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千帆过尽、一切释然之后的那种平静,而是电脑过载死机那样,彻底不运行了,摆烂了。什么也思考不了,反刍不动的平静。
他的心里暂时没有了刚刚钱越说过的那些话,也没有了厉明宇,只有刚刚那首曲子,和心里下过的那场大雪。
大雪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留下一串脚印,是许黎川的。
想到许黎川,温熙突然就觉得被怀里的唱片硌得有些难受。他开始迟来地后悔,后悔自己莽撞的举动,后悔自己就这么跑了。
两个人才认识几天?在许黎川那里,他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许黎川推开过陆逸,应该也推开过不少像陆逸一样的人。
他也会同等地推开我,也会觉得我麻烦。
他一定也会用他那一贯懒恹恹的语调对我说:“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是不是误会了。”
许黎川还会来找我吗?
手机一直没有动静。
许黎川明明有我的电话号码。
明明当时找不到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着急,还非要拉着我去买电话卡,存我的号码,结果一次电话也没我给打过。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没意思。
温熙坐在岸边胡乱地想,天色越近黄昏,一切都暗了下来。
没聚成型的晚霞被已然降临的夜色挤压去遥远天边的一角,远处近处的树,建筑,和温熙本人,都被笼罩进夜晚的阴影中。
可是我刚刚是真的想跟许黎川接吻。
温熙无比确定。
他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许黎川,想许黎川大概不需要他的喜欢,想许黎川的手指刚刚用力按在他的嘴角……
温熙把脸埋进膝盖,深深叹了一口气。
跟他保持距离!温熙在心里大声提醒着自己。却突然又猛地一下,从膝盖里抬起来头。
视线抓住远处那一点马上就要消失殆尽的晚霞,像突然那抓到了一点头绪。
不对,不对。
睡觉,接吻,都只是欲望的表现形式,但“喜欢”不是,喜欢是一种需要生命力支撑的情绪波动。
温熙抽丝剥茧想去分析,想知道那一秒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在西班牙广场上,被噩梦惊醒后的酒店房间门口,古老的竞技场中,刚刚的咖啡店座位前。
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许黎川,总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截浮木。
他伸手求救,对方便施以援手。
到底是潜意识求救,还是想随意胡乱地放纵,还是真的心动和喜欢?
这一秒的思绪比天色混沌,混沌到温熙完全没注意到,有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一片温热的黑暗突然降临,温熙被陡然剥夺掉视线,一股熟悉的味道跟着覆上来。
是许黎川在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双眼,还把手掌下端严丝合缝卡在他鼻梁上。
你还是来找我了,温熙疲惫地想。但他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说完,他听见许黎川稍稍俯身低头,凑近他耳边,头发摩擦头发,在耳边沙沙作响。
许黎川完全没招似地笑了笑,声音比晚风还温柔。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还以为你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的意思。”
被捂住双眼的温熙不能否认。但他继续偏要追问:“那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本来只是下意识的质问,结果话说到一半,嗓子却突然抑制不住地发起涩来。细细密密的波纹从心底翻起,带出一点河沙,粗粝地磨着声带。
说话时止不住颤动的睫毛,也跟着一下下扫去许黎川的掌心。
视线一旦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就分外敏感。
温熙感觉到许黎川的手动了起来,伸向自己的大腿,还伸进了自己的裤兜。隔着夏装那点轻薄的布料,温熙能清晰地感受到许黎川的手指正在沿着他突出的胯骨划过。
救命。
这可是在公共场合。
不能起反应。不能起反应。温熙默念着。
然而下一秒,许黎川就从他裤兜里摸出了手机,摁亮屏幕,先确认一眼然后才回答:“你开着飞行模式,我能打通电话就有鬼了。”
“啊……?”原来是这样吗?温熙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其实在老城里找了好半天,但许黎川懒得说。
“那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温熙心里有一点奇怪,许黎川捂他眼睛最多是想跟他玩“猜猜我是谁”,可分明在第一秒他就已经知晓,但这个许黎川还是一直没放开他。
不仅不放,还说:“不行,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你给我安排烟花大秀吗?”温熙信口说着没有边际的烂话。
在温熙看不见的地方,许黎川挑了挑眉:“原来你吃这套啊?你前任不会就这么追你的吧?”
“我不喜欢!”
许黎川捂住温熙眼睛的手带着他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哄他说:“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信我。”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要他等什么,但是随便吧。
许黎川现在从背后捂住他眼睛的姿势,很像一个亲昵的背后拥抱。好吧,在这个虚构的拥抱里多沉溺几秒。
时间被拉得漫长。
许黎川的手心像一道热源,把温熙心里的那片雪烧化了,雪上那串脚印跟着消失。变成缓缓流淌的河,河面有金色的阳光,粉色的晚霞,还有温熙混沌不安的心脏。
过了大概几分钟,许黎川终于在他耳边说:“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准备什么,但温熙还是乖乖回答:“准备好了。”
“好,三,二,一。”
许黎川轻轻撤开手,温熙瞳孔聚焦的一瞬间,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天地。
像是上帝出手,调暗亮度,拉低曝光,再增加饱和、对比和颗粒度。
天空变成深邃无比的一片暗蓝,一切都暗了下去,岸上熏黄的灯光却全亮了!光影落进同样深蓝的罗纳河,跟着河面的起伏波纹,被氤氲成油画的笔触。
这根本,完完全全,就是梵高的画,那幅《罗纳河上的星夜》。
许黎川捂住他眼睛之前,眼前明明还不是这样的景色。
温熙眼眶蓦地发热,他震撼,也感动,为眼前这一刻模糊了艺术与现实、从前与现在的边界的美,也为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突然转过头,仰着脸问许黎川:“你不好奇在蒙彼利埃的时候,陆逸跟我说了什么吗?”
许黎川一脸风光霁月,并不好奇,无所谓地接话:“他说什么了?”
温熙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线条锐利的侧脸,撑着地面站起身,许黎川甚至还扶了他一把。
他再次凑近许黎川,凑得很近,很近,然后轻轻开口:“他说,你把他推开了。”
“哦,他还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温熙眨了眨眼,又喊许黎川大名:“许黎川。”
“嗯?”
“你也会把我推开吗?”
许黎川没回答,仍旧看着温熙。浓黑的夜色在他深色的瞳孔中泅开,整片晃动的罗纳河在他眼中倒转,温熙觉得一切都在蛊惑他,在对他说“你试试”。
于是他向前更凑近了一点,再一点。
心跳在锤鼓,他想,别推开我。
求你了。
实在要推,就干脆直接把我推进罗纳河里!省得我再跑去埃兹跳海。
一想到死,一切又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温熙莫名其妙又多了点胡作非为的勇气。
别管了。
向前,向前,抹掉最后一点距离。
许黎川站着没动。没退后,没推开,也没回应。
嘴唇终于找到嘴唇。
作者有话说:
看在加更的份上,乞讨一些海星!明天正常更新~
第2卷 今晨已褪去
第27章 First Kiss
温熙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表现得似乎莽撞霸道,但动作实则礼貌到可以直接选送流动红旗和文明标兵。
因为这个吻除了嘴唇浅浅相接之外,两个人浑身上下哪里都没碰上。温熙就连抓许黎川衣领都没敢抓实,只用虚虚拽住了那一点科技布料。
以至于温熙人凑上来的时候,许黎川甚至没觉得自己是被一个男人吻住了,更像不讲道理的小狗突然湿漉漉地蹭了他一下。
接吻哪有这样的。
本能令许黎川伸手扣住温熙的后脑,加深力道的同时,还抓着他的头发,带着他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上游移起来。
格外柔软的滑腻的触感,像Haribo的小熊软糖,许黎川终于忍不住张嘴,叼住,细细碾磨。
但品尝半晌,这颗小熊软糖竟然没有甜味?
许黎川十分不满地撤开了一点,温熙显然已经被他弄迷糊了,什么都没闹明白,只慌乱又迷茫地看着他。
到底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没人分得清了。
四下安静,河流涌动的水声之下,许黎川哑着嗓子发出指令:“张嘴。”
这时候无论许黎川说什么,懵上加懵的温熙都只会乖乖照做。
他听话地张开嘴,一片滚烫迅速闯入,丝毫不讲道理地攻城略地。
温熙的表现相当青涩,连眼睛该往哪里看,鼻尖该往哪里放都不会。
许黎川也不叫他闭眼,只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一边顶他的舌尖,一边用那双凝黑的眼睛看着他。
温熙觉得自己要溺毙在许黎川眼底的那片海中,许黎川抬手,再次捂住了他的双眼。
连鼻尖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温熙哪会接吻,更不会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只能接受,承受。
被捂住眼睛后,呼吸的声音,摩擦的声音,潮湿涌动的声音,全部汇聚在耳边,成倍音量的循环。
好会啊,不跟人接吻的许黎川。
你这样吻过谁?
直到许黎川终于肯放开。
温熙的心跳早就混着呼吸频率乱成一片,缓了好片刻,他才低下头,几乎喃喃自语问:“你不是不跟人接吻吗?”
许黎川也先缓了缓呼吸,才哑着嗓子反问:“这也是陆逸告诉你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
许黎川不记得什么时候跟温熙说过自己不跟人接吻,就算真的说过又怎样。
他用拇指蹭了蹭温熙湿润的唇角,在四下一片静谧中,低声回应:“嗯,是不跟人接吻,刚刚亲的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唔!”
“狗”字的尾音还在半空中飘摇,许黎川已经重新堵上了温熙的嘴。
许黎川一开始还以为温熙只是因为跟他“不熟”,或者有点害臊,所以动作反应才如此青涩生疏。
可到现在许黎川已经基本能确定,温熙就是不会。
他不是谈过恋爱吗?
前任不教他吗?
还是他前任的吻技很烂。
啧。
许黎川清空乱七八糟的想法,把动作和节奏都放得缓慢,简直像是在哄温熙一样,等他慢慢适应,再教他做出回应。
毕竟,单方面的掠夺没什么意思。
他一定要温熙学会调整方向顺应他的攻势,要温熙学会在他故意后撤的时候追上,还要温熙学会和他在同一秒换气,再继续。
基因里携带的原始冲动就是最好的驱动,再加上他温柔耐心的引导,或者说引诱。
总之,温熙这个三好学生,投入得很彻底,学得很快。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安静的河边,站位彼此礼貌,吻得难舍难分。
温熙嘴唇发麻,颌骨微酸,呼吸不畅。
直到有人走近,许黎川才放开他,但又摁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往怀里摁。
温熙贴住许黎川滚烫的心跳,直到路人走远,许黎川才完全松开。
两个刚刚还亲得难舍难分的人,现下站在已经黑透的夜晚,隔着路灯暧昧的光线对上视线。
没对视太久,温熙又垂下目光躲开,许黎川跟着他垂眼一秒,“唰”地又重新抬起视线,平视前方,只是嘴角再次扯出一道只属于上帝的完美曲线。
他发现温熙起反应了,但不能说。怕一说,温熙又要跑。
温熙当然也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只能懊恼地转过身去,尽量远离让他失态的源头,顺便让生生不息的罗纳河也顺便冲刷一番他的神志。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面朝河面,面朝天地之间美得让人失语的景色站着。
这份美已经超出了自然风景本身,它是景色,梵高的画作,和人们对梵高作品的喜爱、赏析和解读叠加而来。
又欣赏片刻,温熙还是没忍住感叹道:“这简直和梵高画里一模一样!”
“早说了,我没骗你吧?”
“骗了。”温熙没好气的回答。
许黎川听他这么说,心领神会把之前的话续上:“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不跟人接吻?”
“就是在蒙彼利埃那天晚上,你发烧,还喝多了,突然说的。”
“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个?你是不是那天晚上占我便宜了?”
“我占你便宜?!我只是想帮你量个体温!”
“噢。那男人说的话能全信?你就没骗过人?”许黎川挑眉问他。
一说到骗人这事……温熙立刻有点心虚。
毕竟,许黎川要是现在知道他其实也是做策展的,会不会立刻马上拿整条罗纳河来漱口?
温熙不敢继续接,话便断在这里。
站在河岸边又欣赏片刻,最后温熙实在没忍住手痒,还是掏出了许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塞回裤兜里的手机。
说起来,这还是他落地欧洲之后,第一次有了一个出门旅行、而非一个打算跳海了结此生的人的举动——
他突然就想把眼前的一切拍下来,发给他爸妈,也发给王奕文。
他拿着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罗纳河,开始找梵高画作中的同款角度。许黎川见状,很不见外地上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和手机一起挪了挪位置。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完美角度,出现在取景框中。
夜空深邃高远,远处岸边的树影和建筑,河面上晕开的波纹和光影。
只是少了一些星星,少了几艘小小的泊船,但河岸上也跟画中一样,站着两个正彼此相伴的人。
许黎川松手,温熙按下快门。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对刚刚那番亲密做更进一步的解释或追问。
只是今晚还得睡在一个房间。
“决不能睡在一张床上!”温熙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无意识地往他已经划开、准备给王奕文发照片的微信对话框里,打下了这句话,并且顺手就点击发送。
等这句话被挂在显眼的绿底对话条里,温熙才猛地回神,急火攻心中手忙脚乱去点撤回。
好险。消息是撤回了,但他慌乱间出了一手心冷汗,没拿稳的手机不小心往下一滑。
旁边站着的许黎川反应极快,一把帮他捞住。
手机落进许黎川手中那一秒,王奕文的视频通话邀请也弹了出来,被许黎川捞手机的动作一碰,直接接通了。
许黎川和王奕文错愕地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秒,许黎川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挂断了视频通话,接着把手机往温熙手里一塞,又拉着他往河岸上走了两步。
直到远离有风险的岸边,他才开口说:“抱歉,刚刚误触了,你重新给他回一个吧。”
温熙看了眼微信,王奕文什么也没说,只丢给他很一连串很长很长的问号。
像是要索他命的手榴弹。
他飞快打字,心虚地回复一句:“回去再跟你说。”
然后把刚刚拍好的照片发送出去,企图转移王奕文的注意力。
同样的照片,他也往那个名为“科学喂养小熙”的三人家庭小群里转发一份。
接着,再次熟练地点开了飞行模式。
许黎川看他不回别人视频,也不多问,只问他:“你现在饿不饿?”
温熙摇头。两个人下午吃了一顿过晚的午饭,现在都没什么饿意。于是许黎川又问:“那点喝酒吗?”
温熙到这时才发现,许黎川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瓶酒,还很有预见性地,提前拔好了酒塞。
到这已经够离谱了,然而许黎川的魔法还在继续。
他当着温熙的面,又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两只一次性杯子。
温熙惊讶地看着身穿蓝色冲锋衣的许黎川,问:“请问,这位哆啦A梦,你兜里到底还有什么宝贝?”
哆啦A梦.许还真大大方方把口袋翻给他看,里面还有一张房卡,一袋小熊软糖。
许黎川和拉大提琴的女生道别之后,先回了一趟酒店房间,结果温熙并没回酒店。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拿出手机,给标注着小狗Emoji的联系人拨出一通电话。但显然温熙又开着飞行模式,电话并没有打通。
最后,许黎川决定拿瓶酒去找温熙。
一来他本来就计划今晚带温熙去罗纳河边吹风喝酒,二来他知道温熙心情不好。而这么多年来,他解决心情不好的办法非常简单粗暴:喝酒。
两个人靠着堤坝席地而坐,许黎川拔出酒塞,开始往一次性杯子里倒酒,倒完先递给温熙。
温熙接过没喝,往脚边一放。
他手里还攥着许黎川之前递给他的那张专辑,到这时候,他才拿起来就着路灯仔细看了眼粗糙的自制封面,问许黎川:“这多少钱一张?”
“35。”许黎川边倒酒边答。
“35欧?!”
“对啊,你不喜欢?”
“不是……”
“那我送你专辑,你跑什么?”
温熙当然不是为了这张专辑跑的。
具体因为什么跑的,许黎川不算十分清楚。
因为许黎川一贯没什么好奇心,更不怎么刨根问底,温熙已经在他面前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他知道许黎川只是顺嘴这么一问,所以理直气壮答非所问。
别人问他跑什么,他却说:“35欧,也太贵了,折人民币快三百!这在国内都快够我灌一个月的冰美式了。而且这玩意儿拿回国,大部分人家里应该都没有能播放它的设备。”
许黎川给自己也倒上杯酒,先尝了一口,满意地舒展开眉眼,整个人仰靠到背后的高墙上,放松地看着夜空,才回答说:“是,国内的数字化进程比这边快多了。快递、外卖、Alipay,直播……一切都是更快,更方便,更高效。但是也把人和人、人和世界的真实联结从里面全部摘干净了。人就像活在被技术抽成的真空里,生活在一堆代码编织出的扁平世界,再听不到、感知不到真实的温度和活生生的‘他者’存在。”
“嗯……现在不少当代艺术家都在表达和探讨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喝?”许黎川瞥了眼温熙随手放在地上的那杯根本没动过的酒,“别怕,喝醉了等会儿我背你回酒店。”
温熙听了把杯子端起来,直接“咕咚”喝了一大口。反问:“你为什么这么爱喝酒?”
“因为酒好喝。”
听到这个答案,温熙撇了撇嘴角,明白他这是不想深聊的意思。
那就不聊。
河面上的倒影,被不断泛起的微波拖拽成长长的光斑,跟着河面一起一伏。
温熙换了个话题又问许黎川:“那你为什么捡我?”
这个问题许黎川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因为你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重要通知:周一也加更~
某位不跟人接吻的马上就是亲亲怪了。
第28章 迷醉
听到许黎川的回答,温熙撇了撇嘴角,首先是无语,但又觉得许黎川的回答也合情合理。
起码从身为飞行员的陆逸看来,许黎川对他的“帮扶对象”的外貌要求应该是非常高的。
许黎川又喝了口酒,转头看向温熙。温熙眼神一直注视着正前方,但也感受到那道颇有份量的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到他侧脸上。
许黎川仔细打量他半天,十分认真地问:“总觉得你很眼熟,我们有可能之前在哪儿见过吗?”
温熙回忆一番,摇了摇头:“应该没见过吧,哪有这么巧。”
许黎川这样打眼的外貌,如果见过,温熙肯定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还存在另外一种更合理的可能——
“你回忆一下,我是不是像你友情帮助过的哪个谁谁谁?就像陆逸那样。”
“不,不一样!”许黎川突然敛掉脸上的表情,五官在夜色里拔出利刃,回答斩钉截铁,却没展开说说是哪里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
许黎川不会和他们接吻,更不会跟他们睡到同一个房间,甚至一张床上。
这些事情他只和温熙做了。
但为什么是温熙?许黎川也不明白。
他实在太像一只小狗了。
偏偏许黎川真的很喜欢小狗。
两个人靠墙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有的没的。
温熙这会儿是真渴了,拿酒当饮料灌。
“这是什么酒?好好喝。有一股……”温熙咂咂嘴,认真品味一番,才接着说:”有一股焦糖爆米花的味道。”
“没错,就是专门给你选的,一款产自勃艮第的白葡萄酒,适口性很好。”
适口性好得有点过头。好到许黎川接连给温熙添了好几次酒,等他意识到温熙喝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的时候,一整瓶白葡萄已经被他们喝到见底。
白葡萄酒的酒劲通常比红酒来得更快更猛。
温熙背靠堤坝坐在夜风里,双颊飞红,一双眼睛又蒙又亮,一看就是酒精已然开始发力,而且绝对醉得比在巴塞罗那喝Dry Martini那晚更厉害。
许黎川喝掉自己杯子里剩下那点酒,先站起身,对还坐在地上的温熙伸出手,说:“不能再喝了,还得带你去个地方呢。”
温熙迟钝地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脑子已经不知道被酒精绑架去了哪个频道,他问:“带我去哪儿?开房吗?”
许黎川眉心一拧,仍然伸着手,说:“你忘了?房早就开好了。”
“哦,房都开好了啊。那……那你抱我回去吧。”温熙说着,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向着许黎川张开了双臂。
许黎川收回手,站在原地问他:“你平时喝醉了就这样?”
温熙张着双臂摇了摇头,“我平时不喝酒。”
“还认识我是谁吗?”
温熙看了看穿着一身蓝的许黎川,用他脱缰的大脑又胡乱奔驰几里,最后一本正经回答道:“哆啦A梦……”
得,醉得很彻底。
但许黎川还是没抱他,只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拽住手腕,带他一路往河岸上走。
温熙走得偏偏倒倒左摇右晃,还慢吞吞地抱怨:“走慢点,我好晕。”
他一说晕,许黎川立刻止住脚步,双手扶住他肩膀,带着他调转方向,重新面向夜晚的罗纳河,然后问他:“你还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温熙又眨了次眼,答:“知道,亮马河嘛。”
“……”
许黎川不说话,温熙又说:“我真的好晕。”声音黏黏糊糊,甚至拖出点尾音。
许黎川抬手握住他后脖颈,警告意味地捏了捏,说:“别撒娇。”
就着这个姿势,温熙稍稍偏头,鼻尖就蹭上许黎川的手腕,他又像小狗那样嗅了嗅,拖着那黏黏糊糊的尾音继续说:“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好好闻。”
说话的热息全喷到许黎川内侧手腕上,一点痒意顺着那里密布的经脉和血管直窜全身,许黎川一下抽手,转过身去。
温熙以为许黎川要抛下自己,站在原地惨兮兮地“哎”了一声,谁知许黎川不是要走。
他稍稍曲腿弯腰,认命对身后的温熙说:“上来,我背你。”
趴到许黎川背上后,温熙也并不消停。
他晕乎乎的脑袋一直在许黎川的脖子和下颌之间来回蹭,边蹭还边晕晕叨叨地指挥:“你走慢点。”
许黎川轻嗤一声,不予理会。
“你要求还挺多。”边说,边往温熙大腿上轻轻掐了一把。
许黎川背着温熙,一路按照他的要求,把步子放得很慢。温熙在他背上闹腾没一会儿,就乖乖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睡了。
睡着后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挠着侧颈,许黎川偏了好几次头还是根本躲避不开。
尽管温熙已经晕晕乎乎到这个份上了,许黎川还是没有直接把他带回酒店。
他依然按照他的既定计划,把温熙背去了星夜咖啡馆。
其实准确来说,眼前这个撑着黄色遮阳棚、整墙涂黄的咖啡馆,已经不是梵高1888年所画下的那幅《星夜咖啡馆》的原址。
原址早已在战争中被催毁,后人是不过是依照梵高的画重新复刻出星夜咖啡馆的原貌。
这个时间点,打卡的游客早散了,咖啡馆也早已打烊关门。
但露天外摆的桌椅没收,灯也还亮着,只是早从煤气灯换成了电灯。
许黎川轻轻把温熙往露天座的藤编椅子上一放,温熙仍旧垂头睡着,没醒。
许黎川看他这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就走远了一点,走到几乎和《星夜咖啡馆》同样的取景角度,拿出手机,按了下快门。
画面里,有一道白色的背影,正安睡在这片黑夜中也依旧浓烈鲜艳的明黄色场景中。
拍完照,许黎川才远远喊了一声“小西”,见没动静,又喊了一遍“小西,醒醒”。
温熙听见有人喊他,先是小幅度地抖了抖肩膀,从迷醉中勉强惊醒,然后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许黎川走回他身后,听见他突然小声喊了句:“卧槽,我这是死了吗?!怎么给我穿到画里来了。”
听到“死”字,许黎川向前一步,伸手猛推一记他的后脑勺,“小小年纪,别老把‘死’挂嘴边。”
这一猛推,把温熙从混沌的酒意和困意中推清醒了不少。他一脸惊奇地转头问许黎川:“这是哪儿?”
“星夜咖啡馆啊。”
那幅大名鼎鼎的《星夜咖啡馆》,但凡上过点美术课的人,应该都见过。
但是温熙并不知道画中的咖啡馆竟然真的存在于阿尔勒,所以他此刻比之前看见亮灯后的罗纳河还要震惊。
许黎川问他:“你现在酒醒了吗?”
酒醒了吗?
我刚刚醉了?
温熙脑子里空白三秒,才回想起刚刚自己如何伸手要许黎川抱,又是如何跳到许黎川背上被一路背来这里。他迅速把头往下一低,小声说:“还没有。”
许黎川没什么表情看着他,这时候向着他张开手臂,故意问:“还要抱吗?”
“不要!”害臊的温熙一下晃晃悠悠站起来,许黎川赶紧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躲开,还郑重声明:“我自己能走回去!”
许黎川有些无奈,但又不想扫小朋友兴,只能叹了口气,笑说:“行,你自己走回去。”
自己走归自己走,但温熙根本不认识路,许黎川也不放心让喝醉的人落在后面,最后他还是只能去抓温熙的手腕。
结果又被温熙一躲,还气鼓鼓地投诉:“别抓我手腕,你每次捏我都很痛!”
“有吗?”
“有!”
“抱歉……”许黎川听温熙一本正经说痛,立刻收回手,站在原地认真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没轻没重,毕竟他平时也不会和人有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缺乏经验。
他在原地笔直地站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回腿边,结果下一秒,冲锋衣左边的袖子突然往下一沉,他低头一看,温熙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口。
温熙看着许黎川,很迟缓地眨了眨眼,问:“我拉着你,可以吗?”
心里蓦地有什么塌掉一块,许黎川轻声回应:“可以。”
得到许可,温熙迟钝地又把手往下挪了一点,这次一直从袖口滑到了许黎川的手腕处:“拉你手腕呢?我会轻轻的。”
“好。”
因为这声实在温柔的“好”,脑子迷糊的温熙得到鼓励,更加胆大妄为,继续向下,直到抓住许黎川低垂的手指,把四个指尖拢进手心,轻轻捏了捏。
嘴里还念念叨叨:“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算啦。”温熙语气失落,松手放开许黎川,自顾自往前迈了一步。
但下一秒,他落空的手就被另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再次握住。
这次不只手腕,而是握住了他整个温热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爱写两人之间触碰的小细节,持续升温中!
明晚正常更新。
第29章 逃避
这次抓住温熙的手,许黎川格外小心翼翼,不敢施力,但也不让温熙轻易挣脱。抓住他的手,带着他轻轻往反方向拉了一下。
“笨蛋,走这边。”
“诶,我走反了吗……?”被温柔牵住的温熙慢吞吞地说:“还好你认识路,有你真好,嘿嘿。”
今晚温熙的小动作明显多了不少,说话的语气词也变可爱很多,变得更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男生该有的样子。
许黎川一面觉得有点不习惯,一面又觉得这个喝醉了的人实在有些……可爱?
他看起来其实很会撒娇。
这证明他肯定生活在一个很有爱、很有安全感的氛围里。有爱他的家人,朋友,甚至恋人。
噢,恋人倒不一定,从他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他和前任肯定算是不欢而散。
许黎川就这样牵着手把温熙带回了酒店,一进房间又直接把他带到床边,让他靠着床头半躺下。
他在床边蹲下身,准备帮温熙换鞋,温熙却一下躲开,低头看着他,突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喝酒了!原来喝醉了这么爽。”
“哦?那你说说,哪儿爽了?”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不好的情绪全变成了白色的泡沫,轻飘飘地浮起来了。不再在这里堆着,压得我喘不上气了。”温熙说得语无伦次,还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许黎川仍旧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抬头看着他,问:“你到底都是哪里来的坏情绪?”
温熙偏头躲开视线,“不告诉你。”
“行。”
温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提出要求:“我想喝水。”
喝了那么多酒,早该渴了。
许黎川起身,去给他拿矿泉水,脑子里闪回一秒温熙刚刚下意识舔嘴唇的样子。
今晚他们真的接吻了。
那个吻不像没发生过,但也不像发生在真实中。
温熙一口气灌下半瓶矿泉水,酒意顿时醒了三分。但酒精带出来的状态和松懈下的防备,都还真实有效地存续着。
许黎川问他:“你想洗澡吗?”
温熙点点头,坐起身,像小孩一样自顾自把鞋胡乱踢掉,然后站起来,直愣愣就往浴室走去。
许黎川赶紧叫住他:“你不拿换洗衣服?”
等温熙胡乱拿了身衣服再往浴室走,许黎川又不放心地再问一句:“你一个人没问题?”
温熙一边说着没问题,一边关上了浴室门。许黎川站在紧闭的门外,刚摇了摇头,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
不知道温熙把什么碰倒了。
“我没事!”温熙在里面申明道。
温熙洗完澡出来,许黎川跟着进浴室也冲了个澡。洗完才发现浴巾架上空空如也,浴室里唯一放着的那条浴巾正被温熙拿着在外面擦头发。许黎川只能拉开条门缝,请温熙帮他找一下浴巾。
干净毛巾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温熙很快找到,抽出一条,送到浴室门口。
许黎川顺势把门缝拉开点,温熙便在一片水汽氤氲里,看见了许黎川正往下淌水的胸膛,他赶紧闭上双眼,把浴巾往门缝里一扔。
“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好渴,温熙把刚刚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也全部喝掉。
等许黎川裹好浴袍出来,温熙已经吹干了头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矿泉水瓶,问许黎川今晚怎么睡。
许黎川擦着头发上的水滴,浴袍的胸襟因为动作幅度又拉开一些,温熙看了一眼,撇开视线,随即听见许黎川的反问:“什么怎么睡?你是要和我分上下吗?”
“啊……?”温熙本意是想说他可以睡沙发,一下没反应过来许黎川又在拿他开玩笑。
许黎川擦干头发,把浴巾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规规矩矩坐着的温熙,良心发现,暂时放弃逗弄这位喝醉的小朋友。他收敛表情,正经说:“抱歉,我不习惯跟人睡。今晚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温熙低头看了眼他正坐着的双人沙发,实在太小了,他睡都勉强,更别说许黎川。
“我睡沙发吧,我不挑的。”
“你睡沙发我半夜也会因为良心不安爬起来把你抱回床上,所以别和我争了,我也在哪儿都能凑合。”
许黎川说完,示意温熙和他调换一下位置。房间不大,许黎川要坐沙发,温熙就只能坐回床上。
等许黎川吹好头发,温熙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想起来要赶紧跟王奕文解释一番。
才刚把飞机模式关掉,手机就响起一连串的提示音,温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以为是跳脚的王奕文对他进行了一通狂轰乱炸。
但点开微信之后,温熙嘴边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不是王奕文,是钱越。
大概是被温熙拒绝之后情绪失控,挂掉语音后,她又发来几十条消息,简直想到哪里骂到哪里。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恶心,我儿子怎么能喜欢男人,怎么能是同性恋?”
“明宇那么小,那么单纯,肯定是你勾引了他,带着他走歪路。”
“要不是知道你是做策展这行的,还在VCCA,想着你能对他的事业和创作有点帮助,我才不可能允许你们在一起!”
“说起VCCA,要不是明宇,你以为就凭你自己,能顺利在大家挤破头都进不了的VCCA顺利转正,还能参与那么多大展的项目吗?”
许黎川吹完头发,发现温熙又一次拿着手机发呆,脸色也再度变得难看而苍白。他两步走到床边,问他:“怎么了?”
温熙说没事。锁屏,关机,一气呵成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赶在许黎川再次开口前,直接按下了床头旁的开关总控。
“啪”的一声后,房间里立刻全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许黎川无从再判断温熙的情绪状态,温熙也再看不到许黎川带着关心的探究。
黑暗是很好的拒绝,许黎川明白。
温熙在黑暗里说我困了,他也就在黑暗里回答:“那你早点睡。”
“要不还是你睡床吧?沙发真的太小了。”温熙说。
“没事。”
许黎川说着没事,转身就要往沙发那边走回去,却没走成。
温熙一把抓住他,提议道:“要不一起睡吧?”
“一起睡吧。”这次是陈述,话音刚落,温熙硬拉着许黎川直接向床上倒去。
许黎川被温熙拉着侧躺到床上,温熙还贴心给两人拉上被子。
黑暗中,许黎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你要是愿意,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温熙“嗯”了一声,侧过身,许黎川做好了听他说话的准备。结果温熙只是挪了挪身,把自己严丝合缝地放进了许黎川怀中。
他把脸埋在许黎川的肩膀,又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热气。
他闭上双眼,任睫毛像小鸟一样降落去对方肩头。他把心也暂时降落到对方身上,只小声说:“我喝醉了,许黎川。”
许黎川听了这话,抬起一只手臂,揽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说:“醉了就快睡。”
温熙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酒精在尽职尽责地帮他逃避。
逃避钱越,逃避仍然存在于遥远B市的那一摊烂事,也逃避许黎川的关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但这次竟然不是在那片腥呛的血雾里。
温熙梦见自己回到了厉明宇的工作室。那里常年拉着窗帘,黯淡阴冷,无论春秋冬夏,黑猫总是不友好地冲他“喵喵”叫。
梦里他又坐在厉明宇雕塑的工作间里,坐在那把他坐过很多次的椅子上。
有一束冷光从侧面打过来,他正在给厉明宇当雕塑模特。
第30章 安抚
温熙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在VCCA第一次作为主策展人,策划的那场新媒体装置艺术展终于圆满落幕。
闭展庆祝活动结束后,加了很长一段时间班的他以为终于能回家睡个好觉,结果又被厉明宇一通电话叫来了工作室。
温熙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厉明宇见到他,没祝他展览圆满落幕,也没问他连轴转了这么几个月累不累,只是指了指工作间里的那把椅子。
温熙看了一眼,没动,十分疲惫也抱歉地说:“我明天一早还要……”
厉明宇打断他,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先过去坐好。”然后转身而去,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去了。
冷清清的工作室里,独留温熙一人站着,看着房间正中的工作台上正摆放着的、终于快要完成的那件木雕塑作品——
是无比干净的,低眉顺目的,安静的,他自己。
算了,艺术家,是这样。
温熙叹了口气,在心里这样劝自己。
他无意,也实在没力气和厉明宇再起争执。而且事实上,他和厉明宇也从来不会真的起争执。因为,他总是宽容,忍耐,退让。而厉明宇从来都冷静,冷漠,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与感情起伏。
他疲惫地想着,坐到椅子上,只祈祷这个作品赶紧完成。
就像他也已经在心里盘桓了很长一段时间,期待这段关系能结束,只是他还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口。
没多久,厉明宇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走到几乎就要完成的雕塑前,面无表情地问温熙:”你今晚是不是跟他们握手,还跟他们拥抱了?”
温熙疲倦的脑子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他茫然地看向厉明宇,“你在说什……”
一句话还没说完,“哗”——一桶鲜红的油漆,被厉明宇泼到了未完成的雕塑上。
粘稠的液体扑簌落到地上,开始在灰色的自流平表面漫延,呛人的油漆味顷刻弥散在整个密闭的工作间里。
温熙呆愣愣地看着被油漆毁掉的雕塑,干坐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厉明宇已经拎着那桶还没泼完的油漆朝着温熙泼了过来。
红色油漆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温熙猛得从梦中惊醒坐起。他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本该睡在他旁边的许黎川不见了。
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也根本顾不上,翻身下床,光着脚跌跌撞撞就冲进了浴室。
浴室门一撞上,淅淅沥沥的水声紧跟着就“哗哗”响起。睡在沙发上的许黎川被动静吵醒,半睁着模模糊糊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只当是温熙起夜,又重新闭上了双眼。
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黎川都觉得自己已经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浴室灯竟然还亮着,水声也一直未间断地响着,温熙在里面还没出来。
许黎川直觉有点不对劲,起身走到门边,喊了声“小西”,没人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门,还是没人回应。
他有点着急,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结果门没锁,直接被他推开了。
他顺着推开的门缝往里一看,第一眼甚至都没能找见温熙人在哪里。
滚烫的热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浴室里蒸腾弥漫出一片水汽,顺着门缝扑进去的空气散了几秒,许黎川才看见温熙蹲在浴缸里,抱着膝盖蜷缩着,徐徐不断的热水兜头淋下。
他被烫得全身通红,却像冻坏了一样在发抖。
许黎川的睡意立刻被温熙这样子吓到了九霄云外,他两步走到浴缸边,关掉花洒,把温熙从浴缸里捞出来,捡起地上的浴袍裹住,又顺手拿毛巾盖住他往下滴水的头发。
许黎川的手接触到温熙浑身滚烫的皮肤,烫得他皱起眉头,扳过温熙肩膀,有些着急地沉声喊他:“小西,看我。”
温熙像是魔怔了一样,眼睛里根本没有焦点,视线恍惚落到远远的墙上,或者更远的虚空。
许黎川只能又摇他两下,再喊:“小西,你看着我。”
温熙终于被他摇晃得有了点反应,缓缓转过视线,眼神里却依旧一片空白,连浴室的顶灯都在他散开的瞳孔里聚不成型。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低下头,很小声地,哑着嗓子说了句抱歉。
许黎川呼吸一滞,这时候他必须要问:“到底怎么了?”
温熙终于承受不了,将蓄满的洪水溃堤。
他埋着头,很小声很缓慢地,没有铺垫,没有前言,也不管许黎川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开了口。
“他不让我和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拥抱不行,贴面礼不行,连握手也不行。”
“他说很脏。”
“他用油漆泼我,红色的。”
“很黏很黏,怎么都洗不掉,我费了好大劲……”
每一句话,都是一块巨石,砸得许黎川的心直往下沉。他眉头深皱,不难猜出温熙口中这个混蛋是谁。
但是够了。一点玻璃渣,已经足够许黎川拼出大概,不需要温熙再一刀刀划开自己。
他用毛巾把温熙裹住,轻轻替他擦干头发,边擦边轻声安慰他:“好了好了,早都洗干净了,你很干净。”说着,还用鼻尖隔着毛巾顶到温熙发顶上,故意哄他说:“沐浴露到你身上都变很好闻。”
真的吗?
温熙突然拽住毛巾垂下来的一角,扯过往地上一扔,接着猛蹲下身,用尽全力抓住了许黎川的双手。
许黎川还没反应过来温熙要做什么,一片滚烫的大雨已经落满他手心。
他脑中突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声,是暴烈的雨点砸到紧闭的木质百叶窗上会发出的声音,很吵。
但房间里其实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浴缸里剩下一点积水,往下水道淌时发出幽微的滴答声。
温熙把脸埋在许黎川的双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黎川是靠一片聚到手中、然后贴着温熙的脸颊从下巴一直滑落到地毯的积雨,和微微抽动着发抖的肩膀,确认他在哭。
或者说是流泪。
他的心也像被暴烈雨点砸中的木质百叶窗。震动着,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这很奇怪。
以前他在回尼斯的沿海公路上偶遇车抛锚了站在路边一脸茫然的陆逸时,只会觉得这是个需要他帮助的人。
在发现他正陷入一段迷茫困惑的阶段时,只觉得自己如果能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陪伴和开导,他就能快一点、更积极地去获取他的人生。
他做这一切的出发点,说来好笑,只不过是因为他能在很多个“陆逸”身上,看到当年同样无措也无援地自己。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想小小地证明一下,自己已经能够拯救当年的自己,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共情过他们的慌张或痛苦。
但此刻,这场滚烫的雨却在他心里浇出一场雾。
是痛的,是温熙的痛。
这样准确地,细密地,无损地,像一枚钉子或一支箭簇,就这样轻易穿透了他。
这场苦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人知道。
过了很久,许黎川抱起一直蹲在地上的温熙,把他抱回到床上,只拧开一点微弱的夜灯。
他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温熙,嘱咐他喝慢点。
守着温熙喝完水后,他把矿泉水瓶放回床头柜上。接着温柔缓慢,也不容置疑地伸手解开了刚刚他亲手给温熙裹上的浴袍。
皮肤上泛起的烫红消散了一些,此刻呈现近乎透明的粉色,已经在康复中的患处又被滚烫的热水连带温熙无意识的抓挠和搓洗搞得再次溃烂,他身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抓痕和破损。
温熙掉过眼泪的眼睛涩得发痛,他不想看见光,也不想看见许黎川。于是异常安静地,靠着床头躺下,随便许黎川怎么对待他,他用一只手臂挡住眼睛。
许黎川从黑色塑料袋里翻出他之前给温熙买的药膏,亲自给所有破损的患处挨个仔细上了药,又用手指轻轻揉开。
肋骨下,肚脐旁,腰侧,小腹。
药涂完之后,许黎川才察觉到温熙身上貌似还有别的问题也需要被解决。
那个问题就这么赤裸地,天然地,不容忽视地摆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半晌,出于某种直觉或天性,像给温熙上药一样,用手轻轻地,温柔地覆了上去。
沾着药膏的手带着一点滑腻腻的凉意,温熙挡着半张脸,低低地闷哼一声。
许黎川伸另一只手去关灯,房间重归黑暗后,他也没强迫温熙放下手把眼睛露出来。
而是继续尽职尽责,像给伤口涂药那样,温柔地帮他解决起别的问题。
温熙觉得自己被一片海水裹住。海水是凉的,但并不冷,一切竟然很舒服。
海浪微微颠动,带着他的身体,呼吸,还有一些别的感受,一起轻缓地起伏。
他在一种陌生的,濒死一样的安全感中,飘飘忽忽,竟然开始回想那个没做完的梦。
他记得很清楚,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红色油漆泼过来的时候,他反应很快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所以还好,脸和眼睛没有被泼到。
也还好,桶里剩下的油漆并不多,只有手臂、脖子和头发被黏住。
他是在听到油漆桶“哐当”一声砸到地上时抬起的头,面前是同样被泼得猩红一片的狼狈雕塑。他觉得自己跟它一样,可以随意被厉明宇切割,雕刻,毁坏。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他缓缓站起,眼神发直地经过厉明宇。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厉明宇随时可能抄起一把刻刀捅向他。
但他已经疲惫和悲哀到底,大脑应激后,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灰寂,被鲜红的油漆衬托地格外刺眼。
他依然很体面,只是用手臂蹭了蹭快从头发淌到眉尾的那一点油漆,对厉明宇说:“我们分手吧。”
温熙来之前,钱越刚走没多久。
最近一年里,厉明宇和自己母亲产生了太多分歧,吵过太多架。到这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看着被他亲手毁掉的雕塑,看着被他弄得糟糕又狼狈的温熙,在温熙那句“分手”中,他颓然跪到那片流得到处都是的红色油漆上,他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
油漆的味道令人窒息,黏住温熙头发的同时也黏住了他的呼吸。
最终温熙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拉开门走了。走之前,他从杂物间里拿走了一张他平时用来帮厉明宇清洁作品用的毛巾。
只是用来擦灰尘的毛巾,却永远被温熙洗得白到发光,保持柔软,带着一点木质调清洁剂的香味。
温熙把毛巾扣到脸上,胡乱擦了两把,狼狈地走出了厉明宇的工作室。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心疼小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