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许总
别看莱兰群岛是蔚蓝海岸中的一座冷门小众岛屿,这座岛上的修道院不光历史悠久,还有自己的专属葡萄园,产出的葡萄酒曾经在法国最高级别的外事活动上宴请过各国元首。
这一场为了项目顺利开启而组织的自助晚宴搞得也像模像样。景区的工作人员,校方代表和供应商小组全部到场,但氛围却并不十分严肃
Anne只在开场时说了几句欢迎大家和预祝项目顺利的场面话,大家就各自social了起来。
法国party的传统核心活动就是聊天,几乎每个人都得从头到尾和party上的其他人聊过一轮天,这一晚上才算功德圆满。
Anne先拉着双方牵头的负责人,也就是许黎川和温熙,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
许黎川刚准备跟Anne说他们之前就认识,温熙已经大大方方伸出右手到他面前,端出一脸十分客套但没什么温度的微笑,用法语说了声“幸会”。
许黎川只能悻悻地看着故意跟他装不认识的温熙,伸手回握。
才刚刚触上指尖,温熙就迅速收回了手。
跟岛上的几个工作人员聊了一会儿后,温熙从言语间不难听出,景区的工作人员其实对这个智慧化和数字化的线上文旅项目不是很感兴趣,甚至颇有微词。
法国人说话向来比较直接和激进,不是温熙聊天的风格,所以他听完也就笑笑,并没有过多表达什么,聊了一会儿他就挪到餐区觅食去了。
许黎川被Anne留住,还在聊什么技术方面的话题。
温熙拿起餐盘,刚选了块不知道是鸭肝还是鹅肝的东西,旁边同样在觅食的年轻人跟温熙搭上了话。
这人是尼斯美院的研究生,叫Leo,学古建筑修复的。最近被导师派来岛上考察本地古迹,跟温熙他们几个学生的情况类似。
他笑着介绍自己今晚的主要身份就是来蹭饭的,又问温熙他们是在哪个学校上学,念什么专业。
大家都在读研,自然能找到不少共同话题。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各自拿了点吃的就一起往餐桌区走去。
温熙端着盘子侧头跟人聊天,一不留神撞到了路人身上,他人还没站稳,先下意识用法语说了句抱歉。
视线还没抬起来,被他撞到的人先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还顺带帮他稳住了手中的餐盘。
他抬起头来,正对上许黎川讳莫如深的视线。
许黎川看着他,用中文问:“聊什么这么开心 路都不看了?”说完,又转过头去看Leo。
Leo作为今晚的编外人员,只当是许黎川和温熙有工作要聊,立刻识趣地跟温熙眼神示意一下,就端着餐盘走开了。
直到这时候,温熙才终于自重逢之后,避无可避地认真正看了看许黎川。
许黎川换了件质地精良颇为正式的衬衫,但没打领带,扣子也故意松开三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雨之后的气味。是潮湿的,泥土翻起的味道,混杂着非常明显的咸涩感。
温熙分不清这些味道是来自面前的许黎川,还是包裹着整座岛屿的地中海。
大厅里播放着柔和的音乐,法国人语速极快的聊天声在周遭此起彼伏。温熙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被无形大手死死摁住的小松鼠,心跳突然间变得很慢,很迟缓。
他微微皱了皱眉,问挡在他面前的许黎川:“许总,您有什么事吗?”
许黎川听到温熙这么叫他,明显顿了一下之后才说:“温熙,我们能不能聊一聊?”
聊一聊。
聊什么呢?
聊当年我骗你是我不对,但是你明明也完全没把我当真?
聊我们不过只是上过床的关系,都过了这么久了,早就可以两不相欠,当陌生人就好?
以上哪句话,适合在这里聊?
又有那句话,是如今作为学校代表的温熙和作为供应商老板的许黎川之间该聊的?
“我说过了,会好好完成本职工作,不会给许总的项目添乱的。”温熙轻声保证道。
“不是聊工作。”
不聊工作。
温熙撇开视线不再看许黎川,也不再接话。
许黎川无奈,只好伸手,强硬地接过他手里的餐盘。另一掌心即刻落到他后背上,带着他往角落的位置轻轻推了一把。
强行把人带到座位上坐下之后,他才在温熙对面落座。省略了许多,最先问他:“这一年你睡得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温熙的鼻尖突然没来由地一酸,顿时什么胃口都没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手里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盘子里那块鸭肝或者鹅肝。
轻轻一戳就碎开了。
他盯着盘子里的碎渣,轻声回答:“关你什么事。”
许黎川没机会跟温熙再多说几句话,很快又被请走。等他周旋一圈,再往角落找人的时候,温熙早没了人影。
也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晕了船又淋过雨,还是因为见到了许黎川,温熙总觉得鼻子堵得慌,脑子也跟着昏昏沉沉。
他交代“社交达人”王奕文看住两个法国同学,让他们别一时兴起喝太多酒耽误明天的工作,之后就先溜回房间休息。
然而简单洗漱一番,关了灯躺上床之后,睡意却没有立刻找上门。
耳边倒是重复响了很多遍,刚刚许黎川问他的那句——“这一年你睡得好吗?”
眼前跟着话音不断浮现出许黎川问出这句话时的表情,语气,和肢体动作。
温熙的眼睛仿佛一台摄影机,拍下了这几秒影像,才让他得以在这样无人的黑暗里反复播放,放大,仔细辨别各种细枝末节。
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关心我的样子?
为什么要假装还在乎我睡得好不好?
你明明就……
不那么在乎我。
温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Party结束后,王奕文轻手轻脚回到房间。他点开手机背光,摸索着去浴室洗漱,经过床边看见躺在靠外侧的温熙已经完全睡着了,但是皱着眉头,手里还抓着个什么东西。
王奕文一时好奇,小心翼翼把光挪去温熙手上,视线紧跟上去仔细一看。
他发现温熙手里攥了一个白色的、小小的毛绒玩具,像是西高地。
第二天一早,窗外已然是狂风骤雨后的艳阳天。
九点一刻,所有人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不算大的房间坐了个满满当当。
Anne坐在正中的主持位,温熙和许黎川分坐在Anne左右两边,隔着会议桌彼此面对。
会议上,温熙说话的声音还是一贯温柔,但他讲起法语的语速竟然几乎跟法国人一样快,这就显得他说话时添了一些平时没有的强势。
他先快速介绍了一遍整个工作的大致流程以及重要的时间节点划分,等所有人都对项目如何落地有了基本认知后,他立刻丝滑地把话题转向了Anne的团队。
他用非常清晰的提问的方式,了解了整个景区的现状、数字化智慧化方面需求和问题。
过程中,在聊到一些具体需求实现时,Azur那边的技术人员偶尔想出口反驳或解释几句,温熙会立刻转头看过去,温柔一笑说:“为了保证效率最大化,我们先听完甲方的需求,稍后整理评估后,再由我这边来和你们对接确认具体如何实现,可以吗?”
项目开启的第一场会议,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温熙在主导提问和会议走向。
他表现地很专业,落地执行的思路非常清晰,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参会的三方人员不少,有时候顺着一个问题一不小心就发散出去老远,温熙也会立刻把话题拉回到核心。
许黎川全程没说话,借着会议光明正大地打量此刻的温熙。
他觉得他变了。
有些陌生。
又觉得他可能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出这一面。
在他脑海里的,更是的还是那个随时会犯困的,礼貌过头的,很好说话,甚至很好欺负的温熙。
而眼前这一个,是截然不同的,像一株鲜活也辛辣的植物。
真的很不一样。
他以为做策展跟搞艺术类似,应该天马行空,不怎么落地,也不怎么讲求效率才对。
但温熙的工作风格显然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清晰,准确,效率极高,看似温柔,其实全程都在强势控场。
温熙今天穿了件简单挺括的白色衬衣,这道身影和他记忆中那道单薄的白色身影能重合,又不能完全重合。
许黎川觉得放晴后窗外的阳光刺眼得有些过头,他像是被某种热能射穿了一样血管鼓胀。
心跳也跟着在这间七嘴八舌热闹讨论的会议室里,依照某种混乱的节奏加速跳动起来。
脑子里的抑制不住钻出的念头未免有点太不合适宜。
这样的温熙,正坐在一道穿进房间的强光里,过于耀眼。
以至于许黎川不得不挪开视线,假装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
作者有话说:
一次心动,次次心动。
对吧?许总。
(破防不要打我(?ì _ í?)
第72章 渣男
第一场会议最后只用了一个小时就高效结束,温熙请大家休息半个小时后再回来会议室继续,又请自己的三个同学留下。
大家纷纷起身,聊着天走出去喝咖啡抽烟晒太阳。
没一会儿,会议室里除了四个学生,就只剩下许黎川和Vincent还坐在原地没动。
其实Vincent也一头雾水,他也想出去喝咖啡晒太阳,但是他老板没动,他一个做助理的也就只能尽职尽责陪着。
许黎川看了眼他对面抱着电脑正疯狂打字的温熙,用中文问他:“你是不是感冒了?刚刚打了好几个喷嚏。”
温熙连视线都舍不得从一堆表格里分出一点给许黎川,只公事公办地回答:“没事,谢谢关心。许总也出去休息一下吧,我们内部还得开个小会。”
听见温熙赶人,许黎川叹了口气,只好起身往外走,Vincent迅速跟上。
他们一走,温熙立刻带着组员根据刚刚的会议纪要,快速梳理出一份完整的brief。
半个小时后,新的会议的重心转到了Azur这边。
温熙之前一直在做当代艺术相关的策展与活动策划,对艺术品、文化遗产这些一脉相通的方面确实更熟悉和专业,但对于技术这块他确实不是特别擅长。
好在这几年艺术市场也纷纷在做数字化和智慧化的线上转型,所以他才能把握住项目落地的大方向。
Zoe分组也很有规划,四个组员里,有一个同学之前本科和实习经历都是偏向这方面,所以很多技术层面的细节,温熙全权交给这位组员去负责和Azur的技术团队沟通。
过程中,遇到一些温熙或者Anne不理解的技术问题或者难点时,许黎川会开口亲自解答。
Vincent给许黎川才当了不到一年的助理,但是他从其他同事那里得知,这位许总从公司成立之初就一直在公司里负责技术,公司对外的事宜基本都是另一位大老板Alex在负责。
而且他入职的这一年里,这位许总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根本没几天在公司,他有很多次因为工作需要联系许黎川,都发现他尊敬的老板正在时差六七个小时的国内。
他完全没想到这样“不务正业”的冷漠老板,竟然也会主动解答这些细枝末节的技术问题。
并且,许黎川的表达也完全不像那种刻板印象里的“nerd”。他言辞幽默,甚至能举生动形象的例子,好几次把一脸严肃的Anne女士都说笑了。
午饭时间结束后,温熙跟他的三个同学直接把会议室当成办公室,在里面忙活开了。
下午两点,所有人都收到了一份打包文件,里面包含一份清晰明了的brief和一份完整的进度规划表格。
表格里标注清楚每个时间点需要交付的东西,以及该项工作的负责人和对接人。
温熙拉了个工作群,在群里简单解释一番,然后按照经验把景区和技术方隔离,要求任何需求和问题都必须经过他们四个来沟通处理。
接着,三方都按照安排和计划各自运转起来。
到了这个份上,许黎川代表公司出来刷脸以示重视这个项目和政府方的目的就已经圆满达成。
他的私人快艇早早停在港口待命,Vincent帮他收拾好东西,他却让Vincent留在岛上,说有什么问题及时跟他反馈。
Vincent愣了一秒后立刻心领神会,他少见露出一点职业之外的笑容,像学生时代帮好哥们儿追女孩子那样,微握着拳头到自己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说:“保证完成任务。”
许黎川点点头,独自登船走了。
傍晚,忙活了一下午的王奕文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刚伸了一个懒腰,就看见从Azur的临时办公室里走出来的Azur员工们。
Vincent走在最后,路过王奕文的时候,王奕文拉着他问:“你知道港口的船都是多久过来一趟吗?”
Vincent实诚地摇摇头:“我都是跟老板的私人快艇上岛的,不清楚游船运营时间,但是这个点了,大概都已经停运了吧。”
王奕文顺势往他身后看了看,见没人再出来,又问:“你们老板呢?”
“他开完会就走了。”
这么快就走了?
王奕文在心里暗道:渣男!
“你有什么事吗?”Vincent贴心地问。
“哦,没事没事,随口问问。”
王奕文其实有点事,他本来想问问港口的船几点往返。因为温熙今天打了一整天的喷嚏,甚至到下午的时候已经明显咳嗽起来,一看就是着凉了。
他本来想着要是方便的话,就回到戛纳城区去给温熙买点感冒药,但一听Vincent说船已经停运,又只能作罢。
王奕文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刷开门见黑漆漆一片,以为温熙还没回来,抬手就按开了顶灯。
房间大亮的瞬间,他才发现温熙正侧躺在床上可怜兮兮缩成一团。
他一下把顶灯按灭,只留了盏昏黄的床头灯,走过去摸温熙的额头。
摸完,他立刻皱着眉头给两个同学和Vincent都发去消息,问他们有没有感冒药和体温计。
Vincent才刚回了句:【没有诶,怎么了?】他的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他拿着手机起身去开门,结果下午明明已经离开了的老板这时候竟然出现在自己门口,还递过来一个纸袋。
许黎川还没说话,Vincent先往没封口的袋子里扫了一眼……感冒药和体温计?!
看见Vincent震惊的表情,许黎川问:“怎么?”
Vincent举起手机:“一分钟前刚刚有人问我有没有体温计和感冒药……”
许黎川看了一眼他还没熄屏的手机,上面是王奕文刚刚发过来的最新消息,说:【温熙发高烧了。】
许黎川瞬间收回手,自己拿着纸袋转身就走。
王奕文拿着手机正在想要不要跟Anne说一声,结果敲门声先响起,他打开门一看是许黎川,十分戒备地问:“你不是走了吗?又回来干什么?”
许黎川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不是要感冒药和温度计?”
“哦,给我就行,谢谢。”王奕文十分不客气地伸出手。
但许黎川没搭理他,只用力把门拉开,越过王奕文,直接往房间里走。
他几步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覆上温熙的额头。
也太烫了。
许黎川转头对王奕文说:“他这必须去输液。”
“可是Vincent说这个点已经没船了。”
“我带他去。”许黎川看着王奕文欲言又止的表情,再加一句:“你也一起。”
看着温熙难受成这样,王奕文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一把抓起证件和银行卡,又拿了件外套就跟着许黎川一起出了门。
许黎川抱起正在昏睡的温熙,大步往港口走去,王奕文疾步跟在后面。
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各自在房间里休息,一路上除了几只小松鼠,一个人都没遇到。
他们很快登上快艇,许黎川始终抱着温熙,哪怕上船坐着了也一点没有要松手把人放下的意思。
船行途中,因为夜晚涨潮,海浪有些颠簸。
温熙迷迷糊糊间被摇醒,但眼睛才睁开一条缝,就立刻被一只大手覆住。
许黎川凑到他耳边,轻声哄他说:“没事,你再睡会儿。”边哄,还边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温熙大概是烧迷糊也睡迷糊了,只觉得这个拥抱是这样坚实而熟悉,周遭还弥漫着一股让他格外安心的味道。
坐在他俩对面的王奕文眼睁睁看着温熙像只小狗一样往许黎川怀里钻了又钻,心里大叫不好!
快艇到岸后,早就有车在港口等着。许黎川把温熙抱上车,一行人很快赶到一家私人医院。
许黎川抱着温熙先去病房安顿,王奕文留在外面跟医生简单描述温熙的症状。
直到把温熙抱到床上躺好,许黎川才发现温熙手里一直攥着个东西。
这个发现让他额头上的青筋和血管突突直跳。
因为他很轻易就掰开了温熙的手心,看见了他一直握在手心的西高地挂件。
这一年,一直都是它陪你睡觉吗?
他心里泛起一阵钝痛。
赶在王奕文和医生一起走进病房之前,他不动声色地,把这只小小的西高地揣进了自己兜里。
之后,许黎川没再说过什么话,也没再去碰温熙。
只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单人豪华病房里的真皮沙发上,看护士给温熙测体温,输液,直到一切都安置妥当。
医生说温熙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输完液体温降下来就没事。
许黎川站起身点点头,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旁边的王奕文,轻声说:“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Vincent,如果着急,直接打我电话也行。”
王奕文深深看了眼许黎川,没接,倒是反手一拽,直接把许黎川拽出病房,拽去了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
作者有话说:
许总,看见小熙抓着你送他的小狗挂件睡觉,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日更久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本周隔日更,让我喘口气,跪谢!
ps:忘了注明许总公司“Azur”,是法语里“蔚蓝”的意思,尼斯所在的区域也叫C^ote d’Azur : 蔚蓝海岸。
咱许总就是爱蓝色的人设不倒。
第73章 还我
王奕文把许黎川拽到走廊,二话不说,直接开审。
“你是不是就是温熙去年来这边旅游的时候认识的那个人?我们之前在他微信上晃过一面?”
许黎川点头承认,王奕文没好气地说:“许总,他回国一年多你们完全没有任何联系,你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
很多事情,许黎川三言两语跟王奕文解释不清楚,他也不想王奕文比温熙先知道什么。
于是他没正面回答,反倒是问王奕文:“你和温熙关系很好吗?”
王奕文斜眼一瞟:“那当然了,铁瓷!”
“那你知道他去年来欧洲,是准备来跳海自杀的吗?”
“什么?!”
许黎川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你照顾他,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都可以打。明天一早有车来接你们回岛上,不会耽误你们的工作进度。”
说完,许黎川把名片往王奕文手里一塞,留下怔在原地的王奕文,转身走了。
因为不舒服睡得实在太早,不到凌晨五点,温熙就醒了一次。
睁开眼的瞬间,他立刻发现自己手里空了,入睡前被他攥在手里的西高地挂件不见了。
他猛地一下坐起来,往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赶紧掀开被子又掀开枕头,但还是什么也没找到。
着急间,翻找东西的动静越来越大,终于吵醒了在旁边陪护小床上睡着的王奕文。
王奕文一睁开眼就看见正在床上一顿乱翻的温熙,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你手上还扎着针管输着液呢!”
听到王奕文大喊大叫,温熙才往自己手上看了一眼,因为一阵抬手动作,血液已经回流进了输液管。
王奕文两步走过来,把他往床上一按:“快把手给我放低了!”
这时候隔得近了,王奕文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温熙一双眼睛通红,他的手还按在温熙肩膀上,甚至能感觉到温熙正在不明显地发着抖。
他着急地问:“怎么了?什么东西不见了?”
温熙也不正面回答,转而问起:“这是哪儿?”
“戛纳的一家私人医院,你高烧昏睡过去了,只能带你来输液。”
“你送我来的?”
“不然呢?”
温熙坐在床边,仰头愣愣地看着王奕文,心想自己果然是烧糊涂了,不然怎么会梦到许黎川把他抱来医院。
凌晨五点,王奕文也不太清醒。
许黎川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回到病房里守着睡着的温熙,好几次都想一巴掌把这个混蛋打起来。
现在温熙自己醒了,他心里翻腾了大半宿的话便实在压不住了,跟着就脱口而出。
他怒气混着心疼地质问道:“温熙,你之前突然一个人跑欧洲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话还没说完,声音先哽咽起来。
温熙完全没想到王奕文这会儿突然问起这个,瞬间卡壳:“我……”
王奕文立刻推了他一把:“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温熙,原来你准备一个人悄悄去死的啊?”他的音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温熙心里十分奇怪,开始急速复盘,难道是自己烧糊涂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有冰凉的液体顷刻砸到他输液的那只手上,凉丝丝的。
他着急想说点什么,但胸腔肺腑一痛,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切仿佛瞬间回到了那个傍晚,许黎川把他从海里捞出来,他被海水呛得剧烈咳嗽。
当时许黎川也这么质问他了吗?
他忘了,不记得了。
但是他记得许黎川的眼泪,混在满脸冰冷苦涩的海水之中。
看见王奕文哭,温熙立刻抬手要拉他,结果换来王奕文更加愤怒地一吼:“你他x的把手给我放好了!等下血液再回流!”
被王奕文一凶,温熙立马乖乖坐好不再乱动。想到许黎川,他心里瞬间猜出个大概,问:“谁告诉你的……”
王奕文又拔高一点音量:“温熙,原来搞半天你说你骗他的事,其实是骗了这个?那活该他不理你!我也不想理你了!!”
“别呀……”温熙听了眉头完全皱起,讨饶地喊:“王奕文。”
王奕文把脸偏过去,决心不吃他这套。
温熙只好用没输液那只手拉拉他的衣摆,“你理理我呀,我还在发烧呢。”
“滚蛋!你发*骚也没用!不是想死吗?烧死你算了!”
“我错了文文。”
“别这么喊我,恶心!”
温熙眼巴巴看着王奕文,王奕文又推他一下,”你先发誓,发誓你再也不会想着要做蠢事!”
“我发誓!”温熙立刻保证道。
“现在不想死了是吧?不想死就赶紧给我躺下再睡会儿!”
温熙看了看王奕文的脸色才问:“所以是许黎川送我来医院的对吧?”
王奕文猛叹了口气,点点头。
温熙又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能跟他说什么?!他直接跟我开大说你当时是要跳海!”
天亮之后,护士又来给温熙做了一次检查。
因为送医及时,又输了液,加上过去一年里温熙没事就泡在健身房里练游泳,这一夜过去他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没什么大碍了。
除了断断续续地咳嗽。
医生给他开了药,又嘱咐几句。
王奕文拿着卡问护士在哪里结费用,护士微笑着摇摇头说许先生是我们医院的年费客户。
许黎川本人没再出现,但许黎川的司机开着车早早在医院门口等温熙和王奕文出来。
温熙几乎是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那天晚上在海边,他和许黎川分开之前,许黎川把他强行抱上的那辆车。
他站在原地没动,回忆令他对这辆车多少有些抗拒。
但王奕文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轻轻拽他一把,说:“发什么愣,快走吧,还要赶回岛上开会呢。”
其实这个时间点,游船已经开始正常运营了,但许黎川的快艇依旧尽职尽责等在港口,把他们安全送回。
早上开短会的时候,温熙又在会议室里见到许黎川。
但他们一整天没有说过话,许黎川也不再像昨天一样一直把忽明忽暗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王奕文也一整天不搭理他。
就这样熬到傍晚,今天的最后一个短会结束后,又过了一刻,温熙才勉强做完今日的收尾工作。
合上电脑刚走出门,就撞上许黎川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一个人。
他撑着扶手在看岛上的落日。
修道院顶层的视野很好,因为整座岛上没有什么能遮挡视线的建筑,站在这里就能完整看到被夕阳包裹住的海洋,岛屿和原始森林,被拢进暖橘色的、带着一些疲惫的繁荣光线中。
这里没有城市天际线,更没有天才建筑师高迪设计的圣家堂,但温熙还是一下想起了他和许黎川在巴塞罗那山顶看夕阳的那个傍晚。
还有当时许黎川随便哼唱的那首歌:
「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卫星即将离开地球/当赤道向北偏移三千里/当城市变成了岛屿」
温熙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正站立着的这座岛屿,在千百万年前是什么样子,是什么生命曾经在这里生存繁衍,一如他也不知道这座岛屿千百万年之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宇宙的时间尺度太大了,人类只存在于这一秒。
可他看着许黎川被黄昏勾勒出的潇洒背影,却觉得自己连这一秒也没能好好抓住,没能妥善保存。
他一言不发,转身向楼梯口走去。刚迈出一步,明明前一秒还沉浸于夕阳的人却迅速转过了头。
许黎川幽深的目光把温熙定在原地,他轻声问他:“好点了吗?”
温熙没正面回答,但说:“谢谢你送我去医院,又把我们送回来。”
“应该的。”
应该的。
为了我们现在的合作关系,为了项目的进度。
是这样吧?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你是不是拿走了我的东西?”
温熙昨天在医院睁眼就没找到他的西高地挂件,今早回到岛上之后,他认认真真在酒店房间里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
他打电话跟内部客房服务人员确认,对方说他们从昨晚到今早并没有进过他的房间收拾。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王奕文说是许黎川来房间里把他抱去坐船又抱去医院病房的。
许黎川并不打算否认,甚至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没错,是我拿的。”
说完,他还变本加厉补了一句:“本来就是我买的。”
是的,没错。
许黎川说的是事实,温熙找不到什么能反驳他的话,只能也跟着点点头,转身就走。
许黎川看着温熙转过身的背影,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衣被夕阳照得闪闪发光,深棕色的发丝氤氲出温柔的光晕。
心跳又被搅得一团乱。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发。
但他不能出手,也不敢出手,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温熙离开。
温熙步调沉稳,转眼消失在许黎川的视线尽头。
只是在许黎川看不见的楼梯转角后,那道被夕阳映在墙上挺拔的影子,瞬间坍塌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许哥你快把小狗挂件还给小熙?_??
第74章 过来
这天直到晚上,王奕文还是不搭理温熙。
跟陈嘉映视频完之后,他冷着一张脸给温熙测了体温,又冷着脸盯着他吃完药。确认他状态一切正常后,立刻熄灯上床转身睡觉,只留给温熙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因为项目时间紧张,具体工作又实在琐碎,每个人的工作强度都不算小。关灯之后,温熙屏息听着王奕文的动静,感觉他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但温熙却没这么容易睡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眠了,失眠的状态他十分熟悉,曾经被噩梦缠身的时候有太多睁眼到天亮的经历。
失眠的时候,躺在床上,只会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首先房间里的温度就不对,不是热了就是冷了。明明天天睡着的枕头,现在高矮也不合适了,脖子靠在上面越来越僵,腰也有点酸痛……
温熙很想翻个身,但想到旁边的王奕文才刚睡着,他害怕吵醒他。
昨晚王奕文在医院里守着他,就缩在病床旁边的那张陪护小床上睡了一宿。
中途还醒来好几次,确认他的药有没有输完,血液有没有回流。今早回到岛上后,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工作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
温熙不敢动,只能苦睁着眼,把失眠归咎于昨天发烧睡得太多,归咎于他今天为了提神多喝的两杯黑咖啡,归咎于雨后的晴天让气温又有几分干燥炎热。
却唯独不愿意承认自己今晚难以入眠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因为这一年多以来每晚都被他攥在手里陪他睡觉的小狗玩具不见了。
睁着眼睛干熬半天,温熙接受了自己睡不着的事实。
悄悄坐起身,下床,全程摒着呼吸小心翼翼,极轻地打开房门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走廊上,想吹吹风透口气。
今晚是个月夜。
才刚一出门,就看见走廊古旧的石板地上铺了层如水的月光。
走廊两旁全是客房,他怕自己走动的声音惊扰大家的美梦,于是跟着涌动的月光又脚步轻轻地下了楼。
才转过楼梯角,廊下站着的高大黑影立刻吓了他一大跳。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间点楼下还会有人,而且他的脚步明明已经足够轻了,但这个人竟然还是异常灵敏地察觉到,并在他迈下最后一节台阶来不及收回腿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用视线准确地逮捕他,像猎人的枪或网。
也像暗夜里潜伏已久的,在蹲守猎物的大型动物。
许黎川看清来人是温熙,没什么表示,只微微抬了抬眉,然后缓缓吐出了嘴里那口烟。
许黎川站在照进走廊的月光之下,温熙停在楼梯口。两人之间隔着好几米,但温熙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那口烟好像直直吐到了他脸上。
他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辛辣苦涩的烟草味,混着一些海风的气息,还有比海风的气息更像海风的,许黎川身上的味道。
温熙呼吸停滞,顿在原地,思考要不要转身上楼的那一秒,只听见无限安静的修道院里,许黎川用低沉的嗓音叫他:“过来。”
他一定是中了今晚月光的蛊惑,不然怎么可能如此听话地就走去了许黎川身边。
他记得许黎川是不抽烟的。起码他从来没见过。
他自己也是从来不抽烟的,但——“也给我一支呗?”温熙也很擅长破罐子破摔。
“什么?”许黎川没料到温熙会问他要烟。
温熙不接话,只看了看他手上正明明灭灭燃着的那半支烟。
许黎川说:“你还在感冒,呼吸道也有点感染。”
温熙没忍住嗤笑一声,心想你了解得倒是挺清楚。然后清了清嗓子,满不在乎地回答:“感冒药的说明书上也没写抽烟会死……”
一个“死”字还没完全说出口,许黎川的手已经紧紧捂上了温熙的嘴。
温熙的脸太小了,鼻尖和下巴都被许黎川一股脑地捂进手心里。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他们以前也这样,不过是在床上的时候。
温熙不爱出声,但许黎川还是喜欢这样捂住温熙的嘴,更过分的时候还要夹住他的舌尖,故意令他呼吸不畅。
但现在显然不是该回忆这些的时候,许黎川阻止温熙说出“死”字之后,又很快收回了手,并不多做停留。
接着,他非常迅速地,赶在温熙要开口继续说点什么之前,把自己手里那支已经燃了三分之一的万宝路塞进了他嘴里。
手指关节微微蹭过温熙的嘴唇,许黎川不能留恋,不敢留恋。
温熙在被突然塞进嘴里的烟嘴上感觉到一点带着体温的潮意,当然,这一切可能只是他过度紧张的幻觉。
但既然是他自己主动要的烟,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不过就是一支万宝路。
他狠狠吸了一口,放任辛辣苦涩的味道到他肺腑里撒野一圈。
许黎川转头看着月光下温熙吞云吐雾地这种侧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不由得想,如果之前他根本不认识温熙,只是因为项目才来到这里,认识了这个同为中国人的校方代表。
毫无疑问,他依然会被眼前这个人吸引。
在会议室里掌控全局的样子,跟Azur的技术人员温柔又强势地据理力争的样子,还有此刻站在他面前要烟抽的样子。
他大概会就这样凑上去吻住他,问他愿不愿意去自己的房间。
爱和欲望是情感的一体两面,他的神思和全部神经分明都全然被眼前这个人吸引,牵引,操控。
一年之前如此,现在也还是如此。他为他沸腾,又不得不按下所有沸腾。
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横着一段明明很短,却又太漫长的相识和分离。
他想用全部躯体和心神去覆盖住这个人。
但最后他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温熙的额头,被夜风吹得冰凉,一点烫意也无。
温熙竟然没有躲他这一下。
像某种赦免。
在这样的赦免里,他才敢开口继续问:“这么晚了,你是不是睡不着?”
温熙好歹刚刚发过一场高烧,工作的高压还悬在他头顶,大晚上睡不着的他这会儿神经实在有点脆弱,很快就放任自己认命地回答:“你把小狗还给我,我就能睡着。”
“有它你才能睡着吗?
温熙不回答了,把烟复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
“这一年我经常睡不着。”许黎川的话像是触手,十分不显眼地,开始一点一点悄然试探温熙的边界。
“关我什么事。”温熙边说,边往旁边走了两步,走到垃圾桶面前,把没抽完的烟按灭。
他这一动,许黎川的触手立刻“唰”地一下老老实实全部收回。
温熙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也不想和他待得太久,转身就要上楼。
许黎川只能用最俗套最卑劣的那种方式挽留,他几乎是有点着急地冲着温熙的背影问:“你还要它吗?就在我房间里,你现在跟我去拿?”
温熙果然停下脚步回头,他站回到走廊的阴影里,许黎川仍在月光下。
一明一暗间,温熙闭了瞬眼,手不自觉扯了扯自己的衣摆,轻声问:“你房间里没别人吧?”
“我房间里能有谁?”
一来一回两个问句,把两人都拉到异常尴尬的处境。
许黎川看温熙又低下头不准备继续接话的样子,只能主动踏上台阶,先往自己房间走去。
温熙脚步轻轻地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去许黎川门口。
许黎川打开门,顿了一下才回头,看明白温熙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因此主动开口说:“这个点了,万一被人看见你站在我房间门口,是不是有点奇怪?”
又说:“进来吧,我不会做什么。”
温熙看许黎川一眼,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许黎川站在玄关处没动,温熙一走进来,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一下离得很近。
他有点埋怨地看许黎川一眼,还没开口质问他为什么堵在门口不动,就已经撞进了他漆黑四海的瞳孔。
察觉到某种搅混着成年男人欲*望的危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许黎川上前一步半抱半推着他,顷刻就把他往门背上抵去,门被温熙后背撞到关上。
门外的走廊上,还是一片“天阶夜色凉如水”,门内却升起一片干燥的温度。
温熙被许黎川死死抵在门上。
这个拥抱和之前刚刚重逢那次不太一样,多出很多占有和欲求。
许黎川其实也并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他抱住温熙的手甚至十分规矩,最多不过是多用了些力气。
他稍低下头,放任鼻尖贴在温熙的鬓角,有意无意地厮磨。
温熙在这个拥抱覆上来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许黎川过于明显的生*理*反应,紧紧贴在他身上。
十分坦然,毫不掩饰,也没有刻意去表达,但就是让温熙无法忽视地晃了神。
作者有话说:
许总就这样给自己找机会!
ps:要不我们先恢复日更?这样明天你们就能看到xql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亲了再别扭?
第75章 解释
许黎川在心里跟自己坦白,他分明一点也不想做正人君子,他想要抱住眼前这个人,还想索求更多。
温熙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挣扎,被许黎川抓住两只手腕扣在门上。
许黎川垂眼看着他因为生气瞪得圆鼓鼓的眼睛,问:“你在生什么气?觉得我房间里会有别人?Vincent是我助理,Elaine升职之后她亲自招进来的,我总不能歧视别人性别。我从来没有过别人,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上床都是和你,也只和你。”
许黎川十分郑重地解释着,温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怎么竟然还从许黎川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一点委屈?
而且什么接吻什么上床,提这些干什么?!
他偏了偏头,没好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黎川才不管那么多,这不是吃醋的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他低了点头,直接把脸埋到温熙的颈窝里。温熙脖子被他发梢刺地痛痒,偏了偏头想躲,被许黎川摁回来。
许黎川心里闷着许多话想说。
想说我很想你,说对不起,说我想要你,现在就很想。但哪句话都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于是最后他挑挑拣拣只能说:“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温熙只非常轻微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许黎川听见了,所以他立刻又往温熙的边界上试探一步。
有很多话不合时宜说,但还有很多当时没有问,也一度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问的问题,他现在必须要问出口。
“能不能告诉我,你当时究竟为什么会想跳海?”
为什么?好复杂,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一切也都过去了,前因后果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而且——
“当时不是你让我闭嘴的吗?是你根本不想听我解释。”
“对不起。”许黎川无法否认,只能态度良好地道歉。他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温熙的耳廓,把声音放得极低,语气也放得极低,“我想听的。”
“算了。”温熙终于还是开口,“你现在不是知道我名字了吗?自己上网搜吧。”
听到这句话,许黎川捏着温熙的下巴,轻轻把他的头抬起来跟自己对视,他说:“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现在怎么不喊我闭嘴了?
温熙不经思考的委屈一下蓄满了整个眼眶,许黎川所有的教养和礼貌都立刻因为他眼里这点委屈,通通不作数了。
他又低了一点头,这次直接触碰上温熙的嘴唇。
温熙竟然没反抗,由着他加深,由着他掐住自己的腰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直到许黎川把手指勾进他衣服的下摆。
那一点凉意的入侵让温熙终于回过神,抬起手肘就往许黎川肋间狠狠撞去,许黎川被撞得退了一步,温熙趁着这个空档转身拉开门就跑。
温熙跑回自己房间,背靠在门上愤愤擦了擦嘴,他心跳猛烈,呼吸还没理顺。
黑暗里,突然传来王奕文困倦的声音:“你还没睡啊?”
温熙转身跑了之后,许黎川捂着自己被撞得剧痛的肋骨,因为这似曾相识的剧情,在黑暗里有点哭笑不得。
但也几乎转瞬之间,他就收好了刚刚对着温熙产生的那点旖旎念头。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要给Vincent打电话,但在号码拨出前的那瞬间他又放弃了。
算了,不想假他人之手,他自己打开了国内常用的那几个社交软件。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各种是非八卦。
无论多么小众的圈子,只要用心搜索,都能找到不少“爆料”帖子。
许黎川输入几个关键词,很快就翻到了他想看的一些艺术圈、美术馆和策展圈里“内部人士”的八卦讨论。
在这些帖子里,人名和美术馆的名字大多都由一堆字母和符号替代,许黎川颇费了些功夫才成功逐一解码。
他找出来的这些跟温熙有关的讨论,大多停留在两年之前,跟一个首字母叫lmy的年轻雕塑家和温熙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叫VCCA的美术馆有关。
许黎川在互联网的缝隙里逐条翻看这些跟温熙的过去有关的帖子,终于东拼西凑出温熙决定来欧洲跳海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lmy拿了把刻刀跑到VxxA,当着wx的面自杀的。】
明明是用最简单的中文组成的句子,许黎川却每个字都觉得陌生。
他把那些帖子,评论,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很多遍。他的阅读速度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他回忆起当时在毕加索博物馆,温熙突然应激之后,很简单地解释说:“我和前任在博物馆里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大概是比较激烈的那种冲突……”
原来这就是温熙所谓的“不愉快”的事和“比较激烈的冲突”吗?
被自己的前任亲手拿着刀溅了一身血?
许黎川的心脏蓦地揪起,耳鸣声“嗡”地一下响起。他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窒息。
独自站在那里直面残酷现实的温熙,又该有多恐慌多痛苦?
而且因为厉明宇的死法过于戏剧性和带有明显的“报复性”,所以当然有无数阴暗的猜测像霉菌一样扑上温熙。
许黎川面无表情地划过一条条评论,牙关不自觉间越咬越紧。
能把温熙折磨到想跳海的,竟然是这样的原因。
打电话给贺凛的时候,许黎川手还有点发抖,贺凛很快接起电话,问:“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在尼斯。”
“你不是现在每个月都要往国内跑吗?这个月打算什么时候飞回来啊?”
“先不飞了。”
“人你不找了?”
“你在国内认不认识专业一点的公关团队?不考虑预算。”
“怎么?你们公司准备拓展中国市场?”
“不是,帮人处理一点私人的负面舆情,要快。”
“私人的负面舆情倒是简单……”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婚外情抓小三私生子分家产,种种会影响到公司形象和企业股价的“私人负面舆情”贺凛早就屡见不鲜了。他听了并不觉得奇怪,只当是许黎川有什么熟人需要帮忙。
“再帮我查个人,叫厉明宇,也查查他父母。”
“这人干什么的?”
“搞雕塑的。”
“啧,我们家好像没人混艺术圈啊?需要查点什么?”
“当然是查点百科上没有的。”-
第二天,早上惯例开晨会,温熙没在会上见到许黎川。
但午休的时候,许黎川的助理Vincent找到温熙,给了他一个袋子。
温熙一脸疑惑,没伸手去接,Vincent便直接把袋子往他手边一放,冲他露出十分完美的微笑,说:“你不要我会挨骂的,我只是个小助理,求求你不要为难卑微打工人。”
听到这句话,温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不愧是Elaine亲自严选给许黎川的新助理,风格简直和她一脉相承。
想到了Elaine,他便随口问:“Elaine还好吗?”
Vincent完全不惊讶温熙认识Elaine的事,立刻特别自来熟地和温熙八卦:“她现在已经是行政总监啦,还谈了一个特别帅气的男朋友,听说对方已经跟她求过三次婚,她都还没松口答应。”
温熙听了这个八卦眼睛睁得大大的,Vincent说:“没想到吧?我们都没想到,她明明平时看起来特别好说话一个人。”
Vincent顺利完成许黎川交待的任务,跟温熙闲聊几句就走了。
午休时间的会议室里,只有温熙一个人。Vincent走了之后,他立刻强迫自己转回头去继续填之前没填完的表格。
填了几行,还是没忍住,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刚刚Vincent放到他电脑旁边的那个牛皮纸袋。
真烦!这个袋子简直跟他主人一模一样,存在感极强,很难忽视。
就好像这几天开会,温熙虽然表面看起来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十分有经验的样子。但其实只要许黎川坐在会议室里,他的目光就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往他脸上瞟去,好像他们两人是正反极的磁铁那样。
温熙十分无奈地揉了揉眼睛,伸出手,故意略过许黎川的牛皮纸袋,把王奕文给他打包带的沙拉端到面前。
他掀开盒装沙拉的透明盖,把油醋汁倒进去,用一次性叉子胡乱搅动两下,视线又一次落到牛皮纸袋身上。
他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跟自己做思想工作:许黎川人又不在,这里也没有摄像头,没必要,真没必要。
这么想着,他终于伸手,稍微把牛皮纸袋扒开条缝,结果袋子里面,他的西高地挂件正萌萌地静静地看着他,小狗旁边还有一个不算大的保温罐。
因为失而复得的玩具,温熙顺便大方赦免了这个保温罐,没把它丢进垃圾桶。
保温罐沉甸甸的,他费了点劲才把盖子拧开,一股清甜的香味立刻跟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扑了出来。
许黎川这是上哪儿弄来的雪梨银耳汤……?
算了,雪梨银耳汤也没做错什么。温熙小心翼翼尝了一口,温度正好,甜度也正好。
作者有话说:
把一切说开就好了,勇敢的xql们!
但是我们许哥又挨了老婆一肘击呢……
第76章 偷听
自从感冒发烧之后,温熙就一直在没完没了的咳嗽,哪怕开会时他会强行压着,但还是会有实在忍不住咳起来的时候。
当初温熙回国之后,许黎川在巴塞罗那发过那场高烧之后,也曾留下过差不多的后遗症,甚至还一度演化成呼吸道感染,照CT的时候都出现不太正常的指标,那阵子英姨每天都给许黎川熬一碗雪梨银耳汤。
尊重科学的许黎川其实并不相信雪梨汤能有什么用,但英姨每天非要熬,他就只好乖乖喝掉,后来咳嗽终于慢慢好了。
这次他在会议室里一听到温熙咳嗽,立马发消息给英姨,请她每天炖一份雪梨银耳汤。
英姨心有余悸,很快紧张地回复消息:【怎么?你又开始咳嗽了?】
许黎川也很快回复:【不是我,是朋友。】
英姨相当敏锐地追问:【哦哟?什么朋友?】
许黎川没回英姨这条打趣的消息,倒是盯着对话框里的“朋友”两个字,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看了半天。
英姨没意识到,这是她照顾许黎川这么多年,许黎川第一次跟她讲自己有“朋友”,但许黎川自己却意识到了。
当初和温熙刚认识的时候,温熙曾问过他们算不算朋友,他当时表现得十分抗拒。
父母对待友谊的善心招致被报复殒命的结局,让他对友谊只剩下怀疑和戒备。于是父母过世之后,他再也不承认自己有“朋友”,也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不再需要“朋友”这种角色。
他自以为是且十分理性地,把Alex和Stella对他的好归纳为“他们是两个弟控”和“我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满分的合伙人”,把Elaine对他的好归纳成“我是个很好伺候的老板”和“我付薪水和奖金很慷慨”。
温熙最开始想和他做朋友,他自然习惯性地生硬拒绝。
他曾经以为他们不过就是偶然同行的人,旅游搭子,甚至一段艳遇而已。
如今他想要在别人面前给自己和温熙的关系下一个定义,给自己一个对温熙好的合理身份时,他却完全不可能轻巧地说:“温熙啊,我以前和他上过床。”
他们也没做过恋人。
兜兜转转,他唯一能给他的定义,竟然只能是“朋友”。
在面对Vincent并不十分成熟但又实在善意地打听和英姨长辈般的关心与打趣时,他别无它法,只能称温熙为“朋友”。
然而讽刺的是,他根本不想和温熙做朋友。温熙却连“做朋友”的机会都不再给他。
现在的温熙只会叫他“许总”,只会装作之前没认识过他这个人。
甚至在会议室里,温熙都总是尽量避免用正眼看他。
这天晚上,王奕文很晚才回到房间,他打开门之后没立刻往房间里走,而是站在门口,终于大发善心搭理温熙。
“要不要下去透透气?”
王奕文知道温熙昨晚没睡着半夜一个人跑下楼去吹风,于是今天主动提出要陪他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