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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恋海岸 一盒雨 20803 字 21小时前

第61章 害怕

蔚蓝海岸一年四季游人如织,但想要找一处无人的海滩也并不困难。

毕竟海岸线这样蜿蜒绵长,大批观光客只会聚集在已经开发成熟、有配套设施且交通便利的地方。

许黎川把车从埃兹小镇上一路开下来,沿着海滨公路疾驰了很久,最后一脚刹车停在了城郊一段荒无人迹的公路边。

停稳后车,他面色颇为冷静地解锁车门,先行下车,走到副驾那头,一把把温熙从车里拽了出来。

这截沿海公路所处的地势很高,许黎川一言不发拽住温熙,沿一截相当高且长满杂草的废弃石阶向下。

温熙看许黎川面色冷静许多,以为他这时候终于消了点气,愿意听他说话了。

他被许黎川拽着,一路走得跌跌撞撞,还是鼓起勇气喊了声“许黎川”。

这次许黎川没喊他闭嘴,但还是不搭理他,只用力拽着他,往下,往下,一直走到荒无一人的野滩上站定。

许黎川还是不看他,但好歹终于是开口了。

他的语气可以说是相当轻缓,透出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他问:“你就是想死才来的欧洲是不是?”

温熙努力要解释:“你听我……”

许黎川却语气轻轻地打断他:“你就说是,或者不是。”

听许黎川这么要求,温熙只能叹了口气低下头,认命地回答:“是。”

“准备跳海?”

“是。”

“我记得你说过你完全不会游泳,是吗?”

“是。”

一连三个“是”,像斑斑铁锈,顷刻布满许黎川嘴角那如快刀般锋利的笑意。

许黎川点了点头,继续用那冷浸浸的声音轻而缓的说:“你知道跳海是什么死法吗?你大概都不知道被海水呛一下有多难受。”

许黎川抓着温熙胳膊的手始终没松开过,这时候一边说着话,一边拽着温熙就往大海走去。

一开始是熟悉的石滩,两个人一个拖拽着另一个,疾步走在上面,石块被用力摩擦出“沙沙”的噪音。

直到一脚踏进一片柔软的,类似细沙触感的泥沙里,温熙的鞋终于全部湿透。

这是他踏进地中海的第一脚。

翻涌的海水很快没过鞋面。

原来哪怕曝晒过一整天,一到傍晚海水还是凉的。

灌满海水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但是许黎川仍旧没停,还在带着他继续往前,往前。

海水越来越深,很快漫过脚踝,又漫过小腿肚。

直到没过膝盖时,温熙开始能明显感觉到海浪扑来的力量,像无数双手在往不同的方向同时推搡他,根本没办法完全站稳。

不会游泳,也从来没跟大海如此亲密接触过的温熙开始心里发怵,他向后施力,企图反拽住还在继续拉着他向前走的许黎川。

周遭已经全是没过半身的汪洋一片。

从地图上看小小一片的地中海,能让奥德修斯漂泊十年也无法归家的地中海,此刻无边无际地在温熙眼前漫开。

海水是暗色的,冰冷的。只需一个轻轻的浪头,就能把他和许黎川整个卷去吞掉。

站在这样的汪洋和天地之间,他和许黎川跟脚下的细碎石块没有任何分别。

渺小,只是渺小。

许黎川被温熙向后拽住,终于停下脚步,还是没转头看他,只冷冷陈述:“你现在知道怕了。”

一道猛浪刚好打过来,没有和海浪对抗经验的温熙更是难以站稳。

但许黎川无视了温熙的退缩,顺着海浪的势头用力拽着他又往前迈了几步。

终于,温熙再也控制不了平衡,踉跄着脸朝下猛地跌倒进海中。

只是从这么一点高度摔下来,脸砸进海面的瞬间,已然像被耳光狠狠扇了一巴掌,是一种格外真实的,冰冷的痛感。

还来不及仔细体会这种痛,翻涌的咸涩海水已经灌进了温熙毫无防备的眼耳口鼻。

“咕噜咕噜”,只能听到海水涌进的声音。

水其实不深,但不会游泳的温熙被困在海浪里只会下意识慌乱地挣扎,求生本能令他死死攀住了许黎川的手臂。

许黎川从没松开过死死拽住他的手,但这一秒显然也没想这么快把他捞起来。

1,2,3,4,5……

他在心中默数,这么恶劣的一个人,怎么也活该被教育一分钟。

可一分钟的惩罚好像又有太残酷了,要不30秒?

15秒?

事实上,才默数到“7”,许黎川已经抬手把温熙从海里拎了出来。

被冰冷海水浸透的温熙浮在海浪上,双手死死抱住许黎川,视线模糊,被咸涩海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这些天来,他像这样抱住过许黎川很多次,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视线模糊呼吸不畅。

在那些时刻里,他紧紧抱住许黎川,像在虚无的海上抱住一块浮木,向他祈求某种痛快,某种高*潮。

向他索要热情,欲*望,吻,爱,和其他。

可现在呢?

视线中依旧一片模糊,肺腑剧痛着激烈喘息,许黎川终于抱住他,游回了空无一人的海岸边,又把他抱去岸边的礁石上放倒。

肩胛骨直撞上礁石粗砺的凸起,痛得他两眼发黑,而就在这一秒痛楚的黑暗里,许黎川狠狠咬住了他的下唇。

这是另一种痛。

许黎川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把他碾在礁石上,一点没收着。已经分不清是浑身的骨头更痛,还是被许黎川咬住的唇舌更痛。

温熙脸上全是咸涩冰冷的海水,整个呼吸道连同双眼都因为海水而发涩。许黎川也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海水一直往温熙脸上淌。

五花八门的痛楚搅在一起,连带着惊慌失措、恐惧和委屈,被晚风一吹,又湿又重贴在身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眼泪混着咸涩的海水涌出来之前,温熙感觉到有一股汹涌的热流落到他脸上,接着淌进他嘴里。

和海水一样涩。

比海水还涩,带着滚烫的温度。

是眼泪吗?

是我的眼泪吗?

温熙在种种痛楚中奋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不对。

是许黎川在哭。

他怎么会哭了?

许黎川的眼泪是狂暴的雨滴,突然就把温熙乱飞的七魂六魄都砸回了现实。

咬是什么时候变成吻的,不知道。

只知道咬出的伤口又被吮舔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视线还没完全清晰,呼吸仍被许黎川不讲道理的凶吻搅到七零八落。

但到这时候,他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许黎川是不是觉得我不要他了?

以为他晚回来一步我就已经跳海自杀了?

不是的。

不是的!

温熙在许黎川的控制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企图离开这个吻,他想要解释,他想要安抚他。

但挣扎只是换来许黎川更加用力地,把他死死禁锢在礁石上。

直到某一刻,连热泪也冷透了。

许黎川才突然直起身,把温熙从礁石上抱了下来。一手死死摁在温熙的脖颈上,把他的脑袋按在肩膀上,让温熙动弹不能。

温熙很想看看许黎川,但许黎川不让。

许黎川强硬地抱着他,像抱小孩的姿势。

在巴塞罗那相遇的那个黄昏,许黎川也是这样把嘴上逞能的温熙抱下出租车的。

只是现在,温熙丝毫不挣扎,只疲惫地乖顺地蜷在许黎川熟悉的怀抱中。

两个人都湿透了也冷透了,这个拥抱本应该令人十分不适,但温熙还是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许黎川的怀抱更让他舒服的地方了。

他说不出话,只能抬手勉力回抱住许黎川。

许黎川稳稳抱着他,几步走上那截荒废已久的台阶,走回到停车的公路边。

直到被抱进车里坐下,独立座椅和完全不一样的内饰才令温熙突然意识到他上的并不是他跟许黎川开来的那辆SUV。

等他反应过来的这一秒,门已经被死死关上,车随即启动。

温熙贴着车窗慌乱地用视线去追许黎川的背影,一张温暖的大毛毯从侧后方裹住了他。

吓得他一转头,结果看见许黎川的助理Elaine正坐在旁边的座位上,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地问了句:“嗨,那个…你还好吗?”

温熙一脸茫然地问:“他一个人要去哪儿?”问出口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被海水浸哑了。

但Elaine还是听懂了,十分抱歉地回答道:“老板只叫我来送你回家。”

“麻烦你了。”温熙骨子里的礼貌又自主运转起来,还努力想挤出一点微笑。

Elaine皱着眉拧开扶手箱上的矿泉水,递给温熙:“先喝点水好不好?”

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明明只跟他见过那么一面,这个时候竟然心疼一样在哄他。

第62章 离开

把温熙抱上车后,许黎川头也不回,径直走回车里。

等司机开车把人带走,直到车尾灯的光线完全隐没在沿海公路的尽头,他才打开车窗。

从车里翻出一包不知道Alex什么时候落在他车里的骆驼,烟盒里刚好塞了个打火机。

近乎是无意识地抽出一支,点燃,凑近嘴唇的时候,手又开始发抖。

许黎川从不抽烟,被人生第一支骆驼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像刚才被海水呛到的温熙。

车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缕淡薄的烟从驾驶室迟缓地飘出来。

车内完全黑着,只偶尔有车经过时,才被来车的大灯照亮那么一瞬,稍稍能看清车里孤单的人影。

许黎川浑身湿透僵坐在车里,海风呜呜,不停往车里灌,吹到他浑身冷透,再渐渐连冷也感觉不到。

很长时间里,他一动不动,像海滩上嶙峋坚硬的礁石。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衣服是什么时候被冷风吹干。

司机载着温熙和Elaine,把车稳稳开回到许黎川海边公寓的楼下。Elaine陪着温熙上楼,帮他输入密码打开大门,按照指示一路把他送到了家。

走进客厅后,Elaine对温熙温柔一笑,说:“你赶紧去洗个澡吧,要不要我帮你放水?”

“不用不用。”温熙连忙拒绝。

虽然许黎川说过Elaine做助理的工资非常高,但那也是给许黎川做助理,不是给他温熙做助理。

看温熙拿了换洗衣服走去浴室,Elaine坐在客厅里稍稍松下口气,拿出手机开始给老板汇报工作,几条消息接二连三发出去,却并没有得到许黎川的回复。

浴室里,温熙把身上湿淋淋的衣服脱下后,先在盥洗池里拧干水迹才把它们放进脏衣篓,然后走去淋浴间。

他直接把水温拧到最烫,打开花洒,浴室里很快就弥漫起一片蒸腾的水雾。

然而走进淋浴之前的那一秒,好像许黎川还在监督他一样,他脚步一顿,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水温调了回去。

是比正常温度还要低一些的温度,是不会再伤害他皮肤的温度,是许黎川要求的温度。

等他洗完澡出来,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Elaine在温熙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吐了吐舌头,“可不是我做的!都是英姨的手艺,我只是负责拿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我还没吃晚饭呢,简直要饿死个人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吃点吗?”

Elaine边说,边冲着桌上指了指。

温熙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心里一直想着许黎川人在哪里,如果Elaine只是叫他吃饭,他大概会礼貌地婉拒,但Elaine没有。

Elaine显然是费劲心思才故意端出这套说辞,温熙自己不想吃饭,却无法拒绝Elaine想要蹭饭的请求,因此只能跟着她坐到餐桌边上,拿起筷子。

英姨再好的手艺此刻在温熙这里也是味同嚼蜡,强行吃完一顿没有任何胃口的晚饭后,温熙还是忍不住又问了Elaine一次:“这么晚了,他还不回来吗?”

Elaine摇摇头,只说:“明天一早有我和司机送你去机场,不用担心啦。”

温熙见Elaine什么也不多透露,想来是许黎川专门叮嘱过,他也不好再为难她。

他在许黎川家里,被许黎川的助理照顾着,而这个家的主人却不在。

不难猜,许黎川不回来,就是不想见他。

许黎川是真的很生气。

怎么办啊?

温熙走回房间,拿出手机想给许黎川打个电话,但号码拨出去却只有冷冰冰的法语提示说“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

他拿着手机实在茫然地站在客卧里,Elaine适时出现在门外,好心提醒他:“今晚一定要把东西都收好哦,不然明天一早手忙脚乱的,有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叫我。”

可是收东西……

能有什么东西要收?

温熙飞来欧洲的时候,总共也就背了一个随身背包在身上。剩下都是许黎川临时买的:一堆换洗衣服,药膏,还有跟小江小夏在尼斯老城逛街时买的一些特产伴手礼。

温熙什么也不准备带走,甚至还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欧元现金拿了出来。

也不知道够不够。

大概是不够,但他身上暂时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他把它们仔仔细细理了一遍,整整齐齐放到了桌上。

他自己那点东西,一目了然,只少了他随手带出来的那本黑色封面的诗集。

仔细回想一番,应该是许黎川参加婚礼那晚突然出现在酒店海滩club上,着急把他带走,诗集肯定是忘在了那里。

不知道现在被谁捡到了。捡到它的人能看懂中文吗?

收拾好后,温熙从客卧里走出来,Elaine还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拿着手机抬头冲他笑笑,说:“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吧,等你睡着我就走。”

她仿佛知道温熙要说不用,所以眨眨眼睛故意做出十分无奈的表情,用打工人求助打工人的语气说:“这是任务。为了让我能早点回家,拜托你一定要快点睡着噢。”

这个许黎川,真的很会拿捏温熙。

他早就摸清楚了温熙意志薄弱之处,所以才叫来Elaine对付他,他知道温熙无论如何不会辜负一个友善的女孩子的好意。

Elaine这么说,温熙便只能乖乖回到客卧,躺上床,不再追问许黎川在哪里,也不再试图去找许黎川。

然而他根本睡不着。

本来就长期失眠的他,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已经回到许黎川家洗过澡换过衣服,还吃了饭躺进了温暖的被窝。

可是跟他一样浑身湿透的许黎川呢?他有衣服换吗?有地方洗澡吃饭睡觉吗?有人照顾他安慰他吗?

他是不是哭过?留到自己脸上的热意是他的眼泪吧?

他到底为什么哭啊?

温熙越想越愧疚,越想越后悔。

这一路上他明明有很多次机会的。

哪怕除却最初的偶遇,起码在抵达阿尔勒之后,在罗纳河边主动吻住许黎川的那个夜晚,在向日葵花田或薰衣草花田边,在举行婚礼的戛纳海滩,城堡山顶上小西的墓前,夏加尔美术馆音乐厅的落地彩绘玻璃下,被他们弄的一团糟的书房里……

又或者,在他们无限亲密、彼此抵进的那些时刻。

他明明早就决定不跳海了,不去死了。

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跟许黎川坦白,跟他讲点实话。

许黎川是这样一个,连完全不熟的小江在他面前随口说个“死”字都会挂脸严厉提醒她避谶的人。

还过早经历了父母的去世。

他怎么能接受这一路旅程的终点,是自己要以死亡同他作别。

都是误会啊!

温熙十分无奈也焦急地想,但显然许黎川不相信。

睡不着的温熙,睁眼躺在床上,越想越难受。

明天就要回国了,他不想今夜是这样跟许黎川分开,起码把话解释清楚呢?

许黎川原不原谅他再说。

可是许黎川不接他电话,人也不回来,问Elaine关于许黎川的事,她也只会不经意地绕开话题。

温熙实在烦躁,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出去找他吧。

或许像电视剧里总会演的那样,他其实就在家楼下站了一宿呢?要么就是一个人坐在海边?

卧室里的空气闷得温熙快要喘不上气,他急于要跑出去,跑出去找人。至于到底去哪里找,到底能不能找到,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他急于要行动,要冲出去,要在夜色弥漫的大街上狂奔。

然而才刚刚走到客厅里,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已经凌晨两点,四下黑漆漆的,有人睡在沙发上。

温熙顿住脚步,仔细看了一眼,直接没招了。

沙发上小小的身型,一看就是Elaine。

她侧躺在沙发上,拉了点沙发毯当被子胡乱盖着,也不知道睡得舒不舒服。

温熙有点无奈,知道Elaine没走就是为了在这里守着他。于是只能退回房间,打开窗户,让海风吹进来。

楼下夜灯昏黄,街道上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电视剧里男主在楼下站一宿的剧情上演。

因为本该出演这个剧情的人,把车开回地下停车场后,哪儿也没去,只是穿着一身根本没干透的衣服,在车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的时候,许黎川觉得自己头疼欲裂,浑身都酸痛。

他看了眼时间,赶在Elaine带着温熙下楼赶去机场之前,换上那辆他带着温熙开了一路的蓝色Clio V6,一脚油门先离开了。

等Elaine带着温熙下到停车场,准备坐司机的车去机场时,温熙很敏锐地发现许黎川的SUV已经停回来了,而那辆Clio却不见了。

他应该是回来过了吧?

“他还好吗?”温熙盯着那辆SUV问Elaine。

Elaine请温熙先上车,等她跳上车关好车门之后,才终于正面回答了温熙一次:“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没联系上他。”

第63章 意外

温熙在机场入口跟Elaine道别时,终于看见了之前陆逸口中说的,全世界只有尼斯机场才会有的路牌:下面一排小字写着免费停车5分钟,上面是简简单单的一句——“Kiss and Fly”。

之前他还想过,等许黎川送他离开那天,会不会也像推开陆逸那样也推开自己。

然而等到自己真要回国这天,站在路牌下入口处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甚至跟许黎川连声再见也没说上。

他刚刚走进机场入口处,就接到了羡真打过来的微信语音。

“小熙,你到机场了吗?过安检了没?上飞机就好好睡觉,下飞机我和你爸一起来机场接你。”

飞机冲出跑道,在蔚蓝海岸上空调整方向,再平稳拉升之时,许黎川正开着那辆陈旧的Clio,把油门直踩到底,在沿海公路上狂飙。

他一路压着限速,把车开得飞快,一直开出去两个小时,才一脚刹车猛地停进高速上的服务区。

刚把车停稳,他推开车门,跌跌撞撞下了车,又猛地砸上车门,冲到旁边垃圾桶就剧烈地干呕起来。

有人路过看见,走过来好心问他怎么了。他单手撑住膝盖,十分难受地冲对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需要帮助,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快便离开了。

许黎川扶着垃圾桶边缘,喘了半天气才直起身,又走去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再次回到车上,他并没有过多停留,只是稍微缓了缓神,又一脚油门继续上了路。

尼斯并没有飞回B市的直航,羡真给温熙买的机票需要在巴黎转一次机。

等从巴黎飞回B市的长途飞机起飞时,许黎川已经把车停在了蒙彼利埃的服务区。

他实在难受,终于撑不住在车里睡了半个小时,只是头疼难耐让他根本睡不安稳。

车窗外一直是明晃晃的阳光,他没能踏实睡着,像是在一直做梦。

一切虚虚实实,是因为他梦到了温熙。

梦到温熙还坐在他的副驾上,让阳光照着他,连白色衬衣都在发光。

他满脸担忧地把手探过来,小心翼翼又无限温柔地试探许黎川的额温。

许黎川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他抓过无数次的手腕,他还记得要控制力道,于是只轻轻一握。

但还是握了个空。

他一下从梦中惊醒。

他仍旧坐在自己这辆蓝色的Clio V6里,这是他和温熙一起经过的路途,但车里现在再没有温熙了。

他再次发动汽车,继续不停歇地又开了四个多小时,一直把车开回到巴塞罗那,抵达他和温熙相遇那一晚入住的那家酒店时,温熙还在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

还是那家logo是一把折扇的酒店门口,他曾在这里把还没睡醒的温熙从出租车上抱下来。

下车的时候许黎川下意识摸了下裤兜里的手机,没摸到,在车上找了一圈,也没有。

他站在车门边,用头疼欲裂的脑子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手机是什么时候丢的。

应该就是在高速服务区,那个借口过来关心他的路人。

在欧洲用雷同招数的小偷很多,故意在路上撒钉子,等你的车胎被扎漏气后,几个人再假装好心一起上前来帮忙,趁机把车上的贵重物品偷走。

或者简单一点,故意把饮料或颜料倒在你身上,趁你慌张擦拭的时候,摸走你身上值钱的东西。

独自在外,虽然这个世界上总是好人多没错,但也要对陌生的、突如起来的善意多加防备。

许黎川今天实在太难受了,所以才放松警惕,让人近了身,还趁他不备顺走了他的手机。

但眼下手机丢了就丢了,许黎川完全没意识到这可能导致的一系列后果,只麻木地从手套箱里拿出备用机,到酒店办理入住。

到酒店房间后,他连灯都没开,摸黑把早就没电的备用机插上充电线,就躺上了床。

头疼像有人用针、锯子和斧头在他的脑子里同时作业。

闭上双眼也丝毫不能缓解疼痛,还让浸遍周身的疼痛也变得更加尖锐和明显。

床头柜上插着线的备用机,充了几分钟电之后,响起一声“腾”的提示音,屏幕亮起自动开机。

刚一开机,电话就响了。

许黎川闭着眼睛摸过手机,胡乱按下接通。

因为是备用机,没几个人知道许黎川这个号码,所以许黎川闭上眼睛都能猜到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他“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Alex立刻听出他嗓音里不正常的沙哑,着急地问他:“Elaine说联系不上你,我打你电话也关机,你去哪儿了?”

“我吗?现在在巴塞罗那。”

Alex一听,立刻在电话那头用法语骂了句国粹,“你不是才从那儿回来吗?怎么又去了?”

“你小声点,别吵,我现在头很疼。”

“你到底怎么了?”

我到底怎么了?

许黎川在黑暗里闭着眼睛默了默,用他一说话就疼的嗓子平静陈述:“应该是感冒发烧,没事,明天醒了我自己买点药。难受,先睡了。”

说完,许黎川兀自挂掉电话,把飞行模式一开,终于昏睡了过去。

他又开始做梦。

先是梦见温熙在他怀里,抱着很暖和,甚至暖和到让他全身发烫。

梦里的温熙紧紧回抱住他,还把自己的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悄声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梦又变了。

变成温熙一个人站在埃兹教堂背后,那座海崖墓园尽头的半墙上。

而他在埃兹的小道上狂奔,不知道为什么,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随便他怎么奋力抬腿都跑不快。

他心急如焚,脚步却拖累。

等好不容易跑到墓园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亲眼目睹那道白色的身影纵身一跃,跳向大海。却只能徒劳地站在原地,拔不动腿,喊不出声,肝肠寸断无可奈何。

海风吹在身上,像狂乱的巴掌。

日光猛烈针一样扎遍全身。

这一切都很像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他下定决心去巴黎上学之前,最后一次跟许令辉吵了一架。

许令辉常年在工地项目上指挥工人指挥惯了,盛怒之下骂自己儿子的话也就有点粗鄙和不堪入耳。

当时的许黎川刚满十八岁,正是自尊心强脸皮薄又叛逆的时候,父子俩越吵越厉害,话赶话间,他竟然吼出了那句:“觉得我是同性恋丢脸?那你们就别认我这个儿子,这辈子也别再见好了,等你们走了我再回来给你们送终!”

气话不经脑子地怒吼出口后,许黎川自己先站在原地愣住了。许令辉也愣了,一直坐在沙发上掉眼泪的黎甄连哭声都瞬间止住。

这一幕很像狗血电影或家庭剧的某些瞬间。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根本没办法收拾,好像谁动一动都得被割出一身血。

所以许黎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拉着行李箱转身出门,是赌气出走,更是落荒而逃,一路直接逃去了巴黎。

在飞机上,初恋程简察觉到他情绪不对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摇头。

当时的程简捏了捏他的手说:“没事的,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说完这句话还不到两个月,程简就在巴黎找到了新欢,通知许黎川要分手。

许黎川对程简说出“分手”两个字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一切荒唐。

他的叛逆荒唐,出柜荒唐,恋爱荒唐,临走之前对父母说出的话更荒唐。

后来他纠结了很多次,很多次想给许令辉或黎甄打个电话。

但青春少年的自尊心太强,脸皮太薄。

他拿起手机很多次,手都放在拨号键上了,最后又还是移开了。

可就这么一纠结,很多事情就错过了。

他这通没拨出的电话,再也拨不出去了。

他在巴黎接到姑姑许令仪电话的时候,得到的已经是父母双双遭遇意外的消息。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买的机票,怎么去的机场,又是怎么登机的,只知道自己一直撑到走进机舱的那一刻,在座位前腿突然一软。

漫长的飞行变成一场酷刑,他在万米高空上无能为力地把许令仪在电话里哭着说出的话语反刍了一遍又一遍。

许令仪在电话里说:“你爸妈忙完一起下楼,准备走到公司对面去吃个便饭,那个叫孙良贤的,从街边西瓜摊上顺手拿了把西瓜刀……你爸没抢救过来,当场走了,你妈现在正在医院里抢救。”

第64章 回国

许令仪电话中所说的这个孙良贤,许黎川熟得不能再熟。

孙良贤曾经是许令辉的大学室友,一直是许令辉最好的朋友,更是许黎川小时候拜过的干爹。

许令辉和孙良贤的关系有多好呢?

好到许令辉年纪轻轻没钱追黎甄的时候,孙良贤愿意把自己的生活费匀给许令辉,让他带黎甄出去看电影吃饭,自己在单身宿舍里吃许令辉没吃完的酱油拌饭。

这样好的朋友,曾经是过命的交情。

所以后来孙良贤问许令辉和黎甄借钱去做生意,夫妻俩虽然在心里觉得他的“生意”隐隐不靠谱,但还是一句话没多问就借了。

结果这钱一借出去,反而惹祸上身。

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孙良贤被人做局给骗了,不光筹措来的巨额本金全部赔光,还欠下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到了账期自然也就还不上好友的钱。

或许是被逼到绝境,或许是想到自己一辈子全毁,而和自己本来差不多的好友却依旧一家幸福美满。

孙良贤当时什么心情已经不得而知了,只知道那个午后,许令辉和黎甄夫妻俩听说他生意遭挫后,好心约他吃饭想了解一下情况。

刚好,那个初夏午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

刚好,街边摆了一个西瓜摊,摊上摆了一把摊主早上才打磨锋利的西瓜刀,而摊主在旁边支着的小藤椅上打盹。

人性太复杂了。

有时候善与恶,爱与恨,就是这么一线之差。

就是这么一线之差,什么同学情谊,多年友谊,互相扶持,甚至当年那一碗酱油拌饭的感情,就都不作数了。

那一把西瓜刀,先放倒了许令辉,接着又舞向黎甄。

当时正好有一位女士从隔壁写字楼里走出来,勇敢地用质地优越的皮包帮黎甄挡了一刀,才让黎甄有了去医院抢救、等到见许黎川最后一面的机会。

许黎川在飞机上反复想着许令仪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描述出的画面与经过,不知道什么时候,实在困倦的他,垂着额头猛地撞去飞机的舷窗。

“砰”的一声,猛然睁开眼。

舷窗外,万米高空之上,一丝阴翳也不存在,只有一片不管人间悲欢的晴朗。

温熙抬起手,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

飞机广播响起,飞机预计在半个小时之后降落首都机场。

因为没有托运的行李,温熙几乎是第一个从接机口走出来的人。

接机口外面站满了人,有捧着鲜花的,举着名牌的,伸着脖子张望的。

温熙飘忽的视线还在人群里努力寻找,羡真已经在五米开外一眼认出他,“小熙!这边这边!”

温熙几乎是撑着最后一点精神和力气,拖沓着脚步挪到了羡真和温启正面前。

他弯下腰,把脑袋往羡真肩膀上一埋,声音很低很低地说了声“妈,我好难受。”

然后就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醒醒,醒醒!”

“能听见我说话吗?”

感觉到有手在自己脸上用力拍打,许黎川终于努力抬起一点眼皮,看见了Stella皱着眉头的脸。

再抬起一点,又看清她身后跟着的酒店工作人员和医生护士。

见许黎川醒过来,Stella松了口气,起身站到一旁,用英语请医生护士快点给许黎川做检查。

许黎川十分茫然地问:“你怎么在这里?”话还没说清楚,火烧火燎的嗓子先带着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各种简易仪器很快招呼到许黎川身上,Stella站在一旁,可能带学生带习惯了,不怒自威瞪着许黎川没好气地说:“我再不来,你还有能睁开眼的风险吗?!”

许黎川咳了半天之后,清了清嗓子,清醒过来的脑子虽然依旧剧痛,但好歹能开始思考。

Stella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有一种可能——

“Alex怎么连这种事也要跟你八卦,还让你跑这一趟?”

“也就是我项目阶段性告一段落,刚好来巴塞罗那放松两天,不然谁来救你?”

一堆外人挤在酒店房间里,虽然看起来都是听不懂中文的老外,但Stella还是不想在这种时候多说什么。

直到做完所有检查,医生诊断说许黎川是因为感冒发高烧才睡着睡着晕了过去,酒店的工作人员一听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这才放下心先行离开。

医生坐到桌边给许黎川开处方,护士很快拿着针管开始给许黎川输液。

Stella在一旁看护士忙活的差不多了,才说:“麻烦你了,这会儿我看着他,你可以先出去休息一会儿。”

医生护士都走了之后,酒店房间里终于空下来,只剩在床上躺着输液的许黎川和在旁边沙发上坐着的Stella。

Stella也不是第一次见许黎川这样了,她叹了口气,问:“现在感觉还好吗?”

许黎川躺在床上偏头看她一眼,用沙哑的嗓子回答:“放心,根本没事,Alex天天大惊小怪。”

“Alex之前说你在巴塞罗那新认识了一个人,还一路带回尼斯了?”

“嗯,遇到一个小骗子。”

Stella白眼一翻,“你这智商还有人能骗到你?这是被骗身还是被骗心了?”

见许黎川不接话,Stella顺理成章道:“那就是都被骗干净了。他人呢?”

许黎川闭上眼睛回避这个话题,只简简单单应了两个字:“走了。”

“你没留住啊?”

许黎川不想多说什么,十分抗拒地说:“我想再睡会儿。”

“我想再睡会儿。求你了能不能先放过我这个病号!”

B市医院的单人病房内,温熙正不堪其扰,对王奕文发出抗议。

羡真和温启正在机场接到人就晕倒了的那一瞬间,可把夫妻俩吓坏了。

还好刚送到医院温熙自己就醒了,做了各项检查之后医生也只是说是感冒发烧有点炎症,羡真和温启正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个人在医院里陪护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王奕文就火急火燎杀来病房,接管了温熙。

羡真和温启正比较好糊弄,温熙说自己回国前一天去尼斯海里玩水又吹了冷风,两口子就信以为真。

羡真一边看着他输液的细胳膊,一边心疼地数落他:“都不会游泳还去海里玩水!多大的人了,玩了水也不知道要赶紧洗澡换衣服。”

其实已经很快了。

许黎川把他抱上车,Elaine就给他裹上了毯子,被送到许黎川家里后,Elaine也是立刻催着他去洗了澡。

大概是之前他和许黎川做完之后才发过一场高烧,抵抗力还没完全恢复,紧接着又这么情绪起伏地飞回国,才没顶住又发起高烧。

一想到许黎川,温熙不由得又想,他还好吗?

那天晚上他到底有没有立刻换衣服洗澡?

他不会也在法国跟他一样可怜兮兮发着高烧输着液吧?

想着想着,他先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一天过去,没有未接来电,微信界面上也没有新的好友请求。

离开之前,他给许黎川留了字条。在上面写了自己在国内的电话号码,还特别说明微信也是这个号码。

但直到现在,许黎川也没有联系过他。

羡真和温启正好糊弄,王奕文却没这么好对付。

温熙说想再睡会儿,王奕文根本不予理会。

“你都睡了一晚上了,年纪轻轻的,感冒发烧而已,不要给我卖惨!以前可是你自己说什么轻伤不下火线,发着高烧大半夜还要坚持和我们一起在展厅里搞搭建。”

温熙叹了口气,知道装困没用,只能躺在病床上消极应对王奕文的审问。

“你先说说吧,你那艳遇叫什么名字?多少岁,哪里人的,什么学历,做什么的。”

温熙没直接回答,只打趣王奕文:“你搞人口普查啊?”

“那不查户口,聊点我们好朋友之间能聊的呗?”

“什么?”

“你跟他睡了没?”

“我……”

温熙这一迟疑,王奕文立刻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捂着脸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说了!”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回想一下在微信视频通话里不小心出现过的那个男人,又觉得起码是个大帅哥吧,咱温熙也不算吃亏,勉强能接受。

这么想着,王奕文又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问:“你跟他,戴*套了的吧?”

温熙选择直接闭上双眼装死。

这怎么回答?

第一次是有的。

后面……后面的事温熙现在没法回忆。

王奕文一看温熙消极抵抗的模样,长叹一口气,“那你们现在什么情况?开启异国恋?”

“我跟他没确认关系……”

温熙现在没办法跟王奕文解释太多,一切都被搞得一团糟,只能先等许黎川联系上他再说。

许黎川会联系我的吧?

或许也不会。温熙消极地想。

“噢噢我懂了,旅行途中的露水情缘?也行吧,过了就过了,不用有什么负担。”

王奕文在这方面倒是看得开,不纠结这些:“起码现在你能把厉明宇的事揭过了吧?”

听到厉明宇的名字,温熙一下又睁开眼。

虽然还脸色苍白躺在病床上,但他没输液的那只手还是在被子底下微微握了握拳,语气非常坚定地回答:“能。”

“那你之前说你回来就要辞职的事也是真的吧?”

“是真的,怎么了?”

“我要跟你一起辞职!”

“你瞎跟着我辞什么职?”

“你之前是不是想过去法国读研来着,我们一起考语言一起申请怎么样?去法国读研,当同学!”

“现在去法国读研?你对象没意见?”

“我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出轨,他能有什么意见!还能阻止我进步吗?”

“这个事情我完全没想过……”

“不着急不着急,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继续再玩一玩,把心情和状态都调整到位了再考虑下一步。”

说到这儿,王奕文抬手把单人病房里的灯一关,“不是说想再睡会儿吗?快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你放心睡。”

“我……”

“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放心,我不会把你出国旅游跟大帅哥搞一夜*情还不戴*套的事情说给叔叔阿姨听的。”

“……”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ps:从本章开始日更到重逢,很快很快。刀也已经下完了,咱们熙已经开始振作起来啦。

第65章 弄丢

Stella在酒店房间里守着输液的许黎川睡了一觉,直到一袋药液输完,她叫护士进来给他换药的时候许黎川才又醒了。

见许黎川睁眼,Stella立刻拿出手机给Alex拨去视频电话,然后把手机用水杯靠在床头柜上,用前置摄像头正对着许黎川。

许黎川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西装革履的Alex,十分不满地说:“这又是见哪位大客户去了?每天工作这么忙还有空跟Stella八卦我。”

“狼心狗肺!我们这是关心你。”

许黎川不搭理Alex,倒是转头问Stella:“你又买成语词典让他背了?”

输完液休整了一天之后,身体素质本来就好的许黎川头也不疼了烧也不发了,除了还有点咳嗽。

Stella拿着他的车钥匙,说:“走吧,我开车带你回尼斯,别一个人在巴塞罗那黯然伤神了。”

“倒也不用这么麻烦你吧?我自己能开回去。”

“拜托,你稍微有点常识可以吗?你看看哪个感冒药的说明书上写了吃完还能开车?”

“那你这专门送我一趟……”

“停。”Stella果断截住许黎川的话头,“你也没有重要到这个份上,送你是顺便,我正好回去看看Alex,我俩好久没见了。”

“哦,明白,好的。”许黎川不再推拒。

Stella潇洒地坐进了许黎川那辆Clio V6的驾驶位。

这车她熟,因为刚到巴黎留学那年,她也在留学群里买过这样一辆不知道经了几手的Clio,不过不是V6版本,也不是蓝色,是最普通的白色。

法国大学生都爱开这种两厢车,因为便宜又不起眼,安全。

Stella车技很好,但不会像许黎川一样把车开得跟“罪恶都市”里一样。一路车行平稳,许黎川坐在副驾,只能无聊看着窗外。

温熙回国那天,自己一个人闷头从尼斯开回巴塞罗那时,心里压了很多情绪,把油门踩得像撒气。

一路上他只顾着把车开快,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是什么也不敢想。

就这么一路开到了巴塞罗那。

但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

他的感冒好了,帮他强制关机的高烧结束,头也不疼了,浑身清爽,还有Stella帮他开车。

他闲在副驾上,有了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去想。

想这一模一样的旅程,十几天前他才刚刚跟温熙一起走过。

温熙还好吗?

上个床都能发高烧,不知道那天把他往海里带吓着他没有。

他不会也感冒了吧?

中途,Stella把车停到服务区下去买水的时候,许黎川拿出备用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手机一丢,他和温熙之间唯一可以联系上的那个法国号码也跟着丢了。

这个认知让他脑子里突然白了一瞬,一阵莫名其妙的心慌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温熙叫温熙。

不知道温熙在国内哪个城市生活,不知道他的职业,不知道他确切的年龄。

他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就这样把人送回国,简直像把一瓶依云倒进地中海,上哪儿去找?

Stella从休息区的便利店回来,递给许黎川一瓶依云,许黎川黑着脸接下。

Stella看出许黎川脸色不是太好,问他怎么了。

许黎川没头没尾地说:“我得回国找他。”

Stella心下了然,都不问他找谁,只说:“他叫什么名字?是哪儿的人?我帮你打听打听。”

听到Stella这么问,许黎川先是近乎自嘲地笑了笑,接着才有点颓丧地摇摇头,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Stella无语地笑了,“那有照片没?我帮你发到小红书上去海底捞一下,之前别人什么坐地铁偶遇帅哥都能给捞到。”

照片么。

许黎川是有过一张的,在戛纳的时候。他在外面参加贺凛的婚前单身派对时,酒店经理帮他拍过一张。当时温熙在酒店的海滩club上和一帮天南海北的游客打Uno。

但手机被偷了,那张照片也跟着丢了。

他弄丢了手机,就弄丢了唯一的电话号码,照片。

等于完全弄丢了温熙。

Stella也反应过来:“手机丢了照片也丢了是吧?那你这完蛋了,捞都不知道真么捞。”

许黎川往座位里陷了陷,没再接话。

Stella没怎么见过许黎川如此颓丧的模样,一时也舍不得拿话再刺激他,只说等回尼斯了再帮他想办法。

她继续把车开上高速,放了点轻快明朗的法国电子乐,车里的氛围很适合聊点什么。

她用视线的余光看了眼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的许黎川,问他:“聊聊呗?”

“聊什么?”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不是都在尼斯了吗?怎么他突然就走了,你一个人跑来巴塞罗那,你俩还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吵架了?”

“不是吵架。”

“那是?”

“我跟他在巴塞罗那帮人抓小偷认识,他说他要去埃兹,我本来要回尼斯,就问他要不要一起。”

“埃兹挺漂亮的啊,我和Alex还在埃兹山上那个金羊餐厅过过纪念日呢,有什么问题吗?”

“我带他去了,结果他把我支开去买水,等我回去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海边悬崖的半墙上准备要跳海。”

Stella深吸了一口气。

许黎川嘴角又勾出那种极度嘲讽的微笑,他轻声说:“可是我都已经把他带回了家,还带他去看了小西。”

Stella这口气吸得更深了。

她和Alex大概是最清楚许黎川如果把一个人带回家,还带去看了小西的墓意味着什么。

毕竟连Alex和她都没进过许黎川的家,没去看过小西的墓。

许黎川给自己上了很多道锁,门锁之外还筑了高墙,高墙之外可能还荆棘密布。

Stella这时候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方向盘稳稳握在手里,语气很沉很严肃地问:“许黎川,你还好吗?”

节奏明快的音乐正在副歌处重复,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着刺眼,Stella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她是许黎川身边为数不多几个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的人。

并不是许黎川亲口告诉她的。许黎川对自己的过往向来闭口不言讳莫如深。

只是因为她和许黎川毕业于C市同一所中学,非常有名的林荫中学。但凡能在各类数理化竞赛上拿奖的C市高中生,基本都出在这个学校。

Stella比许黎川大了好几届,林荫中学的毕业生里,靠数学竞赛拿奖的学生基本最后都选择保送去了T大或P大,之后再出国深造也基本顺理成章都去了美国。

像Stella这样在法国上学的相对稀少,她偶然通过Alex知道学校里还有这么个高中学弟之后,自然会对许黎川多有一份源自亲切的关照。

恰巧Stella当年的高中班主任正好也是许黎川的班主任,Stella才有意无意从当地新闻和老师、同学以及相熟的校友那里,七七八八拼全了许黎川当年的遭遇。

像许黎川这样长相优越、家里有钱还成绩好的男生,没理由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有很多人在关注他也不奇怪。

正因为她知道的关于许黎川过去的全貌,所以她瞬间懂了许黎川心里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许黎川身上叠着一个又一个的背叛。

他先因为出柜“背叛”了父母,初恋又因为出轨背叛了他,父母最好的朋友因为钱背叛了友谊,环环相扣的背叛导致了他父母的死,以至于他甚至没能见到他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跟他的母亲再最后说上一句话。

所以此后的这么多年,他不要恋人,也不要朋友,他拒绝任何人走进自己,因为他根本原谅不了那些背叛,也原谅不了他自己。

他怎么能接受一个他好不容易放进自己世界的人用死来背叛他的感情。

但是……

Stella谨慎地开口:“万一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呢?万一他有什么苦衷,你还是应该先和他好好聊聊。”

许黎川单手捋了把脸,十分无奈也疲惫地皱着眉说:“我知道。”他叹了口气,又重复一遍:“我知道,我这不是找不到他了吗……”

当时几乎快决堤的情绪下,他只能勉力克制着自己,不对温熙说更难听的话,不在海边荒滩的礁石上对他做更过过分的事,只能让Elaine快点来把温熙接走。

但是这一接走,就像把依云倒进了地中海。

许黎川再看一眼面前Stella刚刚买回来的依云,一口气积压在胸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Stella皱起眉头:“你这回尼斯得预约去医院拍个片,别咳成肺炎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