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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恋海岸 一盒雨 21243 字 21小时前

第21章 张嘴

按照原定计划,许黎川的下一站是阿尔勒,一座可以追溯到古罗马黄金时代的古老小城,从蒙彼利埃开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行上路,许黎川才问温熙:“你知道阿尔勒吗?”

温熙诚实回答:“知道,也不知道。”

许黎川点点头认可温熙对阿尔勒的这个描述:“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见过阿尔勒,只要看过梵高画的向日葵,星夜咖啡馆,罗纳河上的星夜,还有那张割耳后的自画像。”

“这些也是你的策展人初恋告诉你的?”

“还真不是,他并不喜欢梵高。”

“那你喜欢梵高吗?”

“还行。要是跟毕加索比的话,那我可真是太喜欢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作品里有很充沛的情感,从他的色彩和笔触的运用中就能很直观地感受到。我第一次去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站在他的真迹面前,那感觉……很难形容,像他直接把颜料连同他的情绪全甩到了我脸上。当然,他也是个疯子,但和毕加索那种只会伤害别人的疯子比,他善良多了,只伤害和折磨自己。”

充沛的情感。温熙想,你这样的人也会欣赏“充沛的情感”吗?

温熙没再接话,话题便断在这里,车里也没播放音乐,只有一点高速行驶带出的震荡风声。

一路上温熙没再说话,直到许黎川把车开进某大型超市门口的停车场,温熙也没转头看他一眼。

许黎川当然能察觉到温熙的情绪,也大概知道情绪的源头。车停稳后,他伸手到温熙面前,冲着他打了个响指,像无聊高中男生拙劣地想引起注意,结果温熙还是没理他。

许黎川没有哄人经验,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上手捋了把温熙的头发,逗他说:“我请问一下三好学生,做朋友是什么体位?”

果然,这句话如愿以偿让温熙转过头看向他,许黎川又接着问:“你跟我跑这么远,是为了跟我做朋友?”

许黎川说的没错,当然不是。

温熙跟许黎川跑这么远,只是偷懒,只是无所谓,只是想在跳海前再做个放纵的美梦,只是想再睡上几个好觉。一切不过是梦中的表演,正如那本黑色诗集里所言。

他对许黎川,不是冲着感情来的,不管哪种感情。

只是这个许黎川,就这么刚刚好,站在厉明宇的完全反面,在他最糟糕最绝望的人生时刻,比地中海先温柔地接住了他。

许黎川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极具迷惑性地,扰乱了温熙原本执行的主线任务。

回到最开始,他飞来巴塞罗那,是因为不想活了。

他物色好死地,准备去跳海,一了百了。

可此刻的他,却跟着一个陌生帅哥,沿着海岸旅行。

他偷取了不想被遗忘的黄昏,多贪恋了几秒清冽的阳光,一些不错的睡眠,几杯Dry Martini,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友好、宽容与善意。

这个人说等圣家堂竣工的那天你要再回来看看,说你不会游泳那可不行,有机会我教你,说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但这些话就像风里长出一根线,把一团雾拽成了一只风筝。

许黎川不带感情地完成了以上这些。

简直莫名其妙。

不是爱上了。

但搞得两个人好像真爱上了似的。

温熙得承认,认识许黎川之后,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刻开始,他已然在“我该赶紧去死”和“想多眷恋这世界一秒”之间徘徊了数次。

这点徘徊显然是许黎川间接造成的。

在之前那段糟烂生活里,不是没有家人朋友给温熙爱和支撑,只是陷在泥潭中的他暂时丧失掉感知这些的能力,然后无休无止的失眠和噩梦又把种种负面加剧。

而那张把他带来巴塞罗那的盲盒机票,简直像抓娃娃机里的那支机械臂,把他稳稳抓起,丢出了原来的世界。

许黎川像是主线任务之外的npc,如果温熙没有遇到他,可能此刻已经变成了地中海上一具无人认领的浮尸,高效完成主线任务,结束游戏。

可他就是遇到了许黎川。

好像因为他做了一桩好事,帮人抓了小偷,所以系统额外奖励给他这段支线剧情。

对,是奖励。

是吧?

许黎川侧头,耐心看着又在走神不说话的温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

非要他说的话,做朋友,还不如做点别的。

路边随便找个旅馆,关门上床,脱掉衣服,把人摁住,等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再对他进行一些满意度调查。

尽管他没跟人做过。

但做这些总比做朋友或其他什么亲密关系简单多了。只需遵从本能,行动,抵达,然后撤离。

一想到是跟温熙,许黎川的确不排斥。

虽然他没想明白,这次在路上捡到的这只蔫儿吧小狗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自己跟他在一张床上睡着,还能一次又一次地让他莫名其妙惶然。

许黎川想不明白,但他已经下意识开始提防这种“特别”。

陆逸对他的评价其实算准确。他确实就是那种,有点爱帮忙的癖好和同情心,喜欢解决“麻烦”本身,却对别人却没什么感情的人。

所以眼下,不管对于温熙还是许黎川,坐实“上床睡觉”的关系,好像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两个人像盘核桃一样,坐在车里,各自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和七拱八翘的情绪盘了又盘。

最后还是许黎川先开的口,说阿尔勒是个古城,生活不如城市里方便,要先去买点东西。温熙反省自己这一路的别扭,对许黎川来说也是无妄之灾,于是主动友好地提出要跟他一起,但是许黎川拒绝了,只让温熙在车里等他。

许黎川刚走没几分钟,明明是艳阳天,却突然莫名其妙下起了雨。

温熙一个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只能看着雨滴一点点打到车窗上,滑落,渐渐汇成微小的水流。

等了可能有半个小时,许黎川才拎着一大袋东西从超市出口走出来。

他旁边跟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白人男性,不知道是在问路还是什么,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脑袋凑得很近,一起看向许黎川手中的手机。

很快,许黎川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温熙坐在车里,隔着雨幕观看,没想到许黎川指完路之后顺势就把目光扫了过来,温熙一下毫无准备地和许黎川对视上,他立刻把视线撤开。

喜欢助人为乐,喜欢帮别人解决麻烦是吧。温熙没好气地抬手,按了下汽车喇叭。

许黎川很快和问路的陌生人告别,拎着东西大步跑回车上,伸长手臂把超市购物袋往后座一扔,一支冰淇淋递到温熙面前。

温熙看了看面前淡绿色的冰淇淋,又看向许黎川,没接。开口问:“问路的吗?”

“嗯,我帮他查了下公交线路。”

“怎么不顺带捎他一程。”

许黎川举着冰淇淋,扫了眼车后座,有理有据回答:“车小,只坐得下你一个。”

温熙跟着许黎川的视线,偏头一看,确实。小破车本来就紧凑的后座,现在放着他和许黎川的行李,还有许黎川刚刚拿上车的那一大袋东西,根本没有再坐一个人的空间。

“那你可以把我赶下去。”

“那可不行,我先遇到的你。”许黎川斩钉截铁拒绝。

温熙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雨还在下着,有漂亮的雨滴滞留在许黎川的发梢。温熙盯住那颗小小的水滴,看它颤动,滑落,心里有什么也跟着滑落下去。

“唔……!”突然冰凉的触感抵上他的嘴唇,一股甜腻腻的开心果味道不讲道理地直漫进他齿间。

“张嘴。”许黎川说。

温熙没动。

许黎川便更用力地抵上,又说:“快舔舔。”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为了不被冰淇淋糊半张脸,温熙只能无奈执行。

张嘴,含住。

许黎川垂眼看着他颜色浅淡,咬着冰淇淋的嘴唇,又一次想起早上那场热梦。

梦里正有这样一个人,乖乖张嘴……

打住。打住。

许黎川深吸一口气,把冰淇淋塞进温熙手里,催促道:“吃快点,要化了。”

然后转过头去启动车子,不再看他。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继续跟我一起:啧

第22章 同房

直到许黎川驾驶着他那辆蓝色的Clio V6,开进古老的南法小城阿尔勒,温熙才终于相信了许黎川之前据理力争维护他爱车的那些话。

古罗马时期就建起的城市,内部道路狭窄异常,汽车驶过陈旧的石板路,更是颠簸得咯噔作响。

温熙坐在副驾,被颠到浑身结石都要抖碎了。如果有的话。

Clio在小巷里灵活地七弯八拐一通,最后却还是没能顺利开到酒店。

一场偶遇的婚礼,让许黎川和温熙被婚车队还有参加婚礼和围观的人群一起,堵在了小镇中心的广场上。

广场中间有一座高高的方尖碑,看起来相当古旧,尖尖的塔顶直冲向不知什么时候放晴的艳空。

也或许阿尔勒根本没下雨,那场莫名其妙的临时雨只是下在了从蒙彼利埃到阿尔勒的路上。

更或许,它只是下在了许黎川和温熙之间。

塔尖上飘过浓郁云朵,让温熙想起刚刚许黎川硬塞给他的那支冰淇淋。甜度超标,香气不足,但他还是很给许黎川面子的吃完了。

许黎川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他:“尼斯有家冰淇淋店的开心果味天下一绝,等到尼斯我就带你去吃。”

这云能吃吗?是什么口感?

胡思乱想中,风笛声从方尖碑那边飘过来,一阵欢快的、节奏鲜明的鼓点也随之而起。

一切都明亮,也懒洋洋的,如同这里的阳光,空气,建筑,和阿尔勒本身。

人群开始绕着广场中心的方尖碑行进,把新人围在中间,跟随音乐和鼓点,踩住节拍,缓缓舞动起身体,庆祝起一场刚刚在隔壁市政厅里圆满礼成的婚礼。

在音乐停下来之前,车肯定是没法继续往前开了。

许黎川熄了火,转头问温熙要不要下去跳舞。

温熙是天生的四肢不协调,连学生时代做广播体操都会被班主任调去队伍的最后一排,还要开他玩笑说这是“班丑不可外扬”。

但许黎川根本没等他回答,径直推门下了车,又从车后绕来副驾。

他微微俯身,一手拉开车门,一手平展开伸到温熙面前,倒真像是电影里的绅士邀请舞伴跳舞的姿势。

温熙却没伸手,开口拒绝道:“我不会跳舞,你自己玩儿去。”

跳舞的人群理所应当注意到他俩,欢笑着用法语催促二人加入他们的队伍,但温熙只是眨了眨眼,佯装听不懂,还是坐在车里没动。

许黎川耐心告罄,伸手拉住温熙的胳膊直接把他从车里带了出来,然后反手摔上车门。

温熙十分难堪地小声抗议:“我真的不会跳!”

“嘘。”许黎川食指到嘴边比了比,“仔细听鼓的节奏,跟着鼓点跺脚你总会吧?右脚两次,然后换左脚……”许黎川边说,边用手轻轻打起节拍示意。

人群正跟着音乐轻轻舞动着前进,温熙混在其间,手忙脚乱脑子发懵,胡乱执行许黎川的指令,一脚跺下去——

“嘶”,许黎川忍痛皱了皱眉:“你是真的一点不会啊。”

温熙低头看了眼许黎川被踩脏的鞋尖,小声抱怨:“我都说了我真的不会了。”

许黎川无奈,只好把他拉出跳舞的队伍,两个人站到广场角落,改成随着音乐拍手鼓掌,给新人凑热闹。

拍着拍着,许黎川突然低头凑近温熙耳边,逗他:“这以后轮到你结婚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一直到音乐停下,人群渐渐散开,许黎川才终于开着他那辆蓝色Clio,勉强从中央广场挤出去,把车顺利开到了酒店楼下。

这次办理入住时,许黎川没再询问温熙,直接跟前台表明需要多开一间房。

结果很不凑巧,这个本来就没两家酒店的小城,因为一场婚礼和一个正在举办的摄影展活动,客房已经全部订满。

许黎川听完,只能拿着他早早给自己预定的那间大床房的房卡,转头问温熙:“凑合跟我睡两晚能行吗?”

温熙把前台的话听懂了个七七八八,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点点头:“你没意见就行。”

许黎川扬扬眉:“我哪敢有意见?你别再打我就行。”

办好入住,两个人拿着房卡,先上楼到房间放东西。

阿尔勒的酒店寸土寸金,价格不便宜就算了,面积也小得令人发指。

总共这么小个房间,偏偏床还特别大,几乎占掉三分之二的空间。两个高个子的成年男性同住,是温熙随便转个身就能蹭到许黎川的程度。

温熙站在门口看了看,连腿都没往房间里多迈,只把自己那点东西搁到门边小小的双人沙发上。

许黎川抬起左手腕看了眼时间,提议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时间接近下午三点,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

不是大热的旅游旺季,这不早不晚的尴尬时间,整个老城里,大部分小巷都安静空旷,一个人也看不见。

温熙跟着许黎川一前一后步行,沿街路过很多颜色各异的漂亮百叶窗和老旧木门,只是基本都大门紧闭。屋主不知道去哪里聊天打牌、享受阳光和生活去了,只留下郁郁葱葱的绿植和热闹繁茂的鲜花站在路边接客。

老城里大多数餐厅都只在正点营业,温熙跟许黎川顶着烈日在小巷里穿行半天,吃饭的地方还没找到,倒是先途经了本地旅游局的官方售票窗口。

许黎川走到窗口,顺路买了两张景区通票的pass。

温熙站在一旁,接过工作人员笑眯眯递来的地图导览手册,想到之前在巴塞罗那和蒙彼利埃时,许黎川好像就对各个景点和博物馆特别熟悉,于是问他:“怎么感觉你对哪里的景点都很熟悉?”

“因为这些跟我的工作算是相关。”

说到工作,温熙回想起,昨晚许黎川带他去的那场酒会的主题好像就是跟什么旅游业有关。

话题都聊到这里了,许黎川自然也就顺口问了温熙一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次温熙反应极快,只顿了不到一秒,就脱口而出:“我全职在家,接受一对好心夫妇的救助。”

他以为许黎川听到他这么不上进,起码会嘲他两句,结果许黎川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句“真好”,就不再继续问了,温熙甚至从他脸上捕捉到了点一闪而过的、可以称之为是“羡慕”的神色。

买完票,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了几百米,终于在拐弯的巷口,偶遇一家还在开门营业的餐厅。

看见两个外国帅哥走进来,百无聊赖的服务员立刻起身,热情地拿着菜单过来为他们点餐。

许黎川懒得点菜,温熙懒得读法语菜单,于是两个人都偷懒,要了“今日推荐”的套餐。套餐倒也不敷衍,前菜是芒果配鹅肝,主菜是的鱼,甜品是奶油布丁。

一顿饭吃到甜品收尾的时候,餐厅女老板突然端着两个相当漂亮的酒杯走来他们这桌,热情介绍说这是额外赠送,是自家用本地传统酿法酿造的覆盆子酒。

温熙冲老板笑笑,礼貌接过其中一杯,端到面前嗅了嗅。

玫红色的酒体,光泽饱满,闻起来是新鲜莓类水果的酸甜味道。雕刻繁复花纹的杯口还裹着一圈砂糖,用来中和果酸味。

送完酒,老板又对许黎川说:“我还记得你!你之前来我店里吃过饭,也是带着一位长得很帅的男士。当时有一大桌外国游客点餐,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英语,就是你帮我们翻译来着。”

许黎川一脸茫然,显然已经忘了这茬,经老板提醒,他才模模糊糊回忆起。

温熙在一旁听着,迅速拣到八卦重点,眼睛转了半圈看向许黎川,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心想,那位“长得也很帅”的男士又是哪个小法小瑞小德小土?

许黎川一眼看穿温熙心里在想什么,等女老板走后,他言简意赅解释一句:“上次带来的是同事。”

“那你还真是……挺乐于助人。”

听温熙还不肯放过自己,许黎川觑他一眼,手指在玻璃酒杯上轻敲两下,缓声说道:“那我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社会主义好青年。”

温熙无语地撇了撇嘴,把一副“行吧,你说是就是吧”的表情送给许黎川。

作者有话说:

一些重要的小事:

*本文从下章开始入v,入v当天加更一章,所以周二晚双更,期待你的光临!

*下章有刀,但是刀完两人关系就会前进一大步嘿嘿嘿。

追更辛苦,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鞠躬。

第23章 叫我

一顿饭吃完,时间更晚了,大部分景点已经临近关闭时间。

然而越是趋近傍晚,越是黄昏时分,却越是欣赏古迹的最佳时间。许黎川想了想,还是带着温熙先去了阿尔勒的古罗马竞技场。

那是阿尔勒老城所有古罗马遗迹中,他最喜欢的一处。

阿尔勒竞技场修建在老城北部的山地之上,设计灵感参考罗马斗兽场,整个竞技场外围为双层拱廊结构,由每层60座半圆形的石造拱门围建而成,把竞技场和层层看台都围了在这没有穹顶的圆形建筑中。

从建造之初到现如今,它已经矗立在此,经受了两千多年的日晒雨淋,亲历了数次人类文明的更迭。

许黎川带着温熙钻出小巷,走到通往竞技场入口的台阶之下。

温熙迎着日光仰起头,南法夏日傍晚特有的蜂蜜色柔光下,古老的竞技场如庞然大物般静卧于他眼前,带着被千年岁月涤荡过的平静,正呈现出一种格外隽永的暖金色调。

它历久弥新,他却昙花一现。它七零八落仍永恒,他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两相对比,温熙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莫名的惭愧。

正是在这种彰显永恒的氛围里,温熙被许黎川带着拾级而上,踏入竞技场的正门,迈上古旧台阶,直接登上竞技场的最高处。

顶层平台的视野无比开阔,和之前在老城小巷里钻来绕去的感受天差地别。

站在这里,不仅能俯瞰整座阿尔勒老城和平静宽阔的河道,还能看见远处绵延的、生机勃勃的普罗旺斯平原。

此刻的晴空实在太过于通透,透到即便已经趋近黄昏,西斜的阳光却依旧灿烂,把阿尔勒老城古旧暗红的屋顶和正缓缓流淌的罗纳河都照得熠熠生辉。

像一把银币洒在水里,温熙被不停浮动的反光刺中,微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身边跟着响起一阵拉链滑动的声音,紧接着温熙两眼一黑,熟悉的味道劈头盖脸扑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很快便意识到是许黎川脱了他的软壳冲锋衣,盖到自己头上。

或许是傍晚登高,又临近罗纳河的原因,竞技场顶层平台上的风很大。

许黎川的手隔着衣服按住温熙的发顶,大方说:“借你挡挡太阳。”

“我不怕晒。”

然而温熙越是拒绝,许黎川越是故意加重力道。

被剥夺了视线的温熙只好继续申明:“你不用把我当小朋友照顾。”

“可是你就是比我小啊,照顾你一下天经地义。”

“我也没比你小多少!”

“哦?”

温熙从许黎川这一声尾音轻扬的“哦?”里,一下听出他又在暗示些不正经的有的没的,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

许黎川侧目看他一眼,帮他把外套往后拉了点,让他的眼睛露出来。

大风又把温熙的白色衬衣吹得翻飞起来,但这次有许黎川的浅蓝色外套压在上头,硬生生把一团云雾压成一道海浪。

温熙突然很疑惑地问:“这就是梵高画过的罗纳河吗?”

“是不是觉得不像?”许黎川十分了然地说:“别急,等天黑亮灯的时候带你去河岸走走,到时候你再说像不像。”

许黎川说着,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边还有向日葵花田,也是梵高的最爱,最近应该正是花期,明天也带你去看看。”

明天,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词语。

头顶上许黎川的外套挡掉了大部分刺眼光线,但大风依然吹得温熙眼睛有些发涩。不适中,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回答:“好的,明天。”

因为许黎川一句话,他竟然久违地,重新开始对“明天”怀抱期望。

“风有点大,我们下去吧。”许黎川说。

从顶上下来,二人回到二层观众席的平台。

温熙头顶着冲锋衣,垂眼看去底下空旷的竞技场,看起来跟学校操场差不多大。

“这个竞技场是世界上仅存的六座古罗马斗兽场之一。”许黎川随口介绍道。

“所以这里以前是用来斗牛的?”

许黎川点点头:“这里现在也斗牛。”

说到斗牛,温熙脑子里一下闪过网上那些科普西班牙斗牛是如何血腥的视频,下意识皱了皱眉。

许黎川看出他介怀,说:“别怕,普罗旺斯斗牛的习俗和西班牙还不太不一样。这边是不杀公牛的,斗牛士只需要摘下牛角上装饰的缎带就算胜利。而且整个环形建筑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回声场,所以现在这里经常被用来举办音乐节、摇滚演唱会或者戏剧节。”

“真假?”温熙看向四周古老的石壁。

“不信你下去,站到竞技场中间,喊两嗓子试试就知道了。”

“那很丢脸,我才不要。”

“这会儿又没什么游客,没人会管你。”

温熙还是摇头。

许黎川继续鼓动:“这可是两千多年前就存在的竞技场诶!你真的不想去刷个人生成就吗?反正来都来了,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想还是挺神奇的吧?能和两千年前的人类踩在同一块石阶上,晒同样的阳光,听同样的回音。”

温熙并不买账:“两千年只是听起来漫长而已,如果按照网上的说法,假设一个人的寿命长一点,能活80岁,那么两千年也不过只是25个人首尾相连的一生。25个人的一生,听起来是不是就不那么漫长了,根本只是宇宙碾灰的一瞬息。”

“活80年怎么就是宇宙碾灰的一瞬息了?那也是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中间也要吃很多顿饭,走很多路,睡很多觉,经历很多人生体验。小朋友还是先活到80岁,再来评价人生的漫长和瞬息吧。”许黎川说完,又抬手揉了一把温熙的后脑勺。

活到80岁吗?

温熙突然想起了在蒙彼利埃时,邻座那一桌聚在一起喝啤酒的老爷爷们。

“别光安利我,你自己怎么不去?”温熙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当然是试过了才推荐你去的。上次我站那儿下面,还唱了首留子最爱的‘远离家乡,不甚唏嘘’来着,确实自带混响。”许黎川边说,边把温熙往最近的楼梯处推了一把。

温熙一半无奈,一半还是有点好奇。

这个时间点,竞技场里确实没什么游客。餐厅老板自酿的那杯覆盆子酒被太阳一晒,大风一吹,在温熙身体里演化出一点勇气。他顶着许黎川的外套,又像被套了个盾,平白多出几分安全感。

总之,温熙最后真的听了许黎川的话,走下了古老的石阶,走入了这个在古代用以彰显人类勇气的竞技场。但他没走去正中,停在靠向许黎川的这侧,仰起头。

两个刚认识三天的人,就这样隔着两层看台的距离,在两千年的阳光和石壁之间,对望了一瞬。

“扑通扑通”,温熙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复杂得像之前在广场上没能踩对的鼓点节拍。

他望着许黎川,深呼吸一次,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等待信号接通,拨出一个电话。

许黎川在高处的看台上,正看着温熙,结果手机响起。他拿出看了一眼,挑眉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熙的小声询问:“我真喊啊?喊什么?”

“你唱首歌吧。”

“我不像你,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

“那你就……”许黎川略微思索,随口说道:“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温熙说完这句,突然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接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隔着距离,许黎川不太看得清顶着他外套的温熙的表情,只能看清他的动作,推测他是突然接到了别人打来的电话。

温熙确实接到了别的电话,是一通微信语音。

虽然温暖的阳光正落在身上,但看清屏幕的那一瞬间,一股无从抵抗的恶寒还是立刻从胃部漫遍全身。

温熙的脸色瞬间惨白,阳光不再能给他提供温度,反倒变成无数射出的利刃或箭簇,跟着屏幕上浮动的提示,狠狠刺入他的双眼和意识,刺得他浑身无法抑制的发抖。

是厉明宇妈妈打来的语音。

温熙先用手到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才干敢抬手去按接听键。

语音接通的那刻,他缺氧般深吸了一大口气,为即将到来的声嘶力竭的哭泣、尖叫和谩骂做心理铺垫,像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有过的很多次那样。

但语音接通之后,电话那头竟然很安静,这份安静诡异得让温熙不适应。

安静了好几秒,才传出来一道有些冷淡的女声,像温熙第一次在厉明宇的工作室里见到钱越一样。

当时她颇为高冷的看着温熙,只言简意赅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厉明宇的母亲。”

此刻,她也几乎是以一模一样的语气,说着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你好,我是厉明宇的母亲。”

但这中间已经隔了三年,三个月,隔了厉明宇的死。

无论如何,对方一旦礼貌,温熙便只会加倍礼貌。

“阿姨。”温熙强忍住不适,压着嗓子叫了声人,却实在说不出那个“好”字。

“对不起,小熙。这几个月里,我们对你的态度确实有些过激,但也请你体谅一下我们,毕竟明宇还那么年轻就……”

钱越说着完全在温熙预期之外的话,用着温熙预期之外的态度,说着说着,竟然还哽咽了起来。

很难讲是因为那句“对不起”,是那声状似亲近的“小熙”,还是结尾的那点哽咽。总之,温熙竟然在此刻忘记了厉明宇一家对他做出的种种伤害,还下意识开口,安抚起这位已经歇斯底里数月的母亲:“没事的,阿姨。”

很好。温熙这句善意的回答,正是钱越想要的台阶。

一听到温熙说”没事“,她便立刻更进一步,语速飞快地说起:“你和明宇之间,感情的事,是你们私事。但是现在明宇已经走了,还带着这么大的争议和负面舆论。你能不能答应阿姨做个采访,讲一讲你跟明宇之间的事?”

采访?讲跟厉明宇的事?

嗡嗡作响的耳鸣瞬间炸起,温熙又狠狠掐了自己一遍才能稳住声调继续问:“那我……对媒体讲什么呢?”

钱越一听有戏,语速变得更快,语气却更加缓和,以一种欺哄小孩的语调说:“就讲讲你们之间美好的事呀。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他的,还有你们的日常相处,他的创作……你不用担心,我会找人提前帮你写好稿子,至于媒体那边,我也会提前打点好,严审采访大纲。”

第24章 我在

“钱老师,”温熙抖着嗓子打断了钱越的话,也不再叫她“阿姨”。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没有血色,问话的声音也苍白。

“你是希望我站出来说厉明宇是个好人吗?”

“明宇本来就是一个好孩子!”钱越答得理所应当,斩钉截铁。

他是好人。

那谁是坏人呢?

我吗?

这明明不是事实。

温熙没把这些话说出口,钱越却已经做完铺垫,讲完了自己的第一个诉求,紧跟着第二个诉求也脱口而出:

“我们正在筹备给明宇办一个纪念回顾展,我知道明宇有一个作品是以你为灵感原型的。他雕了很久,之前也跟我说过很多次,说那将是他最好的作品。他也说过那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是我们从来都没见到过,你能不能把它拿出来……”

“不能!”一听到那个作为他生日礼物的雕塑,他猛得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地直白拒绝。

这句“不行”就像投进海面的炸弹,一下炸崩了钱越平静友善的伪装。

汹涌的浪头即刻而起,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又变回那种声嘶力竭的尖锐,

钱越又开始大喊大叫,声音像无情的海浪一样砸向温熙。

“不行?!凭什么不行?!别以为我对你态度好点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有本事就来当面跟我说不行,当着明宇的墓去说不行,你敢吗?!不要以为躲起来,拉个关系好的同事在你们画廊天天挡着我就能万事大吉!”

“我没有躲,我只是最近不在国内。”

“不在国内?!我儿子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去国外逍遥?!警察说你无罪你就真的清白吗?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钱越歇斯底里的谩骂,到此演变成漫无边际的咆哮:“我恨不得明宇一刀割断的是你的大动脉!他就是太善良了……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被你害死!”

“是吧……”

听到钱越这么说,温熙终于松开了一直掐住自己的手。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尖锐咆哮中,像是溺水脱力般地轻声说:“我也觉得,他那一刀割断的要是我的大动脉,该多好啊。”

温熙无意识地仰起头,想要阻止并不存在的眼泪流出。

然后,他就看见了许黎川,站在远远的高处,无限耐心地,正低头注视着自己。

眼前又弥漫出一大片血雾,腥呛的味道跟着随之而起。

是一桶红色油漆,是厉明宇的血。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

钱越的声音化成实质一般,从手机里钻了出来,从遥远B市的夜晚,钻进阿尔勒阳光灿烂的黄昏,钻进了古老的竞技场。

许黎川的确没说谎。

这里的回声效果真的很好。

双层拱廊结构,每层60座半圆形的石造拱门构成的回音壁,让钱越的谩骂和咆哮钻进这里之后,立刻像桌上弹球一样,在这些拱门间来回弹射,穿梭。顷刻就在竞技场中编织出细密的声网,势必要把温熙绞杀在这里。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声网越织越密,越绞越紧,撕裂的声音跟着血雾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把温熙死死困在原地。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浑身无法动弹,只知道巨怪一样的血雾想要把他整个吞噬干净。

怎么办啊。

我可以求救吗?

救命。

有人能救救我吗?

在一片分不清虚实的窒息中,温熙恍惚听见了来自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是跨越两千年,所有坐在这里看过斗牛表演的观众发出的欢呼的叠加。是献给那些从牛角上摘下旌旗的勇士的赞美。

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和钱越歇斯底里的谩骂和诅咒混在一起。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Bravo!”

回声响得震天,捶打在温熙的耳膜上,震得他几欲呕吐。

血雾里,声声催命的绞杀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清亮的嗓音,坚定缓慢,带点懒洋洋的语调,在他耳边响起。

那道声音清晰而明确,说:“喊我的名字吧。”

是建议是鼓励是蛊惑。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从遥远的B市传来。

“Bravo!”——从遥远的两千年前叠加。

而这句“喊我的名字吧”,显然跟它们不在同一个图层和同一道声轨。

它没有回声,没有被古老石壁反弹千千万万次。只是清晰的,坚定的,响在他耳边。

温熙奋力眨了眨眼睛,阳光在血雾中劈开一道口子。光线切出的豁口里,许黎川仍旧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温熙。

温熙仰头看他,在一片痛苦中绝望地想,奋力地想:你能救我吗?你会救我吗?

“喊我的名字吧。”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温熙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只能遵从这样的建议、鼓励和蛊惑。

他微微张开口,用仅存的力气轻轻叫了一声:“许黎川。”

许黎川看见温熙仰头看他,好像对他说了什么,可他又完全没听清。

他在远远的高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温熙接起的那通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以为温熙还欠缺点勇气,于是用撑住扶手,探出半边身子,朝着温熙喊道:“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被声网和耳鸣困住的温熙,根本听不到许黎川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许黎川站在远远的高处,双手撑着扶手,以一个潇洒的、全然置身事外的姿势,俯身,低垂下视线看他,一动不动,只张了张嘴。

你怎么还不下来救我?

怎么不快点下来拉我一把?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熙难受至极也委屈至极,他眼眶一热,心跳一顿,终于握着拳喊出了一声——

“许黎川!”

但他的声带已经被那张由谩骂和诅咒构成的声网死死勒住,以至于他发出的喊声实在太嘶哑,太小声了。

但喊出这声之后,他好像终于获得了某种跟困住他的一切殊死一搏的勇气。

紧接着,他不管不顾地绷紧全身,又用尽全力奋力挣扎着大喊了一次:“许-黎-川!”

这一次,他喊得铿锵有力又字字带血。喊声终于震响了矗立两千年的环形石壁回声呼应,在回环中彼此共振起来,在竞技场里编织出新的声网。

它这样温柔,细密,也坚定地,绞碎了钱越声嘶力竭的谩骂。

“哗”——终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碎成飞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静静坠去地面。

一段休止符后。

在黄昏已至的阿尔勒古竞技场中,温熙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一声遥远又贴近的回应。

那道声音温柔坚定地回应了他。

他说:“我在。”

许黎川终于听见了。

尽管站在二楼的观众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温熙叫他。

虽然看不清温熙具体细微的表情,但能从温熙喊他的那一嗓子里听出委屈,害怕,和一些显而易见的痛苦。

石壁的回音也震得许黎川心中嗡嗡作响,他看着站在竞技场里孤身一人的温熙,突然觉得他特别像走丢之后、站在马路中央嗷嗷叫着到处找人的小狗。

而且叫的还是“许黎川”三个字。

“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语。”

他的心被狠狠一击,张口就应了一句:“我在!”

这声“我在”的尾音还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翻飞,许黎川已经长腿一迈,三步并做两步,从古老的台阶上飞奔而下。

好像让小狗多等一秒都是罪过。

他转过古老石阶的弯道,大步踏至通往竞技场的入口,温熙已经脱力地蹲到了地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许黎川脚步不停,全速冲到温熙身边,蹲下身,揽过温熙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只剩下血色尽褪的惨白,一双失神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却红得像哭过很久很久。

许黎川抬手,轻轻拭过温熙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缓声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想吐?”

温熙迟缓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

反应过来的这一秒,他像一下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双膝“砰”地砸到地面,整个人跟着就扑进许黎川怀里。

许黎川坚实宽阔的肩膀稳稳接住了他。他顺势把额头埋了进去,像上次自称做了噩梦那样,对许黎川说:“让我抱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听到熟悉雷同的说辞,许黎川大方伸长手臂,回抱住温熙,低声笑说:“免费体验已经过期了,这次可要收费了啊。”

第25章 Petit Ami

许黎川嘴上逗笑,心里却疑惑,算上上次敲开门温熙反常地扑进他怀里,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次温熙还能借口说自己是睡着做了噩梦,这次光天化日的,他又能找什么借口?

刚刚温熙用尽全力大喊他名字那一声的动静,还是引起了看台上为数不多几个游客的注意。许黎川从地上捞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温熙头顶滑落的外套,把他整个脑袋都罩了进去,让所有不解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都只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

温熙被外套罩住,只能听许黎川声音闷在外面问他:“到底怎么了?”

自从认识许黎川之后,温熙觉得撒谎越来越自然,反应越来越快,他想都没想就说:“可能是那杯覆盆子酒,我有点头晕。”

许黎川哂笑:“就一杯酒你也醉啊?”边说,边拍了拍温熙的背,“不想说你就说不想说,不用找借口,没关系的,不说实话也给你抱。”

顿了顿,许黎川又补充道:“干脆下次你直接说想让我抱得了。”

温熙在许黎川的玩笑中渐渐恢复状态,用额头代替拳头,撞了许黎川肩膀一下,许黎川觉得自己像被小狗脑袋锤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出口方向,问温熙:“抱够了没有啊?不是我催你,但我看工作人员貌似要进来清场关门了。”

听到这个,温熙抬起头,一把撂下罩在他头顶的外套。许黎川对上他的视线,赶在他开口之前,很认真地说:“不要说对不起,抱歉,也不用说谢谢。”

“我……”

“膝盖疼不疼?”许黎川低头看了眼温熙仍跪在石板地面上的双膝,温熙摇了摇头。

眼看工作人员要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许黎川只能握住温熙双肩,半抱半拖着,先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两个人还没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就听到了一阵悠扬低缓的琴声,正随着夕阳光线,在空气中流水一般缓缓淌开。

温熙循着声音一瞧,发现是位盘着金发的女士,身着简单素净的白色上衣,端坐在入口处的侧面,正低头演奏一把大提琴。

竞技场入口正对面的台阶下,正好是一家咖啡店。露天座的遮阳伞下,坐着三三两两的游客,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许黎川进店点单,再出来的时候,把一支冰淇淋递到温熙面前。

“怎么又是冰淇淋?”

许黎川耸耸肩:“因为也没别的吃,在欧洲景区吃Gelato就跟在国内景区吃烤肠差不多。”

温熙接过,咬了一口,还是开心果味。

两个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坐在黄昏里,琴声一直在继续,一曲终了,又续上新的一曲。低沉舒缓的前奏徐徐展开中,许黎川问温熙:“你知道她拉的是什么曲子吗?”

温熙摇头:“我也没听过,但还挺好听的。”

阿尔勒黄昏的阳光和古竞技场带来氛围加持,还有刚刚钱越制造的那些刺耳又尖锐的谩骂作对比。

这琴声对此刻的温熙来说,来得太是时候。

简直像从天而降的仙乐,把他整个从里到外冲刷一遍,让他迅速从刚刚失控的状态里挣了出来,还兼带着某种抚慰的力量。

让他一下想起学生时代为了完成某次作业,他在美学泰斗宗白华的著作里读到过一句:

「我低了头/听着琴海的音波。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人生/从我的心头流过了,我只是悠然听着。」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人生……

正演奏的这一曲趋近尾声之时,许黎川突然站起身,在温熙好奇的目光里,再次迈上通往竞技场入口的台阶,走去了演奏者的身边。

和欧洲大部分街头艺术家一样,这位大提琴演奏者脚边的琴箱也打开着,琴箱里摆了一排自录专辑和一张手写海报。

海报上写,她是在维也纳学音乐的博士,写了她的社交媒体账号,还写了“专辑35欧一张。”

许黎川拿出钱包,蹲下身,往琴盒里放了张100欧的纸币,还特别细心地把它压在了专辑下面,免得被风吹跑。

接着他拿了一张专辑,起身站到一旁,静静等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

直到尾音悠长的余韵消失在黄昏中,他才走上前去,与她低声攀谈了几句。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跟她说了什么,只远远看见那位女士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就闭上双眼,呼了一口气,重新进入了那种演奏时的入定状态。中间有大概十秒的空白,可能是她在心中默了默谱子。

然后,就见她抬手,拉弓,触弦。

倾泻而出的琴声让温熙一下睁大双眼,忘了手里的冰淇淋。

这是一段太过熟悉的旋律——是坂本龙一,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是属于冬天的音乐,应该奏响在大雪天格外阴沉的傍晚,周遭应该白茫茫一片,只剩纷纷扬扬的大雪徐徐飘落。

可这里明明是南法,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

这里会下雪吗?

不知道。

但大提琴格外沉静低沉的旋律已然在渐渐晦暗的天色里,专门为他下起一场雪。

一场新雪,正好足够把一切都安安静静掩埋掉。

比如经久弥漫的血雾,比如腥呛难耐的味道,还有那些尖锐的嘶喊。

音乐行进到变奏之处,节奏加快,渐强。并不存在的雪花也跟上音乐的节奏越下越大,在半空中猛烈飘扬地翻飞着。

天色越来越暗了,周遭越来越寂静。

怎么真有雪花飘来面前?

温熙出神中眨了眨眼。

有人走来他面前,构出一道阴沉雪天的阴影。这个人抬手,在盛夏黄昏的大雪里,轻轻拂落他额头上不知是雪花还是薄汗。

许黎川手里拿着那张CD,递到温熙面前,说:“送你的。”

在音乐最高潮处。

温熙坐在露天座的椅子上,愣愣看他好久,像个被阳光冻僵了的雪人,挣扎半天,才陡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张CD。

他直直握向了许黎川的手腕,猛地一拉,把他拉到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

近到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他不近人情的冷漠嘴角。

“我不跟人接吻。”

许黎川之前这么说过。

但是这一秒,温熙很强烈地想亲上去。

没有什么具体原因。

吻住一个人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非要说的话,肢体动作是情绪的外延。或者说得更强烈一些,肢体动作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溢。

温熙是一个已经冒顶的焖烧壶。

但——“我不跟人接吻。”

许黎川被他拽着,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一动不动。没后撤,也不前进。

他直视温熙,目光丝毫不躲闪。

像是在静静等待对方先出招。

温熙悲观地想:你也会推开我吗?像之前推开陆逸,推开很多人那样。

温熙突然就不敢动了。

他只敢同等地回视许黎川,任由这场不存在的雪继续跟着琴声在两人之间簌簌下着。

他又闻到许黎川身上的味道。

是海的味道没错。但好像又不只是海的味道。

大概是下雪时的海边。清冽的,凉凉的,有一丝咸涩,有一丝甜味,温熙这样猜测着。

时间成为凝固态。

率先打破凝固的人是许黎川。

他抬手蹭了蹭温熙的嘴角,那里残存一点冰淇淋的痕迹。蹭干净之后,他又用手指按了按刚刚蹭过的地方。

温熙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算是鼓励还是拒绝,脑子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让他什么也分辨不清。

只知道片刻之后,许黎川开口,低声对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是努力开心一点吧。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什么都能翻篇的。”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许黎川什么都不知道。

但许黎川又好像什么都看懂了。

温熙一下松开了一直紧紧抓住许黎川的手,他接下唱片,把还没吃完的冰淇淋往许黎川手里一塞,然后抓着那张唱片,一气呵成,拔腿就跑。

温熙近乎逃命一般跑了。

等许黎川反应过来转头,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入口。许黎川没动身去追,只蜷了蜷身侧垂着的按过温熙嘴角的手指。

是。不可否认。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吻上去。因为温熙看起来是想这么做,但又没敢。

但是和温熙接吻这件事好像又不太对,所以他也没动。

他能够感知到温熙情绪的波动,知道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需要一些别的出口,他猜温熙大概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所以他没追。

他有温熙的电话,他相信他不会跑远,他相信他能找到他。

到时间了。

景区清场完毕,彻底关闭了大门,工作人员纷纷下班,拉大提琴的那位女士也起身收拾琴箱,结束今日的街头献艺。

她背着琴走下台阶,径直来到许黎川坐着的桌前,手里捏着刚才许黎川付出的100欧,问他:“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许黎川点头示意:“我的荣幸。”

女生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Processco。

许黎川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熙塞给他的,已经融化地乱七八糟的冰淇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酒很快端上来,互相礼貌碰杯后,女生一口气饮下半杯,许黎川跟着抿了一口。

意大利的起泡酒,入口酸度尖锐,但冰镇后气泡感十足,很适合这样的天气。

放下酒杯,女生舒坦地叹了口气,又从身上摸出包万宝路,拿着烟盒冲许黎川摇了摇,问他:“你要吗?”

许黎川摆摆手拒绝:“我不抽烟。”

“噢。”女生听了没所谓地把烟盒随手往桌上一丢,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懒洋洋地倒向椅背,跟之前拉大提琴时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边抽烟,边抬眼看着台阶上那座庞然大物般的古老建筑,问许黎川:“怎么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也没能帮你哄好你的‘小朋友’吗?”

女生应该是会一点法语,但不多。她在提到跑掉的温熙时,专门用了“petit ami”这个词。

在法语里,“Petit ami”的字面意思就是“小朋友”。但在实际运用中,这个词组几乎特指“恋人”。许黎川在法国待了这么多年,日常口语再不好也该好了。

但他明明听懂了却故意装没懂,不反驳也不解释,只顺着女生的话往下说:“‘小朋友’哪有那么好哄。”

女生听他这么说,笑了,呼出一口烟,说:“那很抱歉,我应该退你点钱。”

许黎川举了举手里那杯Processco,说:“已收到。”

拆单杯的普通Processco,哪怕在景区门口,也超不过几欧一杯,女生可能觉得这样显得不够有诚意,于是决定“买一送一”,再送这个帅哥一点建议。

“感觉他不是适合哄的类型。”

“什么?”许黎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还是在说刚刚跑了的那位“小朋友”,于是颇有些好奇地问:“那他适合什么?”

“他应该是那种同理心很强,很好说话的类型吧?”

“确实。”

“那就对了。与其哄他,不如大大方方对他提出一大堆无理要求,他会拒绝你最无理的那一个,然后接受其他的。”

“真的假的?”许黎川随口应道。

女孩把抽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按,喝掉杯子里剩下那点酒,站起身,重新背上琴箱。离开之前,她最后对许黎川说:“但是,你要先确定,你是真的喜欢他。”

语毕,摆了摆手,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下章就亲上。

特大好消息:明晚加更。

第26章 星夜

温熙拔腿就跑。

他根本不认识路,对方向也毫无判断,完全一只应激小狗,只凭着下意识,在古老的小巷里胡乱狂奔。

跑动带起风,连带沿街摆放的花花草草都跟着乱颤起来。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跑出去几百米,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率越拉越高。眼看最后一段巷道被他狂奔至尽头时,视线豁然被扯开,一条安静流淌的宽阔河流横到他面前。

和之前在古竞技场顶部平台远眺时的样子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水域四周总会有一股特别的磁场,周遭氤氲着潮湿的水汽,河水缓慢却不息地流动,时间被水流拖慢了,只剩下一片静谧。

在这片静谧和狂乱的心跳中间,温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七纵八深的小巷里,没有人。

许黎川没有追过来。

跑都跑了,暂时也不想回去面对尴尬,温熙只能继续往前,下到宽阔的河堤步道上。

渐渐黯淡下去的日光尚有余温,风开始凉了,河面是温柔的水波。

今天落日的颜色没有巴塞罗那那个黄昏那么艳丽,像被打散的水粉颜料落进水中,稀释出一些寡淡的粉色。

放眼放去,河堤上的人并不多,有三三两两的游客,或散步观光,或坐在河边休息、聊天,也有本地人在此悠闲地遛狗,或者坐着岸边翻书。

岸上是一排排整齐的梧桐和柏木,或远或近的建筑零星点缀其间。

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一会儿之后,温熙也在岸边找了个地方,面朝河水坐下。把下巴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许黎川送给他的唱片被他放在腿上环抱住。

一个人看着眼前的景色,温熙还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但他的心竟然比罗纳河还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