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1 / 2)

狂恋海岸 一盒雨 21006 字 21小时前

第11章 初恋

温熙是在听到房间门被小心翼翼合上时撞出的那一点点轻微响动时睁眼的。

许黎川一离开,沙发角落的落地灯也跟着关上,整个房间重归黑暗。

温熙摸黑下床,走到许黎川刚才坐了许久的沙发旁坐下,再次按开那盏落地灯。四周空气里,还浮动一点灯泡亮久了的烫意。

他之前确实睡着了。

许黎川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颇有良效的催眠。但许黎川人刚一走,令人安心的结界就顷刻消散,让安睡中的温熙一秒惊醒。

温熙坐在沙发上,皱了皱鼻尖,这片空气里还弥留着一点许黎川的味道。

他盯着落到沙发上的光,胡乱地推测:难道能治好我失眠的,真的不是巴塞罗那,而是许黎川?

知道自己大概是没办法再顺利入睡,温熙便学着许黎川,也翻起了自己随手带来的那本诗集。

只是眼睛睁着,脑子却依旧困顿,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和精力去认真阅读、仔细领会其中深意。

目光只是习惯性地跟随手指翻动书页,偶尔掠过几节优美的短句:

「天下无处不是泛滥的秋池」

「一座岛屿就是一颗裸露的心脏」

「我的伤心带着汗水/流到你的手心,认定了那是唯一可以让我痛哭的地方」

困倦陡然被“痛哭”二字击穿。

这么久以来,他没哭过,除了在飞来巴塞罗那的航班上,那点算不得哭泣的眼泪。

不是他不想哭,正好相反,他有太多可以哭的理由,可以哭的时刻,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痛苦蒸干了,泪腺被堵塞,连控制眼泪的神经也被割断。

正因为他哭不出,所以他才罪加一等。

眼泪通常作为一种认罪和服刑,也作为示弱与投降。

眼泪是能让人群告解的圣水,亦是能让人群狂欢的秘药。

众人只要见你哭,就兴奋。

兴奋地推倒、践踏,然后就着你的眼泪,进行一些高高在上的审判和绞杀。

人们渴望狂欢,期待审判,但温熙没给他们机会。

所以温熙该死。

眼泪亦是一种宣泄。

要是温熙能哭出来,大哭那么几次,嚎啕到缺氧,那他大概就能睡着。

能睡着,不再反反复复被噩梦缠身,那他或许也不会如此绝望地想到“死”。

可惜,温熙没找到能让他痛哭的手心。

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把没翻几页的诗集倒扣在沙发上。有风从透气窗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浮动,他伸手顺势拉开。

巴塞罗那的夜空晴朗,房间窗户的朝向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城市夜晚到底还是太过明亮。

温熙只能想象傍晚时许黎川在奎尔公园讲到的,撒哈拉的银河和流星。

如果三年前,他在VCCA(维伦兹当代艺术中心)实习的时候,没参与那场新锐雕塑的展览项目,没有被分到去对接厉明宇,那么他大学毕业应该就已经来法国继续读研深造了。

那他大概也会像无数欧洲留学生一样,在某一个假期,和同学相约,先从法国飞到西班牙,再从西班牙飞去马拉喀什,直到进入撒哈拉,那么他或许早已看过了同样的银河和流星。

但人生偏没有这么多如果。

厉明宇。

正是温熙的前任,也是他的初恋,是个天才雕塑家。

他18岁从美院退学,有那么点不可一世的天分和才华。

刚好他父母又有些商业运作的头脑和资源,所以厉明宇被过早的推入商业艺术圈,开始被一些画廊和艺评人关注到。

在温熙和厉明宇最初相识的那场由VCCA举办的新锐雕塑展里,参展的全球新锐雕塑家平均年龄为35岁,而那年的厉明宇才刚满20,比温熙当时还小两岁。

年少成名的天才艺术家,性格上总会有点古怪和缺陷,大家通常把这称之为艺术家的“个性”。

但理解归理解,真要共事,又另当别论。

当时一起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们,显然还没太把过早从正统美院退学的厉明宇太当回事,都更愿意去对接那些业已成名或是已经开始在各大艺术展和拍卖会上展露头角的艺术家,于是和厉明宇对接的工作,就落到了温熙这个最好说话的实习生身上。

事实也果然不出所料,和厉明宇对接的开端就不顺利。

温熙第一次去到厉明宇的工作室,甚至没能敲开门。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温熙按照事先邮件沟通好的约定,提前15分钟抵达厉明宇工作室所在的某艺术产业园区的小独栋门口。

门铃按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应答。

温熙一开始以为厉明宇只是迟到了,于是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着。

B市盛夏午后的阳光暴烈,独栋门口也没有什么遮阳庇荫的地方。

温熙就那么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站在毒辣的日头下,像军训一样站了45分钟。

站到最后,出于礼貌和友好自掏腰包买给厉明宇的那盒需要提前预定才能买到的芒果奶油蛋糕卷都被晒塌了,也依旧没人出现,更没人给温熙开门。

那天的温熙就如同那块被晒化了的奶油奶糕,回到艺术中心后差点中暑晕倒,还是好心同事捏着他鼻子给他灌下两管藿香正气水才缓过来。

温熙无功而返,只能重新给厉明宇写邮件。

厉明宇邮件倒是回得很快,解释说那天正在工作间里做雕塑,一时入迷忘了有约,还在邮件末尾言简意赅写了抱歉。

尽管温熙并没有感受到他有多抱歉,但还是只能公事公办地再次和他预约新的见面时间。

三天后的下午,温熙又一次站在厉明宇工作室的门口,手里还是提着一盒蛋糕卷,只是这次换成了抹茶味。

按响门铃之后,厉明宇很快出来开了门,手里还攥着把锋利的刻刀。

他看见门外艳阳下穿着简单白色衬衣的温熙,露出点淡淡微笑,说:“早知道是你找我,前天下午我就开门了。”

温熙心想:合着前天下午你明明在工作室里,也听见了门铃响,就是故意不给我开门的吗?

但质问和冲突不是温熙的性格,何况还有重要的工作任务在身,温熙只能勉强笑笑,拎着蛋糕卷,跟着厉明宇走进了他的工作室。

厉明宇主要致力于木雕塑的创作,偶尔混用一些石膏材质,所以他的工作室比起一般雕塑家的工作室,还是要干净整洁不少。

只是地上还是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柱材料,桌上则是整整一台面的雕刻刀具:割刀、粗刀、花片刀、鹈鹕刀……以及各种拉刀。

厉明宇发现温熙在好奇打量,便顺势把自己手里那把也轻轻放了回去。

工作室里的冷气温度开得极低,即使是盛夏,厉明宇也依旧披着一件针织外套。他走到冰箱前,转头询问温熙:“你喝点什么?”

温熙十分礼貌且客气地回答:“白水就好,谢谢。”

厉明宇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温熙,然后带他走去存放作品的仓库。

温熙此行的目的,就是来跟厉明宇确认展出作品。

他甚至随身携带卷尺,因为需要先确定参展作品的风格和尺寸大小,艺术中心才能设计展陈方案。

一进仓库,温熙下意识环顾起四周,但一屋子摆放混乱的作品令他毫无头绪,只能轻声问:“您考虑好选哪三样作品参展了吗?”

厉明宇没正面回答,却盯着他的侧脸说:“你先喝点水。”

“没事,我不渴。如果你没有太多想法的话,可以简单介绍一下,然后我帮您参考……”

温熙只想早点完成工作,可厉明宇却出声打断他,带着点固执又重复一遍:“你先喝点水。”

温熙从这种固执中明确感知到厉明宇的不悦,他转头看他,厉明宇立刻用眼神示意他手里握着的那瓶矿泉水,好像十分在意他热不热,渴不渴。

容易退让的温熙很快接受了这个建议,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见温熙照做,厉明宇才变回平静脸色,对温熙说:“你随便选吧。”

“咳……随便我选?”温熙被惊得呛了一声,诧异地看着厉明宇。

这个没人愿意对接、甚至还先请自己吃了回闭门羹的年轻艺术家,却在本该最难沟通的事情上突然就这么好说话?

这一刻,温熙第一次正眼打量厉明宇。

客观来说,厉明宇长相绝对不算出众,但也谈不上丑。

他的五官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的作品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突出或明锐的地方,只无限平滑,沉静,带一点状似悲伤到底的温柔。

他表情浅淡,眼中的笑意也淡薄,回视温熙时并不带多少温度。

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平时根本不爱见人的厉明宇, 却尽力对温熙展现出了他最友好的一面。

后来从搬运作品,布置展厅,到展览开幕的那段时间里,厉明宇主动现身VCCA好几回,并且每次都恰巧出现在温熙跟前。

一直到那场新锐雕塑展圆满收官,闭展庆祝活动上,厉明宇再一次出现。

这次,他带了一大束保加利亚白玫瑰走到温熙面前。

漂亮昂贵的花束中间正放着一个显眼的人形木雕,VCCA的同事们很容易就看出那正是温熙本人的样子。

从出道以来,厉明宇就一直专注于创作大型雕塑。这破天荒头一回雕精巧的小玩意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专门用来逗温熙开心的。

从策展到闭展的那大半年里,厉明宇在艺术圈内切切实实开始火了,有声量了。三件在VCCA展出的作品,最后被都被卖出了比肩名家的价格。

而这半年里,VCCA的同事们,几乎也都围观了厉明宇对温熙的示好和追求。

因此闭展这天,漂亮的保加利亚玫瑰,木雕小人和众人的起哄声,连带这半年的来往,都共同构成了某种绑架或压力,让本就不太会拒绝人的温熙更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温熙没有恋爱经验,确定性向是靠青春期偶然看到的文艺片。

他其实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更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但这半年里,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天才雕塑家又的的确确对他释放了一些善意与恳切。

在众人一阵接一阵欢呼和掌声的催促中,温熙最终还是接下了厉明宇举到他面前的玫瑰。

见温熙给出回应,大家便起哄得更加卖力,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高喊起:“亲一个!亲一个!”

谢天谢地,厉明宇没有那么做,他只是十分礼貌克制地虚抱了一下温熙,隔着那束玫瑰。

那时候,一无所知的温熙还对厉明宇如此举动深怀感激,以为他是真的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安,在体谅自己的局促-

温熙坐在沙发上神游,也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但门铃是在八点一刻准时响起。

他听见声音起身去开门,许黎川站在门外,只看了他一眼就硬生生到把嘴边那句“昨晚睡得好吗?”憋了回去。

温熙站在走廊的死亡顶光之下,脸色惨白,眼下晦暗,眼里还布满混沌的红血丝。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许黎川,温熙昨晚根本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睡。

许黎川走进房间,看着温熙,眉头轻皱,不确定地说:“我昨晚走之前明明确定你是睡着了的?”

“我是后半夜又醒了。”温熙不自在拉了拉自己的衣角,撒谎道。

“又做噩梦了吗?”

“没有,这次没有。”面对昨晚好心守着自己入睡的许黎川,温熙努力挤出一点微笑。

不明所以的许黎川叹了口气,安慰他说:“你之前都是随时随地丝滑入睡,昨晚可能只是受时差的影响。偶尔失眠其实没关系,等会儿你还可以在车上补觉,反正开到蒙彼利埃差不多也要4个小时。”

温熙困顿地点点头说好,顺便把床头的充电器拔下来装回他拼绿色的斜挎包里。

拎着包往身上挎的时候,温熙才发现,自己包上什么时候多出一个Jellycat的西高地挂件?

他看了看毛绒绒的小狗,又抬头看许黎川,许黎川耸耸肩坦然道:“你不觉得它很像你吗?”

这么说着,许黎川一下又想起昨晚坐在这里读过的《哈德良回忆录》。

温熙把包上挂着的西高地挂件抓到手里又仔细看了看,手感倒是确实不错。

但是再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那个黑色垃圾袋,他无意识咬了下嘴唇,问许黎川:“这个不会也是在地摊上买的吧?”

作者有话说:

许:难顶 给crush送的礼物全被当成地摊货

注:本章「」引用廖伟棠诗句

第12章 Clio V6

温熙收拾好东西,跟许黎川从酒店出来,一路步行至停车场。

直到站在许黎川那辆蓝色小破车面前,温熙终于在心里彻底坐实了两件事:第一,身边这位正穿着霁蓝色短袖的帅哥是真的很喜欢蓝色。第二,这帅哥大概真的是有点过于虚荣。

开着辆不知道经过几手的小破两厢车,却在巴塞罗那住7000块人民币一晚的豪华酒店。

好心帮自己买衣服,明明可以买点优衣库或者西班牙特产Zara、Mango,却偏偏要去地摊上买假爱马仕。

再看看他手腕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塑料手表……温熙瞬间觉得许黎川这两天穿的那些运动品牌都很有嫌疑。

许黎川扫了眼身边站着的温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是在国内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少爷嫌弃自己的爱车。

“怎么?雷诺Clio可是自从量产上市,就一直是法国卖得最好的一款车。你别看它其貌不扬,但在欧洲没有比它更实用的车了。”

温熙没想到许黎川竟然会幼稚到站在原地晒着太阳,有理有据“声援”自己的小破车。

“像西班牙、法国和意大利这些欧洲国家,很多城市都还在沿用马车时代的基础建设,所以车道非常狭窄,停车位更是挤得夸张。”许黎川边说边指了指眼前的Clio,“我这可是V6版的法国小钢炮,在欧洲最是灵活方便。”

天地良心,温熙真的没有瞧不起这辆可可爱爱的蓝色Clio,他只是觉得许黎川这人多少有点毛病。

但再想想,虚荣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大不了的缺点。于是他少见主动展现出肢体友好,礼貌拍了拍许黎川的背,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快上车出发吧。”

结果就这么一拍,温熙一下感觉到一股明显不正常的烫意透过许黎川的上衣传到他手心,他下意识伸手就去探许黎川的额头。

触摸到一片滚烫的瞬间,他皱起眉头问:“你发烧了?”

许黎川偏头躲掉温熙覆在他前额的手,没什么所谓地回答:“没事,可能只是天气有点热。”

“你这样不行吧?要不我们先路边找个药店,买个体温计,再给你买点退烧药?”

“我说没事就没事。再说了,退烧药吃完就会犯困,没办法开长途。”

“那就吃了药先上车睡会儿?”

“你忘了我下午在蒙彼利埃还有工作了吗?”

“什么事也没有身体重要吧。”

“那当然有很多事都比身体重要了,快上车吧。”许黎川催促道。

“哎……”温熙还想说点什么,但许黎川已经走去车旁,率先把随身背包丢进了后座,紧接着就上了车。

见实在劝不动,温熙也只能跟着走去副驾那侧,学着许黎川先把自己的随身行李——那个黑色塑料袋也放在后座上。

许黎川的蓝色小破车里相当整洁,味道也很好闻。

可能因为车内空间本来就小,所以温熙一坐上副驾,许黎川身上那股海风气味立马扑面而来。

直到许黎川降下车窗,把车开出停车场,流动的空气像流水一样把车里的味道全洗过一遍之后,温熙仍然觉得这股味道的存在感很强。

这种存在感强具体体现在:车还没开出去10分钟,失眠一整晚的温熙就已经困了。

他一边困,一边确认了能治好他失眠的好像的确不是巴塞罗那,而是许黎川身上的味道。

他在困顿中开口,礼貌询问:“请问,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一下,你平时用的是哪款香水?”

许黎川想了想,说出一个法语名字:“好像叫Eau des Merveilles Bleue(蓝色橘彩星光)。”

“什么牌子的?”

许黎川捏了捏手里的方向盘,迟疑一会儿才用法语回答:“Hèrmes.”

“……”

温熙听完顿时有点无语:“这个牌子是救过你命吗!你就这么爱。”

许黎川又捏了下方向盘,没否认也没反驳,只说:“劳驾,把扶手箱里的糖给我一下。”

温熙一低头,便在许黎川车上的扶手箱里看见了几包颜色各异的Haribo小熊软糖。

手在糖堆里翻了几下,塑料包装便跟着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他边翻看边问许黎川:“你想吃什么味道?”

“都行。”

温熙随便拎出一袋,撕开口,想递给许黎川,却发现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在认真开车,根本没法接。

正进退两难之时,许黎川突然勾了勾他利落的嘴角,懒洋洋地笑着说:“你喂我啊。”

我?喂你?

算了,一想到这人昨晚坐在自己房间沙发昏暗灯光下的身影,再想想这人还正发着烧,温熙相当好脾气地妥协,对许黎川说:“张嘴。”

许黎川配合地张开嘴,还以为温熙只是要喂他一颗糖。结果温熙往手心里倒了一大把,直接一巴掌呼去许黎川下半张脸上。

这也太多了。

许黎川只能下意识张嘴去接,分不清嘴唇还是舌尖,不小心碰到温熙的手心。

正在发烧的人,口腔温度总是很高。温熙感觉到自己手心被潮湿地烫了一下,条件反射迅速撤开,没能成功塞进许黎川嘴里的几颗小熊软糖扑簌着往下掉。

有两颗一路滚去许黎川脚下,还有一颗垂直坠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许黎川两腿中间。

温熙的视线下意识跟着这颗无辜的小熊软糖坠落,一起落到许黎川身上。

等反应过来是什么部位,温熙耳朵一红,迅速把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景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巴塞罗那的街景变成了正落满璀璨金光的蔚蓝色地中海。

许黎川被强行塞了一嘴小熊软糖,垂下点视线瞟了一眼,有点好笑地对脑袋拧得不能再歪的温熙说:“你倒是帮我捡一下……”

温熙纹丝不动,权当没听见,只专心看向窗外绵延不断的蓝色大海。

许黎川只好又用余光扫他一眼:“喂……”

温熙没招,只能转回头,竖起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拯救那颗落单的小熊软糖。

结果偏偏在这时候,许黎川开着他的法国小钢炮展示了一通急速变道超车,毫无准备的温熙压根没坐稳,被晃得手下意识就往下面一撑……

许黎川“嘶”了一声,这下温熙更是尴尬到整张脸脸都红炸,许黎川却还是很淡定,轻声笑说:“又不是没摸过。”

温熙再次扭过头。

能看出来,扭得挺狠,连带半边身子都向着车门方向转了过去。

车窗外天空湛蓝,映照天色的海也蓝得深邃。

阳光像米其林餐厅里撒在甜品上的金箔一样,细碎地撒向海面,金光正随着海面微弱的起伏而跃动。

地中海的阳光不如高原那么生硬,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粝蓬勃的热闹生命力,如同沿着海岸线依次闪过的树。

不是一般度假胜地沙滩边种着的那种规整可爱的棕榈树,而是随处可见的蓬勃海松。

带着巨大繁茂的树冠,沿岸迎着海风肆意野蛮地生长。

地中海的一切都别有一种带着理性的狂野。

温熙没忍住按下车窗,举起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

窗外的盛夏骄阳、温柔海风和徐徐不断的海,还有车里若有似无的香味,很容易就让昨晚总共只睡了一个小时的温熙犯困。

但他不敢睡。

因为只要一想到是一个极可能正发着高烧的人,开着快车,载着自己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他心里就总归有点不踏实。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只能转回头,主动跟许黎川搭话:“请问,我能连上手机放点音乐吗?”

许黎川为这句“请问”轻嗤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边缘敲了敲,像敲在温熙脑门上。

“你能不能试着把‘请问’去掉?”

温熙困倦又尴尬的脑子勉强转了转,重新开口道:“那……我可以连上手机放点音乐吗?”

“把‘可以’也去掉。”

三好学生乖乖照做:“那我放点音乐?”

“对咯,正常人之间其实是可以这么直接表达诉求的。请随意。”

温熙立刻又说:“我用一下你手机。”

不愧是三好学生,学得真快。

许黎川挑挑眉:“为什么要用我手机?”

温熙捏了捏手里的板砖,解释道:“我没网……”

“哦,你还没办电话卡吗?那用我的吧。”

得到允许,温熙拿起许黎川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言简意赅:“密码。”

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许黎川爽快报出一串数字。

温熙拿着许黎川的手机,点开音乐app,开始找歌。

捣鼓半天,音响里传出来一阵吉他滚弦的声音,许黎川听了两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短促的前奏结束,人声已经唱了起来:

“梦想在什么地方,总是那么令人向往,我不顾一切走在路上,就是为了来到你的身旁。”

许黎川一脸无语:“真没想到你还听这种歌。”

“这种是哪种?那你觉得我应该听什么?”

“嗯……”许黎川认真思考一番:“德沃夏克?或者拉赫玛尼诺夫?”

许黎川的判断其实没错,这首打着“国摇经典”标签,由一个叫“痛苦的信仰”的乐队所演唱的《公路之歌》,温熙确实是第一次听。

乐队主唱的声音颇有那么点不管不顾的颓丧,随着明快洒脱的节奏,一遍遍地重复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音乐真的很神奇,不管什么风格种类,都有凭空造境的本事,能一秒把人带进一种全然陌生且崭新的超脱现实中。

就像此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沿海公路,海面上金光正跟着音乐节拍徐徐跳进温熙困倦也依旧漂亮的眼睛。

温熙突然觉得,他和许黎川可以这么永无止尽地开下去。

正好,他是杀人凶手,身旁则是病入膏肓的神经病。

非常符合公路电影的配置。

两人就这么偶遇,结伴,开着一辆小破车,行驶上一条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沿海公路。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剩现在和贱命两条。

温熙的心莫名其妙因为“只剩现在”这个念头轻微地沸腾起来,沸腾的气泡冲出一点难得的表达欲,让他突然伸手抓住车窗上方的扶手,第一次主动提起:“拉赫玛尼诺夫,是我前任的必备歌单。”

“哦。怎么,你想他了?”

听许黎川这么说,温熙突然就笑了,尽管阳光拂面,笑容却没任何温度。

他说:“我想一个死人干什么。”

网上有一阵流行“把前任当死人”的说法,所以许黎川听了也没当回事,还顺着温熙的话继续逗他:“那请问,他是怎么死的?”

温熙抓着扶手不自觉间紧了又紧,视线看向窗外,轻声说:“我杀的,你怕吗?”

作者有话说:

温:我鲨的,你怕吗?

许内心os:可爱。

第13章 过敏

温熙说“我杀的,你怕吗?”的样子,看在许黎川眼里,特别像举着塑料玩具枪装模作样威胁路人的小朋友。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然后才说:“我怕什么?我又不是你前男友。”

温熙没再接话,关于他前任的话题便到此为止。

一路上,也不知道是许黎川的音乐App默认单曲循环还是温熙误触。总之,车里一直回荡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单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提换歌,到后来甚至许黎川还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了起来。

中途经过高速服务区,温熙让许黎川停一下车,许黎川顺势变了道,还把车贴心地停到离卫生间最近的停车位上。

车停稳后,温熙松开安全带,发现许黎川一动不动,便问他:“长途驾驶,你不需要下车休息一下吗?”

许黎川摇摇头:“不用,我不累。”

于是温熙下车,独自去了趟洗手间。站在水池边,拧开冷水龙头,好好洗了把脸提神。

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他又走去隔壁超市,给自己拿了提神的红牛,又专门给许黎川找了维生素饮料。

排队结账的时候,正好有一个中国女生站在他后面,看见他斜挎包上挂着的西高地挂件,很惊喜地问他:“哇!可以问一下你这个是在哪里买的吗?这款超难找诶,到处都断货。”

温熙听到亲切的普通话,立刻回头,看见是一个带超大墨镜的中国女生,他礼貌友好地笑了笑,说:“这个是别人送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的,抱歉呀。”

心中还腹诽一句,我甚至怀疑这不是正版。

女生一听,立刻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很热情地继续跟他闲聊:“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是的。”

“我们也是!我和我老公过来旅行结婚。”边说,女生边从包里变魔法一样掏出一小盒巧克力,“送你!就当是我们的喜糖啦,传递一下幸福,给你沾沾喜气。”

女生这么说,温熙没法推脱,只能礼貌接下:“谢谢,祝你们新婚快乐!”

“嘿嘿,谢谢你的祝福!话说你是打算往哪儿开?”

“我和朋友一起,我们今天要先去蒙彼利埃,然后沿途玩几天,最后到尼斯。”

“好巧!我们也是去尼斯,说不定能在尼斯再碰见。”

会吗?温熙想,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烂在海里了……

但温熙这样的人,听到别人说结婚,他连当着别人面想了一秒自杀都觉得晦气,于是赶紧挤出一个微笑,佯装积极地对女生说:“期待再见!”

温熙结完账,和女生道别,拿着两瓶水和那一小盒巧克力回到许黎川的蓝色小破车旁,结果发现车门锁着,车里没人。

刚刚才说不用下车的人,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环视一圈,服务区的车和人并不算太多,他很快看见一抹打眼的蓝色身影。

许黎川一个人蹲在路旁的草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温熙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撸猫。

看见猫,温熙远远停下脚步,问他:“这是流浪猫吗?”

许黎川正挠着小花猫软软的肥肚皮,头都没回,说:“法国流浪猫很少的,这个还带着项圈,肯定是有主人。”

“你很喜欢猫吗?”温熙问。

“喜欢,猫猫狗狗我都还挺喜欢的,感觉它们比人靠谱多了。”说到这里,许黎川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温熙站得过于遥远,很奇怪地问:“你怕猫?”

“不怕。”温熙摆摆手,“但是我对猫毛过敏。”

以前厉明宇就有一只黑猫,一直养在他的工作室里,温熙第一次去他工作室跟他确定展品,出来之后一连狂打了三天的喷嚏。

在一起之后,他和厉明宇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厉明宇的工作室。

他经常去帮厉明宇打扫卫生收拾房间,还发挥自己的专业技能,帮他归类整理所有作品,一一拍照,做成表格和手册,方便他拿去与美术馆、画廊甚至买家沟通。

除此之外,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厉明宇还要让他当雕塑模特。

随着在工作室待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温熙过敏的反应也从最初的几个喷嚏,渐渐演变成了非常严重的过敏性鼻炎。

每次鼻炎一犯,温熙不光闻不到气味,甚至连味觉都会跟着消失。

那阵子他时常脑子昏昏沉沉,记忆力下降,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萎靡,状态不佳。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时间长了,皮肤也跟着开始出现过敏反应,从脖子到手臂,大片大片起疹子。

反复发作几次之后,温熙实在受不了,就跟厉明宇提了一下。

提这事的时候,温熙正坐在椅子上给厉明宇当模特,那只黑猫就蹲在不远处尚未完成的雕塑旁,神气地舔爪子。

厉明宇低头仔细处理雕塑的面部细节,静静听温熙说完,用木质刀尾十分宠溺地点了点猫咪的头,然后回身给了温熙一个极不明确的微笑,他说:“它只是只小猫咪,你就别为难他了。”

可是温熙根本就没想过要为难一只可爱小猫咪,他只是建议道:“我们换个地方可以吗?VCCA就有艺术家工作室可以借用,或者去我家也行。”

厉明宇听完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转回身,手势依旧沉稳优美地,用那把锋利尖锐的刻刀,在原本已经处理得柔和静美的雕塑面部上,狠狠剜下深长的一道刻痕,接着把刻刀往桌上轻轻一搁,抱着猫就走了。

听见刀柄磕在桌上的声音,温熙头皮莫名一紧。

厉明宇抱着猫走了,留下过敏发作的温熙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温熙终于忍无可忍,不顾形象地挠起胳膊上的大片风团。

边挠,边盯着被厉明宇搁下的那把刀。

他突然想起,之前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跟他开过玩笑,让他千万别惹厉明宇生气。

他当时十分好奇地追问为什么,同事说:“网上都说做木雕塑的,锯木头、挖木头都是一把好手,手法和变态杀人狂分尸解刨也大差不差,如果遇到个反社会人格的木雕塑家,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当时两个人还只把这当成个黑色笑话,但此刻,温熙一个人坐在晦暗阴冷的工作室里,面对一座被一刀狠狠毁掉面部的雕塑,突然就有点冒冷汗。

雕塑是照着他的样子雕的。

所以他看雕塑,就如同在看自己。

看厉明宇在自己脸上冷酷地狠狠划下一刀。

那是温熙第一次觉得不适,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但因为他一贯的性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又宽容忍让地又退了一步。

后来,温熙再也不跟厉明宇提对猫毛过敏的事了,只是每次去他家之前,都会事先服用过敏药。

他不提,厉明宇也就当那晚发生过的争执不存在,更当温熙的过敏不存在。

但过敏药的副作用总是很明显,会让人心率变快,口渴,犯困。

而给厉明宇当模特通常需要长达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期间,温熙每一次喝水,厉明宇都会停下来静静看他,像家长盯着犯错的小孩。

直到有次,他在连轴加班忙完一个展览项目又吃了抗过敏的药物之后,实在没抗住,在给厉明宇当模特的时候打起了瞌睡。

可能意识也就模糊了那么一分钟,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厉明宇已经站到他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正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厉明宇手里,正握着那把最锋利的细节刀。

细节刀无比尖锐的刀尖正直指温熙鼻尖,几乎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

正困得迷迷糊糊的温熙被吓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带着椅子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一大步。

厉明宇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刀,对温熙说:“宝贝,别怕,我跟你开玩笑呢。”

谁会喜欢这样的玩笑?

但厉明宇根本不在意,转身又回去继续雕他的作品去了。

许黎川明显和厉明宇不一样。

许黎川一听到温熙说自己对猫毛过敏,几乎是一秒就无情撤回了撸猫的手。

任凭小肥猫摊着肚皮不满地冲他喵喵叫,他也不再搭理,站起身对温熙说:“我去洗个手。”然后转身就走了。

站在洗手台前,许黎川按了好几泵洗手液,用最标准的七步法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手。洗完手后,还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沾到猫毛。

做完这一切,他才干干净净回到车上,对温熙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对猫毛过敏。”

温熙看他还滴水的一双手,赶紧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许黎川接过温熙递来的纸,一边擦手,一边看向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问:“有我的吗?”

温熙递出那瓶特意给他买的维生素饮料:“你还在发烧,补充点维生素增强抵抗力吧。”

“你还买了巧克力?”

“啊?”温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纸盒,“噢,刚刚在超市,偶遇同胞送的。”

“同胞送的?小西你真的很受欢迎诶,高速服务区都能偶遇同胞送你巧克力。”许黎川看着温熙正落在光线里的侧脸说道。

“什么啊……别人来旅行结婚的,说送我沾沾喜气。”

“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许黎川语调懒洋洋地追问。

“才没有,追你的比较多吧?”

“不知道,或许吧。”许黎川没否认,“但我没什么感觉,我不太信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很慢很生硬地咬出“感情”两个字,“不光是爱情,友情、亲情什么的,都差不多。”

温熙听他说完,本来想问句“为什么”,默默拉开红牛易拉罐,“咔嚓”一声后,又还是决定礼貌地不要追问别人隐私,于是只说:“那你还挺酷的。”

许黎川也拧开那瓶维生素饮料,笑着说:“你连敷衍人也这么礼貌,快把喜气分点给我沾沾。”

作者有话说:

显然,厉明宇不得好死。

相比之下,我们小许简直优秀!

第14章 Kiss Goodbye

温熙一听许黎川想吃巧克力,赶紧把盒子紧紧抓到手里,说:“你发烧呢,不能吃这个。”

见温熙这副护食的模样,许黎川觉得有点好笑,嘴上说着“你不要这么小气”,支起上半身就凑过去开抢。

许黎川一下扑过来,温熙毫无准备,下意识往后躲。但小破车内的空间总共就这么点儿大,后背一抵上车窗,便再无处可逃。

只能眼睁睁看着许黎川把手掌撑到耳旁的车窗玻璃上,看着他的脸越凑越近,直到连睫毛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温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簇蒲公英,许黎川的呼吸只需再重那么一点点,他就能立马被吹得天花乱坠四处奔逃。

但许黎川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视线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稍稍抿紧的嘴唇上,车内的空气突然升温发烫。

僵持的时刻,车窗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

听到响动,许黎川一下抬眼望去。只见车窗外不远处,一辆奔驰SUV踩了刹车,车窗大开,朝着他们的方向又猛按了两下喇叭。

戴着超大墨镜的中国女生从车里伸出半个头,一头秀发全甩在一侧,本来准备跟温熙再打个招呼,结果却意外发现车里是姿势暧昧的两位帅哥,于是大喊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啊!你们继续!”

说完,一脚油门就跑了。

等许黎川把视线再转回来,车里已经弥漫起一股红牛特有的甜腻腻味道。

许黎川顺着气味的来源往下一看,温熙的裤子和他身下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湿了,淡色液体甚至正顺着他过于白皙修长的小腿往下滴。

许黎川定睛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撑手再次靠近,语气中全是玩味地问他:“怎么就湿成这样了?”

温熙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叫他大名:“许,黎,川!”

许黎川还是第一次听温熙这么叫自己,威慑力明显不足,倒是叫得一股无名邪火应声窜起。

他暂时放过温熙,后退撤开,推开车门下了车。先走去后座,随手扯出件冲锋衣外套,然后才绕到副驾这边来,拉开车门把温熙拽了出来。

外套被严丝合缝系到温熙腰间,许黎川顺势拍了拍他后腰:“赶紧去洗手间换吧。”

温熙拿着干净衣物走了,许黎川回到驾驶室,慢条斯理收拾起副驾座椅。

功能饮料那股特有的甜腻味道仍在车里弥漫。他把车窗全部敞开,又打开了空调吹风,想快点把这股乱他道心的味道吹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座位上深呼一口气,脑子里却还是不停闪过饮料顺着温熙小腿往下淌的画面。

真是要了命了。

这风怎么这么热-

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连温熙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许黎川突然靠得太近,还是因为那一声汽车鸣笛,才吓掉了手里刚刚打开的红牛。

他到卫生间里换好裤子,一手拿着许黎川的冲锋衣,另一只手拎着被弄湿的裤子回到车上,副驾已经被许黎川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黎川见他拿着脏裤子回来,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不远处的垃圾桶,说:“直接丢了吧。”

温熙举着裤子一脸认真:“这不是你才买的吗?洗洗还能穿。”

许黎川挑挑眉:“地摊货而已,你心疼什么?”

他才这么一说,温熙真就走去垃圾桶边,把他换下来的那条实际价值一千多欧的“配货”扔了进去,扔完之后还习惯性地拍了两下手。

再次回到车上,把许黎川的冲锋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后座,温熙低着头,有点懊恼地对许黎川说:“抱歉,我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许黎川没想过连饮料不小心撒了这种小事温熙也要郑重道歉,遂问他:“哪里麻烦了?”

温熙没接话。

哪里麻烦了?好像哪里都很麻烦。

从帮忙抓小偷到失手把饮料倒在车里,这要换成厉明宇……

厉明宇厉明宇厉明宇!

今天想到厉明宇的次数未免有点太多了,温熙烦躁地往自己脸上捋了一把,却听见许黎川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道:“你哪里麻烦了?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我喜欢被麻烦。”

听到这句话,温熙猛地转头,正对上许黎川的视线。

这双锋利的眼睛安静,坦然,没有一丝不耐烦或阴翳,只有带着点深邃的认真。

温熙呼吸一窒,他无法说自己完全没被蛊惑。

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我喜欢被麻烦。

天。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没轻没重。

许黎川根本不需要温熙的自责,倒是推测了一番饮料被弄洒的原因,联想到温熙之前的某些反应,他终于问了句:“你是不是不太适应和人产生肢体接触?”

刚刚才被被许黎川一番话突破了防线的温熙,这时候乖乖点头承认:“是有一点……”

许黎川没再继续追问,侧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右手到他面前,问他:“你愿不愿意试着脱敏?或许我可以帮你,比如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握手试试?”

温熙眨了眨眼睛,看向许黎川伸到面前来、怕他过敏才刚刚特意洗过的手。

两人之前已经有过一些“亲密接触”,但都发生在温熙不算清醒的时刻。

而此刻阳光灿烂,万物昭昭。温熙犹豫,许黎川却并不催促,一直悬着手,耐心,也不容置疑地等待他。

直到他小心翼翼,慢慢吞吞,试探性地伸手触上来,许黎川立刻回握住他。

许黎川的手比温熙的大,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让温熙切切实实感受到那漂亮筋骨之下蓬勃的力量。

许黎川握住温熙的手,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像观察第一次和人类接触的小狗。

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只是握手,温熙看起来接受良好,没下意识躲避,表情也没什么忍耐的不适。

做出以上判断之后,许黎川稍稍加码,微微动了动大拇指,轻轻蹭了两下温熙微凉的手掌。

果然,温熙立刻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表情也跟着不太自在起来。这一切反应都被许黎川精确捕捉到,很快松手放开了温熙。

被放开后,温熙微微向后靠住椅背,结果一口气才松到一半,刚刚握过他的那只手竟然再次伸过来,直接捂住他半张脸。

许黎川宽大的手掌轻易就裹住了温熙的鼻尖和嘴唇,只需稍稍用力,温熙的嘴唇就全然地,严丝合缝地贴住了他的掌心。

许黎川还故意用力碾了几下,简直把洗手液的味道,红牛的味道,以及许黎川本人的味道全部搅乱,一起碾进了温熙的脑子里。

被剥夺掉顺畅呼吸,温熙的身体早就忘了还要下意识反应,只取而代之,以许黎川碾磨过的地方为中心,急速升温发起热来。

温熙没办法说话,只能扑闪着睫毛表达抗议,直到他实在受不了的小声“唔”了一声,许黎川才松手握回方向盘。

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他没再说什么,只勾着嘴角再次发动他心爱的法国小钢炮,带着温熙继续上了路。

路上,他边开边跟温熙说:“你睡会儿吧,我对天发誓不把你绑去卖了。”

刚被轻薄了的温熙醒着也不自在,于是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

等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进了酒店停车场,两个人顺利抵达法国境内。

跟巴塞罗那比,蒙彼利埃就实在是个小城市。

许黎川在这里入住的酒店是活动方安排的,看起来终于没有之前在巴塞罗那的那么豪华夸张,但位置依然优越,就在蒙彼利埃市中心的老佛爷百货旁边。

两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先去前台办理入住。

许黎川用流利的法语跟前台沟通了几句,又转头切换成中文,无比自然地问温熙:“你是跟我睡,还是自己睡?”

温熙盯了这实在讨厌的人一眼,没说话,只默默把银行卡放上台面。

许黎川挑了挑眉转头回去,又跟工作人员说:“再开一间房,两间房间最好安排到一起。”

办理好入住,两人各自拿着房卡回到房间。房间相邻,只有一墙之隔。

一进房间温熙就把自己的行李——依旧那个黑塑料袋和随身挎包往沙发上一扔,接着便整个人面朝下倒进了松软的大床里。

一整夜的失眠,加上4个多小时的车程,困倦在此刻像一张塑料膜裹住了温熙,闷得他脑袋缺氧,只想当个被打散的煎蛋,摊着,一动不动。

但疲倦的脑子却还止不住地想,许黎川发着烧开了四个小时的车,等下还要去工作,应该更累吧……

正想着,门铃响了,还真是想谁来谁。

听见门铃声,温熙先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十分恋恋不舍地从床上撑起身,睡眼惺忪走到门边。

门一拉开,他瞬间立在原地不动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困意暂时离家出走。

门外站着的人,确实是许黎川。

但是一个特别不一样的、之前压根没见过的许黎川。

自打在巴塞罗那雄伟壮阔的西班牙广场上初初相识,许黎川就一直是户外打扮。

倒也不是有一阵网上流行的那种特别文艺的“山系男孩”风,更像是科技精英偏爱的那类户外风格。

只不过许黎川喜欢各式各样的蓝色,再加上他自身过于优越的少年气质,完美中和掉了其中特别板正、特别“老干部”的那一部分。

但此刻站在温熙房间门口的许黎川,却换了身一丝不苟的考究西装。

深灰色外套、白衬衣,配一抹深蓝丝绸领带。低调的白金领带夹浮在一片深蓝之上,像落在海面上的阳光一般熠熠生辉。

温熙握着门把手,被这道光闪得先“呃”了一声,然后才回过神问他:“请问有什么事?”

许黎川说:“会议一点半开始,我现在就得走了,来不及和你一起吃午饭,但是我给你叫了客房服务,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点了菜单上的套餐。”

“哦好,谢谢。”这个才说过可以再麻烦他一点的人,又主动照顾上自己。

许黎川看着呆呆愣愣的温熙,嘱咐道:“吃完饭再睡一觉吧,感觉你人都已经困傻了。”

傻了吗?好像是有点。

但好像又不是因为困。

许黎川说完,转身正要走,温熙赶紧“诶”了一声叫住他。

许黎川又停下脚步,回头:“怎么?要跟我kiss goodbye?”

第15章 随行

“什么啊……”温熙还是接不住许黎川的不着调,只伸手在虚空中指了指,“你领带夹歪了。”

许黎川顺势低头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多了点笑意。他站在原地,无辜地说:“可是从我这个角度看很正啊。”

“哪里正了?”温熙边说,边强迫症发作地上前一步,直接抬手帮他整理。

见温熙凑近,许黎川便配合地仰起头,方便他动作。温熙替他认认真真把领带夹拨正,然后在视线齐平的地方,恰好对上了许黎川突出的喉结……

温熙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撤开视线,许黎川已经把脸垂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十分近,近到温熙只要再稍稍仰头凑近一点点,就真的可以和许黎川kiss goodbye。

但他们根本不是可以kiss goodbye的关系,温熙在许黎川这张脸的蛊惑中后撤了一大步。

“谢谢。”许黎川就着低垂的视线,看了看被温熙扶正的领带夹,挥挥手转身大步走了。

温熙这才想起来,应该再试试许黎川有没有在继续发烧。

送走许黎川,温熙把自己扔回床上又继续躺了20分钟,直到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客房服务。

酒店工作人员敲开门后,先礼貌地跟他简单问好,然后推着餐车进来,很快在房间里的小圆桌上麻利地摆好满满一桌。

是很常规的法式简餐,一份沙拉,浇汁小羊排配薯条,额外一杯橙汁。

等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离开,温熙走到桌边坐下,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想着发给许黎川再跟他说声谢谢。可照片拍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许黎川的联系方式。

是的,直到现在,他们连微信都没加一个。

许黎川应该也是要用微信的吧?

温熙一个人慢吞吞吃完饭,打电话请客房服务来把餐具收走之后,再次躺回了床上。

这次他终于困得睡着,睡眠维持了两三个小时,噩梦还是找上门。红色血雾里刚要浮出张人脸的那一秒,他一下从睡梦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脑子还完全是懵的。房间的窗帘之前没关,柔和的金色阳光越过窗玻璃,落到温熙脸上,给冷飕飕的空调房带来一点温馨暖意,也把温熙拉回这确有温度的人间。

温熙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块刚刚出炉的小面包。

小面包在迷茫中环顾四周,反应一会儿,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酒店,蒙彼利埃的酒店。

许黎川出去工作了。

他拿起随手丢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又顺手打开搜索引擎。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想起来查查这个蒙彼利埃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大致扫了一遍词条之后,也只记住了这是一座南法城市,没抓取到任何十分特别之处。

他退出搜索引擎,又点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药店。

地图APP的界面还停留在他昨晚失眠时候,无聊搜索从巴塞罗那到蒙彼利埃自驾路线的导航路线。视线停留一秒,正准备点击退出导航,他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导航里给出的从巴塞罗那到蒙彼利埃的最快直达线路上,明明只有一小截沿海公路。而他们今天上午的实际行程中,明明大部分时间里,只要稍稍转头,就能看见海。

被疑似故意绕远路的黑车司机许黎川,此刻正西装革履坐在参会企业代表的中心C位上,发着高烧,却面色如常。

他早习惯了。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每年这时候都会去趟撒哈拉,而每次从撒哈拉回来,都会发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没有任何症状,烧上几天就自动痊愈,不需要吃药或看医生。

仿佛身体自启动的某种保护程序,在特定时候,帮他烧掉一些特定的悲伤。

被主办方邀请分享公司最新发展方向和近期核心项目,他拿着话筒沉着冷静侃侃而谈,心里却走神在想:他一个人在酒店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还是睡不着,或者又做什么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