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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娘 蜜糖年代 23590 字 2小时前

“太热了,”阿遥的双颊被闷出鲜嫩的红色,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朝后探手,摸到长黎的下颌,“大人,你也热了。”

长黎将脸闷在阿遥后劲,闷声说:“这样都热不起来的,那是死人。”

阿遥:“……”

“你别这样说。”他总听长黎讲些不吉利的话

长黎眉眼积压着沉郁,没让阿遥看见,“阿遥,我伤还没有好。”

可阿遥肉眼找不到长黎身体的裂痕了。

“好了,”阿遥说:“大人要跟我耍赖吗?”

长黎不说话。

片刻,他才不情不愿地说:“是你把我带出来的,不想管我了吗?”

“要管的,”阿遥无奈,跟长黎降到底,“可我们不能一直在床上。”

“为什么不可以?”

阿遥一时语塞,同时心惊,他突然觉得长黎的温润可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面具后真实的心性如何,大概更趋于疯魔。

他好像真会把阿遥关起来。

“大人。”

“嗯。”长黎的手游走于阿遥的腰腹部,隔着薄薄一层布,像漫游的鱼。

阿遥觉得痒,他躲,长黎就追。两人动作不大,但频率快,陈旧的木板床“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阿遥想,这床迟早要塌。

“唉……”他叹气。

不知神官大人赔不赔。

长黎好像阿遥脑子里的细胞,窥探他的所思所想和烦恼,竟然闷声笑起来。

“真塌了我肯定赔你一张新床。”

阿遥:“!!”

“你能听见我想什么?”

“不知道,”长黎说:“你再想一个我听听看。”

阿遥:“……”

长黎不逗他了,松开手,说:“有人来了。”

阿遥一愣,不待他反应,外面敲门声响起,刚开始只是试探性地叩两下,后面就放开了,持续不间断演奏。

阿遥这会儿不算清明,不轻不重地问了句:“谁?”

“你那位胃口不错的朋友,”长黎先起身,左右看看,问:“阿遥,我穿什么?”

救援服是长黎照着别人的样子变出来的,是国王的新衣,相当于裸.奔,不是长久之计。他也不能穿着仙气飘飘的长衫到处晃,跟当下时代不符。

阿遥把长黎带在身边,不能太引人关注,当然这几乎不可能。

阿遥想,神官大人本身就是瞩目的。

“大人等等,我给你拿。”阿遥记起他的衣柜里正好有一套新藏袍。

他急匆匆爬下床,领口敞开,腰弯套靴子时露出白皙一片的胸口。

阿遥没在意,倒是全被长黎看去了。

后者怡然自得。

多吉等不到人来给他开门,手劲更重,“阿遥,阿遥!快开门,我有事跟你说,大事!”

阿遥只得拐去开门,先把多吉放进来,“小点声音,别叫。”

多吉一见阿遥,愣住了,打量他,“你什么造型?”

阿遥没听懂多吉的话,摸摸脸,“怎么了?”

多吉啧一声,皱起眉,似乎难以形容,最后搜肠刮肚憋出一句:“你被谁啃了?”

作者有话说:

阿遥: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回归阴间时间

第26章 “大人一直好看。”

阿遥到处都乱,衣服乱,头发也乱,额边翘起一绺,勉强压下去,没多久就又倔强地挺起。他干脆不管,揉着酸麻的脖颈,隐约露出痕迹,不知被什么东西的尖牙给蹭了。

阿遥自己看不见,也不知道,他精神不济地打个哈欠,叫多吉随便坐。

多吉看呆了,他跟在阿遥身后问:“你找什么?”

阿遥说找衣服。

多吉余光瞟见旁边半撩起的门帘,屋内地上乱糟糟地堆着衣服,是他俩在黑丛林见面时,阿遥穿在身上的红色藏袍,多吉打趣说像喜服。

多吉自诩有那方面经验,其实相当皮毛,他觉得奇怪,一时又说不出哪里怪。

多吉鬼使神差,朝里屋探头进去,“你衣服不是在……”

没后话了。

等阿遥意识到家里还有一尊大佛在,来不及提醒多吉做好心理准备,只听他“嗷”声惊叫,又晕了。

阿遥的生活多了一堆收拾不完的摊子,他苦着脸说:“大人,你别老吓唬他,会傻的。”

长黎单手背后,端庄伫立,他只是稍撩起眼皮刮了多吉一眼,并没有说话。

“阿遥,”长黎凝眸许久,略微困惑地问:“我很可怕?”

阿遥哪敢说什么,快快摇头,“大人长得很好看。”

长黎听闻,纵了纵眉,挑剔道:“浅观即断,不察其心。”

阿遥:“……”

难伺候!

长黎大度,不与阿遥计较。

“不入私室,不窥内寝。”他指地上半死不活的多吉,又道:“举止无礼、不成体统。”

阿遥普通话一般,这会儿更是听不懂长黎时不时冒出口的话。

鸡同鸭讲,于是鸭干脆闭嘴。

“哦。”阿遥说。

长黎没有要动的意思,漫不经心地等阿遥主动前来嘘寒问暖。

阿遥莫名读懂了长黎的内心,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关怀一下多吉。

“大人,地上很凉。”

长黎也能懂阿遥的言外之意,于是纡尊降贵,挥指轻弹。

狭小室内,多吉圆厚软弹的身体诡异升空,轻飘飘地往后荡,随后被放在墙角的矮凳上,又不知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钉住,晕坐得笔直。

阿遥:“他……”

“他本就毫无慧根,不会再傻了。”长黎的语调稀松平常,像在复述今天的天气。

说人坏话的时候倒不文绉绉了。

阿遥堵不住神官大人冰凉的嘴,嘱咐道:“大人这话可千万别让多吉听见,他会伤心。”

长黎笑笑,不置可否,他见阿遥怀里抱着东西,问:“这是什么?”

“衣服。”

长黎问:“给我的?”

“是呀,”阿遥点头,腼腆一笑,说:“白玛阿妮给我做了很多衣服,这套的尺寸最大,她说等我再长高些穿。”

“多谢。”长黎不客气。

白玛用了好料子,整件藏袍是手工织就的厚黑氆氇,沉得压肩,右衽大斜襟,宽长垂袖,领口、襟边、袖口、下摆镶窄条暗金祥云氆氇滚边,仅一枚哑光铜扣斜扣腋下,素净克制,很衬长黎。阿遥又给他内搭了一件白高领麻衬衫,领口露一截干净白边。配朱红织锦腰带,勒紧窄收腰,衬得长黎肩宽腰窄。

阿遥心想自己一辈子都穿不上这套衣服,他就算每天多吃五碗饭也长不了这么高。

“好看。”

长黎问:“我好看?”

阿遥点头,十分诚挚,“大人一直好看。”

多吉晕了半个小时,被牛乳茶的香气馋醒,眼睛都没睁开,喉咙先叽咕一声,咋咋呼呼地喊:“阿遥,给我剩一碗!”

阿遥提起衣摆从火炉边站起,跑到多吉身侧,拍拍他的脸,“多吉,醒醒。”他有点担心长黎会嫌多吉聒噪,又把人弄晕。

长黎抿茶,在氤氲萦绕中,他看上去心情不错。

阿遥放心一点。

多吉一口气灌下半壶牛乳茶,终于清醒,这才阿遥家里多了个人,傻乎乎问,“阿遥,这人谁?”

阿遥绞尽脑汁地给长黎编了个身份,“他是救援队的,暂时留下来帮忙,村里最近事多。”

“哦哦,”多吉显然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故,问:“他怎么住你家里了?村长没给安排住所吗?”

阿遥低头,说:“爷爷忙,没顾上。”

多吉心大,没多想。

长黎气场太强,多吉暗搓搓打量他,没敢凑上去。他往阿遥那边靠,想说什么。

长黎放下茶杯,把阿遥拉回自己身边。

阿遥闷声闷气地哼一声,冲多吉使了个眼色。

多吉没看懂,甚至莫名其妙,“啊?”

阿遥:“……”

长黎淡淡地扫了多吉一下:“你想说什么?”

多吉脖子一缩,咽了口唾沫。他腿软,没缘由地想给眼前这人跪下。

阿遥说:“没事的多吉,他是我朋友。”

长黎挑了下眉。

多吉不知阿遥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位朋友,他只是跟长黎对视一瞬,脑子就像被人打了麻药,木愣愣的,任凭指示。

“哦,”多吉说:“就是那个考察队,你听说了吧?”

阿遥点头,“听说了。”

多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他们很邪门。”

“怎么邪门?”阿遥也被他弄得紧张。

“前天晚上,先是我们村里的巡逻队在菜市场后面的垃圾站发现了尸体,马上通知村长。”

一看死的不是村里人,村长就知大事不好,立刻报警。警察来很快,确认死者身份,立刻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重点调查和他同来净坛村的人。

这一查,又查出问了。

考察队住在村里最好的民宿,警察上门时,无人应答。民宿老板战战兢兢地提供线索,说自己半夜听到动静,出来看到老教授梦游似的晃荡,最后竟然从窗户爬出去。

老板知道考察队想进圣湖禁地,所以他当时没多想,以为这帮人要半夜使坏,就不太客气地叫了老教授一声。没想到人转头过来,整张脸只剩一双黑得像无底洞的眼珠。

老板嚎了一声“鬼啊”吓晕过去了,现在还发烧。

警察顺着线索搜查,再联合救援队,直接出发去了圣湖禁地,兴师动众地闯入被净坛村视为信仰,旁边却又是不能言说的禁忌之地。

村长无法阻拦,因此在神牌前久拜不起,向神官忏悔。

阿遥听到此,下意识地看长黎。

长黎正好喝下最后一口牛乳茶,他大概觉得味道不错,问阿遥:“还有吗?”

阿遥说没有了。

长黎笑了笑,放下茶杯,“这样看我做什么?”

阿遥欲言又止。

长黎说:“跟我没关系。”

多吉云里雾里,“啊,什么关系?”

阿遥从口袋拿出一包用手帕裹着的东西,打开是酥酪糕,他捏出一块,放到长黎嘴边,小声说:“大人你吃,别说话。”

长黎就着阿遥的手,吃了一口,“味道不错。”他面色浅淡,算答应了。

阿遥又把神官哄好了,他现在很有经验了,沾沾自喜。

“多吉,后来呢?”

多吉也馋酥酪糕,可他不敢跟长黎分,讪讪地收回目光,继续说:“救援队当晚就从湖边拉回来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女人,民宿老板认识他们,就是老教授和他的学生,但是……”他说到这,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女人应该就是龚晶晶。

阿遥心都紧起来,却半天等不来后话,他顿了顿,追问道:“后来怎么了?”

多吉压低声音,好像怕惊扰什么,左顾右盼,最后抖抖索索憋出来一句,“这两个人要死不死,吊着最后一口气,特别邪门。”

阿遥呼吸一窒,说不出话。

冷风从多吉地宽袖口钻进去,他打了个寒颤。

两人面面相觑,眼底多多少少,都混杂了不可言说的惊慌。

长黎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吃完三块酥酪糕,又从阿遥手里取来手帕。一根根手指擦过去,最后将手帕叠好,还给阿遥。

“哦?”他撩起眼皮,盯着多吉问:“怎么邪门?”

长黎的压迫感比屋外漫天飞雪还冷。多吉抻着脖子,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回答:“听说当时两个人的心跳都停了,硬是给摁回来,村里医疗条件不行,只能送外面医院治,直升机都到了,刚要把他们抬走,可是那两人的脸突然干瘪下去!像……”

多吉越说越怕,阿遥的面色也不好看。

长黎淡漠地说:“像被风干的尸体。”

随着他话音落下,多吉都能闻到尸臭味,忍着没吐出来。

阿遥想起昨晚警察的谈话,只说死了一个人,那说明教授和龚晶晶目前至少还活着。

“这事没法解释的原因就是,警察把他们再抬回村里,两张脸又恢复原样。”越讲越渗人,多吉抬冷了,搓着手他往阿遥身边凑,“充满气的皮球漏气了再打满,见过吗?就那种样子,现在连警察也没招,都不敢动他们。”

长黎冷笑。

阿遥再呆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净坛村又不是打气筒,专给那二位提供有氧服务,出去了就得死,哪有这种逻辑。

那么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离开,或者利用他们等谁来自投罗网。

阿遥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诱饵下的目标。

“阿遥,”长黎凝视阿遥微蹙的眉心,抬指轻点,温声问:“你想见他们?”

阿遥觉得眉心有一簇火苗蔓延,柔和的温度舒爽了大脑皮层。他想了想,蛮纠结,怕谁为难似的,说:“龚晶晶,我认识。”

“朋友?”

“不是,”阿遥说:“就认识,那天晚上,我……”

长黎说:“嗯,我知道。”

“见不了!”多吉听不懂这二位的哑谜,叉腰跳起来,如临大敌,“警察看着呢,民宿现在被围成铁桶了,连村长都进不去!”

长黎不以为意,“能见。”

阿遥心口一松,抿起唇角,含蓄地扬起一点弧度。

眼前二位隔着空气通脑电波,让多吉原本就不富裕的慧根雪上加霜,他憋不住,明晃晃地给阿遥打眼色,问:这人到底谁?他上面有人?

阿遥眨眨眼回应:唔,他专业的。

作者有话说:

多吉:怎么的???

第27章 老古董

多吉捡了小命回家不到两天,村里七七八八的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虽未知全貌,但某些消息缝缝补补,也能拼凑出大概的来龙去脉。小胖子慧根不足,不过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灵根简直天赋异禀。

这方面阿遥佩服且羡慕多吉。

民宿被警察接手,无关人员全部清空。考察队的幸存者被安置在这里,然而民宿七拐八绕,房间很多,龚晶晶和老教授具体在哪个位置,消息流不出去,多吉也就没打听出来。

“就在那边。”多吉躲在墙角,叫阿遥和长黎也躲起来,尤其长黎。他私底下对阿遥抱怨,你朋友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做贼心虚的觉悟,当心被警察发现。

阿遥实在想不出神官大人猫腰走路的样子,只能尴尬笑笑,打圆场说:“他有数的。”

长黎心里有多少数多吉不知道,他越来越觉得长黎怪,不论走路姿态,还是看自己像看垃圾的眼神,都有一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孤傲和冷清,就哪怕地上有块金砖,这位神人恐怕都懒得低头看一眼。

长黎只对阿遥不一样,缺心眼如多吉都看出了异样,他忍不住问阿遥,“阿遥,你到底在哪儿认识他的?”多吉顿了顿,说:“我感觉我好像也见过他。”

阿遥:“……”他说不出来,只能生硬打岔,“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多吉一想,也是,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岔开了,继续说:“那两个人一直不醒,也不死,随行医生没有办法,说是只能拉走去医院做全面检查,但人根本动不了。”

多吉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昨天晚上村长来过,含蓄地跟警察表示,既然科学的路走不通,那要不请个会做法的大仙过来。

这属封建迷行,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不符,警察婉拒了。然而他们前脚请村长回去,转头就暗戳戳联系这方面的“专家”。

“现在市面上不管巫师、道士还是和尚,有真本事的少,假货又多,质量还都参差不齐,”多吉说:“上回的神棍就是啊,差点……”

他话说一半没声了,阿遥偏头,“多吉?”

多吉一动不动,他嘴巴还张着,舌头软塌塌地搭在牙齿上,双目无神,直视前方,怎么喊都不醒。

阿遥知道怎么回事,看向长黎,无奈地说:“大人……”

长黎说:“聒噪。”

阿遥费劲地把多吉往旁边挪了挪,“现在怎么办?”

长黎伸手,“过来。”

阿遥就乖乖地蹭到长黎身边,拉住手,歪头看他:“大人。”

像撒娇。

长黎笑笑。

阿遥被长黎揽进怀里,下一秒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眨眼飞抵民宿。

阿遥默默感慨,神官大人真好用,至少在这方面,他比任何交通工具都要方便。

长黎绕开前后门值守的警察,来到西侧,这儿有棵树,围墙很高。阿遥以为长黎会带自己从围墙飞进去,没料到神官大人法力无边且懒得白费力气,直接穿墙而入。

阿遥拍拍心口,这回倒没有特别惊讶,他指了指墙角,对长黎说:“大人,当心避开监控,别让人看见。”

“监控,”长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何物?”

阿遥说:“它会拍你。”

“拍?”长黎盯着监控上闪烁的红点若有所思,问:“怎么拍?”

强大如长黎可单抗天雷轰击且面不改色,这种从容让阿遥忽视了他其实是一个沉于湖底千万年,不知世界如何发展变化的老古董。

老古董刚被捞上来,阿遥也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高科技。

“这个……”阿遥耐心说道:“看见上面会反光的玻璃片没有?它叫摄像头,你冲它比个剪刀手,随时都会有人看见。他们分析你今天潜入的目的是什么,再通过它记录的踪迹找到你。”

长黎挑眉:“不是好东西。”

阿遥想了想,说:“看怎么用吧”

今天冷,午后有雪,阿遥出门时戴了帽子,帽檐很大,盖住耳朵,他双颊绯红,眼睛很亮。

长黎饶有兴致地看他片刻,说:“阿遥知道的很多。”

阿遥听着这话像调侃,“大人,”他说:“我是山里人,不是山顶洞人。”

长黎不置可否。

他抬手,指尖浅描监控,隔着虚空轻轻一点。摄像头的红点急速跳动三秒,随后死气沉沉地垂下,像公鸡的脑袋,被人抹了脖子,彻底歇菜。

“这样还有人看吗?”

阿遥叹气:“大人,你其实可以把我们的影像从摄像头里抹掉。”神官大人都能穿墙,区区改监控画面,应该简单。他好声好气地说:“破坏监控,被人发现的话,事更大了。”

长黎说:“麻烦。”

“……”

阿遥第一次逾墙钻屋,他有些紧张,揪着长黎的手没敢松。

“大人,接下来去哪里?”阿遥问。

长黎环视四方,而后注视正前位,淡淡地说:“山逢八煞,水走黄泉,乾位,大凶。”

阿遥没听懂,“什么?”

长黎低头看他,温声说:“抱紧我。”

阿遥闻言,更紧张了,紧贴住长黎,严丝合缝,“哦哦。”

“乖。”长黎并指在阿遥额间轻轻一点。

阿遥只觉得一阵劲风扑面,他睁大眼睛,眼底有浮光掠影流动,灵魂急速穿梭虚空。等反应过来,阿遥正站在某个房间的门口,他眨眨眼睛,跟一警察四目相对。

阿遥:“……”他知道自己没大本领,所以尽量不给长黎拖后腿,吓到了也忍着没造出动静。

长黎翻掌掠过警察的头顶。

阿遥见长黎的掌心有一点白光。白光没入警察的头颅,那人就变成了一尊新鲜出炉的蜡像,无神无魂,一动不动。

偶尔想想,神官大人还是太无法无天了。

不过蛮方便。

阿遥问:“他们在这里?”

长黎颔首,“有些不对劲。”

阿遥的手堪堪碰到门把手,倏地收回,“怎、怎么不对劲?”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明明白天阳气最足的时候,可这房间周围三米,阴寒阵阵。

阿遥打了个抖。

与此同时,门把手泛出黑气。这团黑气流搅着吞噬金属,流沙似的散延至整个门板。

长黎蹙眉,阿遥也看见了。

“别怕。”长黎抬手盖住阿遥的脸,将他护到身后。

神官大人很有素质,他没有踹门,又直接穿墙进入。

墙是实体,隔风挡雨,如果没有缝隙的话,连烟都飘不进来。所以阿遥无法对长黎此刻的形态做出评价或者判断,他不止是神或者鬼那样简单。

可能是某种意识的状态。

阿遥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见到的长黎也许并不存在与世间。

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阿遥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想,为什么我也能穿过来?

长黎抬手在阿遥的后脑勺轻轻一盖,低声说:“阿遥,别走神。”

“……哦,”阿遥说:“好。”

房间没有特别,三十多平方,橱柜、桌椅都被搬走了,窗户也被封死。室内只有两张床,床头靠墙,并排摆放,中间挂了块布帘隔开。

光线太暗,阿遥依稀能看出每张床上平躺着一个人,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模样倒是安详,就是胸腔没有起伏的频率。

氛围诡异,阿遥没有贸然上前。

“大人,他们还活着吗?”

长黎的眉眼压得很,眼尾稍稍吊起,他冷漠地扫视房间,低忽的冷哼一声,“活着。”

阿遥才放心一点,又听长黎说:“还有最后一口气。”

阿遥头皮一麻。

长黎偏头,清亮而温柔的目光落在阿遥的鼻尖,缓慢游荡,像水银泻地般的月光,最后裹住阿遥的眼睛。

他问:“你想救他们?”

阿遥太容易被长黎蛊惑,他的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点头。

“好。”长黎说。

阿遥其实还没回神,他满脑子都是长黎好看的眼睛和勾起的唇,有些色迷心窍。忽然长黎抬臂一挥,带起一阵风,混着不同于寒冬的冷冽,阴恻恻地从阿遥的衣领钻入。

阿遥猛地打颤,终于清醒,多巴胺分泌的美妙情绪被瞬间击碎,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眼前场景,别说惊叫了,哼也哼不出声。

长黎轻而易举地撕碎了这里伪装的太平,暴露出波谲云诡,邪气冲天的内里!

无数鬼影充斥着整个房间,它们嘶吼叫嚣,以扭曲的形态跟闯入者对峙,张开大口扑来,试图吞噬活体,丝毫不怕魂飞魄散。

鬼叫声像生锈的刀刃摩擦着远古的石头,尖锐刺耳,像在你的耳道里塞进辣椒,持续不间断地发散疼痛。

太难听了。

阿遥捂住耳朵,没有眨眼。他发现这些鬼影的形态各异,男女老少都有,眼珠暴凸,肢体狰狞,怨气冲天。它们像被什么东西引来此地,又被困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从其中一具人类的躯体里来回穿梭,似乎在汲取什么能量,横行霸道。

它们想出来,粉碎所谓的人道平衡!

“大人,”阿遥的声音轻,但稳,他不是怕,只是匪夷所思,“它们是什么?”

“恶鬼,”长黎言简意赅,“横死。”

“为什么会在这里?”

长黎抬手指向其中一位活死人,冷笑道:“问他。”

老教授。

作者有话说:

哈喽,有人在吗QAQ

第28章 “你很疼。”

老教授形如枯槁,岌岌可危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恶鬼没有大脑,凭邪祟的本性,感知来者强大的能量气场且目的不善,于是恶意膨胀,像凶恶涌来的潮水,几乎将整个房间充满,把阿遥和长黎围困其中。

吊灯受磁场干扰,在剧烈晃动中忽明忽灭,最后一声刺耳的“滋啦”伴随电流急蹿,彻底歇菜,房间陷入沉郁的黑暗。

如果世间真有地狱,阿遥能想象出来的,恐怕就是这幅场景。

鬼叫声愈发清晰惨烈,盘踞在阿遥耳畔,他听见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哭泣、男人对死亡的不甘,所有声音肆无忌惮、迫不及待地寻找入口,想要顺着耳道侵入大脑,吸食脑浆!

阿遥下意识偏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长黎不见了!

不对!阿遥稳了稳心神。长黎还在,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气息和磁场完全融进了恶鬼群,甚至更加暴戾。

阿遥想起在黑丛林,长黎将黑影鬼气生吞活剥的画面。

他心口一烫,试探着伸手,蹭到长黎的手背,想也不想,反手揪住他的手指。

长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冷得像冰。

阿遥握不太紧,只能捏,他在发抖,开口叫:“长黎?”

长黎全程没有说话。

鬼气越逼越近,阿遥已然分不清这些来自何处,是围困着自己的恶鬼,还是身边的“神”。但阿遥从始至终没有松开长黎的手。

黑暗中,几缕幽淡的绿色萤火轻轻一攒,瞬间闪到阿遥眼前!

阿遥下意识后挪半步,却不防脚踝一凉,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拖着他往另一侧去!

“啊!”阿遥惊叫一声,蹬腿挣扎。

惊惧中,他的感官愈发敏锐,手心紧攥的手指更冷了。阿遥抖得厉害,他不是怕鬼,而是突然畏寒,这种感觉就像把他扒光了扔进雪山,连呼吸都疼。

即便如此,阿遥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松手,别放开长黎。

他一直觉得长黎偶尔显露的孤傲,不属于神性的天然,而是他与生俱来的寥寂与冷漠。这些特质周而复始地啃噬他的灵魂和骨骼,把他拖向另一个深渊,或者他本身就是深渊的主宰。

长黎身上有太多谜团,阿遥看不透他。

咽下阿遥可以抛开原则不谈,他终认为,长黎不该归于阴暗。

长黎的耐心所剩无几,他妄图抽离阿遥笨拙的关怀,先解决眼前这些臭鱼烂虾。

没想到长黎刚一动,阿遥就应激了,没好气地喊:“你回来!”

长黎愣住。

恶鬼张着血盆大口,争先恐后朝他们蠕动涌去!

不远处的床上,人如干尸的老教授居然直挺挺地坐起,脖子带着脑袋逆向拧了一圈,舌头像蛇一样蹿出,直射阿遥面门!

流云折扇稳稳落入长黎手中。阿遥看见折扇迸出尖刀似的光,将要劈向鬼群和老教授!

与此同时,屋外骤然炸响的雷声。

与黑丛林天降的紫雷如出一辙!

“等等!”阿遥不傻,自己会躲,他只是对天雷心有余悸。

阿遥下意识阻拦长黎,难得胡说八道:“大人,这房子是黄土搭起来的,没有钢筋和混凝土,经不住雷劈。”

长黎不管,白光凝成火团,爆裂的能量于表体流窜,幽幽地映射出他的侧脸,下颚线比剑还锋利。

长黎的杀意腾升一分,天雷的轰鸣就更近一尺。阿遥哪怕真在雪山赤脚裸奔,这会儿也满头是汗。他探身挡到场面身前,跟他面对面,想也不想,垫脚扑上去,手挂住长黎的脖子,在他颈窝浅浅呼吸。

“长黎!”阿遥说:“你不要受伤。”

长黎固执的精神恒途在此刻彷徨,春花秋月半遮半掩,倒是撩拨一颗并不存在的心脏。

长黎笑了笑,低声说:“哦。”

“那该怎么办?”流云折扇随同火团在长黎的手中消失,他整个人也跟着沉寂下去,天雷同时收了神通。

阿遥这才松出一口气。

他很认真地问长黎:“你这算是被物理削弱了吗?”

长黎说:“什么?”

“没什么。”

老教授仍直挺挺地坐着,脖子早被拧成了麻花。恶鬼欺软怕硬,试探他们几次后就不敢靠近,转头又嘶鸣着朝老教授扑去。

长黎冷眼旁观,一手搭着阿遥的腰,另一手背后,心情似乎不错。

阿遥见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生物无所不用其极地操控着老教授的身体,他忍着反胃别开眼,不想看了。

长黎淡淡地说:“他八字很硬。”

“八字再硬也遭不住这种摧残。”阿遥不忍:“没别的办法吗?”

长黎抬手掀开飞来的鬼影,面不改色道:“他最多还能活一盏茶的时间。”

阿遥问:“一盏茶是多久?”

长黎笑笑:“你喝一盏茶要多久?”

“不好说,看赶不赶时间吧,”阿遥认真想了想,“就说多吉,他不论赶不赶时间,喝一盏茶只要三秒。”

长黎挑眉:“那就三秒。”

他好像那点卯的活阎王。

阿遥面露难色:“啊?”

长黎稍稍偏头,抓到阿遥复杂的眼尾余光,他问:“阿遥为何这样看我?”

阿遥欲言又止,说:“没什么?”

长黎并不在意,淡淡地说:“你是不是认为,我既然是神,受香火供奉,就天生该有悲悯心。神要爱世人,要为他们的信仰,以绝对的善良和美存在,我不能见死不救,这般太冷漠。”

很冷静的道德观,阿遥被带偏了,目光迷茫一瞬,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神不涉界,不受约束,渡或不渡,自有彼此的因果。”长黎淡漠地看着那具人类的身躯逐渐腐化,说:“慈悲或许是爱众生,冷漠,也不该被他人至上的准则裹挟。”

阿遥觉得这种观念很割裂,但仔细想,慈悲和冷漠其实不冲突。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阿遥还是不忍一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咽气。他太弱小,无能为力的滋味很诛心。

如果长黎不愿意出手帮忙,阿遥没有一点办法。

而且有一点很奇怪。

阿遥冷静下来,突然发现房间里的恶鬼井喷式增加,多到快塞不下,好像一只撑到极限的肚子,马上就要爆炸!

“都哪里来的东西?”阿遥瞠目结舌。

长黎冷笑,“他身上藏了招鬼的邪物。”

阿遥呆呆地眨了眨眼,承上启下一番,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嗯,他既选择因,就该承受果,”长黎摸摸阿遥的头,温声问道:“所以还救吗?”

“这些事情太奇怪了,”阿遥想了想,说:“不能让他死在净坛村。”

长黎微一颔首,说:“好。”

阿遥站在长黎布下的法阵里,妖魔鬼怪近不了身。他没眨眼,见长黎身形骤闪,瞬间定在老教授身前,空气中只留下几条散碎光线的惨痕,很快消失。

老教授感受到长黎强势的气息,浑浊诡异的眼睛剧烈颤抖,喉咙桀桀,发出扁平刺耳的声音。阿遥看出他想跑却跑不了的恐惧。

长黎不以为意,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拢,照着老教授的心口捅进去。

老教授猛地仰头,脖子看上去快断了,枯皱的眼角流下血红的液体,像两道可怖的伤口,割裂了太阳穴,最后没入稀疏的白发中。

阿遥看在眼里,心中难过,但事到如今,他不会阻拦长黎的任何行为。

有几个恶鬼不怕死的冲上去。

阿遥喊:“长黎!”

长黎抬臂,手掌裹着神力拍出,气浪扫碎空气中的污浊,鬼影当场溃散。

他只要再动点力,悬在脑袋顶上的天雷又该闻着味道追来了。

阿遥心焦,要速战速决。

老教授的哀嚎声悲惨不绝,长黎的手还捅在他身体里,手腕稍稍用力,带董手掌顺转,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万鬼同泣似的,满屋子的恶鬼同时发出骇人的惊叫,砸得阿遥头晕目眩。

长黎收回手,眉眼阴沉,说:“琉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顶涌出一个金色旋涡,乘黄从里面钻出来,扑腾着它蓬松的尾巴,轻巧落地。

“吱——”它歪着脑袋,先看阿遥,再看长黎,最后欢腾地又往阿遥身上扑。

“回来,”长黎说:“收拾干净。”

阿遥夸赞它,“琉角乖宝宝。”

“吱!”

乘黄的真身它比刚刚大了很多,四肢纤细修长,爪尖凝着一点玉色灵光,踏地不留尘屑,两对角身莹润通透,化出祥瑞云纹,劈向邪祟鬼影,阴气瞬间消融,横死的鬼魂最终魂飞魄散。

长黎回到阿遥身边,将他带离血腥战场,挥手划出结界。

阿遥看见长黎右手腕多了一条新鲜的裂口,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你又受伤了。”

长黎说:“无碍。”

阿遥蹙眉:“上回你也这样说。”

长黎不以为意:“确是如此。”

阿遥抿了抿唇,眼底愁苦微漾,“可是你很疼,这样也无碍吗?”

长黎一时语塞,“我……”他心好软,说:“阿遥,别看了。”

阿遥不肯,他抬指,轻触裂痕,脸也挨过去,在伤口上悠缓地吹了吹。

从手腕开始,一种奇异的感觉游荡全身,轻微刺痛,抓心挠肝,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长黎看着阿遥出神,竟有冲动。

阿遥浑然不觉,他问:“大人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长黎:擅长卖惨

第29章 “好好穿衣服。”

长黎摊开手,掌心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边缘棱角不平,乍一看平平无奇,茶古圣湖边多的是这种。

长黎说:“别碰。”

阿遥不会碰,他看一眼这石头就不舒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很怪异。

石头没有腐臭味,却微妙地散发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死气,沉甸甸的萦绕鼻尖。

阿遥蹙眉:“这是什么?”

“摄魂石。”

阿遥咽了咽喉咙,低声问:“有什么说法?”

“上古战乱期,共工与颛顼争天帝之位,战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天河倾泻人间,女娲出世,炼五色石补天,安定天地后,补天的五色石余留三块在世间。”

受地域限制,阿遥读书时学的知识很浅,没人和他讲神话故事。如今第一次听长黎说起,

好像天方夜谭,可三言两语间,他竟被某种奇妙的关联代入其中。

万古天柱断裂,洪水漫世,群山轰鸣,星河翻涌,在天地崩断的巨响中,地底阴浊疯狂外溢,万族生灵陷入绝境。

至此,洪荒失序。

阿遥深陷其中,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感知痛苦,可胸腔又莫名混杂了少许亲历者的悲悯和苦涩。他分不清虚实,在混乱的深渊里翻江倒海。

画面飞速跳跃,眼前突然浑浊一片,阿遥似乎进入了一个太虚幻境,荒芜的土地千疮百孔,如天河般宽深的裂缝霸道地横贯其上,无数黑气涌出,凝成森然丑陋的影子,向四方逃窜。

阿遥弯下腰,轻柔地抚摸大地,这般珍惜,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的孩子。

“别怕。”他温声安抚。

这声音深沉,低哑,像阿遥,又不是阿遥。

阿遥意识到什么,猛地挣扎起来。

放我出去!他在心里喊,可没人听见。

阿遥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四周是透明的墙。阿遥拼命拍打,徒劳无功,他出不去,只能随着主人的视野,眺望悲凉的大地和无限的彼岸,感受从心而生的责任与沮丧,赤胆和迷茫。

灵魂连接,阿遥感同身受,为此痛苦。

“阿遥。”

长黎柔声呼唤,轻而易举地将阿遥从孤独恍然的天地间拉了出去。

一滴眼泪从阿遥的眼尾流出。

长黎的指腹滑过阿遥的面颊,轻轻揩去泪珠。

一滴眼泪的重量很沉。

“阿遥看见了什么?”

阿遥心有余悸,仍旧迷茫,他摇头,说不知道。

长黎并未说其他。

阿遥闭眼调整呼吸,心惊胆裂后稍稍平复情绪,身体释放的过量激素还是令他头晕目眩。

长黎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思绪很深。

阿遥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神话只是故事。”

“立足人间实景落笔,万事源流皆有迹可寻。”

长黎说话还是这种调调,阿遥稍微能听懂意思了,他不置可否。

“三块补天石,这是其中一块?”阿遥重新将目光放到石头上,“摄魂,听起来很可怕。”

“不,”长黎声音平淡:“这是其中半块。”

阿遥无法从长黎的脸上判断事态是否严重,但一块蕴含巨大能量的上古神物被一分为二,半块就能引来一卡车的牛鬼蛇神,另一半又不晓得在哪,肯定不算好事。阿遥没由来的紧张,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在怪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跳脱。

长黎看阿遥,眼角挂笑。

“……”阿遥觉得这笑好揶揄,他把帽檐拉下来点,挡住眼睛,不给长黎看。

长黎挑眉,稍微收敛。

乘黄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只野鬼的魂魄被它的前爪摁在地上,是个孩子,辨不清男女。野鬼眼球外凸,一边的嘴口裂到了后脑勺,另外半张脸因为某种冲击被削掉了,这是它生前最后的模样,很恐怖,它也很痛苦,张口无声,不知是尖叫还是哀嚎。

“天地魂魄分两类,寿终正寝者,入土地寺庙名录、受亲人香火祭拜,投胎转世,对此石全然无感,唯有横死亡魂或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会以摄魂石的阴煞力反噬阳间。”

阿遥突然想起点东西来,“我听爷爷说,前段时间因为连续暴雪,国道路况糟糕,总有车祸,其中一辆旅游大巴被两辆大运重卡前后夹击,死了很多人。”他语气沉重,“考察队进村,一定会经过那段路。”阿遥顿了顿,有些迟疑:“是那些人的魂魄被吸过来了吗?”

长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是。”

野鬼在乘黄脚下变成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阿遥看不见它了,只能闻到一股又轻又浅的苦味。他心里突然很难过,拉拉长黎的袖子,问:“大人,他还能投胎吗?”

长黎深深地看着阿遥,“不能。”

所以连超度也没必要。

阿遥哀哀垂眸。

长黎想摸摸阿遥的发顶,像平常那样,可手伸出去,却踌躇起来,指尖动了动,最终没落下,“万物循因果往复,皆是常理,阿遥不必耿耿于怀。”

“嗯,”阿遥低落地说:“我知道。”

长黎便不再多说。

房间干净了,乘黄变回原的体积,蹦蹦跳跳地扑进阿遥怀里,使劲蹭。阿遥默不作声地摸它毛。

老教授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向前方,眼底还是浑浊,好在脖子算是拧过来了。他枯瘦的脖子带动胸口起伏两下,憋得黑紫的脸因为氧气的灌入逐渐恢复。

这老头居然还活着。

长黎侧目,冷冷扫视他一眼,“本事倒大。”

阿遥问:“怎么?”

“一物藏百鬼,既勾怨魂,也噬生魂,”长黎淡淡地说:“凡人近摄魂石一日便不得超生,他倒好,只折寿十年,还能善终。”

阿遥一言难尽,说不出话。

长黎话音一转,“这位八字特别,写纸上能砍树。”

阿遥听不出这话算是夸还是损,总之神官大人嘴巴毒,说不过他,不能惹他。

摄魂石邪威太重,如今却老老实实地躺在长黎掌中,阿遥不免担心,“那你呢?”

长黎看他,“我?”

阿遥眨眨眼。

长黎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它于我而言只是破石头。”

阿遥:“……”

摄魂石隐于长黎掌中,他抬手,手背蹭蹭阿遥的面颊,“阿遥担心我?”

阿遥低着头,声音很轻,“大人很强。”

“对,我幸得先圣造化,肉身不朽万劫不摧,天下邪祟尽逊我一筹。”长黎的目光没有离开阿遥,他神态淡漠,冷声说:“所以无需挂怀。”

这话不对劲,阿遥觉得长黎生气了。

气氛忽然沉闷,乘黄也不吱声。

阿遥透过帽檐露出的缝隙偷偷瞥向长黎,然后情不自禁,手伸过去。

这双手白皙纤细,伸来的过程中略显拘谨又小心翼翼。

长黎没躲。

阿遥的手最后落在长黎藏袍的领口,“扣子开了,”他替他扣上,说:“大人好好穿衣服。”

长黎眉心一松,半点脾气没有。他圈住阿遥的手腕,温声说:“去看看你朋友。”

“哦”

龚晶晶呼吸很稳,状态看着比老教授好,就是不醒。阿遥担心她也会受摄魂石的影响,等会儿又冒出一屋子鬼。

长黎说:“她身上干净。”

阿遥忧愁道:“那怎么不醒?”

长黎不语,伸出两指,并拢捻诀,探至龚晶晶灰白的额前逆时针转两圈,“阿遥,叫她名字。”

阿遥最近经历多了,稍一点拨,福至心灵,他趴到龚晶晶耳边,拖着长音,不急不缓地开口:“龚晶晶——”

如果多吉在场,会夸阿遥有神棍的范。

叫到第三声,阿遥被一阵凉风扑了一脸,很快平息,龚晶晶的手指抽了抽。

阿遥睁大眼睛。

“吓散魂了而已,”长黎淡淡说:“现在魂回来了,睡两天就醒。”

阿遥眉弯眼笑:“大人真厉害!”

长黎的心像雨后破土的嫩笋,经不起半点撩拨。

“嗯。”他说。

作者有话说:

不论阿遥干什么都能把神官大人吊成翘嘴

第30章 “礼尚往来。”

阿遥不能分心想其他事情,比如长黎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透过一个精致的容器,看一具被埋在万古虚空深处,可能已经湮灭的灵魂。他眼底的期冀、克制跟他冷漠的情绪截然不同,是一团可以燎原的星火。

阿遥知道自己可能被神官大人当成了谁,他不会问,也不能在意,漾在心底的半点失落就不会结成苦果。

阿遥时刻保持清醒认知,他就是自己,是在净坛村长大的阿遥。

村长病急乱投医,真就火急火燎地从村外找个大仙来,这回是女的,多吉喊她神婆。

神婆当天中午开坛做法,多吉问阿遥要不要去看,阿遥没兴趣,他今天要带长黎到景区逛。

体验人间嘛,不能总困在一亩三分地的糟心事里。

“你最近都不跟我一起了。”多吉抱怨。

长黎走到阿遥身边,把他往身边带,“晌午日头压阴灵,就算把符纸烧上天了也没用。”

多吉没听懂,“什么意思?”

长黎淡淡地瞥他一眼,懒得再说,去了里屋。

阿遥只能解释:“意思是爷爷这回找来的还是个骗子。”

“啊?”多吉面露难色:“那要不要跟村长说?”

阿遥说:“不要了,最近村里是非多,给爷爷添点心理安慰也好。”

多吉又问:“你真不去?”

“不去了,”阿遥对此类事情心有余悸,说:“等会儿又有麻烦来。”

“也是。”多吉也怕,但凑热闹的心盖过了纠结的焦虑,“我看一眼就回。”他想起什么,又问:“昨天晚上我们怎么回来的?我完全没印象了。”

阿遥叹气,表情惋惜,“看吧,老是往邪门的热闹前凑多不好,脑子都不灵光了,还是要避讳的。”

多吉:“……”

他是不是说我傻?

阿遥穿好靴子,掸了掸衣摆,像是要出门。

多吉问:“你要出去啊?”

阿遥点点头。

“去哪里?”

阿遥想了想,说:“最近运势不好,去茶古神湖拜一拜神官大人,消灾避祸,保佑我财源广进。”

多吉惊呆了,“你现在信这个?”

“信。”阿遥话音落下,听见耳边传来极淡的一声笑。

长黎撩起布帘,从隔壁间走出来。

阿遥循声转头,看见长黎,忘记眨眼。

长黎没换装扮,还是黑色藏袍,只是脖子上多一条极长的松石珠串,自他的颈间垂落,绕过肩头直拖向后腰,链尾是藏红丝线拧成的流苏,行走时随步幅轻轻扫过衣料,青绿色的碎光在长黎的脊背若隐若现。

松石珠串是阿遥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他现在热衷于打扮长黎这件事上,所以好看的首饰都拿出来了。

长黎说:“我好了。”

阿遥不好意思再多看,低头绕开长黎,说话声很轻,“那、那走吧。”

为避免引起恐慌,茶古圣湖对外开放的区域没有关闭,政府同步通知,请游客必须当天往返景区,附近村庄暂不提供住宿。游客好奇原因,凑一起谈论几句,大家猜测方向出奇的单一,全都是关于民俗方面的怪谈。

说附近村庄闹鬼,鬼还吃人了。

瞎猫碰到死耗子,真让他们猜对了。

阿遥听见讨论,唉声叹气。

大概茶古圣湖这种被神秘雾霭萦绕,远离世俗酒气的地方,不管是磁场还是氛围,影响人们思维发散的结构,都不会往科学价值观的方向去。

长黎走在阿遥身边,手臂偶尔轻擦他肩膀,他浅浅地看了阿遥一眼,温声问道:“需要他们闭嘴吗?”

“?”阿遥没反应过来。

“我可以噤声。”

阿遥见长黎手指抬起,指尖冒光,大脑顿时清澈,他慌忙捏住长黎的手,低声阻止:“不用,不用!”

长黎不解,“为何?”

阿遥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老古董解释,想了想,说:“现代社会,言论自由。”

长黎挑眉,微一颔首:“不错。”

阿遥:“……”

不用点评的。

长黎看见阿遥手里有东西,问:“阿遥,你拿着什么?”

阿遥说:“门票。”

长黎没问“我回家为什么还要买门票”的问题,因为神官大人还不了解此类物品的含义和性质,就被阿遥拉着涌入排队的人潮。

神官大人的脾气和耐心还是好的,他没有一抬手就炸了七拐八绕的排队护栏然后飞进去,而是老老实实地绕了半个钟头,终于过了检票口。

景色很美,茶古圣湖一望无边,与巍峨的雪山相交融,水、雾、雪在寒冬弥散出特有的温润野性,混杂浅浅的泥腥气,沁人心脾。

长黎喜怒不形于色,情绪和表情都很淡,阿遥看不出他是高兴或是不高兴,还是会觉得无趣。

阿遥叫他:“大人?”

相较于景,长黎似乎对人很感兴趣。他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了,体面、蓬勃,可以为了看一眼景色排队三十多分钟,有时间有精力,就说明不愁吃穿。

长黎问:“阿遥,现在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阿遥讲不出来太花哨的词,他想了想,说:“很好的时代。”

长黎又问:“没有战争或者抢夺吗?”

“有些地方有,”阿遥说:“但这里没有。”

长黎的目光越过阿遥,落在茶古圣湖,呢喃自语:“规训还是秩序?”

阿遥没听清,“什么?”

长黎笑笑,他摸摸阿遥的发顶,说:“没什么。”

他们避开游客,在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阿遥任由长黎摸蹭,他也笑,问:“大人多久没出来了?”

“记不清了。”

“也是,”阿遥说:“你一出来就遭雷劈。”

长黎:“……”

学坏了。

阿遥沿湖岸走过来,一直低着头,长黎随口问:“你刚才在看什么?”

“找鱼。”阿遥说,“一条长翅膀的鱼。”

长黎笑笑,没有往下问,说:“哦。”

天色渐沉,景区提早一小时关闭,阿遥算时间,那边做法的应该差不多结束了。他揪住长黎的手,捏了捏小拇指,轻声问:“大人回去吗?”

长黎说好。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对情侣时,长黎多看了两眼,阿遥发现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对情侣没有很特别,非要说,就是其中这个男人个子不高,长款羽绒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冲锋衣,他手里捏着一张彩票,面向茶古圣湖,扑通一下,毫无征兆地跪下。

他女朋友觉得丢脸,赶紧戴上帽子,愣是拉不起来他。

“你干嘛?”

“我听说这里有个神仙,多拜不坏菜,”男人扬了扬彩票,说着就要刮,“没准今天就让我发财了呢。”

本尊就在跟前,阿遥偷偷看长黎一眼,龇了龇牙,不好意思听下去。

可长黎看热闹似的站定了,阿遥拉不动他。

女朋友说:“你这是封建迷信!”

男人义正词严地反驳:“什么迷信,什么叫迷信!这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智慧结晶。”

“祝尊神万事称心,情终圆满。”他说着便开始磕头许愿刮彩票,“尊神我不贪,发点小财就行。”

长黎安静听完,唇角微扬起弧度,不明显,连阿遥也没发现。

“阿遥,走吧。”

“哦。”阿遥没放心上,跟在长黎身后。

他没走几步就听见后面男人连妈带爸的嚎叫声,混着喜极而泣的发财了,所有人凑上去围观。

阿遥惊呆了,“大人,你、你你……”

长黎淡淡地说:“礼尚往来。”

阿遥福至心灵,看来那人的马屁是拍到神官大人的心坎了,“下次再来景区,队伍得排一个小时以上。”

他仰起脸:“大人。”

“嗯。”长黎安静听。

阿遥有点热,脸颊白净透粉,目光灼灼。

长黎问:“阿遥想要什么愿望?”

阿遥想了想,不好意思说太多,腼腆地表达,“都行。”

长黎伸出一指,点在阿遥眉心。

阿遥睁圆了眼睛没眨,他感觉一股神洁的暖意由眉心渗入皮肤,附着在血液细胞里,温柔地抚摸骨骼,经过脉络丛,由心脏中转,最后流向四肢百骸。

“阿遥天真无忧,如愿以偿。”

“嗯,”阿遥点点头,说:“大人也是。”

多吉在景区门口,高原独有的黄昏冷光映射在他膨软的脸上,表情看不出是焦灼还是懵逼。

阿遥叫他:“多吉!”

多吉朝阿遥挥手。

阿遥先跑上去,转头见长黎慢悠悠走来。

“怎么了?”阿遥问。

“老教授和他学生都醒了,”多吉一路跑来,这会儿气还没喘匀,“那个神婆真有点东西。”

阿遥沉默地和长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阿遥见多吉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一沉,问:“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多吉像个多功能情报站,什么都知道点,他啃了一口牛肉干,挨近阿遥,本来想凑着他耳朵说,可长黎阴魂不散地卡在他们中间,多吉绕不过去,勉强压低声音,“老教授疯了,睁眼就说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别人问他什么东西,他不明说,就说是稀世遗存,考据价值冠绝当世,反正光打雷不下雨。”

说的是摄魂石。

看来是真醒透了,阿遥心想。

多吉继续说:“又是死人,又是失窃,村长头都大了,我们村今年犯太岁!”他说着,眼睛往圣湖瞟,“神官大人不务正业!”

阿遥上去就捂多吉的嘴,“你别说。”

长黎淡淡开口:“让他说。”

阿遥:“……”

自求多福吧。

多吉浑然不觉,他纯嘴痒,继续阴阳怪气地突然神官两句,突然一拍脑门,说:“对了,考察队那位失踪的人找到了!”

阿遥没跟上多吉的节奏,“啊?”

“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猜不到。”阿遥蛮配合多吉。

多吉说着都兴奋起来,眼睛放光,“在村长家后的墙根外的一条勾里!”

阿遥一愣,蹙眉道:“他为什么会在那?”

“那谁知道,警察在墙面发现了他的脚印,就猜他是想翻墙进村长家,奈何弱如菜鸡,刚贴上去就摔下来给自己砸晕了。”多吉说:“那条勾不浅,本来就隐蔽,如果没有被发现,他活不活得下来还是个问题。”

阿遥沉默,真这么简单吗?

自考察队进村开始,事态发展的诡异程度难以言喻。

长黎轻笑,“你们这位村长,家里藏了什么东西?这么遭人惦记。”

阿遥心里咯噔一下,惊慌无措地看向长黎。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很务正业,接接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