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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娘 蜜糖年代 23590 字 1小时前

第21章 “交杯酒之后要干什么?”

阿遥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红了,愁肠百结的样子,好像被天雷五马分尸的人是他自己。

长黎要碰他脸,手伸出去,纱衣的宽袖向后垂,露出手臂,全是恐怖的裂痕,他像被人撕烂的纸人,光用胶水粘不起来。

“别难过,”长黎说:“我这副样子,跟你没有关系。”

“我知道,”阿遥的眼睛落在他手臂其中一条裂纹上,“你会遭天谴,因为你本身就是所谓天雷设定下的目标,只要你出现,或者做了什么,触发天谴的开关,雷就会往你身上劈,对吗?”

长黎轻笑:“阿遥很聪明。”

阿遥和长黎都长了嘴巴,不会让“我连累你了”或者“我救了你”这种道德法则拉扯太久。他们理性探讨和追溯祸起的原因,所以气氛不沉重。

长黎病恹恹地倚在软枕上,打了个哈欠。

“但是有坏东西作恶,存心用我引你露面,再惹恼你,所以你才会受这么一遭,”阿遥一顿,抿了抿唇,目光柔缓地在长黎的躯体上游走,最后哀叹一声,“对不对?”

长黎说:“对。”

那晚黑丛林里,对他狂轰滥炸的是上品正统天罚雷,恐怕连长黎也没想到,他还不能在阿遥面前说,其实是自己玩脱了。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另有收获,长黎暗自咂摸。

阿遥不知长黎的小九九,继续认真地疏离逻辑,不知道顺没顺,虚心请教长黎:“你变成这样,归根结底还是跟我造成的。”

长黎淡淡地说:“因果关系不成立。”

“我没有自责,只想弄清楚。”阿遥揉揉眼睛,把挂在眼梢睫毛上的水珠揩掉,他说话总是又软又慢。

“我不想再被谁利用着来对付你,或者对付其他人,”阿遥难得有点脾气,“是坏东西的错。”

“啊。”长黎没忍住笑,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阿遥。

阿遥又问:“九幽万鬼?”

长黎这回没吭声,阿遥等了一会儿,只当他默认。

“它到底是什么?”

长黎淡淡地说:“说来话长。”

他就是不想说,连敷衍也不作,就这样直白地把话头掀过去,然后蹙了蹙眉,再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呼吸,听着像咳嗽,很难受。

长黎的面色又灰白几分,盘踞身体的裂纹突然集体冒血,又有崩裂之势,好像他下一秒就会断气。

阿遥心口发紧,顾不上保持距离,手忙脚乱地挨过去,抬手又不敢落下去。

他不敢碰长黎,急得出汗,“长……大人,很疼吗?”

“阿遥,”长黎哑声说:“生分了。”

“……”阿遥鼓他一眼,又急又恼:“我觉得你脑子里也有浆糊。”

长黎失笑,血就冒得更欢快了。阿遥语速都快了,他自己倒完全不当回事。

“你是神官,”阿遥说:“你都能把骨捡回来拼好,不能再努努力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吗?”

长黎摇头,说不能。

医不自医人不渡己,连他自己都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态度,别人又能如何?阿遥束手无措,他也不会骂人,就耐心问:“大人,你一直这样疼,没有其他办法吗?”

长黎问:“阿遥渴吗?”

话茬都浸润在惆怅的情绪里,突然这样大幅度跳跃一下,阿遥没反应过来:“啊?”

长黎说:“我想喝酒。”

“受伤不能喝酒,”阿遥拐不过弯,懵着脑袋问:“哪里有酒?”

他的话音刚落下,挎在身上的长线应声绷断。装着青粿酒的玉壶从阿遥身上掉下来,被长黎接稳,随后优雅一拂手,床上出现两只小酒杯。

阿遥目瞪口呆。

长黎坐起,一手斟酒,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推给阿遥。

青粿谷物干净清爽,是温润熟梁的甜香,酿成酒后,酒精气息的层次干净柔和,不冲鼻,也不会腻重,容易贪杯。

阿遥还在发呆。

长黎眼含浅笑,自作主张地跟他碰了碰杯。

玉器玎珰碰撞,琮琮轻响,脆中带绵,唤回了阿遥出走的神识,他鬼使神差,也端起酒杯,放到唇下半寸位置,又懵了。

“我……”

长黎捏着酒杯伸臂过去,手腕灵巧一绕,勾住了阿遥的手腕,将他连手带酒地撩过来一点。

阿遥愣愣地任长黎随便摆弄。

他问:“你在干什么?”

长黎没答,就着姿势,微仰起头,将自己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阿遥眼花缭乱。

长黎随后撩起眼皮,虚弱又矜持地问:“阿遥不胜酒力?”

“没有,我酒量好的。”

长黎问:“有多好?”

两个人的手腕交绕着悬在半空,举久了手就酸。这都不算什么,阿遥的耳膜轰隆隆响,干扰他的思维。

长黎不催促,也不收敛,沉默温和地提醒阿遥。

阿遥叽咕一声,喉结轻轻滚了滚。他似乎被长黎下了迷情蛊,稀里糊涂地听他指令,让干嘛就干嘛。

手悬在长黎那边,阿遥力气小,拽不过来了,只能脸凑过去。他喝不快酒,一点一点抿。

长黎低头,看阿遥更仔细些。

彼此鼻息交错,像春日雪山潺潺的清泉,温柔缓慢地游荡全身。

酒杯里最后一点青粿酒,是长黎拖着阿遥的手背,喂他喝完的。

喝完阿遥就晕乎乎了。

长黎笑问:“这是酒量好?”

阿遥也奇怪,他有理由怀疑:“你在酒里加东西了?”

长黎挺冤枉,“酒是你带来的。”

阿遥低头,闷闷地说哦。

长黎看着酒精映射在阿遥身上的反应,迷糊、迟钝、呆愣,其实很可爱。

阿遥觉得眼皮重,困意漫上头,盘坐着的身体东摇西晃,不知该往哪儿躺。他下意识伸手,胡乱地在空气中抓一下,随后指尖就被长黎捏住了。那游蛇似的手指带着寒凉的温度,慢慢滑到阿遥的手心,风似的挠了挠。

阿遥觉得有点痒,低低地笑出声。

“人间嫁娶的仪式我不太懂,交杯酒之后要干什么,”长黎沉声问:“阿遥知道吗?”

阿遥双目失焦,呆愣地摇头。

长黎也不追问,捏捏阿遥的面颊,温声说:“困了就睡。”

“哦。”这话阿遥听懂了,就不强撑,脑袋一沉,倒向长黎怀中。

木床宽敞,哪儿都好,就是太硬,比长黎嶙峋凸起的骨头还硬,阿遥不喜欢,就只能往长黎身上钻。他喜欢长黎的气味,忍不住想闻,这好像是本能。

阿遥睡了,又没完全睡,半阖起眼睛,面颊贴在长黎心口,不安分地蹭了蹭,头顶翘起的两绺黑毛在长黎的脖颈。

长黎呼出一口气。

挨得近了,长黎身体的裂纹阿遥看得更清楚。他克制不住,抬指想碰碰,但最后踌躇不决,指尖悬停于伤口溃烂的腐肉上方。

长黎环抱住阿遥,拍拍他后腰,说:“没事。”

阿遥抖了一下,手贴上去。

长黎的身体突然发热,他不管冷热,都不是正常体温。阿遥惊奇,睡意散去一半,他像被烫了,正要把手拿开,长黎却像套镯子似的捏紧他手腕,强硬地摁住,不让阿遥离开。

腐烂的裂纹里散出白蒙蒙的光亮,阿遥诧异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的能量正在不断注入长黎的躯体。他曾经四分五裂的皮囊和骨骼发出滋滋声响,像干旱的土地终于等来一场春雨,龟裂的土壤在潮润中快速愈合!

白皙爽滑,恢复如初。

谁也没有说话,罗幕中只有黏腻的声响不断交替。

皮囊愈合带来的舒爽感无法言喻,有点痒,轻微刺痛,随后更痒。长黎将阿遥抱得太紧,极其珍重。他不克制自己,呼吸深重,喟叹一声。

阿遥有些紧张,更多是迷茫,他想起什么,说:“先天灵物,指的是这个?”

长黎的呼吸含糊不明,他仿佛久旱逢甘霖,突然翻身,把阿遥压到身下。

神官大人病归病,劲道不可小觑。

“你干嘛?”阿遥推搡几下,身上这座山纹丝不动。

长黎把脸埋在阿遥颈侧,闷闷地说:“睡了。”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有自己的节奏

第22章 耍流氓

阿遥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时,周遭的昏暗依旧令他分不清远近虚实。罗幕外的红烛快要烧到底,没有熄灭的趋势,反而更加晃眼。

阿遥的身体被压麻了,不舒服,他半睡半醒,抬手去掀罗幕,刚一动,就被身旁横过来的手臂拖了回去。

阿遥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但他还有主见,没有随长黎摆弄。

“我要下床,这是什么地方?”他来此地这么久,才想起来问这个。

长黎不回答,也不睁开眼睛,他身体依旧冰凉,连呼吸都很轻,这副样子,不知是装睡还是装死。

阿遥掰不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只能放弃挣扎,翻个身,跟长黎面对面躺,

红烛很普通,阿遥从它燃烧的速度推算时间,应该才过去一晚上。他想得出神,目光微恍,没着没落地游过长黎的脖颈,怔了怔,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光线不明,阿遥只得挨近看。

是不一样了,长黎身体的裂纹比之前浅,伤口看上去也不狰狞,黑色的腐肉慢慢有了血色,像长出的新肉。这是撕裂比较严重的地方,一些不严重的部位,比如横贯小臂的伤口,基本愈合成一条比棉线还细的痕迹。

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阿遥居然担心起这件事来,后来一想,惊觉荒谬。他说自己笨,脑筋不会转弯,长黎是神官,强大威重,皮囊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虚无的承载体,想要就套上,不想要就丢。他不会在意细枝末节。

阿遥手探过去摸,指尖刚碰长黎的到皮肤,很冷,想收回来也不行,被黏住了似的。阿遥进退两难,担心这时候长黎突然睁眼睛,抓包他吃人豆腐。

长黎熟能生巧,且游刃有余,他趁阿遥不备,圈紧他的手腕,翻身又压上。

阿遥这回看清楚了,长黎的躯体很神奇,或者他本身就出一个神奇的生灵载体。阿遥的手心贴上长黎的身体后,像通了电,裂痕里有潺潺的流光,缓而慎重地疗愈着暴露在空气中的人体组织,接着闭合伤口,又是一具完好的皮囊。

长黎不轻不重地揪着阿遥的手,从上往下,流转全身。

阿遥不知被动还是主动,指尖因为游荡在冰寒的皮肤上早已经冻僵,然而内里翻腾的温度随心跳频率不断升高。

阿遥的发顶抵着长黎的下颚,看不见,露出来一只通红的耳朵。他不知紧张还是兴奋,身体条件反射地往上鼓了鼓。

长黎不动声色,两只纠缠的手已经游过了紧实的小腹,还在继续下游。

那里的温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阿遥太阳穴突突,脑子里的细胞糊了又炸。

“大人!”

长黎装模作样地撩起眼皮,“怎么?”

他声音都哑出了电流,电得阿遥晕晕乎乎,还得分神,用力蜷缩起手指,不肯再让长黎随便摆布。

阿遥的声音都在抖:“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

阿遥好久才憋出一句:“耍流氓。”

长黎没有反驳,他还能和阿遥讲道理,“你给我疗伤,怎么还会有其他想法?”

“其他想法,”阿遥被他倒打一耙的逻辑惊呆了,“你是说我吗?”

长黎挑眉,不置可否。

阿遥不想跟他讲话了。他本来干燥的手心因高度紧张,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变得潮湿又黏腻。

长黎躯体的裂纹仍在不断愈合,他看上去很舒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遥破罐子破摔,不绷着自己,索性随他往下摸。很快他摸到一条凹进去的槽,不明所以地掐了掐:“这是什么?”他反应真的很慢。

长黎的股沟周围的肌肉群狠跳两下。

他其实没想把阿遥逼急,只是没料到挖个坑把自己先埋了。

阿遥整个人贴在长黎身上,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艰难地抬头呼吸。他感觉那处肌肉还在跳,很困惑,问:“大人很疼吗?”

“不疼,”长黎说:“伤好了,很舒服。”

“哦。”阿遥感觉手腕的力道松了,长黎放开了他。

都到这个份上了,干脆就全弄完吧,阿遥没把手收回来,还继续往下,手指游到大腿上,那儿有一道很深很长的裂口,周边被雷火烧得焦黑。

阿遥顿住,手指一抖,顿住了。

长黎说:“天雷把这条腿劈断了,掉进黑丛林的阴沟里,我原本不想捡。”

阿遥问:“那为什么又捡回来了?”

长黎淡淡地说:“因为我怕有机会再见到你,会吓着你。”

阿遥鼻子酸:“哦。”

“别难过,”长黎说:“会好的。”

过了片刻,阿遥见这道狰狞的伤口在自己的触摸下慢慢闭合,焦腐的气味被新鲜的血气覆盖,好像在逼仄的夹缝中突然开出一朵鲜红的花。

“我怎么有这种能力?”阿遥还是不敢信,这简直离谱,“以前爷爷从山上摔下来,满身都是伤,是我背他去的医院。我照顾他,给他擦身。我碰过他的,但是他的伤口没有好。”

“阿遥,”长黎淡淡说:“你要相信,这世上一定会有两个生灵的气场和能量磁场完全契合,这是机缘。”

阿遥抬眼看向长黎,似懂非懂。

神官大人将后半句话放在心里,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机缘也是宿命。

长黎大多时候温和,偶尔强势偏执,他不允许阿遥下床。

躺久了腰酸,阿遥吃不消,委屈地跟长黎控诉:“我想看雪山。”

言外之意,他不想待在这里了,他想出去,想自由,想回净坛村。

长黎假装没听懂,说:“我可以变一座雪山出来给你看。”

阿遥:“……”

神官大人好大的本事。

罗幕外的红烛燃了一支再一支,罗幕内两道人影交叠,偶尔蹿出窸窣的响动。

阿遥的藏袍被长黎脱了丢出床,一双红靴也东倒西歪地摞在床脚边。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里衣,不过还好,里衣蛮整齐的,领子都没有歪。只有长黎黑发散落、衣冠不整,他伏在阿遥的背脊上,眼神都有些涣散。

阿遥觉得自己变成了特供的血包或者别的什么,长黎正在急不可耐且持续地吸食自己的能量。

阿遥身体热烘烘的,长黎也烫了。

“嗯——”阿遥腿好麻,于是舒展了一下,可是不论怎么动都缓不过劲儿。

长黎默不作声,又把人压回去。

阿遥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又要薅羊毛,又不让羊吃草。”他真有点生气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长黎缄默片刻,问:“饿了?”

阿遥摸摸肚子。

说来也怪,他来这里挺久,肚子挺实的,没觉得饿,精神也还好,就是心里不爽快。

不爽快他就找茬,找长黎的茬。

“神官大人,人间的法律规定,强行限制公民人生自由是犯罪。”阿遥偏头,眼睫扑闪,撩着长黎的下颌。

“嗯,我扣押你了,”长黎笑笑,问:“你要报官吗?”

“我们那里通常说报警。”

“哦,”长黎挺能入乡随俗,“你要报警?”

阿遥想了想,说:“你先变个手机出来。”

长黎不耻下问:“什么是手机?”

阿遥:“……”

长黎说话时带着温热的呼吸,在阿遥额前来回扫荡,不像之前那么寒了。

阿遥不知怎么回事,又想躲。这想法刚冒出头,他就又被长黎捉回来。

茶古圣湖深处的潮湿钻进阿遥的耳朵,他听见长黎问:“为什么躲?”

阿遥含糊不明地哼唧:“痒……”

随后他感觉耳垂蓦地刺痛,有什么东西穿过去。

“……”阿遥迷迷糊糊抬手到一半,又软绵无力地垂荡在床沿边。

“阿遥再睡片刻,”长黎说:“我带你去见个人。”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欺负老实人

第23章 你看我时,想的是谁?

阿遥迷迷瞪瞪地睁眼,惊觉长黎还挂在自己身上,他都不想挣扎了,反正没用。

“大人,”阿遥小声叫他,问:“你好了吗?”

长黎没有回应。

红烛又烧了一轮,没有续上,罗幕外好像有自然光照射进来。阿遥透过朦胧的纱帘,看见滚到床底下的酒杯,还能闻到清甜的酒香。

他百无聊赖,于是又试着跟长黎沟通,“大人,我想翻身。”

长黎说:“嗯。”

“……”

阿遥叹气,“我睡好了,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长黎的脸埋在阿遥颈侧,用力地长吸一口。阿遥身上有风雪残留的鲜涩味,很独特,过渡到长黎的胸腔内,最后恋恋不舍地弥散开。

阿遥突然感觉长黎的骨骼没那样硌人疼了,尤其是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肋骨,整整齐齐一排,之前像钝刀,怎么挪蹭调整,只要挨上了就不舒服,现在被裹上了一层棉花,紧实但不锋利。

长黎横在阿遥余光里的半截手腕,骨骼肌理坚韧细密,且温润。

阿遥一愣,突然明白了——

填补残缺,续骨新生。

原来真的这样神奇。

阿遥身上的重量轻飘很多,等反应过来,长黎已经跟他保持了一段得体的距离。

神官大人身着月白色长衫,从容淡然,一丝不苟,他甚至连发髻也没乱,倒显得睡懵的阿遥轻率又混乱,好像刚从某个混账的被窝里爬出来。

长黎温雅,站在床边,对呆愣的阿遥稍一摆手,说:“跟我来。”

“啊?”

长黎笑笑,转身离开。

阿遥来不及套衣服,甚至没穿鞋,急匆匆跟上。

除了床榻周围是被特意隔出的幽静之地外,其他方地方不论往哪边走,景物都一样,遮天蔽日的巨树上挂满了粗如蟒蛇的藤蔓,湿黏的腥土,成片的枯草好像长了眼睛,阿遥走路时每踩一脚,它们就兴奋地缠上来。

糟糕的体验感和齐全的要素,一下把阿遥拉回当日黑丛林的记忆中,后颈的寒毛骤然竖起。他下意识拽住长黎的衣服,“大人——”

长黎说:“别怕。”

阿遥问:“你就住在这里?”

长黎淡淡垂眸:“我没其他地方去。”

阿遥觉得神官大人好可怜,“这里也是黑丛林?”

长黎颔首:“茶古圣湖没有神,但黑丛林有鬼。”

阿遥一怔,猛地打了个寒颤,恍惚间,他松开了长黎的衣袖。

长黎的嘴角浅浅一弯,不像笑,有点落寞。

阿遥看见了,心揪一下,他想安慰长黎,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阿遥光脚辗地上的枯草,脖子一缩,像个怂包。

长黎抱着不轻不重的期待,深深地看阿遥一眼,说:“走吧,快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又往前走很久,直到阿遥快分不清前后左右之际,眼前骤然出现个一米高、半人宽的枯树洞。

阿遥停步,不明所以地往洞里张望。

“阿遥,”长黎侧身,“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哦,谢谢。”阿遥蛮有礼貌。

他弯腰探进树洞,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在阴潮诡异的地方,会不会突然出现个什么鬼东西贴脸。

阿遥笃定,神官大人在我身后,不会有危险。

长黎没有一起进。

树洞里的环境正如阿遥想的,昏暗潮湿,枯树的缝隙因此长满蘑菇。空气中泛着酸腐的涩味,其中又夹杂着一丝烤羊腿的膻腥味,人间烟火的朴实冲淡了诡异,有几分喜感。

阿遥的心突突跳两下,突然意识到什么。

应景似的,有人在黑漆漆的空间里,打了个愁云惨淡,但中气十足的饱嗝。

阿遥:“……”

“多、多吉?”

多吉听见熟悉的声音,先愣一下,接着嗷一声嚎哭,连滚带爬地摸索,“阿遥?阿遥你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阿遥也没有很淡定,蹲下来往地上摸:“应该在你前面的,你别着急。”

两人久别重逢,又鸡飞狗跳一阵,终于还是阿遥先摸到多吉糊满了油脂的胖瘦。

“……”阿遥问:“哪里来的羊腿。”

多吉把阿遥拉到自己身边,总算有点安全感了。“每天都有一只长角的狐狸给我送饭,我说我想吃烤羊腿,今天就有了。”他抬手擦掉鼻涕眼泪,反而弄得油光满脸,“阿遥,这是什么地方?吓死我了。”

阿遥说:“黑丛林。”

多吉飘忽的脂肪徒然一哆嗦,不敢吱声了。

烤羊腿热乎的,很香,表面还刷了一层蜂蜜,挺会吃。阿遥一下床就感觉饿,忍了一路,他咽了咽,问:“烤羊腿好吃吗?”

“好吃的。”多吉大方地分给阿遥一半。

恐惧并不影响胖子的食欲,多吉狼吞虎咽,顺口还能跟阿遥分享失踪后的遭遇。

多吉自己都不记得怎么进的黑丛林。当时阿遥正被邪门的神棍和燃火的纸人追,多吉就算吓得要尿,还是咬牙上去,想帮阿遥。谁知冲来一团黑雾,直接把多吉撞晕过去。再醒来,多吉就看见神棍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拧下来了,飙出的血柱像喷泉。那东西飞在空中,像是个人,又像鬼。

那东西听见多吉的聒噪的惨叫,阴恻恻偏头。

多吉魂飞魄散,这才慌不择路地闯进黑丛林。然后他就意识到了,回头看,已经没有出去的路了。

黑丛林的里面比外面更恐怖,有活物闯入,整片丛林像活了起来,很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生物齐刷刷冒头,它们要杀了多吉,然后分食他,就像饥饿多年的厉鬼,终于又要尝到新鲜灵魂的急迫。

多吉又累又怕,晕过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一睁眼就在这里了,有人善人投喂,待了很久。

“阿妈一定很担心我。”多吉说到这里,瞬间觉得手里的羊腿不香了。

阿遥无言,摸摸他的头。

多吉鼻子一酸,抱着阿遥继续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了阿遥一脖子。

阿遥拍着多吉的背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可以出去。”

在多吉震天动地的哭声中,阿遥耳朵轻动,听见了细细的一点吱吱声。他愣了愣,循声看去,见一只小狐狸竖着尾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高昂着小脑袋,慢悠悠踱过来。

它头背上的角会发光。

阿遥一手抱多吉,另一只手伸过去,摸摸小狐狸蓬软的毛,说:“你也过来。”

小狐狸十分嫌弃地刮了多吉一眼,舔了舔爪,摆着尾巴,乖顺地窝到阿遥身边。

接着微光,阿遥终于看清了多吉。

“……”

艰苦的环境也没有让多吉掉一斤肉,神官大人是会养孩子的。

多吉也看清阿遥了,他惊呆了,“阿遥,你衣服呢?鞋子呢?!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脖子这块红色是怎么回事?”小胖子黄豆似的眼睛溜溜一转,突然好像明白什么,猛一拍脑门,大呼小叫道:“村长真把你送来给神官当媳妇啦!”

阿遥想起不久前的合卺酒,面颊倏地滚烫,赶紧扑上去捂多吉的嘴,低声制止道:“多吉你别胡说。”

“本来就是啊,神棍说了嘛,”多吉不懂阿遥为什么突然激动,他学当日神棍的语气,说:“神官大人思春了。”

阿遥一愣,脱口而出,说:“神官大人不是要吃人吗?”

“啊?”多吉懵逼:“他如果想吃人,跟童男有什么关系?”

阿遥想了想,说:“童男补吧。”他一顿,又补充:“电视剧都这样演。”

“……”多吉与阿遥面面相觑,半晌,胖子重拍大腿,差点跳起来:“阿遥,你什么脑回路!”

阿遥心虚反驳:“你的脑回路没有比我好多少。”

多吉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你跑那么快,是怕被扔湖里喂鱼啊。”说着他又叹气:“不过都一样,不管是当人童养媳还是去填他的肚子,都是被吃干抹净的,没区别。”

阿遥问:“什么吃干抹净?”

这话问出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一点轻浅的笑声由洞口传进来。

“你傻!”多吉看了几本书,自诩经验十足,那方面比阿遥懂,“等回去了我教你。”

阿遥点点头,说行。

小狐狸睡着了,翻个身,头背的四个角暗下去,周围又陷入黑暗。

多吉兴奋的劲头消下来,又沮丧了:“我们出得去吗?”

“能的。”阿遥起身,拍拍裤腿的土,抱起小狐狸,对多吉说:“你等我。”

多吉不知阿遥想干嘛,下意识追上去,谁知眼前爆闪金星,好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眼睛瞬间失焦,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多吉!”阿遥又着急呢,刚要扑回去,听见多吉嘴里冒出的鼾声,就放心了。

阿遥出来时看见长黎站在树藤下,唇角带着浅笑,揪来一片叶子。那树藤随即哆嗦一下,灰溜溜地缩回去。

“这回安心了?”长黎没有偏头看阿遥。

“嗯,多谢大人。”

长黎淡淡地说:“客气了。”

阿遥无意识顺着小狐狸的毛,有些局促。

长黎将叶片夹在指间,眼一眼阿遥,又看他怀里睡得安逸的动物,说:“它不是狐狸。”

阿遥不知自己和多吉的对话被长黎听去多少,“那是什么?”

“乘黄。”

阿遥想起文鳐鱼,问:“是祥瑞吗?”

长黎颔首,“乘之寿二千岁。”

“这么厉害,”阿遥笑笑,又问:“它有名字吗?”

树藤的叶片在长黎指间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萦绕着漂浮在空中,最后消散。“以前有,后来再没人唤他,恐怕连它自己也忘了名字吧。”长黎走到阿遥面前,温声说:“阿遥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可以吗?”

“可以,”长黎说:“他会喜欢的。”

阿遥摸摸乘黄泛金光的犄角,想了想,说:“琉角,好听吗?”

长黎说:“好听。”

乘黄似乎也听见了,它闭着眼睛,晃了晃尾巴,可安逸。

阿遥低头笑笑,暂时没跟长黎提其他事情。

长黎也就这样看他,相对无言。

阿遥低头时露出耳垂,他的耳垂细润饱满,白里透粉,很可爱,适合戴耳坠,长黎不久前挂上去一对宝蓝色的琥珀石。

长黎歪头,抬指拨了下耳坠。

阿遥回神,想到什么,呢喃说:“我的耳坠丢了。”

“嗯,”长黎将琥珀石捏在指尖摩挲,温柔缓慢,像抚摸遥不可及的星河,“这回是我送你的,不会丢。”

星河于是腾升出一股清润的能量,包裹住阿遥,让他忍不住战栗。

阿遥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长黎问:“阿遥还有话跟我说?”

阿遥感受能量在身体里开出一朵花,将灵魂包裹其中滋养,舒服得不忍心开口。最后下定决心似的,他问:“大人能让我们离开吗?”

长黎默了默,问:“你不喜欢这里?”

阿遥抿唇不答,眉眼也微微蹙起,他没有直视长黎的眼睛,好像斟酌措辞。

“也是,”长黎说:“这里阴暗,到处污秽,没有人会喜欢。”

他抬手一挥,泥泞的腥土上出现一个发光的传送口。

阿遥第二次见这个,他没想到长黎这样干脆。

“走吧。”长黎很平静。

阿遥却陷入了舍与不舍的拉扯中,他在刺目的光亮里看见长黎露出的小臂,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似乎又泛上了黑腐的气息。

阿遥猛地心惊肉跳,他神识糊涂,于是手指不受控制贴上去。

长黎反手攥紧,沉声说:“阿遥,你这样,我会反悔。”

“大人,”阿遥的心口起伏一下,再抬眼时目光灼灼,“想不想感受人间?”

他不再回避长黎的眼睛,笑着说:“天高海阔,总比这里好。”

“云阔海长,可愿随我看凡世万象?”

万年以前,有一个人跟长黎讲过同样的话。

长黎凝视阿遥的脸,一双眉眼浅淡澄澈,杏眼明净无波,安然懵懂,盛着山间未被惊扰的明月,与藏在自己心尖的面孔重合。

是,又不像。

长黎忽然分不清虚实,有些恍神,抬手摸摸阿遥的面颊。

阿遥偏头躲开,他坦然直视长黎的眼睛,问:“大人看我的时候,想的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感谢朋友们不离不弃QAQ

第24章 “你特别好。”

长黎怔然,他自知失态,并不掩饰,“你就是你,想变成谁?”

抛出去的问题如没有得到最直接的答案,再谈论下去就没有意义。阿遥抿了下唇角,没有说话。

“阿遥。”

阿遥退后半步,离长黎远。他眼睛飘着,看树看草,就不看长黎,同时闷着鼻腔,含糊不明地嗯了一声。

长黎没想到阿遥会生气,于是认真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没有经验,想不出来。

“……”长黎直接问:“你生气了?”

阿遥也不直接回答,转身又要钻回树洞,说:“我要走了。”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神官大人情绪反复,又不想放他们走了。

不知道传送通道可以维持多少,要抓紧时间把多吉带出来。阿遥想着,溜得飞快。

长黎拉住阿遥,扣着他的手把人拽回来:“带他不带我?”

阿遥一愣,眨眨眼:“你想去?”

长黎淡淡地说:“我从来没有拒绝过你。”

阿遥的头顶重新开出一朵太阳花,连瞳仁都亮了。

“大人,”他高兴得很含蓄,冲长黎点点头,说:“你特别好。”

长黎失笑,接了这份夸赞,“多谢。”

其实连阿遥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生气,他甚至没来得及感知生气的来源,就被长黎点破了。阿遥只是觉得心里堵,就一点点,但他很好哄,稍微笑笑就没事了。

“嗯,不客气,”他笑着对长黎说:“走吧。”

多吉吧唧着嘴巴睁眼,好像梦里的滋味还不错。他见阿遥就着一块石头坐在身边,支着下巴看自己,有点懵逼。“阿遥?”

阿遥等久了困,打个哈欠,“你终于醒了。”

天浓得像没化开的墨,只有雪山的风裹着茶古圣湖的冷冽在肆意呼啸,多吉猛地哆嗦,磕着牙问:“这、这是哪里啊?”

阿遥摇头,说不知道。

应该在黑丛林入口附近,但这话不能跟多吉说,会吓死他。

阿遥伸手想扶多吉起来,无奈多吉太重,纹丝不动。

“你能走吗?”阿遥听着风声不对,似乎混杂了别的动静,他有些忧愁,“快下雪了,外面不安全,要赶紧回家。”

“下雪?我怎么听着要打雷。”多吉还懵呢,挺了两次腿也没把自己支起来,气喘吁吁地说:“累死我了。”

阿遥竖起耳朵仔细听,确是雷声,他拧起眉,下意识看向站在湖边的身影。

长黎只是露面,他并没有做什么,这样天雷也要劈吗?

这不科学。

多吉见阿遥不说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然后冷不丁被一个杵着不动的黑影吓住。他嗷一嗓子,手脚并用,挪起屁股后退,“那是什么东西?!”

长黎听闻,稍稍偏头。

风带起几缕长发。

昨日重现,熟悉的阴郁感扑面而来,多吉全身的鸡皮疙瘩举白旗呐喊,“啊!是——!!”

“嘘,”阿遥手快,赶紧捂他的嘴,“别喊。”

紫雷在云层里闪蹿,随时都要迸发出来,惊心动魄。

“大……”阿遥差点脱口而出,他稳了稳心神,说:“长黎,过来。”

长黎应该听见了,他没动。

阿遥提声,又喊一次:“长黎。”

长黎笑笑,倒是悠哉,慢慢踱步到阿遥身边,这才温声说:“怎么?”

因为多吉在旁边,阿遥不能问得太直白,他于是看了看悬在湖上的黑云层,再看长黎,眼神示意,道:“那个……是吗?”

长黎颔首,淡淡地说:“无碍。”

阿遥并没有因此松口气,心还是不上不下地被吊起来。

“你们打什么哑谜?”多吉见长黎人模人样,不像脏东西,他放心一点,再仔细打量长黎。天太黑了看不清五官,但穿得很奇怪,气场也很沉,不像本地人。多吉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阿遥:“这人谁啊?没见过。”

阿遥想了想,笼统又妥帖地解释道:“救我们出来的人。”

“救援队的?”多吉疑惑:“他怎么穿成这样?”

这就不好解释了,阿遥不会胡说八道。

多吉满脑子问号,还想问来着。阿遥就看见长黎已经抬起一手,做手刀状。大概想劈晕这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胖子,顺手再给他的记忆清零,省的麻烦。

云层里的雷越蹦跶越欢,此地不宜久。阿遥懂得利害关系,就不会太圣母心,他摸摸多吉的头,语调温软,说:“有点疼,你忍忍。”

“啊?”多吉的疑问没来得及具象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阿遥看着失去意识的胖子,也愁,“我弄不动他。”说着又看长黎,哀哀求助,眼底有微波清晃。

神官大人掸了掸手心的尘土,从容地跟阿遥对视,对他笑笑。

阿遥顿时泄气——大人雅正,不干粗活。

阿遥弯腰伸手,要去提多吉的腿,打算就这样把人拖回去,拖得累了,中途歇会儿喘口气,明天午饭前应该能到村口。

乘黄晃着尾巴在阿遥的脚边转圈,很兴奋,不过也没有搭把手的意思。阿遥耳朵都耷拉下去了,他给自己请了两尊祖宗回家。

长黎这时探手过来,搭在阿遥手腕上,轻轻捏了捏。

阿遥眼睛一亮,有点高兴,“大人——”

长黎挨近阿遥,贴着他耳朵,沉声说:“有人来了。”

他蛮会调动情绪,混着呼啸的寒风,阿遥倏地紧张起来,手指哆嗦着一滑,滑进长黎掌心,跟他十指紧扣。

彼此手心干燥的温度只传递丝缕,很快分开。一道强力的手电光直射过来,阿遥眯了下眼睛,下意识挡到长黎身前。

“什么人?”对方成群结队,质问声粗矿,警惕性高,有点凶。

阿遥穿着藏袍,完全本地人装扮,他不怕被盘问,就是担心长黎。

神官大人不论言行举止还是神态气韵,都与当下社会格格不入,八张嘴都说不清他的来源。

地上的人影被强光拉的狭长,禁忌之地忽然被来势汹汹的突击包围。

阿遥心里咯噔一下——这阵仗不对,是不是出事了?

“自己人。”长黎从阿遥身后走出来,微微抬臂,将阿遥摆到自己身后侧。

阿遥惊呆了,张着嘴巴闭不上,也发不出声。

长黎不知何时给自己换了身衣服,衣服的款式、材质,甚至衣服左胸口的LOGO,都跟来的这帮人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橙红色速干作训套装,全身环绕银灰色高强反光条,下装是同色系工装裤,膝盖有加厚缓冲护垫,大腿两侧是挂袋,塞了救援刀、便携 GPS和其他应急物品。

总之所有细节分毫不差,都被神官大人复制过来。

然而长黎毕竟没有接触过这类人,话说多了反而露馅。

阿遥想了想,适时地从长黎身后探头,他谨小慎微,又带着点惶恐和无措地开口问:“你、你们是谁?”

那边出来个人,说“救援队,我是队长,姓陈。”

阿遥看上去像受了惊吓,不信陈队长的话,又缩回长黎身后。

陈队长拿出一块牌子,随手晃两下:“这是我的证件,要看吗?”

阿遥摇头,“不用,谢谢。”

陈队长没在阿遥身上浪费时间,凭他多年经验,快速判断出眼前畏畏缩缩的小孩儿实属纯天然无公害,倒是小孩儿身边这位所谓“自己人”,气场太沉太疏离,不像他们搞救援系统里的人,有危险感。

他把手电对准长黎。

“证件呢?”陈队长蛮不客气:“给我看看。”

长黎没说什么,从衣兜里拿出一块牌子,里面夹了一张身份证件,证件上还有蓝底一寸免冠照。

他不论是掏证件的动作,还是证件本身的内容和细节,都跟陈队长刚才那套流程如出一辙。

阿遥暗自惊叹长黎的应变能力,转而又担心他应变的过于机械和模式化,会适得其反。

陈队长心思缜密,接过长黎的证件,核实细节。

今晚来的救援队一共有两组,分属于不同机构,底细干净,相互合作。陈队长是A机构创始人,他最清楚自己队内人员情况,连队员家里小孩的生日都一清二楚。长黎冒充他的队员,想浑水摸鱼,恐怕要翻车。

阿遥紧张的手心冒汗。

果然,手电照着长黎证件照片的那一瞬,陈队长的眉毛重重一拧。

“姓张?我队伍里没有姓张的人,”陈队长冷冷抬眼,“我没见过你。”

长黎淡淡地说:“我刚加入没多久,陈队贵人事忙,忘了吧?”

阿遥明显看到陈队长的眼睛闪了闪,同时瞳底混荡起迷茫,很快目光都失焦了。

长黎笑笑,“陈队长?”

陈队长的身体应声一震,好像惊醒过来,困惑地蹙了蹙眉,说:“哦,是你啊。”

长黎说嗯。

阿遥都觉得自己的抗压能力提高不少,他稍稍松一口气。

想来长黎惯用这一招,村长和村民都对祭祀仪式后来的记忆空白一片,恐怕也是他的杰作。

对长黎而言,确实挺省麻烦的。

阿遥五味杂陈,同时也理解长黎。

长黎发觉阿遥走神,捏捏他指腹。

“……”

阿遥眨眨眼,指尖轻轻一弯,勾住长黎的小指,当做回应。

陈队长的脑子刚受到神官大人的魔法暴击,这会儿还迷糊,没发现长黎和阿遥之间的小动作。他把证件还给长黎,例行公事地问:“你这边什么情况?”他一顿,又指阿遥和躺地上的多吉,“这俩什么人?”

长黎说:“净坛村来的。”

“村里人?”陈队长问:“身份核实过了?”

长黎点头,他始终话不多。

陈队长性火格暴,对问一句答一句的回合制模式显然没有耐心,干脆直接问阿遥,“你身份证给我看一下。”

阿遥闷声闷气说没带。

“大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什么?上坟啊!”

阿遥被教训了,撇着嘴不说话,他看上去像闯了祸怕被家长用皮带抽成陀螺所以敢回家的熊孩子。

长得挺乖,离经叛道。

陈队长拿这种人没招,他有火发不出来,于是矛头对准多吉,谁也别想逃过一劫:“这胖子呢,死了还是晕了?”

“晕了,”长黎说:“他自己从黑丛林逃出来,说里面有鬼。”

陈队长听闻,古怪地刮了长黎一眼,没说什么。随后手电一晃,强光射着阿遥的瞳孔散出重影,他问:“你也是?”

“不是,”阿遥说:“我来找他。”

“一个两个都不是省心的玩意儿,”陈队长抓了把头发,说:“行了走吧,来人把这胖子扛回去。”

阿遥:“……”

他担惊受怕一阵,好歹是不用做体力活了。

回去的路上,阿遥明显感觉救援队从上到下气氛很沉重,他跟谁都不熟,又不好问什么。忐忑不安一路,终于在天亮前到达净坛村。

阿遥远远看见村长站在村口的路牌下,他身边还有两个穿警察制服的人。

村长年纪真的很大了,整一年因为自然灾害,他心力交瘁,好不容易顺利几天,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清,背脊岣嵝下去,拄拐的手都在颤,瘦得像一根竹竿。

“爷爷!”阿遥抹去面颊的风霜,急匆匆跑过去。

村长听见熟悉的声音,怔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回头,看见阿遥,差点没站稳。他眼睛都红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砸,“你又跑哪里去了?!”

阿遥不知要从如何说起,一着急,往后指了指,“我找到多吉了。”

村长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什么?”

“多吉没死。”

阿遥以为村长会高兴,可是村长就只看了多吉一眼,然后扒着阿遥从头到尾检查一通。他心有余悸,说话声音都抖,“是你找到他的?你在哪里找到的?阿遥,你有没有事?”

阿遥怔愣,他突然产生错觉,好像村长对自己的关切远超其他,不止多吉这件事,从小到大,村长都有种微妙的、讳莫如深的庇护。

村长不让阿遥接触太多世俗,想他平凡安稳、天真无忧地过完一生。好像以阿遥为某种主线任务,标注人生信条,如能顺利完成,百年后,村长也就可以瞑目。

阿遥惊疑不定,“爷爷,你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

长黎上前,站在阿遥身后,轻拍他的腰安抚,对村长说:“他没事。”

村长看长黎眼生,警惕问:“你是谁?”村里现在有陌生人,他都上火。

长黎说:“救援队的。”

村长没多想,态度好一些,说哦,麻烦你们了。他要带阿遥走,被身边的两个警察拦住了。

村长客客气气:“警察同志,他还小,不清楚村里太多事情,考察队那边跟他没关系。”

警察公事公办,“有没有关系不是您说了算,我们问过,查了才能知道。”

乱成一锅粥了,阿遥都不知该接谁的话。他后颈同时飘来一层凉意,炸得汗毛竖起。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乱上加乱的来了。

神官大人挂着脸,显然不太舒心。

阿遥就怕他开口一句“放肆”砸出来,警察得把他拷走,押去医院看脑子。

“长黎!”阿遥脱口而出。

长黎看过去。

阿遥用口型无声说道:“没事,等我回来。”

山雨欲来的雷云从茶古圣湖一路追杀长黎到此,他本就不爽快,好在有阿遥。他掌控长黎的理智和情绪,让神官大人在人间稍微遵纪守法一点。

警察对阿遥还算客气,没带去小黑屋,就找了间办公室,还给他倒杯茶。

警察说:“你不用紧张。”

“谢谢,”阿遥也蛮有礼貌,握着茶杯抿一口,“你们有什么想问?”

“关于考察队。”

阿遥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他们。”

“龚晶晶也不认识?”

阿遥噎了一下,说:“怎么了?”

于是阿遥终于了解一点事情的皮毛。

考察队一行五人,一个晚上,晕了两个,失踪一个,死了一个,最后唯一正常人上蹿下跳,又是报警,又是联系救援队,说净坛村是黑恶势力的毒瘤,表面民风淳朴,实际谋财害命,非要给他的老师同学讨回公道。

失踪的是某高等院校民俗学系大三学生,家里非常有钱,死的是他老师,姓汪,据说这二位是亲戚。失踪的那位是汪老师的助手。晕死的两个,一位龚晶晶,一位就是她口中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专门研究上古神话与现代规则体系之间,这种虚无缥缈的关联。

警察时刻观察阿遥的表情,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并不是装模作样,所以释放的压迫感就没有很大,“有人看见龚晶晶最后跟你在一起。”

“嗯,”阿遥没有隐瞒,“她想让我带他们去黑丛林。”

警察问:“既然不认识,她为什么找你?”

阿遥说:“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傻。”

警察:“……”

阿遥揪着手指,叹口气,说:“……比较好说话吧。”

他这样子,眉梢耷拉,语速缓慢,委委屈屈,不仅看起来好说话,也不忍心让人为难他,“所以你后来答应带路了?”

阿遥说没有。

警察给他看了段监控,是当晚在巷子口,龚晶晶和阿遥一前一后,追着某个人影往黑丛林方向奔去。

净坛村装了几个监控,像素不高高,画面里的三个人都糊出残影了,只能从体型分辨谁是谁。画面一帧一顿,挺滑稽,同时也降低了事发的诡异程度。

警察问:“这是怎么回事?”

阿遥抬手指监控画面,点了点最前面的人:“龚晶晶说,这是她的教授,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黑丛林,叫他也不应。龚晶晶不放心,就追过去了。”

“你也不放心?”

阿遥点点头。

警察说:“那你不仅比较好说话,看起来心也善。”

这话一般人听,都觉得是嘲讽,阿遥没那么多心眼,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那么您认为,我该袖手旁观?”

警察被他噎住。

“现在是出了人命,死人了,性质不一样。”

阿遥蹙眉:“我没有杀他。”

警察叩了叩桌子,笃笃两声,好像瞧在阿遥的太阳穴,也跟着突突。

“搜救队在茶古圣湖未开发区域找到了龚晶晶和邵教授,旁边就是黑丛林,禁止入内的牌子被人泼了黑狗血,泥地上的脚印是那位失踪的助理。”话说到这,警察一顿,逼视阿遥的眼睛,微微沉声,说:“那时他们根本没发现你。”

阿遥完全不吃压力,“后来他们就找到我了。”他说:“当时雪大,我跟龚晶晶走散了,后来我也晕了,是自己走出来的。”

警察狐疑地问:“你晕倒了能自己醒。”

阿遥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们没有醒?”

“没有,”警察说:“我们找了医生,做了基础检查,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身体机能正常。”

然而人就是不醒。

还有更诡异的事,警察没告诉阿遥。

阿遥说:“我觉得你们应该去找那位助理。”

警察却告诉阿遥:“如果他死了,你会更麻烦。”

阿遥不懂其中逻辑,他也没问,说:“哦。”

问话进行一个多小时,没结果,阿遥不能自证清白,警察也没有证据坐实他的嫌疑。事情陷入僵局,警察只能先把阿遥放回去。

阿遥出来时没看见村长,天完全亮透了,长黎站在树下等他。寒冬的早晨,空气竟然没有很刺骨,天际飞鸟掠过,带走阿遥心口的浊气。他跑到长黎身边,头顶一戳黑毛弯弯的翘起,随着他的步伐一上一下。

阿遥轻声说:“大人,”他问:“等我很久吗?”

“嗯,”长黎浅淡一笑,“你带我出来的,我没地方去,只能等你。”

阿遥也笑:“哦。”

长黎问:“他们问好了?”

阿遥点点头,“问好了,事情有点复杂,我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长黎抬手,把阿遥头顶的头发压下去,可松手后,扒拉一下又翘起来了。“也不能回家吗?”他问。

“能的,我带你回家。”阿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家里小,你不要嫌弃。”

长黎说:“怎么会。”

阿遥把长黎从污秽之地拉出来,有一小半出于没由来的冲动,还有更多的,绞着心口生疼的情绪是什么,阿遥不太能想明白。他甚至没有规划好以后的生活,比如怎么样跟别人介绍长黎,比如把他安置在哪里。

如今净坛村人多眼杂,不论把长黎安置到何处,阿遥都不放心,只能先带回家。

阿遥想得入神,先走开了,长黎没有跟上。

等阿遥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阿遥站在光里,周身被一层细碎又柔和的白雾包裹,他转身朝长黎招手,“长黎,来呀。”

作者有话说:

嘀,好人卡一张

第25章 难伺候

阿遥很多天没回家,推门时有股沉闷的浊气扑出来,他匆匆进去,开窗通风,然后擦掉木桌椅上积起的灰,请长黎坐。

阿遥悄悄观察长黎的反应,他总怕委屈长黎。

“大人,家里小,你别介意,”阿遥很体贴,想给长黎倒茶,发现三天前的杯子没洗,他有些局促,小声说:“住着哪里不舒服,可以跟我讲。”

长黎说:“茶古圣湖和黑丛林很大。”

阿遥不明所以,点点头。

长黎淡淡地说:“我不喜欢。”

阿遥愣了一下。

屋子很小,但干净,橱柜挨着墙摆,里面存放着生活必需品和几套衣服,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阿遥的生活和他的人一样,都简简单单。

长黎没在家里看见厨房,他猜想阿遥应该不常在这里吃饭。

“阿遥睡哪里?”

阿遥指另一个房间,用一块粗棉帆布挂起来的门帘隔开,他说:“那里。”

“嗯,”长黎起身时顺手捻了个诀,将挂着茶垢的杯子变干净了,“时间不早了。”

“哇!”阿遥捧起瓷杯,杯壁亮得反光,他没想过长黎通天的本领还能用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大人好厉害!”

长黎笑笑,撩起门帘,没进去,问阿遥:“还不睡吗?”

阿遥呆了呆,他发现长黎在自己家的做派很从容。

随后仔细琢磨,就醍醐灌顶了——神官大人无论到哪里,都从容雅正。

阿遥记得长黎不睡觉,但现在的架势又不像,他试探问:“大人也睡吗?”

长黎说:“稍养神片刻。”

阿遥不大好意思,“我的床小。”

“无碍。”

“……”阿遥吐出半口气,说:“好吧。”

阿遥的床都不能算床,用一块木板支起的地方,再垫厚一层棉花,铺上床单就能睡了,跟长黎的豪华拔步床不能比。

长黎看了一眼,问:“你喜欢这种?”

阿遥明白长黎指的是什么,说:“我都可以。”

长黎的唇角挂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说了声哦。

阿遥睡不着,正在发愁该怎么安置长黎,没想到神官大人好自觉,主动挑了把椅子坐下,闭上眼睛,一丝不苟,真跟入定似的。

“……”阿遥看傻眼了。

长黎还穿着救援服,那衣服勾出他肩宽腿长的高挑身量,甚是养眼。一开始阿遥只是含蓄地偷看几眼,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眼梢的余光总会长出翅膀,飞向花丛,无论如何鞭策都回不来。

阿遥精准地评价自己这是色迷心窍,他不觉得这是坏事,谁让神官大人长得好看,所以人之常情,但不能被他发现。

“看够了吗?”

长黎突然开口,阿遥抖索一下,差点滚下床,他狡辩,“我、我没看。”

“哦,”长黎说得玩味:“好吧,没看。”

阿遥耳朵红了,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埋进被子,这回连头毛都没露出来。

房间很安静,阿遥睡不着,长黎的呼吸虽然约等于无,但存在感实在强烈,像雪崩时从山顶滚来的大雪球,你以为离得很远,其实就在眼前了,插翅难飞。

阿遥乱七八糟想到很多,比如神官大人金尊玉贵,来到这里,没有好茶好饭地招待,已经很委屈了。房间的板凳矮,他腿又长,这样坐一晚上,很不合适。

还有明天晚上,还有以后,都这样坐下去吗?

不是待客之道。

说是带他出来感受人间,怎么人间的美好没看到,先让神官大人吃上疾苦的愁了。

阿遥于是越想越惆怅。

不行。

阿遥拉下一点被子,露出一只眼睛,小声叽咕道:“大人?”

长黎好像没听见,连眼皮也没动。

阿遥提高些声音,“大人。”

长黎淡淡应了声嗯。

阿遥撑起上身,半张脸埋在被子下,眨了眨眼睛,没有睡意,“你来我这边吧。”

长黎微微撩起眼皮,“那你呢?”

“我没事。”阿遥的里衣薄,下床时冻得抖了一下,他捡起外衣裹上,把被窝让给长黎,讲话又客气起来,“你是客人。”

屋内油灯昏暗,幽幽攒动,长黎看了阿遥很久,没说话,眼底情绪难明。直到阿遥走到身边,他才挑了挑眉,说行。

阿遥的眼睛跟随长黎,观察他的举止。

神官大人像只矜贵又高傲的大猫,慢慢踱步到床边,视察似的,探手先摸一下床铺,说:“太软了。”

阿遥:“……”

他上前,抽掉一层棉垫。

“还有呢?”

长黎指油灯,淡淡说:“太晃眼。”

阿遥于是将油灯挪到矮凳旁,尽量远离长黎,“可以吗?”

长黎微微抬起下颌,竟然还考量起来。

阿遥无奈,把油灯再挪远一些,“这样?”

“可以。”长黎连外衣也不脱,盘腿坐上阿遥的床,依然自洽地闭上眼睛。

阿遥憋出一脑门汗,听闻此言,肩膀一松,这才舒出一口气。

神官大人不好伺候。

他腹诽。

后半夜,阿遥眼皮发沉,精神撑不住了,要睡。他坐在矮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歪,最后一下歪得有点重,带着身体往前侧边一倾,所幸没摔,面颊被一只手掌轻轻托住。

阿遥迷迷糊糊看见长黎,浸润在昏黄晦暗的烛光下,像一团清晨就会弥散的薄雾。

阿遥没由来的心慌,神识又抵不住困意,于是出于本能,揪住长黎散落的头发,嘀咕说:“大人……”

长黎的指腹蹭了蹭阿遥的鼻尖,“我在。”他横抱起阿遥,说:“过来睡,我抱你。”

“嗯……”

阿遥很久没睡过整觉了,闭上眼,他窝在长黎身边,好梦坏梦都没有。天亮时被鸟鸣叫醒,慢悠悠地抻了抻腿,难得想赖床,然而翻不了身。

长黎抱阿遥好紧。

阿遥拍拍长黎的手,“大人,醒了。”

长黎说:“还早。”

阿遥想翻身,跟长黎商量,“那你松开我点。”

长黎没睁眼,声音有些哑,问:“这样不舒服?”

怎么说呢,阿遥想了一下。

他天生体热,尤其冬天,像小火炉,捧在掌心可以暖手,回家也能暖被窝,都恰当好处。长黎跟阿遥相反,不知是因为湖底的水太冷,还是山顶经年不化的雪,他连脉络丛都是冷的。

阿遥把他捂热了,两具身体身体严丝合缝,时间一长,磁场流转,温度腾升,热量变成了猛兽,就把人逼出汗来。

“刚开始很舒服。”

“现在呢?”长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