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阿遥。

阿遥穿得少,鼻尖有点红,多吉问:“你不冷吗?”

阿遥说不冷。

他反而很热,心跳很快,马上就要出汗了。

多吉的声音很抖,“阿遥,你不是说张乔伟快死了吗?他怎么又醒了?”

“我不知道,”阿遥走在前面,停步转身,抿着唇,连下颌都紧绷起来,“你们别去了。”

多吉咽了口唾沫:“有危险?”

阿遥点点头。

有些话他没有说得很明白,比如死人诈尸,魂魄异动,黄泉路开,翻覆阴阳空间,都不是好现象。最后说不准是死人留在阳间,还是它们把活人带到阴间。

能不接触就不要靠近。

多吉犹豫了,他开始想妈妈。

“我跟你去。”龚晶晶意志坚决。

主要她没地方好去了,她的老师同学都在困境里挣扎,她在真相之外孤身一人,没多少心安理得。

阿遥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龚晶晶的肩,说:“山海灵泽会护佑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太温柔,像寒霜过后的春风,暖意从肩头蔓延全身,轻飘飘的,还有蝴蝶飞过,莫名叫人安心。

“你……”龚晶晶说不出话,她看阿遥不是阿遥,好像雪山与湖泊边际的一道光。

阿遥嘱咐多吉,“你直接回家,路上不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都不要停。”

多吉牙齿打颤,一个好字都难说出来。

等龚晶晶回到民宿,终于看见张乔伟,木头似的坐在凳子上,双眼发直,无神无魂地盯着前面。

出了村长,没人注意阿遥也来了。

村长脸色不好,抬起拐杖拦了下阿遥,没让他进去,把人拉到一边,难得疾言厉色,“谁让给你来这里的!赶紧回去!”

阿遥软声说:“爷爷,我不捣乱。”

“我没说你捣乱!”

村长又瘦很多,身体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看的!”他气哼哼,还想骂,鼻子一皱,闻到阿遥身上一股极淡的香烛涩气,面色骤然煞白。

“你去过哪里?!”

阿遥平静地说:“祖灵堂。”

空气的氧份被某种喷涌的岩浆迅速蒸干,热浪随气流摇旗呐喊,嚣张地钻进鼻腔,堵住气管和心肺,这种感觉很窒息。接下来两分钟,村长和阿遥谁也没有说话。

彼此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逃避和坦然。

村长先站不住,踉跄地往后退半步。

“阿遥……”他声音老得像一刻枯树。

“爷爷,这是我的名字吗?”阿遥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捡我回来,把我养大,都是偶然,现在看来不是。”

阿遥直视村长,村长却不敢看他。

“我到底是谁?”阿遥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他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

村长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最后认命了似的,说:“我不知道。”

阿遥又问:“第八块牌位是为我准备的吗?”

村长没有回答,甚至不看他。

阿遥失望了,虽然答案很明显。

“哦。”他转身要走。

村长说:“阿遥,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遥点头,说嗯。

他没再问自己到底哪里不一样,村长有秘密,没得到某一方的允许,他到死都不会说。

所以发号施令者到底是谁?

阿遥没想通。

张乔伟醒了,大家都以为是好事,房间变得热闹。龚晶晶担惊受怕几天,终于哭出来,另一位学生也嚎哭到张乔伟身上,眼泪鼻涕糊人一脸,可张乔伟从头到尾都没反应。

阿遥站在门口角落,存在感很低,他的眼睛先点了下张乔伟手腕那只熟悉的昂贵手表,再看过去,定格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灰败到扭曲的脸,嘴唇发黑,双颊凹陷,快能看到骨头的形状,印堂像悬着一把刀,把他的头盖骨整齐劈开,再从骨头缝隙里飘出黑色的死气。

阿遥早在祖灵堂的幻境中跟他打过交道了。可周围站着的正常人,好像都没看出张乔伟的异样,并且都在为他高兴。

阿遥稍稍敛眸,强压下恐惧,调整呼吸。

听说张乔伟是汪聿峥的外甥,他们有血缘关系,并且都死了,这种设定很微妙,所以存不存在某种联系?

阿遥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阴谋是什么?他该怎么阻止,或者怎么能让自己和净坛村全身而退。

阿遥并不想靠自己解决所有事情,他没这个本事,但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在浑水里游荡下去。他半撩起眼皮,下意识再观察张乔伟,不巧见他头顶发散的黑死气中混杂这一点幽绿的光,淡得像幻视。

阿遥心口猛跳两下!

怎么又是摄魂石?长黎还没处理干净吗?

不对,阿遥想,这东西可能像无限繁殖的蟑螂,就算毁掉本源,祸害也还遗留人间。

阿遥瞬间气血上脑,头晕目眩。

绿光飞出窗户,在阿遥的眼皮子底下朝北面飘去。

要不要跟过去?

阿遥纠结。

这时张乔伟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渗人,他抬手,指阿遥:“祭品……”

第37章 “我来晚了。”

阿遥不想再被物化成一个标签,他很厌烦,转身就走,村长追不上他。

绿光浮在不远处的空中,好像专门他等过去。

阿遥没有轻举妄动,伫立在院子中央,面向民宿北面,那里就两个房间,原来的东西都被清空了,警察把邵教授安置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摄魂石残留的余光幽幽荡荡,隐入其中一扇玻璃窗后,随后传来笃笃两声,像敲门,不轻不重地震荡在荒芜的寒夜里,让人气都不敢喘。

这动静响两声停下,过三秒又响起,很有规律,生生把阿遥的冷汗敲出来。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朝声音发出的房间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房间里黑得出奇,院子里仅有一盏白炽灯,怎么也穿不透这扇玻璃。

阿遥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却在黑暗中生出一股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他努力适应环境,没有出声,连呼吸也压得很轻。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响,阿遥回头,发现门竟然自动上锁。

他抖了一下,如梦初醒,好像回到第一次误入黑丛林的时候,前方迷茫,后也无退路。

“……”

阿遥蛮无奈,并且心如止水,现在就算蹦跶出一屋子鬼,他都能心如止水。

于是破罐子破摔,他揪着手,清了清嗓子,说:“教授?”

没有回应。

阿遥又往前挪两步,脚下忽然一顿,感觉踢到个什么东西。他蹲下,动作很缓,手慢慢往前探,然后摸到一本书。阿遥从进来后心率一直很快,但脑筋清醒,他用指尖压着书,没有捡起来,先等周围环境会不会风云突变。

阿遥倒霉久了,保不准真就蹿出个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来吓哭他。

“你来了,”这声音苍老嘶哑,像揉捏成团的塑料纸,每个音节中间都有窸窣的连接,“我等你很久。”

阿遥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够,一屁股坐地上,小腿肚子抖不停,他很后悔今晚没有多吃两口饭,现在连爬都力气。

“你、你是谁?”

那人说话毫无起伏:“你不是想见我吗?”

阿遥喉咙发紧,艰难困苦地说:“邵教授?”

邵教授叹气,叹得阿遥一阵恶寒。

“他没和你一起?”

阿遥问:“您是说长黎? ”

“他有名字?”

阿遥不大高兴地反驳:“每个人都有名字。”

邵教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声音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摩擦,“人?”

阿遥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连鬼都算不上的东西,你称它人?”邵教授的语气变了调,有点尖锐,“愚民拿它当神跪拜?都是蠢货!”

他尖酸刻薄的没有一点学问人该有的涵养。

阿遥气得耳朵都红了,他眼睛瞪得好大,委委屈屈骂出一句:“你不是好人。”

邵教授站在墙角,阿遥找了很久才发现他。一个脊背岣嵝的老人,他的身影比黑暗的环境还要再深一度。

“把摄魂石给我!”邵教授脖子一下纹丝不动,脖子带动脑袋,逆时针扭转半圈,直面阿遥。

阿遥:“……”

又来了。

即便经历过很多次,阿遥还是会怕,他挪着屁股往后退,动作太大扯开领口,白皙脖颈上那条被掐出来的红痕被体温蒸得愈发刺眼,他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黑影猛地抖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邵教授破败的皮囊中抽离,再迅速干瘪。他随之呜咽,冲阿遥伸手,身体却被钉在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邵教授的话音变了调:“救……救我……”

都到这一步了,阿遥不想再逃,他眼眶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眼泪。

“我……”刚开口第一个字就劈叉,阿遥差点咬到舌头,“我救不了你。”

邵教授堵在喉管里的声音越来越空旷,掺杂了一些呼吸的回应,他像一条快死的狗,“救命……”

阿遥心生怜悯,可没有办法。

他起不来,黑暗中他把摸到的书捏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邵教授,问:“教授,您身体里的摄魂石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阿遥不信,反问:“你不知道?”

邵教授似乎清醒了一点,他像个人了,气若游丝地开口问:“你知道生死契吗?”

阿遥怎么会知道。

邵教授没有力气说太多,也可能没有时间了,他点了点阿遥手里的书,“书上有写,你不懂就看。”

阿遥:“……”

生死关头还是一派老学究的固执。

阿遥抬手,抹掉眼尾的泪水,“我带您出去。”

邵教授却自顾自说,“汪家掌权人汪松临今年九十八,追崇长生不死术,无所不用其极。他不断透支家族小辈的寿元和命格,开天眼,通鬼市,弄来摄魂石,将其一分为二,设下生死契。”

阿遥听得心惊胆战。

“龚晶晶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研究课题,在汪家看来,这种研究方向正好能利用起来掩人耳目。”邵教授语速不快,逻辑清晰,继续说:“我求知心切,上了汪聿峥的套,真以为茶古圣湖和黑丛林是两个没有被探知过的神秘存在,能替我解开学术的困扰。我太心急,没做前期调研就迫不及待到这里来送死。”

阿遥不懂,他问:“除了没有被探知,这里有什么特别?”

“净坛村的磁场太干净了。”

阿遥一愣:“不是茶古圣湖?”

邵教授不轻不重地一笑,像个嘲讽,“茶古圣湖只是个景区。”

阿遥:“……”

阿遥不知为何,又想到长黎。

“教授,您研究神,您相信他存在吗?”

“我不信。”

阿遥默然。

邵教授说:“神与信仰的平衡只是包装出来的假象,永生与自由才是罪恶的欲望,谁能逃过这些?”

阿遥觉得这话是扯淡。然后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生活圈太窄太干净,接触不到人心险恶,所以体会不深。

自由包括财富自由、权利自由、健康自由,得到上述一切后,永生就变成了死前的唯一追求。

合理。

可说来说去,阿遥还是最关心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净坛村?

“我现在才想明白,”邵教授似乎知道阿遥在想什么,“黑丛林极阴,跟净坛村完全相反,就像生与死的两方。”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传进阿遥耳朵,黏稠又带着点腥臭,像血。

阿遥屏气,寒毛又竖起来。

极阴极阳的两个地界,中间隔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茶古圣湖,强势又微妙地维持平衡。三者互相制衡千年,似乎淬炼什么天地精华。于是到有心人眼里,这就变成了可以长生不老或者起死回生的福泽圣地。

阿遥的眉心拧得好深,他思维发散,不寒而栗,“生死契到底是什么?”

“死者偷换生者魂魄以此续命,”邵教授说到此,声音都变得阴寒,“生死契约一旦结成,净坛村就会变成人间地狱,到时别说是人,这里哪怕一只苍蝇都要流干血横死!”

阿遥被血气冲得头晕耳鸣,再也无法细究前因后果的逻辑,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

门不见了。

阿遥有点生气,他不懂为什么全世界突然都是恶意的攻击,不再有神明保佑凡人。人们追求的世界和平安逸,不该被坏人掌控。

阿遥不管不顾,侧身狠狠撞向黑暗中看不见的墙,像蚍蜉撼树,毫无作用。他肩膀疼,被反力推回去,差点又摔。慌乱中,阿遥脚踢到个什么东西,圆的,湿漉漉,有点重量。他下意识退开半步,又踢到个差不多的。

一共两个,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阿遥大脑宕机,想不到那是什么。

月光不合时宜地透进来,照着满地浓稠的鲜血,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最后定格在两个头颅下。

两张相似五官的脸,嘴巴微张,嘴角上扬,似乎带笑,死不瞑目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阿遥!

头颅带着戾气逼近阿遥。

“啊!”阿遥被逼至深渊,退无可退。

这时,玛瑙耳坠发出微光,像银河千万碎星里的其中一颗,盘绕阿遥眼前。

他听到长黎温柔的声音。

“阿遥!”

阿遥终于哭出来,混着鼻腔委委屈屈的潮润,“长黎,我在这里。”

长黎劈开令人窒息的黑暗,就这样走了进来。

阿遥从前觉得长黎太冷,像个会行走的冰雕,可他每次出现在阿遥孤立无援的时候,于是那点寒瑟的温度也变成了奇妙的安全感。

阿遥扑进长黎怀中,额头抵着他胸膛,用力蹭了两下。

他后颈肌肉都僵硬了,应该很紧张,长黎持续轻缓揉捏,对满地乱滚的人头视而不见,温声说:“阿遥,撒娇吗?”

阿遥哽着嗓子说没有。

长黎挑眉笑笑:“哪里没有,都快哭了。”

阿遥咬着嘴唇不说话。

“抱歉,”长黎说:“我来晚了。”

第38章 “你很可爱。”

阿遥本来基础体温高,再加上惊恐的情绪混杂,他感觉身体有一团火,快把自己烧穿,于是格外贪恋后颈那一点干燥沁凉的温度,然后抱长黎更紧,“你还顺利吗?”

长黎说:“不顺利。”

阿遥沉默一下,问:“没有好消息?”

长黎说:“没有。”

阿遥的心沉下去,无精打采地说:“怎么办?我也都是坏消息。”

长黎的手从阿遥的后颈滑到后腰,慢慢巡游到侧腰,阿遥有点痒,但是没有躲。他的感官全部集中在长黎的掌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最后心跳声盖过了理智。

“大人……”

长黎的拇指抵住阿遥圆润的喉结。

阿遥下意识咽了咽,微凸的软骨节在长黎指尖轻轻翻滚。

“谁掐的?”

阿遥诧异:“你能看见。”

“不用看,”长黎说:“闻到了。”

阿遥心想,狗鼻子。

他指着地上其中一个头颅说:“他。”

是张乔伟。

恶鬼本能惧怕长黎,张乔伟的头颅在感受到刀锋似的注视后,出现自毁倾向,持续不断地往墙上撞,发出咚咚的重击声。

阿遥看在眼里,咧了咧嘴,摸摸自己的脑袋。

长黎轻轻挥手,灌注在房间里的黑气瞬间消散,四周斑驳的墙壁和陈旧的窗户显露出来,像一口刚出土的棺材,显得两颗尸首分离的脑袋更加阴森诡异。

长黎冷漠地扫一眼,问阿遥:“想听它说话吗?”

阿遥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觉得一条生命如果不是以寿终正寝的方式消失,都会带着委屈和不甘,应该听他们说几句,算是留在尘世最后的回音。阿遥紧了紧手里的书,又想到另一方面——不知道张乔伟对于摄魂石或者生死契了解多少。

长黎垂眸,扫量那书一眼,没说什么。

他双指捻诀,指尖凝出白色光点,隔着虚空对张乔伟轻轻一拨,白光钻进“张乔伟”的眉心。

原本躁动抖索的头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牙齿磕碰,发出咔咔的声音。

随后凭空出现一道透明身影。张乔伟二十出头,本身不高,所以魂魄也就这么点大,哀嚎着冲到长黎脚边。

“我不想死!救救我,”张乔伟边哭边磕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我不想死!”

阿遥:“……”

为什么他们开口说的都是这一句话,活着的时候却不好好惜命?

鬼魂是虚体,是负面能量的聚合,一般人看不见摸不着。长黎不是一般人,他是神,也可能有别的什么身份,阿遥不知道。但现在阿遥站在长黎身边,莫名觉得神官大人他不高兴。

长黎稍一抬手,把张乔伟抓过来,掐着他脖子。

长黎眼神很冷,他手里这只可怜鬼的魂快被掐散了。

张乔伟嚎不出声音,连做鬼都不安生。

阿遥叹气,抬掌盖了盖长黎的手背,轻轻拍两下,小声说:“大人。”

长黎眼尾一扬,淡淡地看他。

阿遥温吞吞地开口,“听他说吧。”

长黎松手。

张乔伟的魂魄就这样漂浮在半空中,脖子、四肢、腰,都有一条很深的线——他是被人大卸八块了。

阿遥皱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杀你了?”

“汪……”

阿遥以为他要说汪聿峥,但他磕磕绊绊,最后说的却是汪松临。

汪松临是张乔伟的外太公,这亲缘关系放在普通人家,别说逢年过节,周末都得回去磕个头,但豪门总出奇葩,汪松临从没正眼看过张乔伟,更别说他手底下巨额资产分配,压根没他的份。

张乔伟父母早逝,他的痛苦真切且撕心裂肺,嘴上说是想要微薄的亲情,实际上有多少是为了钱,谁也说不清。人都死了,再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于是说回本质,张乔伟在汪家老宅生活到成年,想尽办法讨汪松临欢心,效果都不大。直到前几年,汪松临要死了,张乔伟守在他床边三天,以为总能捞点好处。谁也没想到汪松临吊着最后一口气居然又活了。后来汪松临找人算出来,张乔伟的八字冲他的病气。

张乔伟跪在地上,明明很痛苦,却哭不出眼泪,他的魂魄虚渺起来。

长黎画出一张符,贴在张乔伟头上。

张乔伟看见滚在地上的另一个头颅,人抖个不停。

阿遥看在眼里,五味杂陈。

长黎冷声说:“继续。”

张乔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汪松临怕死。”

“除了我以外,舅舅的八字也被记录在他的阴阳簿里。”

“阴阳簿?”阿遥问:“什么东西?”

张乔伟说:“勾着别人的八字,慢慢续自己命的东西。”

阿遥傻愣愣地眨眨眼,他没听懂。

长黎嗤笑一声,难得有了好奇心,“他哪儿来这么多邪物?”

张乔伟不太敢跟长黎说话,脖子又缩回来,声音也低下去,“汪家有一个私人博物馆,我听说那不是博物馆,是通往鬼市的门。”

长黎挑眉,这倒是意外收获。

阿遥惊呆了:“二十一世纪还有鬼市?”

简直天方夜谭。

张乔伟说:“有的。”

长黎浅笑,捏捏阿遥的手腕。

阿遥立刻抿唇,眨眨眼,踮脚凑近长黎的耳朵问:“我失态了吗?”

长黎说:“你很可爱。”

阿遥:“……”

神官大人糖衣炮弹。

长黎很正经的,问张乔伟:“你去过鬼市?”

“没有。”

“嗯,”长黎说:“接着说。”

“阴阳簿用多了也不管用,他老了,真的该死了。”

但是汪松临始终不肯接受生与死的自然规律,他最后一次去博物馆是去年七月十五,鬼门开,鬼市比往常热闹,他从古籍里知道了生死契,接着不知从谁的手里弄来了摄魂石。

摄流离之魂,续己身残命,从此死生相系,祸福共承。

生死契以摄魂石为媒介,随机召唤恶鬼,互换条件,与之结契。召唤出来的恶鬼等级如何,全凭发起者的执念有多深。

张乔伟知道的比邵教授多,但阿遥听得还是糊涂。

长黎沉默片刻,问:“他招出了谁?”

张乔伟:“……”

他身体打摆,又抖成了筛子,是一种对恐惧的应激表现。

阿遥没时间了,他急得跺脚,“到底是谁?”

长黎于是抬手,一巴掌甩张乔伟脸上,“别装了,回答他的问题。”

“九……九幽万鬼。”

阿遥眉心一拧,说:“怎么又是它。”

长黎意味不明,淡淡地说:“从头到尾都是它。”它问张乔伟:“你见过它吗?”

“没……没有。”

张乔伟属于人类的意识快要消散干净了,他零零散散又说了很多,逻辑需要阿遥自己整理。

汪松临借九幽万鬼的力量,将摄魂石一分为二,一半聚魂,一半吸灵,循环往复,长盛不衰。

聚魂的半块汪松临贴身携带,另外一半,他按古籍记载,搜罗了五个四柱藏干完备、五行俱全的人,将石头藏在其中一人的身体里,组成所谓考察队,前往净坛村。

其实摄魂石的最终目的是黑丛林。

因为汪松临嫌孤魂野鬼的阴气不够,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汪松临利用考察队五个人的阳气去短暂掩盖摄魂石的邪气,一路过来不被镇守的神明察觉。等到达目的地,再以血魂献祭摄魂石。这时,与汪松临有血缘关系的人首当其冲,所以汪聿峥和张乔伟先死了,如果没有长黎横插一脚,剩下的几位会死。日后,在黑丛林特殊磁场的滋养下,摄魂石辐射范围不断扩大,会有越来越多的活人将被摄魂夺魄。

这就是死祭。

可阿遥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是净坛村。

张乔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汪松临这次还是跟以前一样。他想等自己的任务顺利完成,等汪松临身体状况平稳,等回去,他就会被高看一眼。

可惜他再也等不到。

长黎冷声说:“借灵物之气运滋养邪祟。”

阿遥呼吸一窒。

“人类总归肉体凡胎,乍然接触太阴之气,不可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长黎言语平淡,“净坛村的磁场作为中转站,会不断地将黑丛林的阴气净化为纯元之力,再以摄魂石的天然连接传输,使受灵一方长生不死,此为生祭。”

怪不得邵教授说净坛村磁场干净,原来是这个意思。

阿遥眼睛睁好大,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也就是说,生死祭一旦结成,平衡就会倒向邪气鼎盛的一方,在干净磁场里的活物会被摄魂石裹挟的太阴之气瞬间撕碎。

到那时,净坛村将沦为人间炼狱!

“不行!”阿遥眼眶通红,他反手掐住长黎的手腕,指甲掐进去,“长黎,不行!”

长黎无言,他深深注视阿遥,良久,虚叹一声,抬起一指,点点阿遥的眉心。

很轻,像微风拂面。

他说:“阿遥,来不及了。”

第39章 “你不一样。”

长黎平静得令阿遥不安,“什么来不及?为什么来不及?”

长黎沉默,他抬了下眼睛,看得是黑丛林方向。

阿遥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像是头顶悬着铁锥,随时都会捅碎天灵盖,他掐着长黎的手劲更重,“摄魂石在哪里?”

长黎说:“我销毁了。”

阿遥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长黎说:“没用。”

阿遥有点绝望,哭都哭不出来。

长黎不像神,像个宣读死刑的判官,“摄魂石只要有半点阴气残留于世,就会不断修复膨胀。”

尤其还在黑丛林,二者本就同源,相逢如鱼得水。

阿遥说:“可是你说过黑丛林可以压制摄魂石的煞气。”

“它们之间的联系被生死契的血魂献祭打通,”长黎话音一顿,有些遗憾,“就是另一种说法。”

长黎当时把注意力放在摄魂石本身,忽略了它流窜出去的摄魂阴气,深藏在命格五行俱全的人身上,暗度陈仓地带到黑丛林,逃过了长黎的眼睛。

邵教授悬吊在墙角一动不动,脖子下垂,像块发霉的腊肉。长黎看他一眼,说:“放在他身体里的摄魂石是幌子。”

他说:“是我的疏忽。”

地上另一个头颅是汪聿峥,他死的时间长,死亡过程凄惨,如今连魂魄也找不到在哪儿,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

“是舅舅,”张乔伟哀声低泣,他也快魂飞魄散了,“他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摄魂石控制带去了黑丛林,他被拧掉了头,血流干了!”他说:“接着就是我。”

血魂献祭。

自那时起,生死契结成。

但没有立刻发作,似乎血淋淋的阴谋正等待合适时机。

长黎眼底很冷。

阿遥上前半步,有些哀切,“你们是自愿献祭吗?”

“不是!是汪松临下的降头!”

张乔伟和汪聿峥在汪家老宅生活,谁也不比谁好过,他们之间有利益纠葛,也有同病相怜的依靠。这种情感很复杂,他们肯定不希望彼此死,因为对方的结局就是自己的下场。

当死亡真正到来,冲天的仇恨也是真的。

张乔伟魂魄的轮廓正在弥散,他的头颅腐烂,发出恶臭。

阿遥心生不忍,“大人,”他问:“能渡吗?”

长黎淡声说:“摄魂石只杀不渡。”

张乔伟畏畏缩缩,终于抬眼看长黎:“你是神?”

长黎不答,阿遥也不替他答。

张乔伟大概还有冀望,问:“我还能投胎吗?”

长黎说:“不能。”

张乔伟凄凄呜咽一下,魂魄又散一半,他只剩下半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遥拧着低头,没有再看。

长黎凝视阿遥,感觉到他的难过,于是抬手,盖一下那圆滚滚的后脑勺。

长黎对张乔伟说:“你有何愿?”

“……”阿遥讶异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黎。

张乔伟溃散的魂魄最后发出灰色的暗光。

阿遥这才知道原来鬼魂也会有情绪波动。他看见张乔伟无声开阖的嘴巴,说的是:报仇。

汪松临不得好死!

“好。”长黎答应了。

张乔伟最后一缕魂魄飞到长黎掌心。

阿遥都看愣了,“这是什么?”

“交易,”长黎说:“我替他如愿,他总要交换点东西。”

这叫因果两清。

阿遥不解:“可是他都魂飞魄散了,连投胎也不能,留着一缕魂魄能干什么?”

长黎说:“神魂俱灭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留一缕尚存意识的魂魄,在无际中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张乔伟最后消失得明明白白,也心甘情愿,对他来说,这大概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长黎温柔地看着阿遥,浅浅一笑,“阿遥心情好点吗?”

阿遥一呆,“什么?”

他悬着心,样子看上去还是很怅然。

长黎说:“没什么。”

阿遥没有多想,长黎刚才的话给他了启发。

神神鬼鬼最讲究因果两清,生死契既然由两方组成,参与者必定有条件交换。还有在这之前,张乔伟在另一个房间里诈尸,指着自己吐出“祭品”二字,明显是有东西借他的口,暗示什么。

生死契恐怕没那么简单。

“生死契既然结成,总有契主吧?契主是谁?”阿遥说:“汪松临一个普通人,就算比较有钱,他能独立完成生死契吗?”

长黎注视阿遥许久。

阿遥不好意思跟长黎对视太久,心虚似的,眼神飘忽起来。

“大人?”

长黎挑了下眉,淡淡地夸赞道:“阿遥很聪明。”

阿遥默了默,说:“哦,还好。”

时间来不及,长黎没有讲很多,阿遥却听得认真。

总而言之就是,契主用摄魂石召唤契灵,与其交换条件发动契约,以无数命魂作押,通过契媒,使契约缔结。这过程中,两方如果都有所求,契灵也可作为契证者进行契约。

但如果其中一位单方面毁约,契主和契证者都会遭生死契反噬。

“九幽万鬼一肚子坏水,它不承担风险,更不会当冤大头。”长黎很了解这鬼东西。

阿遥急得团团转,“它到底想干什么?”

长黎说:“从归墟逃出来,然后杀了我。”

阿遥脚下一停,倏地抬头看长黎,担忧触及眼底,欲言又止,“这是不是比让一个凡人长生不死更难?”

长黎不答,他捧起阿遥的脸。

阿遥忽然心跳加速,他觉得长黎要吻他,下意识偏头。

阿遥于是错过了长黎眼中的失落。

“你还有什么问题?”

“很多。”阿遥没有头绪。

长黎把人搂进怀中,“净坛村不止磁场干净,这里还是一个福泽深厚的地方,它有使命。”

阿遥问:“你不能直说吗?”

长黎说:“不到时候。”

阿遥鼻子有点酸,他快哭出来,“什么福泽深厚,这里都要没了。”

长黎没说话。

阿遥沉默片刻,问:“是谁把九幽万鬼封印在归墟下?”

“地君,”长黎说:“上古先圣,执掌大地生息。”

他语调平缓温和,看似徐徐图之,阿遥却听出其中微缈的波澜搅动。

哦。阿遥心想,原来这位就是让长黎念念不忘的人。

外面有人喊阿遥的名字,压着声喊,很焦急,阿遥听出来是龚晶晶的声音。于是他的失落只游荡一瞬,立刻又警觉起来。他从长黎怀中挣脱,“大人,可以先从这里出去吗?”

长黎抬手,眼前出现一扇门。

神仙就是这点好,到处都有任意门。

阿遥要去推门,被长黎勾着勾拽回来。长黎动作强势,突然不温柔了,拽得阿遥踉跄两下,又往他怀里撞。

阿遥:“??”

长黎说:“别生气。”

阿遥一时语塞,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低声辩驳:“我没有。”

长黎推开门,外面的夜色中和了狭小房间里浓如黑墨的昏暗,好像呼吸都顺畅了一点。阿遥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突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见依旧挂在墙角的邵教授。

“大人,”阿遥问:“我们不带他一起走吗?”

长黎说不带。

阿遥对长黎拥有慈悲冷漠心性的认知又深刻一点,但危急之时,拖泥带水的心软只会给自己的困境雪上加霜。

生死有命,不该插手别人的因果。

于是想通以后,阿遥觉得长黎这样的心性很好。

龚晶晶看见阿遥,差点哭出来,这个节骨眼,所有人都一惊一乍。她神态关切,好像恨不得把阿遥从头到尾看一遍,“你突然跑哪里去了?!”

“没事,”阿遥说:“我出来透口气。”

龚晶晶怕阿遥又遇上什么东西,还要多问几句,阿遥呆愣愣地被人拉开,跟她保持距离。

龚晶晶早看见长黎了,这位的长相实在突出,站在阿遥身边,莫名散发出来的存在感带着点强势的占有。

龚晶晶不敢直视长黎,她有点怕,眼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保持良好素养,问:“这位是?”

阿遥默默地揪了揪长黎的衣服,像是一个让他稍安勿躁的安抚。

他介绍:“这是我朋友。”

话音落下,阿遥觉得后颈凉飕飕一阵恶寒。

长黎连眼皮都懒得掀,挺从容的,说:“所以这位也是你的朋友?”

阿遥:“……”

长黎冷哼一声,很轻,意味不明地说:“阿遥有很多朋友。”

龚晶晶人都傻了。

阿遥有苦难言,“大人,”他侧身,悄悄对长黎说:“你不一样。”

朋友多少不论,总有最特别的一位。

长黎纵眉,目光有笑意,但为及眼底。

显然他不满意。

阿遥不知道还能怎么哄。随后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再被长黎揽腰抱起,向后跃开。

龚晶晶下意识追上去:“你干什么?”

阿遥挣扎一下,“长黎!”

“我带你走。”

阿遥问:“其他人呢?”

长黎淡淡地说:“与我无关。”

于是人各有命在此刻又显得及其讽刺。

“不行,”阿遥生气了,“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扔下他们自己逃?长黎,你把我当什么人?”

长黎面不改色,“阿遥,人活一世不过游戏人间,悲喜的经历,回头看也不过一次体验,很快就忘了,不必把太多人和事放在心里。”

哪有这样说话的,阿遥骂他:“你混蛋!”

长黎知道接下来净坛村会遭遇什么,他受村民香火供奉,此刻却冷眼旁观,置之默然。

“对,”长黎微抬起下颌,蹭蹭阿遥的发顶,温情又慈悲,说:“我混蛋。”

作者有话说:

吵个小架

第40章 “我们吵架了。”

女孩子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很准,龚晶晶看长黎和阿遥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些光明正大且堂而皇之的强势代表什么。再对比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显得特别不值一提。

长黎还是有所收敛,他至少没有当着龚晶晶的面抱阿遥直接飞。

龚晶晶边追边问:“你带他去哪里?”

长黎冷声说:“与你无关。”

阿遥不想这样走,他掰长黎的手:“你放开我。”

长黎抱得更紧,那力量甚至想把阿遥揉进自己的骨骼里,“你要推开我吗?”

怎么还成他的问题了?阿遥的眼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意,他于是不想细究长黎说这话时,尾调抖颤的含义。他也没有哭,还有点理智地问长黎:“大人,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糟糕的?”

长黎微微蹙眉。

阿遥又问:“你知道多少?”

长黎沉默,但他没有避开阿遥的直视。

阿遥眼眶变得有些红,鼻腔潮润咸涩,像被灌进了海水,他有点想咳嗽,忍住了,再说话时,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他们坚信你无所不能。”阿遥问:“大人,信徒的奉献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吗?”

长黎说:“我不需要这些。”

阿遥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把名叫信仰的刀,在净坛村高悬了千百年,最后被至高无上的神亲手摘下,毫不留情的刺穿信徒的心脏。

所以什么是神?

神的博大慈悲在哪里?

漠视生命,袖手旁观吗?

阿遥不懂,持续耳鸣导致他头晕目眩。

长黎的声音再刺穿透阿遥的耳膜:“阿遥,你知道净坛村最初存在的原因吗?”

阿遥心肺钝痛,一口气喘上不来气,他被巨大的恐惧裹挟,于是惊惶摇头。

“放开我!”阿遥还是把长黎推开了,用了很大的力气,“你不想管,也不用管我。”他弯腰大口喘气,不去看长黎,说:“我跟他们没有不同。”

长黎感觉怀抱里的温度迅速变冷,当他回神,阿遥已经跑走了,离他越来越远。

长黎迷茫错愣,他不知道该怎么追。

没人教过他。

龚晶晶在这风云变幻的对峙里存在感相当于一团废气。阿遥走了,她想也不想匆忙跟上,生怕跑慢了,被身后这怪人的愤怒殃及。

黑夜陷入诡异寂静,像天地失衡前短暂的温柔乡。

长黎对着阿遥离开的方向,很长时间没动。无光的夜色照不出他的神情,他看上去要与寂寥的黑夜交融,随时消散。

窸窣的脚步声打破僵局。

长黎微微侧目,说:“出来。”

村长惊魂不定,拐杖从手里滑出,咚一声掉落到地上。

长黎情绪淡漠。

村长跪下,深深伏地,“大人恕罪。”

长黎眉心浅浅一拧,终于露出烦躁,“起来吧,”他说:“跪我没用。”

“阿遥他……”

长黎说:“他快知道了。”

村长的声音发抖,“是我疏忽了。”

长黎自嘲一笑,没说什么。

村长就这样跪着,冷汗顺着额角滴下来,在地上洇开,慢慢渗入土里,最后连痕迹也没有。

长黎又说一次:“起来。”

村长不敢。

地面盖着一层黄土,潮湿腥臭,混杂了细碎的石头。村长的手掌撑地,突然感觉到土和石头随着某种震动的频率不停抖颤,像大地剧烈的咆哮与挣扎,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大人……”他惊魂不定。

“生死契结成,你们快死了,”长黎冷冷地说:“可是他想救你们。”

村长涕泪横流,枯皱的眼角像是又被刀刮出了好几条很深的皱纹。

“人当久了,倒是先学会留恋尘世。”长黎扫量他,问:“舍不得死吗?”

“……不敢。”

长黎语调空洞:“总有舍不得的。”

这话不知讲谁,村长听不懂,只得颤颤巍巍地抬眼看长黎,揣摩一下他的意思。

“回他身边去,”长黎仰头看天,沉积的乌云压在半空,被腐臭的气味裹挟,闪雷在其中流窜,“他想知道什么,如实说便是。”

村长:“……是,大人。”

阿遥才走一点路就后悔了,可是再回头,他已经看不见长黎了。阿遥不知该去哪里,站住了没动,他会反省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好,因为即便是神,也没有义务被道德绑架。

阿遥的叹息在寂静的黑夜九曲回肠。

龚晶晶实在头大,于是谨慎提议:“要不我们再回去找他?”

阿遥皱着眉看她:“干嘛?”

龚晶晶说:“我觉得他肯定比我们有办法。”

阿遥盯着龚晶晶看了会儿,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张乔伟怎么样了?”

“啊?”龚晶晶不设防阿遥的话题转的如此生硬,差点咬了舌头,“还、还行……”

她话没说完,脑袋顶上炸雷似的响一惨叫。

龚晶晶下意识缩脖,就着鸡皮疙瘩抬头。她看见了考察队唯一幸运儿的上半身挂在窗户外,头朝下,一边哭嚎一边喊救命。他腰是悬空的,样子很离奇,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脚往里拖。

幸运儿的脸涨得紫红,眼球因为惊恐暴凸。那是二楼,他宁愿掉下去不想被拖进走。

“小王!”

“救命!!有鬼啊!!”小王的声带撕裂,血混在唾沫星子里往外喷,“啊!!”

他的大腿连皮带肉就骨头被掰掉,鲜血像雨似的落下去,滴在龚晶晶脸上,一只焦黑的骷髅手捅穿了他的心脏。

幸运儿依旧逃不过恶鬼的诅咒,死不瞑目的坠楼。

龚晶晶瞳孔缩成针眼大小,人也变成了木头不会动了,阿遥使劲把她拽过来,胸口剧烈起伏。

楼上房间的灯还亮着,看上去平静,阿遥猜,房间里已经是血流成河的悲惨地狱了。

似乎为了配合阿遥的猜测,马上,一具无头死尸倏地从窗户蹿出来,拧了拧脖子,冲向龚晶晶和阿遥。

阿遥从血淋淋的衣服分辨出死尸的身份,是张乔伟。

诈尸!

显然龚晶晶也认出来了,她无声地张了张嘴,脸白得像纸,哭都哭不出来。

阿遥拉了拉她衣服,龚晶晶猛地踉跄一下,腿软了。

阿遥眉头拧起来,“你能跑吗?”

龚晶晶都开始说胡话了,她转头看阿遥,眼睛是失焦的,“你、你跑吧,别管我了,他们都死了,我也活不了。”她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不敢求证罢了,如今只能面对现实。

“但你现在还活着,”阿遥抓起龚晶晶的手,在“张乔伟”落地前跑开了,“多活一分钟就还有希望。”

他边跑边说,呼吸渐乱,但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不是敷衍,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龚晶晶终于嗷一声哭出来,她知道如果刚才没有出来找阿遥,被开膛破肚的人里面也有自己一份,她说:“我怕……”

阿遥也怕,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干脆不说话。

龚晶晶知道不合时宜,也就哭两声,咬着舌头把恐惧憋回去。她满肚子疑惑,想挑一个问,被阿遥拽着拐过一个墙角,迎面又扑来一具无头死尸!

阿遥来不及刹停,差点撞上。

龚晶晶刚收干的眼泪又喷出来:“汪、汪老师……”

汪聿峥的尸体放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停尸房里,现在这个情况,恐怕值守停尸房的人凶多吉少。

阿遥头发跑乱了,衣服也散下来,他没敢停,砸开无头尸体,继续跑。

天不会亮了似的,阿遥的视野越来越暗,好像连路也被黑夜吞噬。他熟悉净坛村,闭着眼睛都能逃出生天,可哪儿那么容易啊。前面分明有路,莫名其妙多出一面墙,阿遥只能拐弯。七转八绕,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龚晶晶实在跑不动了,“我肺要炸了。”她知道自己拖阿遥后腿了,很愧疚,“你……”

“嘘。”阿遥打断她。

周围又有动静了,还是脚步声,窸窣密集。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像是鞋底板拖着地上的黄土和碎石,辗出酸牙的摩擦声,以阿遥和龚晶晶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点,成群结队地围过来!

同时一种类似从野兽喉咙里挤出的嘶鸣也持续不断,攻击神经。

龚晶晶嘴角跟着眼角一起抽。

阿遥倒是冷静下来,眉眼压得很低,余光扫一眼面如死灰的女士,问:“你的铜铃在身上吗?”

龚晶晶说在。

阿遥说:“拿出来。”

龚晶晶不疑有他,将铜铃捏在手里举过头顶。她一动,铜铃就响一声,围城的脚步就会停顿一下。

然而治标不治本,该来的还是继续来。

“现在怎么办?”龚晶晶问。

阿遥没说话,他脑筋快转不动了。

龚晶晶太紧张,眼泪变成冷汗往下淌,她用力一眨,恍然看见周围有蓝色的微光在闪烁。以为是错觉。

阿遥走上来挡在龚晶晶身前,“你往后退退。”

龚晶晶这才发现蓝光来自阿遥的耳坠。

她又忍不住问:“阿遥,你朋友呢?会来吗?”

阿遥抿着唇,鼓了下腮帮子,“我不知道,”他说话声很闷,“我们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