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好命 主月 23329 字 21小时前

第61章 这一次我没有丢下你

灵堂里的檀香烧得有点过了头,浓得熏人,混着蜡烛燃烧时那股子油脂的闷味,深深地往鼻子里钻。几缕青烟,从供桌上那盘堆得冒尖的纸元宝后面慢悠悠地往上爬,缠在堂前的黑绸挽联上,绕了几圈,又散了。

几个时辰下来,跪得人膝盖疼痛难忍,哭声稀落下去,回头看,已是天光大亮。

裴家重规矩,白事向来比红事办得更排场。停灵三天,报喜丧,从今儿开始张罗,置办个三天三夜,以示孝道。

当然,死人是看不见的,这些都是办给活人看的。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主位上的两兄弟相互略一谦让,便各自带着夫人往外头正厅去了。

独留下裴槐,他从前就是边缘人,如今更是说不上话,也就只在小辈旁支面前摆摆谱:“都去歇会吧,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谁耐烦听他的,不过是大家都累了就等这句话呢。我双手撑地起身,小腿都快没知觉了,拖拖沓沓的往少爷身边赶。不料大少快我一步将人扶起,看我时也没什么好眼色,冷冷一瞥都算是给脸。

我哪能在乎这些,若是处处挑理,早就不能活了,低低头一眨眼当看不见得了。

裴自雪许是看出来了,照例同往常那样偏向我,动动手腕挣开老大的搀扶,转而牵起我的手。

一路出去,道两旁净是吹唢呐的,听得心里怪不舒服。老太爷去的不算突然,病了这些时日,家里早备着,各方面很是齐全。

回到蘅芜苑,我才真切觉出不对来。没瞅见陈伯,连岑莺都不在,屋里惯用的人全都换成了生面孔。我心道不好,攥紧身旁人的手,抬头看他,小声嘀咕:“少爷…”

“我在,”裴自雪仍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模样,像是早就料到了,“没事。”

他说没事,我就安心。

房间里,茶桌上备着两件孝服,我俩各一件套到身上。就几分钟功夫,连个说私密话的机会都不给,外头就有人敲门,说亲戚到了,让去迎一迎。

裴自雪应了声好,却不急着走,反而不紧不慢地帮我整理起衣领来。想是看出我的紧张,他双手托起我的脸,问:“怕不怕?”

“…怕,”我看不懂当下形势,却明白这是软禁。我们赤手空拳,在偌大的房子里却无处可躲,“我…我想拿点东西防身…”

在裴自雪默许的目光中,我开始翻箱倒柜,却连一件有杀伤力的武器都找不到,最后只翻出一把小时候玩的仿真枪。我不知道有什么用,或许根本没用,可我还是将它严严实实地藏进上衣口袋中。

做好后,我扭头看向裴自雪。他眼中是浓到化不尽的笑意,仿佛心情大好,还有心思问我:“不硌得慌吗?”

我摇头又点头,话未出口,房门从外被人直接推开。外头立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时候不早了,三少请吧。”

灵堂设在大佛堂边上的静心苑,这里荒废了许多年,前些日子刚收拾出来,里头共有四个厅,加起来能容纳百人不拥挤,这次竟是全用上了。

亲戚是来了不少,可都是陆家,高家这些与大房交好的,至于许周两家这些本该到场的,却连个人影都不见。他们是与二房血亲的大族,更是利益共同体,之所以缺席,怕是压根没收到消息。

甚至是将二房的人全部打散,几兄弟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厅堂,面都不给见。这般架势,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其实…到这时候,我心里仍存有侥幸。裴榕会这样容易就被打垮吗,是不是障眼法,或者留了后手?

可看如今的架势,又想起老太爷临终前只有裴榆在身边,说不定是之前就放权给他了…

我乱的很,心里总是不安。

裴自雪倒是平和,他始终牵着我。得体的迎接往来宾客,礼数做足了,连带着陆朝嘴里那些刻薄的挑衅也都照单全收。

直到傍晚,天见黑了,两房的人愣是没见着面。就连回去的路都被切断,大房的人来催说要去灵前给老太爷守夜,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灵堂里只一口棺材,一张供桌,两蒲团。连灯都没几盏,只有一排白蜡烛作长明灯,屋里头昏昏暗暗,屋外头还有专人把守,跟坐牢的犯人似的。

少爷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看着十分虔诚。可我却担心他的身体和膝盖,今天里里外外那么多事,他定然是累的,药也没喝,又是这样冷的天,那里受的住呢。

“少爷,你穿我的。”我扒了孝服,把里面的棉外套脱下来往他肩上披。少爷不肯,推拒了几个来回,不过他力气小,争不过我,只能乖乖套上。

接着,又起身将我的蒲团也塞到他膝下,俩叠一块,多少能软和点,不然膝盖得多疼啊。

做完这些,我跪下来,捧起裴自雪的手往嘴边哈气,哈一口搓几下,搓几下再哈气。反复折腾半天,他的手才终于有了点热乎气,可没片刻又凉透了。我思来想去琢磨出个法子,攥着他的手往我上衣里塞,紧贴着小腹焐着。

“嘶…”冻得我忍不住缩了缩,呲着牙抬头,恰好对上裴自雪的眼。那眼神不是他惯有的温柔或平静,倒像饿狼瞅见了肉,直勾勾的盯着,像是贪婪。

可眨眼的功夫,他眼皮一垂,那点凶相就没影了。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刮起来了,呜呜地绕着窗棂转,像谁在哭似的,配上屋里这口棺材,还真挺吓人的。

局面已然如此,想来不会更糟。这样冷的天,定是没法睡了,不如趁着这环境做点有意思的,“少爷,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嗯…”

“从前有对情侣,女孩去世后,男孩每晚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后来…少爷,我想尿尿。”

憋了一天没敢去,他身边就我一个人,我怕走散了就再也找不见,所以忍着没敢去,这会是真憋不住了。

少爷回头瞅了眼大门,窗纸上印着俩人影,明摆着出不去。他凑过去,靠近我,指着白布后头,“那里有个洞,钻出去往南走百米有厕所,”说着忽然顿住,眼球转动着看向我,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小时候兴许可以,但你现在太大了,可能挤不过去。”

太大了?我权当他夸我壮实。实在不行……找个墙角对付吧。

我猫着腰挪过去,蹲下身试着往外钻,还真行。半截身子探出去时,又缩回来,扭头冲他说:“少爷,你等着我。”

外头黑漆漆的,地面坑洼不平,我摸索着往前,细看之下才分明,原来这屋外头还有个围墙,足有四五米高,可惜了…还打算带着少爷钻狗洞跑的。

我朝南一路小跑,终于在尽头找见厕所,解开裤绳,方便完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

不对,怎么…怎么有火光啊?我紧跑几步看清楚,那火焰正是从灵堂方向烧起来的!

我拔腿狂奔,黑暗中被藤蔓绊倒,有什么东西刺中小腹,一摸是温热的带有腥气的粘稠液体。

应该是疼的,也可能是天太冷,冻的没知觉了,总之那会儿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浑身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我,站起来往前跑。

快到地方时,枯树丛里窜出几道黑影,紧追上来,其中一人压低嗓音喊我名字。当时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奔跑,硬生生将那些人甩下几十米。

可到了地方,走时钻的狗洞却被堵死了,是整块石头从里面顶住洞口,眼见着那些人就要赶来,可我却分毫使不上力…

后来想想,或许那时候真的失去理智了。我奋力起身,绕去前门,十来个黑衣保镖因为我的到来瞬间戒备,做出防御状。

这熊熊烈火与当年烧死母亲的大火在我眼前重叠,胃里一阵翻涌,几乎是生理性的作呕。我应该跑,这里这么大,随便藏在哪里都好,像从前那样躲起来,等天亮。

可不知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控制着我的脚步,促使我上前。

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当下的勇气,孤身一人握着一把没有子弹的抢,对峙着无论从力量还是数量上都对我有着压倒性胜利的数十人。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手抖个不停,只能靠左手按住右手手腕。

他们既然来到这里,无论结局与否,定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所以他们不怕死。但是…我赌他们一定害怕枪声泄出。

“别过来!”我嘶哑着嗓子喊出这句话,黑衣保镖们果然迟疑了一瞬,互相交换着眼色。领头的那个眯起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枪,似乎在评估风险。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灵堂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房梁被烧断半截,屋顶眼瞅着就要坍塌。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所有人后退几步。这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就好似被火焰吸住一样直往里冲。

我像我的母亲一样,成了外人眼中彻彻底底的疯子。

灵幡烧得噼啪作响,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也喘不上气,只能弓着身子,在灵堂里摸索前行。

“少爷!”我嘶哑地喊着,可声音即刻淹没在木梁断裂的爆响中。

突然,我听见一声微弱的咳嗽。

循声望去,裴自雪倒在供桌旁,半边身子被倒塌的牌位架压住,脸上灰扑扑一片。他的衣袖已经烧焦,火苗正顺着布料往上窜。

我扑过去,徒手掀开沉重的木架,一把将他拽进怀里,用袖子拼命拍打他身上的火苗。

“醒醒,少爷!”我拍着他的脸,竭力嘶吼着,“少爷,少爷!”

怀中人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到我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没时间等他缓过来,我将他一条胳膊架在肩上,半拖半抱地往外冲。火势越来越大,房顶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火星和木屑簌簌往下掉。

就在我们快要冲到门口时,头顶传来一道可怕的断裂声。

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将他死命护在身下,用整个后背去挡。

“轰——”

疼痛席卷全身,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燃烧的房梁砸在后背上,火苗瞬间燎着了我的衣服。我能感觉到皮肤被烧灼的剧痛,但更可怕的是脊椎传来的碎裂感,仿佛整个人被拦腰截断。

“松手啊!”少爷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在挣扎。

我死死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往前一扑——

我们终于滚出了火场。

冰凉的石砖贴着脸颊,让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裴自雪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发疯似的拍打着我背上还在燃烧的火苗。他眼睛在流泪,可动作却不停,直到最后一簇火苗被扑灭。

其实,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有点冷。视线模糊间,我看见裴自雪跪在我身边,脸上全是烟灰和血迹。他嘴唇在动,好像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我努力扯动嘴角,想对他笑一下。

想说,这一次我没有丢下你。

第62章 放我走吧(已修)

不能睡。

意识同身体较着劲,或许是疼到皮肉所能承受的极限,最终败下阵来,彻底晕死过去,耳边只剩下忽远忽近的哭声,摸不到也抓不住。

我做了个梦,且明确意识到这就是个梦,可我如何都醒不来。梦里的我还在火场,裴自雪背对着我倒在火焰之中,我想救他,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一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将我往后推,抵在墙上。

“你居然想救他?你这个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是姐姐的声音,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凄厉的哭喊,“你忘了我的仇。”

我没忘,我没忘,我没忘!

挣扎着醒来,光线有点刺眼,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拢,最先看清的,是裴自雪。他竟然就那么趴在床沿边睡着了,头枕着手臂,侧脸对着我,微蹙着眉头,像是在睡梦中仍不踏实。

我想起身,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稍一动作便牵动起后背火烧火燎的疼,连动动脖子都算勉强,只好眼珠转动着将他上下左右都瞧个遍,见他全须全尾的才终于松口气。

窗外的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我既能舒舒服服的待在这里,彼此安然无恙,便已说明裴榕集团取得了绝对性的胜利,意味着从今往后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欠他的这条命还回去了,我还能依靠什么而活呢。

我又为什么活着呢。

对,还有恨,也只剩下这个。

大抵是我动弹时惊扰了他,他眼睫颤了颤,猛地抬起头。

“…如愿?”声音中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几乎是立刻就凑近了。他眉头紧紧锁着,眼睛也像是覆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你醒了?”

我嗯一声,见他这副委屈模样实在忍不住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又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裴自雪连忙直起身,伸手想去碰我,却又像是怕碰坏了,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哎呀,没事,”哪就这么娇弱了,真不至于如此紧张,我就是块破抹布,也就只有他把我当成宝,“过几天就好了。”

这话本意是想哄他安心,谁知道话音刚落,他眼眶里那点水汽唰地就凝成了泪珠子,可怜巴巴地顺着脸颊滑下来,偏还执拗地偏过头去不肯让我看见。

“真哭了?”我歪歪头,故意拖着长调子逗他。费力地动动小拇指去勾他垂在我手边的衬衣下摆,指尖刚碰到布料,他立刻反手就握住了我整个手掌,不算温暖的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到底是年轻,伤口又处理的及时,没有感染,恢复得也快,没几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尚不能做大幅度动作,比如咳嗽,打喷嚏,又比如上厕所需要裴自雪帮忙脱裤子。

裴夫人特意来看过我,大包小包带了许多补品,什么灵芝,野山参的。我吃不惯,总觉得有土腥味,全都藏进柜子里,想着等出院了带回家给少爷煲汤喝。

其实他缺这口吗,蘅芜苑的库房里都快堆成山了,甚至需要定期清理一批,可我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

说来也好笑,住了大半个月的院,还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好像叫什么养康疗养院?总之这一层几千平就我这一间病房,装修虽不过分华丽,却处处透露着精细。

不仅有游泳馆,还有小型游乐场,幼儿园,以及望不到头的空中花园。裴自雪告诉我,他五岁前就是在这里生活的,只不过外面这些他都用不到,只在二十平米的无菌病房里度过。

“那岂不是很无聊?”我半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吃着裴自雪喂来的粥。早跟他说过了我自己可以,可他在这事上犟的不行,非要喂,说怕伤口再裂开。我犟不过他,只能依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我们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好。”

我心里期盼着,吃饭就快了些。他怕我呛着,每勺都减少了三分之一的量,一点点往我嘴里送,半点不嫌麻烦。末了还掏出手帕,轻轻擦了擦我嘴角的粥渍,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再抗造的身体也怕疼,每次起身都得小心翼翼的,不然说不定扯到什么地方,又要引起呲牙咧嘴的疼。裴自雪比我还要注意,总盯着我不让乱走动,还是医生说适量活动对康复有好处后,他才肯松口,还非要多此一举地搀着我,每挪动两步就要问:“疼不疼,要不要回去歇歇?”

无菌病房比我想象中还要小一点,墙刷成浅蓝色,画着卡通的海浪,整体设计成海洋主题。就连床都是贝壳形状,只是好小哦,要是现在的裴自雪躺上去,恐怕连腿都伸不开。

除去一面玻璃墙,其他三面墙上都是各式各样的立体浮雕,有大鲨鱼,有水母,有海草,全都做成了哄小孩的卡通模样。

走近了,还能看到墙上记载裴自雪身高的印记,上面标注着年龄。三岁到四岁竟是一点没长吗?或许那是他最难熬的一年,生死关头时如何都没想到能长成如今一米八九的个头吧。

视线上移,正中间的小白板上写满了字,全是家人对他的鼓励和祝福,每个字都密密麻麻的紧挨在一起,每句话都不重样,到后面字体越来越小,应该是怕写不下。

而裴自雪始终站在门口,眼眉低垂,既不怀念,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磨蹭到他身边,好奇地问:“少爷,你小时候都在做什么呀?”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他,好一会儿,裴自雪才将视线落到小床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睡觉。”

这算什么回答,我啧一声,轻轻摇晃着他手臂,认为这个回答有些敷衍,谁能一直睡觉呢,“除了睡觉呢?”

“没有了,”他按住我胳膊,不许我继续大幅度动作,“五岁前我能做的就只有睡觉和哭。”

…我顿住,心里却升起一股不该有的念头,如果我早点遇见裴自雪就好了。可这话说不出口,太腻歪也太肉麻,我偏头抿唇,怕气氛冷下去,又没话找话:“原来你从小就爱哭。”

裴自雪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夜里我们还是睡在一起,互相抱着,贴着。可我睡不着,多困都睡不着,本以为手不抖了病就好了,原来只是开始。

装睡其实是门技术活,什么时候翻身,熟睡时呼吸的深浅,最难的是要控制眼球不乱动。

深更半夜,身旁人静悄悄地坐起身,他慢慢地靠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点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槐香,好闻的让人发晕,他说:“阿愿,睡不着吗?”

我心下一惊,紧绷着的精神霎时断了。是啊,怎么忘了他是世上最爱我的人,我的每一个微小动作在他那里都是无限放大的,哪能瞒得住呢。

“没关系,”他轻声说,而后将我整个人搂进怀中,像以往的每个夜晚那样抚摸我的后背,只是这次要竭力避开伤口,“都会好的。”

我鼻尖一酸,想反驳说不会好了,可张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反手想去抱他,胳膊抬到一半又泄了气,只用头顶磨蹭他下巴,闷闷地应声:“嗯…”

之后的日子里裴元朗总来看我,带来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像什么纸牌游戏之类的。

也是在那一次我才意识到我真的病了。我开始幻听,慢慢的甚至出现幻视的情况,起初并不严重,以至于我自己都没发觉。

那阵子老听见裴自雪喊我名字,可等我扭头时却发现他并没在看我。有时会忍不住问他,他也只说刚才是有事找我。

次数多了,我虽有怀疑,却也没往深处想。

直到这次。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裴元朗疑惑地看着我,敲敲桌子示意我出牌,“快点啊。”

许是第一次接触纸牌游戏的缘故,我总觉得脑子好像慢一拍,通常是大脑想出a牌,手却递出去b牌。我想大抵是长期失眠所导致的,只好逼着自己聚聚精神,不要扫兴,“你刚才叫我啊,怎么了?”

“谁叫你了,我就没说话好嘛。”

没说话…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是我听岔了,哪怕五六次我都能骗自己是没休息好,可是反反复复数十次呢…

纸牌从手中滑落,哗啦啦散了一地。

裴自雪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

他为我请了好几位心理医生,都是行业大拿,亲和力十足,就像邻家的叔叔阿姨,先从日常切入,从天气聊到饮食,话题迂回地往深处探。其实那会儿我已经很累了,怎么说,也不是累,更多的是倦,是懒。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可一想到他们也不过是拿钱办事,完成任务,便觉得自己应该配合一点做个听话的病人。

医生拿来纸笔递到我面前,笑着说:“如愿,可以把你认为最幸福的瞬间画在纸上吗?”

我真的很想拒绝,却还是做不到浇灭他人期待的目光。脑中是有画面的,可落在纸上就变成了空白,心里莫名一阵焦躁,竟萌生出要将纸张揉碎的暴戾想法,“抱歉…我,我不知道该画什么…”

“没关系的,完全不必感到抱歉,或许,可以跟我讲讲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随着医生问题的深入,我只能靠深呼吸来调整情绪,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我无法控制自己,尤其是在这种密闭无窗的空间里,我焦躁,不安,恐惧甚至是感到窒息。最后不待医生说完,逃也似的冲出去,趴到窗边贪婪地汲取氧气。

等冷静下来后,我在玻璃窗中看到了裴自雪的脸。他就站在我身后,周身的气氛可以称得上冰冷,但我知道他有多心疼我,多想救我。

我真的不行,真的不行…

几天后,我出现了幻视这最糟糕的情况。开始还只出现在夜晚黑暗中,一团模糊的影子,后来逐渐清晰,有时它在镜子里对我笑,有时会跳到我背上哭。

随着时间的拉长,甚至能够感受到它的抚摸,声音。我躲不掉,它总是以各种形态出现,哪怕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还是无法控制它的蔓延和疯涨。

深夜里,当那黑影再次爬上我后背时,我再也忍不住,开口说:“少爷,我想去英国读书。”

这话还是裴大少前几年提的,那会少爷病重,裴自苍便想着先斩后凑将我扔出去,可刚踏出门便被少爷抓了个正着,两兄弟吵得天翻地覆。

如今想想,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63修好了,本来想放第三版,但是审核一直无法通过,成片成片地改也没用,只能把第二版放上来了。之前看过的宝宝需要清除缓存才能看到最新,麻烦大家了,实在不好意思。

第63章 离别

裴自雪很少如此直白的拒绝我,换句话说,他从来不会拒绝我,这是头一次。

以往无论多么荒唐过分的要求,只要我想,只要我开口,他都会全力满足,哪怕这件事无比荒谬,他也鲜少对我说不。

可这一次似乎没得商量,我准备好的说辞也被他斩钉截铁的全盘否决,此后心照不宣,再不提起。

出院那天,医生护士围满了车。短短两个月时间,我们已经相处成了朋友,他们还塞给我一本写满留言的本子,上面全是他们想对我说的话,还叮嘱我到家才能看。

除去这些,几乎人手一个玩偶,把车内空间堆得满满当当,人都快要坐不下了。可我却没有准备什么给他们,我总是这样,任何事经过我的手似乎都会变得糟糕。

“如愿,你要好好吃药,”他们争先恐后的将手伸进窗户来跟我做最后的告别,整的像是爱豆走机场,“我们都会想你的!”

我也是,我也会想你们,但还是不要说了吧,被我这种人惦念似乎也不是好事。

一路顺利到家,裴家还是那个裴家,从外看不出什么变化,可我知道,里面已经翻天覆地了。

裴榆饮弹自尽,裴自杨等人不知去向,陆家也换了主事人。老太爷最终也没能按照遗愿跟他此生最爱却早逝的女人合葬,一个葬在公墓,一个葬在宝雍山,彼此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想来是裴榕存心隔应他的。

下车后,没走两步就看到树上挂起的红色横幅——欢迎如愿回家!

陈伯他们不知道从哪出来的,还很重仪式的准备了礼花筒,且是没有声响的哪一种。我知道,裴自雪已经是竭尽所能的在爱我,保护我了,他顺从医生的话让我感受家庭的温暖,能做的都已经为我做到底了。

“哇,谢谢大家,”我做出开心的样子,努力牵起嘴角,让自己看起来真实些,“陈伯,你搞得也太正式了吧。”

陈伯乐呵呵笑着,平素里那么精明的一个人,如今却显出几分憨直来。琼枝姐姐也走上前,拿了个树枝子在我身上比划两下,煞有其事地说:“霉运扫净了,各路鬼怪近不了我们如愿的身了!”

这哪跟哪啊,也就琼枝信这个。

大家伙热热闹闹往屋里走,只有裴自雪孤零零地跟在最后头。近日来都是这般,他刻意避免跟我独处,似乎是怕我再提及那件令彼此都不愉快的事。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家中发生许多大事,陈伯担心我刚出院听这些被冲撞到,有意瞒着,可在医院时裴元朗那个大嘴巴就跟我说了。瞒来瞒去不过就那一件,岑莺是大房的人,在这场你死我活的争夺战中,他贡献了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是什么时候背叛了裴自雪呢,又或者他是否一开始就是二房的人,事到如今纠结这些都没意义了。可我还是想见见他,不为什么,只为一块长大数十年的情分。

当我跟裴自雪提起时,他应承的很干脆。

我准备了小屉点心,上下两层,是岑莺家乡的食物,徽墨酥和字豆糖。

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他,胜利者,受害者,还是被背叛后充满愤怒的老朋友?

或许是还有未交代完成的话,出乎意料的,岑莺所居住的环境还不错,在一众老鼠蛇蝎出没的地下室里,这里绝对算得上是干净整洁。

真是奇怪,在这个七八平密闭的房间里,我竟不觉得恐慌。到底有病没病,是不是装的,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和怀疑。

从进门的一刻起,岑莺便死死地盯着我,即便是双手被拷牢捆绑,那眼神仍不服输,仿佛我们真是生死对头。可我只记得他是教我射箭的大哥哥,纵使时常嫌我呆笨,也不曾放弃我的哥哥。

我刚来裴家那会儿,他也不大,恍惚记得也就十来岁的样子,作为仆人来说,他多了一份不该有的傲气。

他和夜莺一明一暗,是同少爷一块长大的情分,更是左右手的存在,所有人都要敬他三分,纵使他有不对的地方,也只有少爷说得,旁人不可指摘。

爱穿黑衣服,头总是抬得高高的,说话向来带刺儿,是我对他的初印象。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岑莺是这大院里骑射最好的,翻身上马后简直像是变个人,那样的潇洒恣意。

他是嘴毒的哥哥,也是严厉的老师,或许他从没拿我当过徒弟,但我在心里,他就是我的师父。

“呵,居然没烧死你,”他身上大抵有伤,说出的话有气无力,“可真是命大。”

即便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可听他这样说还是无可避免的有些难过。虽说平时我们经常斗嘴,可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他的嘲讽说不出话来。

我背对着他,抽出屉子,将小碟子拿出来摆放到唯一的桌子上。就是不知道琼枝姐姐做得正不正宗,不过她可是夸下海口说比本地人做的还要好吃。我扭头,问他:“我拿了字豆糖给你,你要吃吗?”

骂声停了,他看我的眼神中充满探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在思考我是不是在用苦肉计敲他的嘴。

我捏着一块字豆糖,走到岑莺身边,抬手递到他嘴边,“我来的时候洗手了。”

他终究还是没吃,拒绝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怕我下毒,可能没心情,也可能单纯是不想吃我递来的,所以我不打算纠结这个,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真是没想过平时见面就掐的两个人也有这样相顾无言的时候。如果赢得是裴榆,或者我们的处境就该倒换一下了,我不恨他,大家各为其主,只有立场不同,没有对错之分,可还是想问问他:“你后悔吗?”

话出口又觉得毫无意义,他这样好面子的人就算后悔了想必也不会承认。果然,下一秒他试图挥动被铁链套牢的手臂,冲着我亮出獠牙:“用不着你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我就站在离他不足五十公分的位置,任凭他如何挣动也伤害不了我半分,“我也觉得你该死。”

同样,我也该死,只是我的那一天还没到来。

在我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终于沉不住气,崩溃嘶吼:“让我见见少爷,让我见他一面!”

“他不会见你的,”我轻声说,反手合上铁门,不是我不帮他。而是没有说的必要,裴自雪是绝不会将隐患留于世的,包括这次对大房近乎与灭族时的大清洗也是他一手操控,当时在医院里,他边给我上药,边远程会议,将叔叔一家全网打尽。

出来时,天还没黑,裴自雪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个兔子图案的棉花糖。

我迎上去,自然地接过,没吃。并肩往回走,我能感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我侧脸,可当我转过头,那目光又倏地收回。

就这样沉默地走回蘅芜苑。

许是回到家的缘故,又或许是过了惊惧期,那些幻视幻听竟渐渐平息。只是失眠依旧顽固。起初半颗药能睡整夜,后来两颗也顶多撑个把时辰。依赖已经形成,离了药片,睁眼到天明。

怎么办呢,其实我没有很发愁,大约知道是有人托底,有人比我更在乎的原因,以至于我总觉得有退路可走。

转折点是一顿普通的午饭,我忽然发现我吃不下饭了,生理意义上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饭咽进去,只好含在嘴里嚼啊嚼,最后把自己嚼吐了。

第二次往嘴里送饭时,裴自雪挡下了我的手。他找来许多权威的专家给我看诊,真是不好意思啊,如此耽误大家的时间,结论竟也出奇一致,厌食倾向。

裴自雪不信,一面听从医嘱盯着我吃下许多的药,一面变着花样的做菜给我吃,像从前不被允许的辣条,薯片,现在通通都可以。

其实很饿,但就是咽不下,就像失眠,我明明困的不行,却如何都睡不着。

“你放我英国好不好?”这是我第二次向他请求。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到裴自雪失态,彼时他正端着碗温声哄我吃一点,在听到我说出的话后,他的脸色蓦地冷下来,变得阴沉。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还未来得及出声说些什么,只见他站起,猛地将瓷碗掷在地上。

刺耳的碎裂声,我失神地看着碎成几半的瓷片,直到摔门声响起才愣愣的抬起头。

不是不想吃,是真的吃不下。我默默找来报纸,蹲下身子,将碎片一片片包裹进报纸中,真是对不起,因为我连累了你。

我等了好久,少爷都没有回来。直到深夜里,房门被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上床,从身后抱着我,一遍遍说对不起。

不吃饭这招,只对妈妈和裴自雪有用,他最终没有熬过我,率先败下阵来。

几天后,他端着碗,近乎祈求的看着我,说:“你吃一口,我就答应,好不好?”

“真的吗?”我僵硬的转动脑袋,木木地回望他,今天是我靠营养液过活的第三天,其实并没有太难熬,疲惫感更多来自于失眠。见他点头,我几乎是从他手中夺过勺子,不顾一切地塞满嘴巴。

咽不下去就掐着脖子,噎的捶胸顿足还要往嘴里填。

“好了,好了,”裴自雪从身后抱着我,侧脸贴着我后背蜿蜒的伤疤,他说,“我放你走。”

我闭上眼睛,感受他滚烫的眼泪,哽咽的声音,可是这一次,我不能给他擦眼泪了,我不能让他的眼泪绊住我。

“你不要来见我,”我说,仰起头深呼吸,自言自语般重复,“你不要来见我。”

离别的日子定在三月一日,那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陈伯他们是半个月前才知道的,琼枝姐姐反应尤为强烈,捶打着我胳膊问我到底为什么,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情。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向他保证我会照顾好自己。

程斓和裴元朗都来送我了。他们二人的看法截然不同,程斓认为这是个磨练自我的好机会,反正如今交通方便的不得了,自然,与他们而言出行更是方便,私人飞机备着,想去哪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而裴元朗到底是小几岁,也更孩子心性些,痛骂我不讲义气,还扯到国家情怀上了,到最后说着说着,脸一皱,哇哇地哭起来。

眼泪鼻涕全抹我衣服上了,那么大个小伙子,又哭又闹的耍起泼来,“那你保证,等你回来了还只能有我一个好朋友!”

“诶,什么意思啊,”程斓也是故意寻他开心,专挑他话茬挤兑,“怎么就你一个好朋友了,我不是人啊?”

看他们这样,我从心里叹口气,往后这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此去数年,也不知道再回来时,彼此是否还能如此亲密。

最近的糟心事太多,想点开心的吧,虽说程斓也是半个陆家人,可这次的事情非但没有牵扯到他,还顺带着把他解决他爸那边的一个大问题,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按裴自雪的打算,这次跟我同去的有十多人,光厨师就两三个,落地直接入住他事先勘察好的庄园。且那边也有专人接应我,都是他养了多年的心腹。

可是这十多个人也有家庭,父母孩子。我实在做不到如此自私,况且我已经十六岁了,完全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没有听从裴自雪为我准备的一切,拿着一张百元机票,备着空荡荡的书包,独自一人踏上异国的征程。

裴自雪没来送我,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怎么,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快快快,上车饺子下车面,”怪不得陈伯一直提着个饭盒,原来是等在这。时间久了,饺子皮有点烂了,陈伯挑挑拣拣扒拉了个最完整的用筷子夹着喂给我,“快走快走,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

还是香菇的,我最爱吃的馅。

不能哭,季如愿,不要哭,等下次回来时,你一定要讨个公道。

时间到了,陈伯又忽然叫住我,就当我想要转身之际,听到他说:“别回头,往前走,永远都别回头!”

飞机起飞时,我望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的场景。那时裴自雪就坐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在。"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了。

有专人接机,他们都是亚洲面孔,似乎是一个团队,为首的女士一身青花瓷图纹修身旗袍,温柔客套地要带我去庄园。

我拒绝了。

当然,我的拒绝毫无作用,她还是选择给裴自雪拨打电话,不知道对面说了些什么,总之女士的脸有些难看。挂掉电话后,她冲我微微欠身,报了一串号码,让我有事尽管联系,他们会第一时间出现并为我解决。

伦敦的雨比想象中更冷,也比传闻中更刻薄。

我租了间小公寓,在泰晤士河南岸。房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来英国,我说:“读书。”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房间不算很小,住我一个绰绰有余,不仅有独立的淋浴,还有个聊胜于无的小厨房,但于我而言已然够用。最重要的是这个房间有两扇窗户,很大,完全够我濒死状态发作时,趴在上面深呼吸。

第一周,我完全无法适应,不仅是陌生的环境,不适的气候,更需要克服的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睡觉。每当觉得不能忍耐时,我就问自己:季如愿,这不是你所渴求的吗?

第二周,我还是几乎不出门,冰箱里塞满了速食,每天就着冷水咽下去。失眠依旧,有时睁眼到天亮,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恍惚间总觉得有人在敲门。可当我赤着脚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永远空荡荡的。

第三周,我前往早就安排好的学校报到,同学们对我颇为好奇。有个叫哈珀的金发女孩总是凑过来,问我中国的故事,我随口编了些,她听得眼睛亮起来。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是某家报社的编辑,专门报道亚洲新闻。

某天放学,我在街角看到一家中餐馆。推门进去,老板娘是上海人,说话软糯带着不小的口音,她给我端上一盘油炝鳝丝,浓油赤酱的很有锅气。

我盯着那道菜,突然开始掉眼泪,我感觉糟透了,为什么我总是在哭哭哭,实在让人厌烦。

老板娘被我吓了一跳,连声问是不是不好吃不正宗。我摇摇头,说:“太烫了。”

那天之后,我经常去那家店。老板娘总是多给我加道小菜,有时是花生,有时是雪菜毛豆。她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只是在我临走时塞给我一包点心,说:“年轻人要多吃点。”

渐渐地,我开始能咽下食物了,虽然还是吃得很少,但至少不会吐出来。失眠也好了一些,偶尔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再也没有幻听幻视的情况,那些痛苦的日子好像只是一场梦。只是偶尔会有睡迷糊的时候,习惯性伸手去抱另一个身体,次次扑空。

直到有天,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裴自雪常看的书,那时候我不认识英文,所以不懂得。可他看得太频繁,几乎是每晚都要拿出来看一下,以至于我仅凭封面就能认出来是这本,现在看懂了,原来是教育家采访,说白了,是教人如何养孩子的。

合上书,我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泰晤士河上,波光粼粼。

我突然很想给裴自雪打个电话。

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最后,我关掉了手机,继续我一个人的生活。

这章也是第一版,因为第二第三版过不了审,但今晚就要统计榜单字数了,没办法,只能先替上,明天会全部替换掉,替换后会在标题标注已修

第64章 习惯

大半年过去,我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去超市买牛奶和面包,也习惯了在雨天不打伞,慢慢走回家。

我每天按时吃药,白的,红的,有时是淡黄色的,每次都是一大把,十来粒。好在外壳甜滋滋的,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吃完药,脑子会变得很钝,它们让我漂浮,麻木。像裹了层厚厚的油纸,触感都隔膜着,悲喜也遥远。世界漂在浑浊的水里,连带着我自己。

还会很困,但我不敢睡,若是现在睡着了,晚上注定要熬个大通宵。写作业没用,刷视频也没用,听歌更像是催眠,慢慢的我自己寻出个方法,那就是一直走,走到腿脚酸痛,走到暮色四合,对岸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时再回家。

到家后简单冲个冷水澡,差不多也就十一二点了。再吃上一粒半安眠药,通常能睡到凌晨三点,运气好时接着闭眼还能睡着,运气不好就只能睁眼到天亮,当然,还是后者多些。

陈伯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但因为时差问题,我们通常聊不上几句。内容更是简单,除却基础的早晚安问候,就是一些家常话,小老头偶尔会要求我拍早晚饭照片给他,起初我还会规矩照做,后来次数多了,就随便从网上保存一张,截去水印发给他。

都是些健康食物,偶尔会夹杂几张大餐的照片,他也总是秒回个大拇指,又或是一个笑脸表情。

他也经常跟我分享生活,图片居多,大多数是些小黑四脚朝天晒太阳的照片,再就是窗台上新开的绿植,桌上摆的家常菜。每当看见这些,我就配合地回个流口水的表情包过去。

早上六点,微信提示音响起,我闭着眼摸索手机,不用想也知道是陈伯。点开是张图片,阳光暖融融地泼洒着,主体依旧是翻肚皮晒太阳的小黑。

视线习惯性地扫过画面边缘,停住了,画面中多了只手,那手覆在小黑头上,袖口滑落,露出截手腕,悬着只白玉镯。手指松弛地蜷着,手背薄的几乎要透光,阳光从侧面切过来,将指甲照的近乎透明。

我呼吸一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那只手只出现在边缘一角,仅仅是无意中拍到,我将其保存,一遍遍放大,调整角度,直到屏幕中弹出电量不足的提示,才似回过神般。

下意识按下息屏键,翻身去找充电器,充电图标亮起时,点开相册将那照片删除。

洗把冷水脸,强迫自己忘掉这个小插曲。打开冰箱,里面还剩两瓶牛奶和一板鸡蛋,往下翻找还有半袋周拆封的面包,拿出来凑到鼻子下闻闻,倒是没什么异味,就是时间久了有些发硬。

但我不在乎,多嚼几口填进肚子里能充饥就行了。我本就对食物没什么讲究,来到英国后,更是差点成为彻头彻尾的素食主义者。

吃完饭,擦完桌子,收拾干净当天的垃圾。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最近删除,选择恢复图片。

背起书包前往学校。英国高中的教学模式跟国内还是有挺大差距,同学间的相处方式也大不相同,比起他们的开放热情,我古板的像个老人家。

自然,我也就只收获了哈泊这一个朋友,她常常请教我中文,经常问我这个用中文怎么说,那个用中文怎么表达。

不过,目前为止她只学会了——你好。

“你好。”

在经历数次失败后仍旧没有教会小绿讲话,它是只鹦鹉,既不是我买得也不是我抓得。走在路上它飞到我肩头,硬要跟我回家,起初我并不想禁锢它,哪知它就此住下不肯走了。

这边满大街都是这种鸟,我用手机拍照识图才得出它的品种是红领绿鹦鹉,也不知道会不会说话,倒是很能吃。

今年冬天下了场罕见的,铺天盖地的大雪,不是那种细碎的小飘花,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夜之间,世界被粗暴地漂白了,肮脏的街道,灰暗的屋顶都被厚厚的,无声的白覆盖。也不知道北京冷不冷,看天气预报显示温度较往年来说还可以,但看社交平台大家的评价又挺冷的。

呼,不想了。

转头看向窗外,外面一片死寂,只剩下雪片簌簌落下的声音。伦敦的冬天并不冷,只是很长,下午四点天就黑了,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我打开冰箱,里面还剩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再加上手边这半包碱水面,足够饱餐一顿。

锅里的水沸腾时,手机响了,瞥了眼是是语音留言。甩甩手点开按键,陈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阿愿,少…”

只是语音还未播完就被弹出的视频邀请打断。屏幕闪烁着,机身嗡嗡震动,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屏幕上映出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看了几秒,最终没点那个绿色接听键。

就那么站着,蒸汽很快模糊了小小的手机屏。屏幕上陈伯的名字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回拨键,视频接通了。

屏幕中只有陈伯一人,我以为自己会很平静,结果却还是红了眼。吸吸鼻子,侧出屏幕避开镜头,深呼吸几次调整好状态,“陈伯!”

“诶!”小老头脸贴的特别近,大约是我这边蒸汽缭绕着手机镜头,他那边看到的画面便模糊了,只好凑近些将我看清楚,“如愿啊,是不是镜头的事,看着你又瘦了呢?”

“哪有,”我咧嘴笑着,挠挠头,用袖口擦了擦镜头和屏幕,这才觉得清晰了些。至于瘦没瘦,其实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没有吧,“我还长高了,现在有一米八呢。”

“嚯,真是大小伙了。”陈伯做出个浮夸的表情,调整了下镜头,让视野更宽阔。

就这一下,我顿时慌张地低下头,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细微的疼,在心脏深处那片巨大的空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直到听见陈伯又喊了一声,才敢慢慢抬起头。还好,还好屏幕中没有出现第二个人。

他信守了对我的承诺,不见我。

这还是半年来陈伯第一次给我打视频,平时最多也就语音通话。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讲,可我心思没在这里,好几次就要脱口而出,问他少爷还好吗。

可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我还想问问他北京冷不冷,最终,直到视频挂断都没能问出口。

不知在原地杵了多久。回过神,锅里的面早就坨成了一团,粘稠地糊在锅底,对面楼栋的灯也全熄了。

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靠坐在窗台上,对着玻璃哈口气,一小团白雾在黑暗中晕开。我在上面画了片雪花,然后看着它慢慢融化,变成水珠滑下去。

我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蜷缩在冰冷的窗台下。

不知道几点时才爬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今晚怎么这么冷,这么长。

枕头有点潮,可能是下雪的缘故。

第65章 偷偷藏起来

第二年开始,失眠的频率降低了,医生说是好兆头,减了半片药量。副作用随之减轻,我不再整日昏昏沉沉,偶尔能看完一本小说,或者在公园长椅上坐一下午,观察鸽子争抢面包屑。

我的生活仍旧是三点一线,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拉长而发生改变。哈泊经常邀请我参加聚会,又或是向我介绍新朋友,并向大家介绍我是她的“东方朋友”。

可我实在不太适应类似场合,去过一两次后便谢绝了后面的邀请,哈泊对此并不十分在意,只耸耸肩表示尊重我的决定。

大多数时候我选择宅在家里,拉实窗帘看完一部口碑不错的动作影片,通常都有好几部,连着看下来差不多一天就过去了。

原声版,配音版我都会看一遍,说是怀念经典,其实是我懒得找新片子。往往是哈泊安利什么我就看什么,反复播放七八遍后再去网上搜索评分高的来看。

也许是太过于无所事事,我开始想着给自己找点麻烦。比如学习做顿大餐?如果在国内的话,这并没有什么难度,处理好的食材仅凭感觉只要不太咸都算得上成功。

可在这边简直是地狱级难度,仅仅是第一关便把我难住了,该如何形容这边猪肉的臭味呢,不管是煎炸烹煮都去不掉那股子浓厚的腥臭,到最后恨不得连锅带勺一起扔掉。

偏偏在这种事上,我又有着异于常人的坚持。猪肉不行就换鱼肉,简单方便还较为便宜,我一般喜欢清蒸,少数时候煎着吃。

配上一碗用青菜叶点缀的面条,简直就是大餐。只是有一次我做多了,下意识盛了两碗,等会过神来,另一碗已经凉透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倒进垃圾桶里。

小绿不仅没学会说你好,还变得挑食,从前最喜欢的花生都不稀罕了,非要往它碗里添上各式各类的干果才行。

时间过得可真快,不仅小绿长成了个大胖子,我也有十七岁了。

中餐馆孙姨的女儿给她添了个小外孙,我按照国内习俗包了个红包,老板娘欣然接受并给了我包喜糖。

里面的大虾酥糖是我从前最爱吃的,有红黄两种包装,但味道是一样的,越吃越香。如今我看着它,竟连拆开包装的兴致都没有。

“孙姨,今天您过生日吗?,”每周五我都会到这家餐馆点上一份油炝鳝丝或红烧牛蹄筋。似乎已经成为我枯乏生活中的必备流程,有时候不用我说,老板都会提前准备好,就等我来。今天不知道谁过生日,中间桌子上摆放着个十寸左右的裱花蛋糕,已经拆开了,但还没切,“很漂亮。”

其实也不算多漂亮,就是很老式的那种,上面点缀的粉花得是零几年那会流行的了,空白处还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

“唉,哪有啊,”孙姨见是我来,热情地收拾出我常坐的位置。闻言却长叹口气,说:“是我儿子,跟我说要过来,蛋糕都订好了,他又临时变卦说要陪女朋友。”

原来是这样啊,早没听孙姨说过他还有个儿子,不过确实是可惜了,这么大的蛋糕呢,奶油吃两口就腻,注定是要浪费了。

“还是油炝鳝丝?”厨房中传来声音,孙姨丈夫撩开帘子,探出头来问,“一碗米饭是吧?”

“是。”

中餐价格普遍偏高,加上选址也不太合适,所以孙姨这里的生意一向算不上红火,通常吃一顿饭下来都看不见一个客人。

孙姨自然地拉开木椅坐到我对面,嚼了几句家长里短,说他儿子还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我只好笑着安慰她几句,再深入的话就不便说了。

忽然间,孙姨撑着桌面起身,说:“诶,不吃也是浪费了,我给你切一块去,”

“别别别,”我忙起身,挡在孙姨身前连连摆手,这蛋糕一动没动呢,我怎么好意思,“孙姨,真不用!”

孙姨笑着躲开我,麻利地切下块带着花的蛋糕就要递给我,见我不接,皱眉啧一声:“你这孩子,这么倔呢,你要是不吃就浪费了,冰箱又放不开,快吃快吃。”

“好吧。”我抿抿唇,双手接过蛋糕放在桌上。味道很好,没有想象中的甜腻和糊嘴,是入口即化的那种,一整块吃下去也不会觉得堵在胸口,搭配着油炝鳝丝,咸咸甜甜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要离开时,孙姨照旧塞给我包坚果脆,我笑着收下了。

这坚果很好吃,但因为是内包装的原因没有找到同款,又怕问孙姨后她会塞给我更多,也就没问过。

我一般会泡进牛奶中,放到冰箱里当第二天的早餐。

打开房门,弯腰换鞋,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一句:“我回来喽。”

当然不盼望着会有人回应我,只是长期无人交流,我发现我都快要中文退化了,或者说不仅仅是中文,更像是语言逻辑倒退。我挺怕这样的,怕又回到小时候结结巴巴说不完一句整话的时候。

好在现在有了小绿,我也不完全算是自言自语。

小绿扑腾着翅子落在我肩上,叽叽喳喳的叫着,它太能叫了,刚开始肯定烦,现在习惯了反倒觉得挺好听的。

拨开电视,随便调个台,音量调到十五,只为了房间有点声音。接着就去做我的事,清理小绿的餐盘,收起早上晾干的衣服,把厨房水槽里堆积了几天的碗洗干净。

这些活看着不多,可要一口气干完,还真是要出些汗。

随手抓条浴巾去洗澡,前几天淋浴头坏了,一直没去修,今早上用铁签子捅了捅,流出点红褐色的脏水后,竟奇迹般好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孤独的耐受力变低了,可热闹对我而言又实在奢侈,那怎么办呢,那就打开手机随便刷点视频放在一边,好添点人气。

点开屏幕,不经意间瞥到信息栏上的日期,心中一阵恍惚,原来今天是六月十五号啊,我的生日。

忽然间,浑身像是被抽走力气,腰背塌陷着,连喷头中淋下的水都变得冰冷。

今天还吃了蛋糕呢,虽然是蹭的别人的,不过也算是过了生日吧。

挺好的,多好啊,哪怕没人记得,就算我自己都忘记,也还能沾光吃上蛋糕。就是后背有块地方手怎么都搓不到,好烦的。

手机震了震,屏幕上跳出条新消息,来自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头像是低着头看书的裴自雪,还是几年前我在他书房里偷拍的。

其实是我自己的号。

来英国的第三个月,我把常用的微信号拆成了两个。一个装着我如今的日子,另一个偷偷藏起来,头像是他,名字是他,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就像现在这样,我点进那个对话框,用“裴自雪”的身份,给“季如愿”发消息:【生日快乐】

对着这四个字,我久久陷入沉默,几分钟后,切到小号,用“季如愿”的身份回他,【谢谢】

接着又切回去,用“裴自雪”问:【吃蛋糕了吗】

【嗯】

如愿,生日快乐

第66章 养我一场

国内春节这天,伦敦街头很是热闹,由华人华侨组办的春节活动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要说的话竟比国内还有年味。

陈伯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参加活动,又问我吃没吃饺子。我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泡面,擦擦嘴,从相册中找出提前准备好的照片发过去,顺便编辑了一条信息:吃了吃了,陈伯你又老了一岁哦。

陈伯这个小老头,过了五十后格外在意年龄增长,老缠着我们问他老了没,头发白了没,背驼了没。果然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开始怕老,不过我和岑莺也总是用小老头这个称呼逗陈伯,每次都惹得他要打人。

“咚咚。”

门响了,我放下手机竖起耳朵仔细听,确定是在敲我这扇门后,应一声,披着外套往门口去。

是房东太太?不能吧,八点钟她应该睡了。因为没有猫眼,所以每次都得靠声音来辨认,这次门外没有人声,只有咚咚咚的敲门声。

我推开点门缝,却在下一秒整个人愣住,居然是陈伯。真的,该如何形容这一刻呢,我原以为我不想家了,可在看到刘伯的瞬间,所有的思念翻涌上来,我怔愣着,半张着嘴巴,傻了似的。

“小老头来看你了,”陈伯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将门推开,重重地给了我一个拥抱,“新年快乐。”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直到陈伯结结实实的双臂紧抱住我,温度传来的一刻,我再承受不住情绪的反扑,抽噎起来。

真是的,干嘛来看我啊,这么远的路。

“哎哟天啊,大小伙了还这么爱哭呢?”陈伯红着眼,边拍我肩膀,边用手背给我擦泪,“快转个圈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