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忘了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根据导航显示,距离酒店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家看起来相当大的药房。
温熙跟着离线地图出发。蒙彼利埃是很典型的法国小城,跟巴塞罗那不同,这里没有天才设计师随处制造的嚣张幻境,少了光怪陆离的热闹,只有寻常安静的街道。整座城市节奏缓慢,像只安睡在地中海阳光下的老猫。
他一路慢慢步行至药店,在货架上顺利找齐了感冒药、退烧药,维生素C咀嚼片和温度计。
从药店出来,他看了眼时间,不到五点,还很早。于是他拎着药店的袋子,坐进了街边一家咖啡店的露天座。
离他不远的隔壁桌,有五六个法国老头在聚会,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即将见底的大啤酒杯。几个人正聊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发现有异国面孔的年轻人坐到旁边,面朝温熙方向的两位戴草编遮阳帽的时髦老爷爷,还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温熙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老”这件事,尤其是想象“自己也会变老”这件事。
他还没幻想过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和好友王奕文也会变成两个时髦友善的老头,一起坐在方家胡同、杨梅竹斜街或北锣鼓巷的咖啡店,地坛、陶然亭或北海公园的树荫下。
正因为没仔细想过“老”,他才会轻易地,先想到了“死”。
他不信任生命真的能像河流一样生生不息,淌过漫无边际的绝望,更不懂得人生茫茫的十方丛林,可以选的也其实从来不只进退。
但他至少,先学着隔壁桌的法国老爷爷们,也给自己点了一大杯冰啤酒。
是最普通的鲜啤,面上浮着一层口感绵密的气泡,冰冰凉凉,没什么涩味。
天色渐晚,夕阳温柔的余晖轻抚着城市,刚放学的小学生欢笑着结伴跑过,抱着装满蔬菜水果的牛皮纸袋的优雅女士,牵着一只屁颠屁颠的小狗,还有两位老奶奶,手拉着手,一人拖个购物小车,在沿街商店最漂亮的橱窗前驻足欣赏。
金黄的酒液连同里面的气泡都被这温柔世界映得闪闪发亮。
时间是温柔的挽留,在徐徐讲述着,期盼这位年轻人真的听进去。
温熙叫来服务员,用法语低声跟他交谈了几句,然后结账,起身往回走,温暖的夕照晒得喝掉半杯啤酒的他有些醺醺然。
像这醺然的黄昏本身。
隔壁桌的空酒杯都被撤掉,又满上新的一轮。
一位年轻人悄悄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步行回到酒店,温熙刚一出电梯就看见许黎川竟然站在他的房间门口,面料考究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随意搭在曲起的手肘间,深蓝色领带还一丝不苟系在衣领间,领带夹又歪了。
温熙脸上泛着点喝过啤酒的淡红,手里拎着药房袋子,看向面前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的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边问,他边拿出门卡刷开了房间门。
会议刚一结束,许黎川就立刻赶了回来。
站在走廊敲门的这五分钟里,他想过温熙或许只是无聊出去走走,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他联系不到人。
这个像杨絮一样偶然被风送来面前的温熙,又老是像一阵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雾,总是令他莫名其妙地惶然。
他没来得及去思考自己这反常的情绪是不是因为今早的高烧,也完全无视了到目前为止他跟温熙充其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的事实。就算温熙真的不告而别,就此消失,也十分正常。
他甚至打算下楼去前台问问,温熙是不是已经退房。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回来了,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意和一袋子药。
刷开房间门后,温熙率先走进房间,却发现许黎川并没有跟上,还在门口站着。
他转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又弯了弯眼睛,说:“我买了体温计,你过来我先给你测个体温。”
许黎川往前几步,向他走来,却不是来乖乖测体温的。他脸色不善,一把拽住温熙的手腕,只问他:“你护照在身上吗?”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想干什么,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才回答:“在。”
许黎川听了拉着他就大步往房间外面走去,温熙挣脱未果,被许黎川用力拉着,边走边问:“哎不是,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办手机卡。”
“那你先把体温量了,把药吃了我们再去。”温熙建议,许黎川不予采纳,那一袋子药和体温计早被他顺手接下又随便扔去沙发边的茶几上。
温熙就这样被许黎川强硬地带去了酒店附近法国第一大运营商“Orange”的门店,许黎川自作主张就帮他选了张短期游客卡,还直接帮他付了钱。
结完账,温熙下意识伸手接卡,可许黎川却直接摊手,问他要手机。
温熙表现地很配合,乖乖交出手机,然后就看着许黎川在柜台上用取卡针利落地帮他往手机里加上那张新的SIM卡。
弄好之后,许黎川拿着他手机,连眼皮都没抬,问:“密码?”
温熙紧张地眨眨眼,想拒绝,但很快又想起,今天上午在车里的时候,他自己才这么问许黎川要过他的手机密码,而对方当时很爽快就告诉他了。
礼尚往来,他只能报出一串数字。
许黎川解锁温熙的手机,用这个新号码给自己拨了通电话,拨通之后,他立刻把手机还给温熙,对他说:“你存一下我的号码。”接着也拿起自己手机一顿操作。
输入联系人姓名时,他灵活地手指在屏幕上莫名顿了顿,最后缓缓打出一个小狗emoji表情包。
直到这时,许黎川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了点,温熙心想难道还能是因为开会回来没找到我所以生气了?我有这么重要?
温熙不明白,但温熙脾气好,捏着手机率先主动开口关心许黎川:“你工作都忙完了?”
“没有,晚上还有一个酒会,可以带……”
不知道为什么,许黎川卡壳,温熙目不转睛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许黎川斟酌半晌,说出句莫名其妙的:“可以带一人随行。”
作者有话说:
哎,写到小温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这里,心里突然暖暖的。
(好久没有乞讨海星了朋友们,我就这样伸出手可以吗……)
第16章 男友?
可以带一人随行。
听听,这是人话吗?
正常人一般都会说可以带个伴或者朋友吧?请问“可以带一人随行”是什么鬼。
难道我们现在还连声“朋友”都算不上吗?
温熙尽管心里嘀咕,表面还是很有礼貌地回应到:“你工作场合带我方便吗?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而且现在你已经有我电话号码了,不用怕再找不到我。”
“谁怕找不到你了?”许黎川矢口否认。
“那你这是……?”
“我是怕你太蠢找不到路被人骗去卖了都没人求救。”
行。
“今天晚上的酒会不是很正式,你随便找个角落吃吃喝喝就行,不需要跟着我社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许黎川没问题,温熙就点了点头说好,并且再次建议道:“那要不还是先回酒店测个体温吃了药然后再去?”
许黎川看了眼时间:“来不及了,直接打车过去吧。”
温熙低头审视一番,自己正穿着一身疑似许黎川从地摊上买来的假爱马仕。心想:我这样跟你去工作社交场合,合适吗?不丢人吗?
转念又想,算了,许黎川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丢脸,那也是丢活人的脸。
想到这里,温熙突然伸手,迅速探了探面前这位大活人的额头。体温已经回归正常,没早上那么烫,甚至还有点凉,温熙稍稍放下心来。
许黎川要参加的酒会,是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包场举办。
温熙跟着许黎川站在入口处,等待确认邀请函时,放眼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很标准的法国商务酒会,现场无论男女,着装几乎全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黑。
温熙朝身边看了眼,发现许黎川的领带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歪了。他才伸手指了指,许黎川已经颇为自觉地微仰起头。
意思很明确。
温熙懒得计较,凑近又替他整理一遍。
整理完毕,手还没来得及从许黎川的领带上挪开,一个年轻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走来许黎川面前,有点惊讶地喊了一声:“许黎川?你怎么在这里?”
温熙循着声音抬头,面前站了个相当帅气的年轻男人,身高和许黎川不相上下,五官更是和许黎川同在一个象限,都很明锐突出。
这个年轻男人先是表情诧异地发现许黎川,接着又立刻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站着的温熙。
被人一打量,温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撤回了还拽着许黎川领带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出一点被抓包的错觉。
许黎川语气相当客气地回答对方:“我回尼斯路过,刚好有行业活动邀请,就顺路来了。你最近怎么样?飞得还顺利吗?”
“还行,我快毕业了。”
听起来像是熟人叙旧。
但也就才叙了这两句,主办方的负责人也发现许黎川到了,老远就开始热情打招呼。
走到面前用法语跟许黎川寒暄:“认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你带着朋友来参加活动。”边说,边友好地朝温熙伸出了右手。
握手,是今天上午许黎川才跟他做过“脱敏治疗”。
当着别人的面,许黎川没有否认温熙作为他“朋友”的身份。还把手轻轻放到他背后,微微撑住,像鼓励,也像安抚。
温熙接收到,挺直了背,冲主办方的人笑笑,礼貌伸手回握。
但也就握了最多一秒,许黎川就伸出手,迅速把对方的手给握走了。
两个人之间这一连串看似自然的动作,被站在对面的年轻男人全部细细看进眼里。
寒暄完,负责人跟许黎川说:“旅游局那边的人下午有事没能出席会议,这会儿过来了,刚刚还点名说一定要见见你呢,你跟我去聊几句?”
许黎川闻言点点头,转头叮嘱温熙:“你别乱跑,等会儿我来找你。”接着跟年轻男人也略微点头示意,然后就跟着主办方先走了。
一时间,就剩下温熙和许黎川的老相识站在入口处,年轻男人友好地问温熙:“怎么称呼?”
温熙斟酌片刻,谨慎地选择了许黎川给他瞎起的代号:“你叫我小西就行。”
“小西。”男生重复一遍,接着大方自我介绍道:“我叫陆逸。走,我们去餐区那边吃点东西吧,反正也很无聊。”
温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许黎川又没空,眼前这个叫陆逸的男生,看起来年龄相当,礼貌友好,暂且跟他搭个伴也没什么不行。
温熙跟着陆逸一起往餐区走去,一边走,温熙一边问:“你名字是哪个yi?有个男明星也叫陆毅来着。”
陆逸笑了笑,好像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太多次,他说:“是飘逸的逸。“
温熙又问:“你是飞行员吗?”
“是,国航委培过来的,这边有个飞行学院。”
“好厉害。”
“其实也没什么厉害,开飞机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陆逸应该已经在法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温熙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他只能在冷餐区对着五花八门的法国奶酪发愣,不知道如何下手。
但陆逸看出他犯难,却能立刻帮他介绍:“这个是布里奶酪,吃起来口感有点像流心芝士蛋糕,我很喜欢用它蘸苏打饼干配火腿。那个蓝纹的,是山羊奶酪,有点咸,不喜欢的人会觉得有点膻味,喜欢的人对它就非常上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勇敢尝试一下……”
温熙在陆逸的帮助下,顺利往餐盘里选了些吃的,接着两人又挪去酒水区。
陆逸随手拿了听气泡水,温熙选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漂亮鸡尾酒,两个人到餐区角落的卡座落座。
参加这场酒会的人,绝大部分都跟许黎川一样,是为了工作性质的社交而来。
几乎所有人都聚在酒会的中心区域,彼此攀谈,交换名片和行业资讯,像温熙和陆逸这样全然置身事外,乐得清闲的人并不多。
热闹远远的,两个人缩在角落里,温熙心情放松,握着餐刀,专心致志切盘子里卖相略显诡异的蓝纹奶酪。
坐在温熙对面的陆逸,看着眼前这位稍稍低着头,专注眼神里透着一把柔和的英俊男人,突然冷不丁开口,问他:“你是许黎川的男朋友吗?”
此话一出,温熙当场给陆逸表演了个相当标准的瞳孔地震。
一句“我们只是朋友”的解释已经冒到嘴边了,但温熙又突然意识到,“朋友”这个定义,其实并没有得到过许黎川本人的认证。
在许黎川口中,自己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个“随行人员”。
想到这,他只能改口,简单否认道:“不是。”
陆逸听到温熙的回答,笑了笑,说:“希望这么问没有唐突到你,我只是有点好奇。”
温熙摇摇头:“没事。”又抿了抿嘴。
这个蓝纹奶酪好像真的有点难吃。
今晚酒会的主题延续白天那场行业会议,依然聚焦在南法文旅行业的数字化与智慧化革新。
参加酒会的有政府官员,各大景区、博物馆和美术馆的管理者,也有一些为产业上下游的提供服务的企业。
其实陆逸也是他某个业内朋友的“随行人员”,他因为无聊前来应约,他的朋友却被工作困在了马赛,并未能到场。
结果就是他独自一人,意外遇到许黎川,现在又跟温熙面对面坐下。
长夜漫漫,两个人也不能一直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总得找点话聊。
但两个人之间重合的部分好像又实在只有许黎川,所以再开口,还是只能聊和许黎川有关的话题。
在聊天这件事上,陆逸不是婉约的东方派,他直接,但同时又得体与礼貌,这点跟法国人很像。
陆逸问温熙:“那你和许黎川是怎么认识的?”
“在巴塞罗那认识的,当时我在追小偷,他刚好帮了忙。然后他说他要自驾回尼斯,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就顺路结伴一起了。”
陆逸听完,脸上不仅没有对这种drama偶遇的惊讶,反倒有点严肃认真地皱起了眉头。
他先喝了一口气泡水,然后才再次看向温熙。看了几秒,才犹豫着问出:“所以…你们睡过了吗?”
第17章 不亲
“咳咳咳……”被可怕的蓝纹奶酪黏住嗓子,刚喝下一大口鸡尾酒的温熙,差点被陆逸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呛到个半死。
陆逸看着温熙被呛到透红的脸,赶紧递上餐巾。
温熙狼狈接过,捂着嘴又咳了好半天才终于缓过劲。陆逸十分抱歉地看温熙这反应,也不需要他再回答什么了。
他起身走,去吧台要了杯柠檬水,端回来轻轻放到温熙面前,视线投去远处,语气轻缓地说起:“之前有次我一个人去尼斯旅游,租了辆车自驾,结果坏在路上,他刚好经过,就停来下帮了我一把。”
不用问,温熙秒懂,陆逸口中这个“他”,肯定是许黎川。只是他以为陆逸是要讲讲自己跟许黎川的过往,以此来捍卫或者警告些什么。
“那时候我才刚刚被送来蒙彼利埃,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生活上也不大习惯。一开始我飞得很烂,天天挨教官训,压力大到失眠,感觉整个人都快抑郁了,所以才一个人跑去尼斯,想散散心。
我跟他是在公路边偶遇,他好像很轻易就察觉到了我实在糟糕的状态。
他停下来,主动帮我叫了拖车修理,又顺带上我去吃饭。后来的几天,我尝试约他,请他出来和我一起逛美术馆吃饭喝咖啡,他竟然真的会应约。
旅行结束那天,我要从尼斯飞趟巴黎,也是他送我去的机场。
车停在送机口的时候,他还专门指给我看全世界只有尼斯机场才有的机场路牌。
路牌上面写着‘Kiss and Fly’。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暗示我,就凑上去吻他。可他却很礼貌也很坚决地把我推开了,还跟我说:‘抱歉,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陆逸有些自嘲也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才又接着说:
“我跟你说这些才是真的没别的意思。
就是刚才你说你们也是偶遇认识的,听起来你似乎也遭遇了一些麻烦?看起来状态也不是特别好?
抱歉,因为真的实在很雷同……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虽然客观来说,他人是挺好的,但你最好别像我一样,会错了意,对他动心。我不是出于嫉妒或是什么才跟你说这些,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当时的情况似乎有一点相似。
他这个人真的有点奇怪。
可能他热衷于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但也仅仅只是喜欢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本身,而不是喜欢这个遇到了麻烦和问题的人。
心理学上好像管这种叫‘白骑士综合症’,喜欢通过拯救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和掌控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于这种。”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陆逸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闭上了嘴,眼神也变化,看向温熙后方的高处。
温熙跟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许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坐着的沙发背后。
见温熙转头,他立刻双手撑着椅背俯下身,很自然那地靠近温熙耳边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许黎川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脸颊。
隔着如此之近的距离,温熙被迫细看许黎川的脸,这才发现,原来只要他不刻意隐藏,那么他的眼神和五官轮廓其实比厉明宇雕塑用的那些尖刀还要更锐利几分。
锋利面前,温熙呼吸不畅地回答:“我……我们在聊心理学。”
对面的陆逸听到温熙这没出息的回答,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哦,心理学。”
许黎川没理会陆逸的笑声,起身扶着靠背绕到温熙身旁坐下,拿过他面前那杯柠檬水,问:“我能喝吗?”
“能倒是能,就是这杯我已经喝过了,要不你重新去……”让他重新去要一杯的话还没说完,许黎川已经把玻璃杯送到了嘴边。
角落的卡座沙发并不宽敞,许黎川往温熙身边一坐,两个人便不得不手臂紧挨着手臂。
因为距离过近,温熙一下闻到了许黎川身上过于浓郁的威士忌味道。
他顿时有点着急地偏头问他:“你喝酒了?”边问,边又抬手去探许黎川的前额。
许黎川这次端端坐着,没躲。
这一探,果不其然,从手心传来一片滚烫,温熙有点生气也无奈地说:“你还在发烧你喝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许黎川看着温熙着急的样子,双目清明,咬字清晰,但回答:“我头晕。”
温熙一听,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就站起身,“走吧,别在这里硬撑了,跟我回酒店。”
许黎川稳稳站直,陆逸看在眼里。这人哪有一点像是在“硬撑”的样子?但他竟然冷着张脸,乖乖说好。离开前,甚至还礼貌地跟陆逸道了别。
陆逸的注意力其实没太落在许黎川身上,旅行途中偶遇过的男人罢了。
对他来说只像片飘过的树叶,非要说的话,也只能说许黎川这片格外潇洒格外好看一些,所以当初飘走的时候才让他多怅惘了几秒。
他一直注视着满脸着急的温熙,看许黎川不动声色把手臂搭上他的肩头,又凑去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陆逸突然有点后悔,想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把那番话说给温熙听。
温熙跟陆逸道别,带着许黎川走到酒店门口,上了主办方提前叫来接送人的车。
蒙彼利埃夜晚的街道安静无人,一路上车也不多。
一上车,许黎川就仰靠到椅背上,双眼紧闭像是即刻入睡。
温熙借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晦暗光线,看向许黎川离自己更近的、完全隐在阴影中的这一半侧脸。
陆逸刚刚说的话还在他心里回荡:
“他这个人真的有点奇怪。”
“他热衷于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但也仅仅只是喜欢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本身。”
再想想许黎川之前说过的那些:
“我不太信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我喜欢被麻烦。”
“可以带一人随行。”
原来是这样吗?
温熙看着许黎川,看他阖上的双眼和微微蹙着的眉头,分不清这人是喝醉更多,还是发烧难受更多。
但他此刻分明感觉到,这人性格里此前一直被他忽略掉的某一部分,终于在此刻凸显出来,像海浪退潮后,终于露出底下坚硬礁石的轮廓。
确实。哪怕是睡着时最不设防的时刻,许黎川突出的骨相和五官凌厉的线条都会让人觉得,这人理应是生人误近的性格。
可这个人又会细心给自己买衣服买药膏,会一听说自己对猫毛过敏就立刻去洗手,会守着做噩梦失眠的自己入睡,会伸出手说要不要试试从握手开始……
白骑士综合症吗?
温熙觉得自己看不明白许黎川。
不过他什么时候又真正看明白过谁。之前用了三年都没看明白厉明宇,还能指望三天就看明白这个许黎川吗?
温熙有点失落。
却又不能为这点失落找到一个准确的落点,只能放任它们弥散在蒙彼利埃昏黄的暗夜中。
蒙彼利埃整个城市不大,从酒会现场到他们入住的酒店更是用不了多久。
温熙把许黎川扶回酒店,站到房间门口后,还是许黎川自己准确地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房卡,自己刷开的房门。
他这份清醒,一直维持到温熙把他扶到床头靠坐着。
之后,温熙返回自己房间,拿他下午特意去药房给许黎川买的体温计和感冒药。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个男人已经变得无法沟通,完全拒绝配合量体温,只一味跟温熙说:“我没事,不用管我,让我烧两天就好了。”
温熙见许黎川实在不配合,只能换个方式,单膝跪上床,俯身凑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颌。
就着这个姿势,许黎川的视线被迫微微抬起,看向悬在他上方、看似掌握了主动权的温熙。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这眼神是把自己当成了谁。
也或许,当成谁都一样。
许黎川以眼皮微抬的神色,冷冷看了温熙几秒。接着,他语气不善地拒绝道:“我不跟人接吻。”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mark下小许这句“我不跟人接吻”
第18章 别走
不跟人接吻?
嘁,谁要跟你接吻。
“哦,陆逸刚才跟我说过了。”
温熙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难得不再继续好脾气地体谅醉鬼。直接把体温计塞进许黎川嘴里,然后指着他的鼻尖,轻声警告:“你敢吐出来试试。”
其实温熙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底气,敢威胁许黎川。但是他也没招了,只能死马当死马医。
再加上之前那点弥散的失落,好像也跟着演化出一点脾气。
温熙竟然会发脾气了。
更加诡异的是,许黎川晕晕叨叨间,好像还真吃这一套,竟然含着体温计一点没反抗,乖乖闭了嘴。
许黎川嘴里含着体温计,视线还是一直盯着温熙。
他真的有点犯晕,总觉得眼前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眼熟,非常。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像谁,或是在哪里见过。他只知道这张脸莫名其妙带着点能让他信任和亲近的心安。
许黎川的注视最后是被“滴滴”响起的提示声打断。
温熙抬手从他嘴里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松了口气。
这人确实又在发烧,但烧得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离谱。
温熙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接着去拆药盒。
药物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法语小字让人头疼,他现在可没心情做法语阅读,只能点开翻译软件,拍照上传。
许黎川喝过酒,退烧药肯定是没法吃了。
温熙拧开一瓶常温矿泉水,把维生素和感冒药递到许黎川面前,许黎川再度表现出不配合,声称自己绝对不需要吃药。
“张嘴。”温熙说完,也不管醉鬼听不听,直接一巴掌呼到他下半张脸上,像今天早上在车上喂他吃小熊软糖那样。
许黎川下意识张嘴,两颗药顺利落进他嘴里。温熙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吃完药,温熙扶着他躺下,给他拉好被子。不能吃退烧药,温熙只能帮他物理降温。
从Mini Bar里拿出一瓶冰矿泉水,又在浴室里找了张干毛巾,用冰矿泉水浸透,拧干,拿回来敷到许黎川额头上。
许黎川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温熙把冰毛巾搭到他额头上,他也只是被冰得皱了下眉,但并未睁眼。
忙活完这一切,温熙关掉房间里的所有灯,摸黑给许黎川再拉了拉被子,就准备走。
结果手才刚碰上柔软的织物,熟睡中的许黎川竟然一下抬手,紧紧抓住了温熙瘦削的手腕,接着用力一拽,把人猛拽进怀中,自顾自抱紧。
温熙的发顶被迫抵住许黎川的下巴,他尚未来得及挣扎,就听见许黎川的声音像夜晚猎猎海风一样落进他的发间,跟着他的骨骼共振一路,最后传进耳朵。
意识混沌的许黎川死死抱住温熙,一遍又一遍,低声含混地重复着:“求你了,别走……”
一片黑暗里,无限寂静中,温熙从许黎川的声音里听到一种极度痛苦的喑哑。
横梗在心里的情绪,让温熙不要去管。
但温熙的共情能力又实在太强,这对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人来说,大概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所以他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放任许黎川的痛苦就这样轻易穿透自己,像一枚钉子或一支箭簇,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漆黑的酒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海风混合威士忌的味道,他被许黎川紧锁在怀中,像落进一片意味不明的海。
尽管姿势相当别扭,甚至有些难受,但好脾气的温熙还是放弃了一切抵抗。他想,如果许黎川能舒服点睡着的话,那就让他这么抱一宿吧。
他如此宽容一位生病的醉鬼,只是投桃报李,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老话是这么用的吧?
胡乱想着,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想要以一个轻轻的回抱来安慰睡梦中被痛苦浸透的许黎川。
毕竟被噩梦追着杀的痛苦,他相当感同身受。
然而正是此刻,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鸣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把温熙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怕惊动刚刚才睡着的许黎川,只能就着如此别扭的姿势,赶紧摸出手机一看,结果是王奕文打过来的语音。
本来准备挂断,但歪着头拧着胳膊的别扭姿势令他手指一滑,直接误触上接通键,王奕文活力四射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来:“喂,熙熙同志!你在干什么呢?”
温熙用气音悄悄应了声“哎”,一边用尽全力抬起许黎川的胳膊,努力从他怀中脱身。
王奕文一听他不敢出声,反应极快道:“哇!你在跟别人睡觉!”
温熙被王奕文说得耳朵一烫,拿着手机轻手轻脚逃出了许黎川房间。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他才一边出声否认:“我没有!”
“你那边还是晚上吧?如果不是身边有人正在睡觉,你干嘛要这么鬼鬼祟祟接我电话?”王奕文明显不信他。
“不是……是带我自驾的人发烧了,我照顾他一下。”
“我请问,他多大来着?”
“看着可能比我大个两三岁的样子?”
“哦,你的意思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大老爷们儿,感个冒发个烧,还非得需要刚刚才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守在床前照顾?”
温熙有口难辨,想解释一句说许黎川喝多了,又觉得“喝多了”这个关键词只会触发王奕文更多联想。
但他不说话,就给了王奕文可乘之机继续输出:“温熙,你可长点记性吧!”
温熙没办法,只能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
王奕文的担心委实不无道理。
当初VCCA那场新锐雕塑展开幕式当天,厉明宇受邀来参观。因为筹备期一直都是温熙在负责和他对接,所以开幕当天,也是温熙负责接待的厉明宇。
温熙带着厉明宇参观展厅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咳嗽,于是尽职尽责给他准备了温水,后来晚上的开幕活动上,又悄悄帮他把酒杯里的香槟换成了气泡水。
温熙最本真的待人之道,却格外引起了厉明宇的注意,让他误以为一切都是温熙对他的偏爱有加。
挂掉王奕文的电话,温熙走进浴室冲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拿出许黎川给他买的药膏,照着镜子涂抹起来。
连续涂了两天药膏之后,他腰腹上神经性皮炎的症状竟然真的缓解不少。
涂完药,他吹干头发,穿着酒店浴袍坐到床边,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闭上眼睛靠着床头休息了一会儿,却根本没酝酿出睡意,他只好又半撑开眼皮。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突然发现床头柜上竟然放着两张房卡。刚刚误接王奕文语音的时候,他着急出来,一不小心顺手把许黎川的房卡也一起拿走了。
一想到许黎川。
他还好吧?
会不会翻身把毛巾弄掉了?毛巾还冰吗?要不去给他再换一张?
温熙靠着床头天人交战半天,最后还是坐起身,在黑暗里套上白T,拿着房卡又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小许,冷着脸被萌萌的小温轻松拿捏。
重要通知:本周四不更,周六准时相见!
原因是cp改榜单了,最近几周任务字数有点怪,需要控一下下字数。这周少更的一章,将在下周补回来,下周更四章!先给各位追更的读者老师鞠躬,追更辛苦了!!
第19章 热梦
另一间客房里,许黎川老老实实平躺着,并没有把给他降温用的毛巾弄掉,温熙探手摸了摸,倒确实是不冰了。
他又拿出瓶冰矿泉水,重新给毛巾降了温,再重新敷回许黎川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两只胳膊撑住床边,滑坐到床边地毯上。如果这时候许黎川醒着,他一定又会觉得是只西高地在大半夜观察睡着的人类。
虽然这么盯着别人睡觉好像不是很礼貌,但许黎川的睫毛竟然有这么长吗?鼻梁也好挺,嘴唇看起来特别不近人情……温熙无聊地看着,脑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到两只胳膊上的。
跌入深邃的睡眠之前,他闻着周遭浅浅淡淡的、海风一样的味道,想: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但温熙的私心并不多,他只是想睡个好觉。
半夜的时候,许黎川被渴醒了。睁开眼,撑着自己半坐起身,随手一摸,都不用开灯,就在床头柜上摸到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两口后,他渐渐清醒过来,先发现了掉到被子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然后是床头柜上拆开的药盒和体温计。
跟着视线再往下,他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团人,像小狗一样,正卧踞在他床边。
他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毕竟之前,也只有小时候的夏天,因为跟同学贪凉偷偷去广场的音乐喷泉玩水,回到家着凉半夜发高烧时,父母才会这样在床前彻夜守着自己。
后来在他唯一谈过的那场学生恋爱,和父母走后的这么多年里,他再没有得到过,或者说再没有允许过这种关心。
可是现在,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刚刚才认识了没两天的陌生男人,竟然就这样不经他的允许,径直把这份关心覆上他的额头,送进他的口中,留在他的床边。
温熙显然已经完全睡着了,一点没有察觉到许黎川制造出的响动。
一张巴掌大的脸,大半被压在胳膊上,垂下来的刘海再盖住一部分,几乎只剩下点秀气的鼻尖露在外面。
许黎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点一点温熙的鼻子,像点小狗湿乎乎的鼻头那样,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动。
许黎川其实有点不太明白,温熙为什么会以这个姿势睡在自己床边的地上。
一来他虽然因为发烧有点不胜酒力,但也并没有醉到需要有人一直守着的程度。二来温熙如果是想继续上演两个人刚刚认识那晚的剧情,主动送上门的话,那他这时候起码应该跟自己裹在一床被子里。
像现在这样坐在地上趴在床边,看着怪可怜,演苦情戏博同情心吗?
不像。
以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他不像是这种人。
可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和露出的那一点点鼻尖,许黎川心里也说不上来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可爱更多。
总之,最后他下了床,蹲到温熙身边,抱住他两边肩膀,托着他站起,又轻轻把他放倒在床上。
为了不把这个昨晚没睡好的人吵醒,许黎川格外小心控制着力道,结果温熙的背刚一落到床面,他肌肉紧绷的怀抱突然一空,整个人竟然失去平衡,跟着就扑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撑住,嘴唇却还是蹭上了温熙精巧的鼻尖。
可能因为被挪了位置,温熙人虽然没醒,却因为睡觉姿势的改变,嘴里无意识地“嗯”了一声,跟着还下意识曲腿动了两下。
这无意识的两下,正好让他曲起的膝盖蹭上了许黎川分开的两腿中间。
不知道是那声黏糊糊的“嗯”,还是这无意识的轻蹭。许黎川只知道,自己就这么如此诡异地,对着一个把自己额头压得红了一大片的笨蛋……
只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翻身的躺倒在温熙旁边的许黎川想。
他深吸一口气,想先平复一下自己,再体面地下床走出这间客房。毕竟,他从不与人同床共枕,更不想吵醒温熙。他还是打算像上次一样,换去温熙的房间睡觉。
他在一片漆黑中盯着天花板,深而缓地呼吸了数十下,才终于感觉到血液缓缓向四肢回流。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突然在熟睡中翻了个侧身,把自己整个翻向了许黎川。
本来许黎川躺下的时候,和温熙之间留有足够礼貌的距离,但是温熙这一翻身,却顷刻消弭掉了那点空间,一道温热的呼吸霎时撩向许黎川的耳廓。
刚刚才做的深呼吸,这下又全白费了。
许黎川无奈中只好也跟着翻了个身,背向温熙,重新调整呼吸,企图再次平息。
深深吸气,缓缓吐息,重复,再重复……
然后,他竟然就在这种逐渐归于平稳的呼吸节奏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跪在他面前。
而他则无限清醒地,从一种“本该沉溺”的动物本能中离奇地抽离了,只垂眼冷静地看着那小幅度起伏的脑袋,一头深棕卷曲的头发。
他十分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出汗,正在不可避免地冲向某种边缘,某个终点。
直到最后时刻,他终于沉浸其中,忍不住抬起手,把那颗脑袋狠狠按向自己,片刻后,又烦躁地扯着头发想让他抬起头来。
微扬的鼻尖和下巴构出完美几何的弧度,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怀中剧烈挣扎的动作惊得许黎川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视线里闯进一双湿漉漉的,透着点迷茫和尴尬的漂亮眼睛。
许黎川还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迷迷糊糊中,只想遵循某种本能,抓住这张清俊的脸,继续把他狠狠往自己身上摁。
但眼前这个人显然丝毫没意识到危险,还主动凑近,接着把手落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手掌覆上额头的瞬间,带来一点清晰的凉意,惊得许黎川瞬间神识清明,双眼猛然大睁,看清温熙带着点担忧,正认真探查自己体温的表情。
一时间,许黎川不知道是心跳失了速,还是根本就顿住了没再跳动。
错愕片刻,他突然翻身坐起,吓得温熙往旁边避了避,然后赶在温熙发现什么之前,他迅速下床,快步走进浴室,反锁上门。
他背靠浴室门,稍稍低头,垂着视线扫了眼盘桓许久的。
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他这么告诉自己。
刚发过烧,不能冲冷水澡。
只能认命,低头,解开。
然而温熙的声音很快隔着门在外面响起,十分担心地问:“许黎川,你还好吗?”
许黎川颇为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可惜温熙看不见。
温熙站在浴室门外,只听见里面传来许黎川哑得不正常的嗓音,闷闷说:“解决一点个人问题,你要是还要站在这里叫,就叫点好听的。还是说……你想进来?”
话音刚落,许黎川立刻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背靠浴室门站着,根本没动,直到一声略重的关门声远远传来,他才低头笑笑,迈步走去了淋浴间。
房间外,酒店走廊上。
摔上许黎川的房间门后,温熙才反应过来,昨晚他随手把两张房卡一起放在了许黎川房间的床头柜上,所以他现在又一次有房不能回,只能无限懊悔地靠在走廊墙上。
许黎川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不会要弄很久吧?
脑子不自觉想了一秒许黎川在浴室里自己弄的画面,温熙整个人“腾”地一下闭了瞬眼。
在走廊上“罚站”的温熙甚至破罐破摔地想,早知道进不了房间门,刚刚还不如进了许黎川的浴室门。
反正许黎川人长得挺帅,身材也好,横竖自己不吃亏。
至于什么外热内冷,什么疑似“白骑士综合症”。管他有没有感情,自己又不跟他谈恋爱,谁在乎他哪里烫,哪里冷!
温熙正自暴自弃地胡乱发散,隔壁房门突然“哗”地一下被拉开,许黎川穿着件蓝色T恤清清爽爽走了出来,周身带着点刚刚冲过澡的水汽,看着丝毫不像发了一晚上烧的样子。
温熙见他这么快出来,睁大眼睛,震惊中暗想:时间有没有十分钟?
难道这人拒绝陆逸的真实原因,其实是他不行?
可是也不对啊,自己喝醉那晚对他上下其手的时候,他的反应明明很……
作者有话说:
大家跟我一起:啧。
第20章 天真
许黎川扫温熙一眼,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要笑不笑地开口:“你别多想,我只是冲了个澡。”
是我想多了吗?刚刚说“要解决一点个人问题”的是谁?
难道是我吗?
温熙没好气地转过头,不再看他,只咬牙切齿低声咕哝了句:“滚。”
小狗急了也咬人。
但咬人又不会下狠口,根本不痛,甚至还有点痒。
可爱。
许黎川双手抱臂看他一会儿,把手里拿着的房卡放到他毛绒绒的发顶上,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曲起手指快速刮过他的鼻尖,嘴上也应道:“好的,我滚了。”
温熙偏了下头,许黎川看见他发红的耳朵尖。说是要滚,却立在原地压根没动。
刚刚在浴室里,许黎川确实没有继续。
有反应归有反应,但只要想想温熙来探他额头时关切又着急的样子,他就没办法在清醒时肖想着这个人做这种事。
温熙不搭理许黎川,抬手拿下头顶上的房卡,揉了揉鼻尖,刷开房间门自顾自走进去,狠狠关上了门。
许黎川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返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想温熙洗漱收拾大概还需要点时间,于是百无聊赖中,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给自己测了一次体温。等待的时间里,他顺便翻看了床头柜上的药盒和摊开的说明书。
直到“滴滴”的提示声响起,显示一切正常,许黎川想了想,还是拿起那瓶温熙特意给他买的维生素,嚼了两粒。
橙子味,有点酸,像他喜欢的果汁软糖。
做完这一切,许黎川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两个并排靠着、且都有明显睡痕的枕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他从来没跟人同床共枕过,昨晚把人抱上床后,明明是准备走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但有小狗守护确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有小狗睡在身边更是。
这属于人之常情。
毕竟连古罗马的皇帝也无法拒绝一个叫安提诺乌斯的美少年卧踞在他的生命之中,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拒绝不了一只小狗也很正常。
想到这,他又从已经收拾好的包里抽出了那本橙金色封面的《哈德良回忆录》。随手翻开,正好是上次他守着温熙睡觉时读过的那章‘“金色年代”:
「我想,那段时光是我的金色年代。一切都轻而易举:昔日的努力得到了报偿,轻松顺畅之感宛如神赐。旅行是游戏人生:是可知,可掌控,可轻巧安排的乐趣。工作即便接二连三,却只让人乐在其中。」
这也是许黎川此刻人生的真实写照。
他的人生曲线正在急速向上抛,温熙则在垂直坠落,他们刚好在各自命运的中途,某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短暂交汇。
许黎川听见门铃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温熙已经背着他的斜挎包,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收拾整齐地站在门口。早知道应该再给他买个包的,许黎川想。
“你的个人问题都解决好了吗?”温熙故意这么问,显然是报复。
许黎川看着温熙深棕微卷的头发,再次想到今早的热梦。梦里他正是抓着这样一头深棕卷曲的短发,不停掠过温热的湿地。
他盯着温熙的嘴唇,思绪乱飞地想,真的吃得下么?
一无所知的温熙被看得不太自在,又问:“走不走?”
许黎川还是没答,但攥住温熙手腕就把他拉进了自己房间。
撞上门后,许黎川才问他:“怎么?没解决好的话,你是要帮忙吗?”边问,边把他抵到门背上,又一次撩开了他T恤的下摆。
温熙因为紧张而吸紧腰腹,线条沟壑分明得恰到好处,之前发炎的患处颜色已经转深,表层开始平整,是康复中的样子。
看来有在乖乖涂药,值得奖励。
许黎川松开他的衣摆,手顺着从下往上抬起,直接揉进了他后脑浓密的头发中,他微微并拢手指,轻轻一拽,立刻得到了与梦中相似的触感。
温熙摸不准许黎川想要干什么,只是再次想到昨晚陆逸说他如何外热内冷,想到许黎川喝醉后仍要申明自己不跟人接吻。
他鬼使神差间故意往前一凑,期待许黎川赶紧退后放开他。
结果许黎川没动,只在很近的距离里,用视线黏住他的嘴唇,再次勾出点锋利的笑容。
接着,温熙听见他没头没尾地说:“我怕你吃不下。”
“吃不下什么?”温熙一头雾水。
许黎川嗤笑一声,心想这人常常天真,偶尔撩拨,撩拨完又是一脸无辜。
分不清他是真钓,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但天真的猎手,往往最会开出其不意的冷枪。
需谨慎,须小心。
“早饭。”许黎川回答地道貌岸然。
“噢,我平时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那很好,我也没有。”许黎川退开一步,又继续说:“鉴于我们昨晚都一张床上睡了,现在要不要试试更进一步?”
说完,他大方张开双臂,请君入瓮。
温熙昨晚才睡了个饱觉,此刻意识清明,警觉灵敏,脑子转得很快,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好跟你脱敏的?
但——
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跟脸这么权威的帅哥再抱一下又怎么了?
脑子里的小人打了几个回合,温熙还是不计前嫌轻轻回抱了一下许黎川,赶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迅速退开,再次催促他:“走不走?”
温熙主动的拥抱,像小狗尾巴卷了卷许黎川一时没设防的心脏。他睡醒了的眼神清亮,注视着许黎川问“走不走”的样子,看在许黎川眼里,真的很像催促主人出去玩的小狗。
谁能拒绝?
许黎川不能。许黎川点头说好,顺手接过温熙手里拎着的黑色塑料袋,还用另外一只手去拨了拨挂在温熙挎包上的那个西高地挂件。
毛茸茸的西高地晃晃悠悠,许黎川眼神跟着闪过一瞬柔和,是温熙此前从未在他眼中读取过的神色-
蒙彼利埃跟之前的巴塞罗那和之后的蔚蓝海岸相比,属实算不得什么旅游胜地,值得一看的景点一只手就能数完。
尽管如此,许黎川还是尽职尽责地像个地陪一样,带着温熙,一路去了喜剧广场,圣皮埃尔大教堂。直到佩鲁皇家广场,穿过17世纪的凯旋门,抵达广场中央巨型雄伟的八边形水塔古迹。
他才终于问温熙:“你出来旅游,到了景点都不拍个照出点片的吗?”
“我……”
还没等温熙说出所以然,许黎川已经朝他伸出手:“来,手机给我,我帮你拍两张游客照。”
温熙赶紧摇头说不用。但又觉得,许黎川这么尽职尽责带着自己逛景点,做个扫兴的“随行人员”不太礼貌。于是盛情难之下,他还是出拿手机,打算敷衍性质地,随便拍几张风景和建筑。
许黎川站在一旁,稍稍凑近,准备看他构图,结果5.0的视力一下扫见他开着飞行模式。
正午的阳光还是有点刺眼,许黎川觑了觑眼,冷不丁开口问:“你这是怕前男友骚扰么?出国来旅游,一直不买电话卡,买了又一直开飞行模式。还是说,你真在国内犯了什么事,真跑出来避难的?”
温熙随便按了几下快门,很快收起手机,没转头看许黎川,但是说:“对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杀了前男友。”
许黎川饶有兴味,看着温熙那截在阳光下几乎透亮的利落脖颈:“那你倒是展开说说,具体怎么杀的?”
温熙眨了眨眼,盯住地面,小声说:“在床上,直接给他大动脉来了一刀。”
许黎川实在没忍住笑了:“这不是Gone Girl(《消失的爱人》)的剧情么?你当我没看过?”笑完,又清清嗓子,开始配合他演戏:“没事,就算你真杀了人,警察要抓你,我就带着你逃命。”
温熙突然就理解了陆逸为什么会想扑上去和面前这个人kiss and fly。他抬起头看向许黎川,不怎么感动地问:“就你这小破车?”
“拜托,不是跟你说了,我这是V6的法国小钢炮。你没看过007吗?詹姆士邦德来了欧洲也得开小破车逃命。”
“哦,那你准备带我逃去哪里?”
许黎川又笑了,想起从巴塞罗那开过来的路上一直单曲循环的那句歌词,“随便吧,一直往南方开?开到没有路的地方。”
“那没路了怎么办?”温熙问的是路,好像又不仅仅是路。
“没有路的尽头,应该就是海,那就一脚油门往海里冲呗,你会游泳的吧?”
温熙摇头:“不会。”
“那这你得学,游泳可是很重要的逃命技能。这位杀手朋友,有机会我教你。”
温熙觉得许黎川有时候真是幼稚得没边,实在受不了冲他肩膀给了他一拳,问:“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温熙这么问,是因为此刻聊天的氛围格外轻松,而眼前这个人神经兮兮说要带自己亡命天涯。
本来顺着随口一问,结果许黎川表情却瞬间凝滞,轻松的氛围即刻消散,他格外严肃也格外怀疑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朋友……?”
这人身上的海风味道可能确实带有欺骗性。
他和煦,只是因为他根本无所谓和煦。
他的内里大概是一场新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冷浸浸的,渺无人迹,什么也没有。
他会平等地拒绝自己,拒绝陆逸,拒绝每一位小法小瑞小德小土。
那你昨晚那么痛苦挽留的人又是谁呢?
眨了眨被风吹得发涩的眼睛,温熙十分难堪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默了默,率先转身,说:“走吧,这里风好大。”
许黎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温熙已经转身往他的蓝色小钢炮走去,留给他一道轻飘飘的白色背影。
作者有话说:
《人之常情》
《你吃不下》
《不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