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讨命
我错了,我顿悟,我忏悔。肩膀剧烈抽动,深弓着腰,双手死死捂着脸,遮住那副可怜窝囊相,喉咙里也哽咽着,翻来覆去嚼着一句对不起。
终于,厚实的木材沉沉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那些潮湿粘稠的目光。
下一秒,捂脸的双手开始剧烈的,神经质的颤抖起来。并非悲伤沉坠的摇晃,反倒是高频的,类似痉挛的震动。
肩头颤抖的幅度仍在,一声轻微短促的气音自我喉咙里偷跑出来,我再抑制不住的发出“咯咯”的怪异音节。
深深吸气,胸腔里回荡着一种断续的近乎窒息的满足。那感觉如此浓烈,几乎要冲破皮肉,我终于不用再费力压着它。
嘴角一点点往上扯,我并不想笑笑,只不过是肌肉在放松,在归位。
我抬起手,手背在脸上草草一抹,那点湿润便没了踪迹。有什么好哭的,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无头无脑,只仰仗裴自雪的势作威作福,可不就是我活命的本钱吗。
太可惜了,我明明可以演得更好,更逼真一些。我应该痛哭一场,最好眼泪鼻涕糊一脸,那才好显出我的诚意来。
没关系,还有下次,下下次呢,我可得把我的眼泪珠子收好了,留住了,一滴都不能浪费。
世上那有什么好坏对错之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陈伯为我好,我知道,他怕我做了出头鸟,怕我成了别人的眼中钉,更怕会连累少爷,给他惹祸。
怎么都是对的,可有一点他错了。无论我做什么,如何做,只要裴自雪不死,他就一定会护着我。
所以,我不怕什么。
头顶有天,自然做什么都有退路。
行了,与其在这伤春悲秋,倒不如做点正事。这次回来主要是打算将小黑带回去,猫粮猫罐头根据营养配比准备了两大箱,垫子玩具也都一件不落。只是它如今不但不同我亲近,还时常做出攻击状来哈气。
无所谓,我养它也不是为了让它给我提供情绪价值的。
裴自雪回来的很快,也不知是老太爷没留午饭,还是他执意拒绝。他一向将情绪掩饰的很好,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怕是不能。
“小黑,过来。”他弯腰一勾手,刚还打滚跑酷的小黑瞬间安静下来,尾巴高高扬起,喵喵地趴伏在裴自雪脚下,用头去拱他手指。
细想也不奇怪,小黑的衣食住行皆由裴自雪安排,像洗澡驱虫这些都从不假于人手。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裴自雪或许很适合做爸爸。
回去的路上我无事可做,随便点开个软件,手指一上一下地滑动。
再看裴自雪,他倚靠着柔软的椅背,姿态舒展,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最近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忙,就像现在,路程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都被他用来检阅文件。
是德法混合的,密密麻麻一页又一页,看一眼都觉得脑袋涨。裴自雪像是察觉到我的小动作,很是大方的将屏幕朝我这边翻转,甚至贴心的一键切换中文,“要不要看一下?”
嗯?想移开眼睛都不能了,若是按照陈伯晨时的教诲,我该是摆手拒绝,再闭眼装睡才好。可我不想,人一旦尝试过权力的滋味,不管过多久,再咂摸嘴都还能品出它的余香。
我挪着屁股凑近,裴自雪伸手揽过我的腰,好使我们彼此之间没有缝隙。原来这细密的小字不全然是废话,而是裴自雪手中的部分产业明细。
一长串的收益看得我都要晕数字了,竟还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是他名下最不值钱的商业板块。
他拉过我的手,不顾我回抽的动作,将我的手指稳稳当当地落在触控板上。又带动我一章章后翻,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我手指头都要酸了。
这是极私密的文件,甚至摄像装备在检测到陌生面孔时瞬间锁屏,又数次被裴自雪强行确认。第一次是系统,第二次第三次就一定是人工在操纵,背后是谁呢,不难猜测,他又一次为了我与哥哥暗中较劲。
“我不看了,”我收回手,往旁边靠去,头抵着车窗,“看不懂。”
裴自雪倒没强求,反而是温和的笑起来,动动嘴唇似乎有话要说。可我不想听,适时闭眼,他也就不再开口。
车子一路将我送到学校门口。是今早的紧急通知,说学校里临时组织讲座,初一新生要全部到场,这狗|屁规定实在突然,家长群里却一片静好,接龙般感谢老师。
我同裴自雪挥手告别,匆匆回到教室,叫了裴元朗一起到淋浴间换了校服,一路上净听他抱怨了。
待我们到达礼堂楼下,各班已经汇聚了不少人,皆是怨声载道。各班班主任及班长出来维持秩序,以班为单位站好。毕竟是大孩子了,又是以成绩闻名的昌合,总体来说素质较高,没一会便整合完毕,按顺序入座。
以班号为准,我所在的二班被分布在第二排与第三排。运气不错,不仅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还正处中央空调下口,视野宽阔不说还十分凉爽。
听说这礼堂可是学校斥巨资建设,一年开不了几回,只有重大节日时才会开启。
先由拿着话筒的小兵站台前吼一嗓子,扩音喇叭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震得人头皮一麻,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紧接着学生会的学长学姐自过道游走,手中拿着个小本,专记交头接耳的学号。
刚开学,谁都不想惹无畏的纷争,大体上还算安静。
漫长的激励音乐后,校长走上台来,讲了些关于新起点,新征程的套话废话,大家情绪不高,没什么人给他捧场。直到他扬起嗓子,拖着长音,“下面,让我们有请现任省工业大学博士生导师,材料工程系主任,国|家‘绿山计划’特聘专家——”
一连串又长又硬的头衔砸下来,像一块块裹着锦缎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水里。
“——胡海智教授!掌声欢迎!”
掌声瞬间爆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混沌。前排的老师们拍得最起劲,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亮光。
胡海智,我的生物学父亲。
他从侧幕沉稳地走出来,一身黑色西装剪裁服帖,像长在他身上似的,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皮鞋擦得锃亮,脸上戴着副黑框眼镜,实在是风度翩翩。麦克风被他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不高不低,清晰,温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顺畅。
“非常荣幸来到这里,见到这么多可爱又优秀的孩子们。”他深深鞠躬,台下顿时又响起一阵爆裂的掌声,我也在其中,力气大到手掌发麻。
爸爸,我亲爱的爸爸,我们终于见面了。
哪怕仅有的一寸黑白照片早已发霉斑驳,哪怕早就被我母亲摩挲的模糊脆弱。我还是能一眼认出你,我不敢忘啊,一刻都不敢忘。
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像人,我等着一天等了太久太久,等到我快要忘记妈妈的脸,姥姥姥爷的声音。
我用了七年时间去了解你,我知道你娶了高官的女儿,一路平步青云,端着一副十足的文人风骨。我还知道你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十二岁,如今也在昌和,跟我同级。
是不是觉得很巧,很有缘?
当然,你绝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精算了多少时间才等到这样的一个机会,这样一个巧合。
我为你鼓掌,为你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奋力生长的艰辛鼓掌。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丑陋恶劣的心思究竟是随了谁,今天见到你,我全都明白了。我像你啊,爸爸,我们简直一模一样,是真正的同类。
唉,真可惜,你对我母亲弃之如敝履,对我亦是。这么多年来你都不曾想过回去看看,自然也不知道当年在季秀蝶肚子里的孩子如今长成何般模样。
她当年挺着大肚子冒雨见你,你连屋门都没让她进。连哄带骗的将她丢去深山老林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双亲卧病瘫痪在床,是这个被你嫌恶的女人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安享终老。
你在大学校园投身知识海洋,和高知子弟谈天论地的时候,你还记不记得是谁卖地卖房的供你读书?
你知道,你记得。
胡海智,我来向你讨命了。
第52章 我不需要
胡教授天生一副粉面好皮相,谈话间亦是幽默风趣。往那一站,灯光一打,通身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文人酸气。
两年前,他那向来以廉洁著称的岳父自西北披着一身功绩荣调回京,可谓是风光无限,连带着他这位半个儿子都平添荣光。
真得意啊,宦海沉浮多年,生就一副玲珑心窍,处事圆滑,滴水不漏,竟是半分错处都寻不到。
不急,来日方长。
在鲜花和掌声的簇拥下,胡海智结束了这场精彩的演讲。他这人有一点与生俱来的好处,喜笑面善,只要不是刻意板着脸,就算是面无表情也让人觉出莫名的亲切来。
此刻,他舒展的坐进嘉宾席中,面对同学们接连不断的提问,始终耐心回应。回答详细而认真,谈及艰深的专业问题时,也能直击核心,几句深入浅出的分析掷地有声,见解独到。
不止表面上的光亮,内里也是实打实的有货。
妈,你看到了吗,你平生最想见的男人,你为之付出一生的丈夫。他如今与我不过百步之遥,可就是这短短的几步路,我竟跋涉了整整七年。
散场时,同学们争相涌向后台。有人踮着脚只为近距离一睹教授风采,有人攥着纸笔壮起胆子递上前。胡海智始终面带微笑,接过每一份热情,偶尔还会轻声询问对方的名字,耐心地满足每个人的请求。
期间,裴元朗异常亢奋的问我想不想要签名,他可以帮我挤到最前面。我笑着看他一眼,摇头拒绝。
他没跟我一起走,说有事要办。我耳边刮过几阵风,大概了解一些,说他最近总缠着教官,非要跟人家掰手腕。
分别后,我没急着出校门,而是拐进超市买了瓶矿泉水,一块不知名的巧克力和一小包薄荷味口香糖。
再找个没人的偏僻角落,狼吞虎咽的将巧克力直接吞入。果不其然,黏腻的甜味还未化开,胃里先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借机将食指伸进口中,压下舌根,胸腔剧烈起伏几下后,终于吐了个干净。
没什么东西,除了方才吞下的巧克力外,就只剩一滩酸水。拧开瓶盖,含了口水反复漱着发涩的口腔,随后偏头往草丛里一吐,再将剩下的半瓶水仰头灌下,也算没浪费。胃里仍旧不太舒服,想了想干脆将五条口香糖一齐拆开塞进嘴里,咀嚼地瞬间清凉蔓延,平缓了胃部烧心般的灼热。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好在有交警疏通,不至于太过拥堵。我实没想到裴自雪的车还停在送我来时的位置,下意识抬腕看表,十二点半。
一路小跑至对面,副驾驶的人先一步下车,拉开后排车门。裴自雪果然在,鼻梁上还架着未来得及摘下的无框眼镜,见我跑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回来了。”
他是有些近视的,是常年服用药物所导致的不可逆伤害。平时里甚少佩戴眼镜,只有面对精细工作或面对电脑屏幕时才会使用。
日常生活中基本用不到,但我猜想他近段时间可能加深了度数,有时识物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车内空间宽敞,座椅调节功能多样。我习惯将靠背倾斜四十五度,升起脚踏,呈一种完全放松的半躺姿势。
矮几上照常摆着那老几样糕点,枣泥糕绵密丝滑,酥皮月饼一碰就簌簌掉渣,偶尔还会有时令鲜花饼。不过比起裴夫人房里做的,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滋味。
我捏起一块酥皮月饼送入口中,碎屑还没来得及掉落,裴自雪就像往常那般,自然地伸手虚托在我下巴处。他笑着,忽而轻飘飘抛出一句足以炸开我头皮的话:“见到他了?”
我一噎,心下大惊。这件事我从未刻意瞒过他,所以他会知道也并不奇怪,我震惊于他如此直白的向我提起,丝毫不做铺垫的表述。
“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嘛?”他语气如常,仿佛这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不需要!”话音出口,才惊觉自己的嘴唇正不受控地颤动。我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如此用力地,毫不躲闪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厌恶他单刀直入的施舍,恼怒于他打破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更恨他轻易就撕碎了我在沉默中苦心维持的最后那丁点自尊。
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可以轻易的决定一切,这让我七年以来所有的努力都像一场笑话。这无异于告诉我,我所付诸的万千辛苦都抵不上他裴自雪动动手指头所带来的威力。
那么我姐姐呢,她的命,她的冤屈,在这云泥之别的悬殊面前,又该如何清算?我要拿什么为她讨个公道,这样天与地的差距,我还能做些什么。
长久以来我所期盼的所有的所有,包含着那些自我欺骗的希望,全部轰然碎裂在这句轻描淡写的“帮助”里。
“对不起,”这一次是裴自雪先移开目光,他垂下眼皮,收敛笑意,似乎是很认真的样子,含混着些轻易不能察觉的难过,“对不起。”
面对着两声虔诚实意的道歉,我真的哽住了。身体里像是灌满了海水,咸涩不说,还很涨,很撑。
不,我还有机会,只要我牢牢抓住裴自雪不松手,我就一定有希望。
现在我要怎么做,说没关系吗?可这件事中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沉默,冷处理?似乎也不是很妥帖。
不管了,用老招式吧。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一扭身扑进他怀中,双臂环住他脖颈,整张脸埋入他颈窝。急促的喘息很快化作哽咽,继而失控成汹涌的嚎啕。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连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滴泪是刻意伪装,哪一声呜咽发自肺腑。
他虽单薄,可他的怀抱向来有力,他稳稳的托住我,将我全方位包裹。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我紧绷的后背,不厌其烦的一下又一下。
他的鼻尖轻轻蹭着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混着歉意的呢喃落入耳际:“我很抱歉,阿愿。
演的太过用力,矫情干瘪的演技向来只能骗骗裴自雪。可我又为何如此难过,裴自雪,你为什么要道歉呢,为什么总是道歉。
第53章 星星在你掌心
初一课业尚算不得紧张,却是夯实基础的关键时期。以升学率常年稳居全市第一的昌合中学来说,一二班作为年级尖子班 ,除却极个别靠天赋吃饭的,剩下的大都还是勤学苦练的普通人。
我甚至比这其中的普通人还要差一截,无非是得了年长两岁又多读一年书的好处。所以我该更加勤奋,别人做一张卷子就悟懂的道理,我就做三张、四张,实在不行就做五张、六张,竭尽全力吃透摸准。
上学期用死记硬背的笨法子尚算勉强,到了下学期明显感到吃力,常常是想破脑袋也寻不出个解题思路。也曾烦躁,苦闷,想过一摔笔头放弃,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裴自雪说过的话,他说我只是慢一点,没关系。
他总搬着小凳子坐在我身旁,安静到近乎无声。我常以为他走了神,可每次回头,都见他正笑盈盈地望着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从不主动搭话,却会在我求助时第一时间摊开草稿纸,亮出条理明晰的解题步骤。
从前总认为他人对裴自雪的夸赞多少掺着讨好奉承的成份,如今再看,我甚至觉得他可以拿全球大脑总冠军。
今晚的裴自雪似乎格外忙碌,从我放学后就见他一直守在电脑前,晚饭也只是应付几口。不想麻烦他,也就没邀请他一起去书房,不曾想,他竟抱着电脑主动走了进来。
他熟稔地坐在我左侧的转椅上,顺手摘下右耳的蓝牙耳机,自然地拿起我刚写完的试卷翻看,时不时应一声“嗯”,应该是在回应工作那头的消息。
又到让我犯难的图形题,思考良久终于开始落笔,画出辅助线后就没了下文。这类题型昨晚裴自雪才刚带我系统梳理过,今天转眼就忘得干净。虽清楚他不会生气,可我心里臊得慌,脸皮也跟着发烫。
用手机搜下答案写上吧?可他就坐在我身边,显然,我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案的本事。
要不略过,做别的?可这是最后一道题了,空着跟明说我不会做,本质上毫无差别。
我僵着脑袋不动,使劲斜眼用余光去瞅裴自雪。他的电脑屏幕上各类数据疯狂闪动,幅度很大,像中了病毒似的乱跳,可他压根没看屏幕,反而低着头,双手熟练地在剥杏仁。
裴自雪向来不爱吃坚果,多半是给我剥的。果不其然,下一秒,剥好的杏仁整盘出现在我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自然也发现了我试卷上的大片空白,什么都没说,只在几分钟后将草稿纸递来。是两种不同方式的解题步骤,重点处还用括号做了标记。
清晰简洁,是一眼就能看懂的程度。
终于算是在八点半之前完成全部作业。不是不想多做些巩固一下,而是裴自雪每晚都会陪我熬,我是没什么,但他不行。这样高强度的陪读生活实在不适合一位重症心脏病病人。
我这边完活了,他那边却不见得,屏幕上的数据跳动的越发厉害,数字也从小到大一路攀升。闲着没事,我趴在桌上,指尖顺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起伏。
“累了吗?”他突然出声。我反应了会儿,确定他是在跟我说话后,摇头否认,压着声音说,“陈伯让我们九点睡觉。”
晚八点后,房间不会再有人来,督促裴自雪早睡的任务便落到我头上。
“好的。”他应得干脆,半点没压低声音的意思,抬手摘掉蓝牙耳机,合上电脑,连句再见都没跟那头说。
今天是周一,通常陈伯只在周末搞突击检查。所以周一至周五,我们总会偷偷熬会儿夜,只要动静不太大,基本不会被发现。
裴自雪在给我收拾书包,一件件整理好,试卷和小试题单独放,很有条理。不是我叫他做的,而且就算我自己收拾了,他也会重新打开整理,慢慢的,我也就懒得折腾,尽数丢给了他。
陈伯常嘱咐要我多照顾少爷,说出来住一切不比家里,要我多多帮手,断不能叫少爷累着。要是让他看见这一幕,指不定要怎样劈头盖脸的骂我呢。
见他忙着,我推开书房门,爬到床底下,伸长手臂往床底一够,掏出一大袋零食来,有薯条,有奶片,还有泡面和辣条。裴自雪隔着玻璃窗微微愣住,看样子有些吃惊。
没想到吧?这可是我攒了很久的。每天一袋一袋往家里带,再趁着没人往床底藏,难度很大的,多少次都要被陈伯逮住,亏我动作快才保住它们。
当然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藏在里面的萤火虫罐子。我背对着裴自雪,挡了个严实,没让他看见,再将玻璃罐塞进怀里,冲他一招手,“走啊,去院子里坐会儿。”
四十来平的院子,是一楼自带的,拉开客厅的落地门便可以直通过去。虽然不大,却被陈伯种了不少菜,还有草莓呢,只是都没来得及长大便被我有事没事地随手摘下吃掉了。
有点酸,没什么草莓味,说不上好吃,但我都扫光了。
院里还有棵老槐树,因着裴自雪独不对槐花过敏,所以搬来时也并未砍掉,还在其下面扎了两个小秋千。
老槐树的枝桠横斜在秋千上方,风一吹,细碎的花瓣飘飘然落在肩头,口鼻中净是花香,待得久了,身上都能腌出味来。我看网上说槐花泡水喝对心血管有好处,捡了不老少存着,却没敢给裴自雪试。
只有一点不好,裴自雪夜盲,晚上轻易不会出门。我求了陈伯好久,请他安个路灯,小老头总应着,却拖了大半年都没动作。后来我才明白,他哪是忘了,分明是不想安,他怕一阵风把少爷吹着了,又怕什么虫子给人惊到。
可这样小心的活着,跟待在棺材里有什么区别。
“来呀,”把单向玻璃门一推到底。侧身回望他,见其不动,热情地挥手招呼,“快来,别怕,我保护你。”
这话一落地,裴自雪眉宇间那点为难和不情愿立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笑意。他朝我走来,却在即将迈下台阶时顿住脚步。
正疑惑着,忽见他向我伸来一双漂亮的手。我心下了然,呵笑一声,用力将其握紧,稳稳的把他带下台阶。
是挺黑的,且玻璃的特殊材质一点儿都不漏光,从外面借不到他半分光亮。只靠着对面楼栋的零星灯光,勉强视物。
裴自雪似乎很是不安,一只手被我握着还不够,另一只也急切的向我伸出,似乎在寻求依靠。只是天黑他瞧不见,便只能徒劳地摸索。
我反手扣住他乱晃的手腕,在彼此肌肤相触的一刻,他紧绷的身体骤然卸去所有气力,只任由我随意支配。将他的手搭在我臂弯处,想开口说些什么以做安抚,可回忆起曾经捉弄他的夜晚,便又觉得不如不说。
将他带到秋千旁,弯腰按住木板,方便他坐的稳当。他仍抓着我胳膊不肯松开,我稍一抽离,便拽得更紧。
月光下,裴自雪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泛起水波纹样的光,随着睫毛颤动一圈圈漾开,恍然间像是烈日下被照的发亮的湖面。
“你别走…”
“我真不走,”狼来了的故事说太多,也就没人信了。但裴自雪依然选择相信我,他犹豫着松开手,偏头听我动静,嘴里还一遍遍唤着我的名字。
“唉,在呢。”
“我在呀。”
“我在。”没时间耽误了,我怕萤火虫闷太久会憋死。走到数十米外的廊下,从上衣中掏出巴掌大的玻璃罐,拧开瓶盖的瞬间,一点,两点,数不清的淡黄萤火打着旋儿往外钻,在空中起起落落。
这小东西看着呆呆笨笨,有点飞不起来的意思,可想要扑捉,却要费一番功夫。我双手笨拙的数次合拢,直到掌心感到一点轻微的碰撞和挣动,微弱的光点在指缝间明明灭灭的流泻。
我回身小跑,裴自雪还坐在原处,头微微扬起,朝着于他而言是一片虚无的夜空。
“少爷!”我出声唤他,他寻着声源回神,唇角牵起寡淡一抹笑,甚至有了闲情,轻轻晃动起身下的秋千。
我双手拢住这一小点儿光亮,于他身前站定,半蹲半跪下来,笑嘻嘻的出声,“伸手。”
他从不问缘由,只是乖乖地伸出两只手,手心朝上并拢在一起。我也张开手,小心地将光点落在他掌心。
小小萤火虫在他手中盘旋。裴自雪惊讶地一吸气,而后极慢,极慢的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迟疑。一双手如玉般,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细腻,看着就不太健康。
他眼中不再只有空洞的茫然,终得一个实实在在的焦点。空气中弥漫着白日里积聚的暑气,燥的我心跳加速。
“不是说没见过星星吗,”我保持着半蹲姿势,上身朝他前倾,就如同上半身趴在他腿上一般。我仰头看他,说,“现在,星星在你掌心了。”
第54章 他在等我
蝉声不知何时就稀了,风里开始夹着别的意思。早起开窗,雾气扑在脸上,凉津津的,那湿气不似夏天,带着点微弱的劲儿,直往皮肤里钻。
又是一年秋来到。
今天是初二分班的日子,有人进步自然也就有人退步。优等生扎一块儿方便学校使力,就像地里的庄稼,最后再施把肥,盼望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我踩着分数线摸边儿留在二班,但凡少个零点五分都要被踢出局。教室还是那间教室,乍一看也都是些熟面孔,没怎么换人,不过是一二两班学生打散重组,摆个因材施的样子给家长看。
不论个头分了,前排位置留给尚有进步空间,还能冲一把的潜力股。后排则成了潜力透支者的聚集地,谁到头了,使不上劲了,管你看不看得见,统统往后坐着去。
我自知属于后者,心下有数,主动坐去最后排,还省下老师费心力开口。裴元朗向来是无所谓,坐哪儿都不妨碍,他跟我熟,自然也就更愿跟我挨一起。
“眯会儿。”他说完往桌上一趴,书包随手丢去一旁,也不管堵在路中会不会影响别人通过。
我点头应他,探身将他书包拽过来。拉开拉链,里头仅有几本数学科目的练习册,空荡荡的十分干净。
把书本码齐,顺手将书包塞进抽屉。
他就是第一种人,无限潜力,只要肯踮踮脚,随便一伸手都能捞下一大片星星月亮。
有钱人家的孩子,享受着最上层的教育和资源,只要不太笨,总要比普通孩子容易些。
祖上几辈子都落于人后,怎好将希望全寄托到孩子读的那几本书上。
“季如愿。”
我闻声抬头,见是胡常阅。
胡海智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白净面皮上一双大眼睛,人很秀气,也腼腆,就是个头矮一些,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要低上小半头。
脑子随了胡海智,不管大小考,总不会跌出年纪前五。就是性格太温吞,生就一副任人捏扁搓圆的可怜样子,似乎也不善交际,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偏偏教导主任最待见他,什么好处总有他一份。青春期男孩的嫉妒心是很强的,哪里见得他这万般好,虽说明面上不会起冲突,可背地里却没少磋磨他。
孤立排挤都是小意思,更有甚者将他反锁在厕所,故意弄丢他的试题卷,又或是传播些他是自闭症的谣言。
我倒不是刻意想帮他,只是几次都瞧见,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到袖手旁观,也就顺带手管了几回。
这样一来二去,竟也成为彼此不算太亲密的朋友。
此次分班,我提前看过排名表,所以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很意外,相视一笑就算打过招呼。
他有可以帮班主任争光拿优的好成绩,自然要坐在第一排最中心的绝佳位置。其实很能理解,事关升职加薪,要我我也上心。
一天下来,体感上没太大不同。紧张焦迫的学习氛围下,大家更多专注自身,对于新同学的见面,并不消耗太多精力,生怕多聊一句就被甩下。
重点班不设有晚自习,六点一到就能离校。起初我也没琢磨明白,后来还是受裴元朗点拨才通透。这种重点班的家长是最鸡娃的,与其呆在学校上什么劳什子晚自习,还不如交由家长,砸钱去读一对一的课后辅导。
裴自雪倒从没提过,无论成绩好坏,都能得到他略显夸张的赞美。
今天是我值日,待同学们都离开,我接了桶水涮拖把。教室天天有人打扫,地面上没什么难清理的污渍印迹,拖几下,表面亮堂了就行。
正拖到一半,忽见一人影,我装作没看见,不做理睬,躬身将讲台的弧形死角擦拭个干净。
“季如愿…那个,”果然,那人先开口。话语间全是磕绊,字与字之间拖泥带水,很不利落,“我想…我想…”
我侧头瞧他一眼,并未停下手中活计,只放缓了动作等他往下说。
“我想…邀请你去我家吃饭。”如此普通的同学邀约,竟被他说得像是件怎样的羞事,以至于脸涨的这样红。
“可以啊。”我应的还算干脆。胡常阅当即笑开了,又怕显得太热烈似的,连忙抿唇把笑容往回收了收。
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在九岁那年,私人侦探送来的牛皮纸袋里,装满了密密麻麻的资料,他的名字和照片就印在其中一页。那时只觉得这名字可真好听,想是父母倾注了许多爱意才定下的。
我有时会想他是怎样一个人呢。直到如今我见到他,才真切的感受到,原来一个人在温暖柔软的爱意中长大,可以如此的天真纯粹。
讲真话,我头回见他时,并没有将他同记忆中的黑白照片对上号。以至于在得知他就是胡常阅时,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就只是在心里想:哦,原来他就是胡常阅啊。
拨通裴自雪的电话,我简单表述了今晚要去同学家吃饭的消息。他询问我是否要用车,拒绝后,他也只是嘱咐我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从学校到胡常阅住的澄海花苑,其实不远,步行十分钟左右。一路上他都显得有些兴奋,脚步也比平时轻快许多,像只漂亮的小鹦鹉,叽叽喳喳在讲话。
在他话落地时,我偶尔会应承两句,以确保不会冷场。
澄海花苑是有些年岁的老房子,楼体灰扑扑的,看着和普通的老旧小区没什么两样。实则是家属院,便是要如此破败才好,否则哪里还能显出他们的清廉来。
院里没有高楼,清一色是四五层的矮楼,绿化却做的实在,选取四季常青的树种,一年下来都是绿盈盈的。
小区总共就几栋楼,邻里间都熟络。一路走过,不少人跟胡常阅打招呼,净是些吃饱了饭出门遛狗的中老年人。
要么是小鹿犬,要么是泰迪,比熊,西施这类小型犬。不事体力生产,又讲究养生,所以早早用完晚餐,出来遛弯。
人与人真是极大的不同,这会儿在农村,日头不落到山后头,地里的人根本舍不得歇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何时能过上这样招猫遛狗的轻巧日子,怕是难呢。
胡常阅走在前头,在二栋三楼门前停下。他从书包侧兜中掏出坠着棕色小熊挂件的钥匙,一转一拧将门打开。
推开门,暖黄灯光裹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这股子热乎的烟火气太浓,热烘烘的罩着在身上,差点使我招架不住,几乎要后退半步。
待我愣神之际,胡常阅已经利落地接过我的书包,并顺手从鞋架上抽出双拖鞋,笑着催我换下歇歇脚。
我蹲下身,头顶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抬头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眼。
女人比照片中还要年轻太多,长发披肩,穿着件藏青色针织衫,搭一条杏色宽松长裤。她伸手虚扶我一把,很是热切的模样,“欢迎小同学来家里做客哦。”
如果说,初见胡常阅时我的内心是近乎漠然的平静。那见到周嘉容的第一眼,我内心便是汹涌的,甚至是窒息的。
那感觉,如同毫无防备时被人强塞一大口芥末,辛辣感瞬间冲顶,霸占所有思绪,最后顽固地盘踞在鼻腔深处,尖锐的连接泪腺。我试图平稳呼吸,却只是徒劳,好在她并没有发觉我的异常,热情的招呼我进门。
我用了十几秒平复情绪,最终也只能艰涩的吐出两个字,“…阿姨。”
“唉,好孩子,快来坐,”她半推半拥着迎我到沙发上坐下,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继而扭头朝厨房位置扬声道,“老胡,孩子们来了,快把水果拿上来!”
“好嘞!”胡海智高声应着,端着两个果盘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印有动漫人物图案的围裙,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句好男人,“是如愿吧?来,先吃点水果垫垫,叔叔还剩一道剁椒鱼头咱就开饭。”
“我爸做的鱼头最好吃了,你等会儿一定要多吃!”
“你这臭小子,两三天就让你爸做一次,还没吃够啊?”
他们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很是温情。我也跟着笑,眼睛却只看着盘中水果,车厘子,山竹,麒麟果…全是贵价且不在季的果子。
这房子不大,却很温馨,收拾的也立整,与沙发正对的置物架上摆满了胡常阅这些年来拿到的各类奖杯和证书。
有钢琴,拉丁,滑冰…
“如愿,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些,我就照着常阅的口味买了点,”周嘉容用叉子细致地拨了些新鲜的山竹果肉到小碟里,双手递来,“有什么想吃的你就说,我让常阅跑一趟。楼下有市场也有超市,很方便。”
她的手细腻洁白,保养得宜,与我记忆中母亲那双粗糙笨拙的手,像是两个极端。
“谢谢阿姨,我也特别喜欢吃山竹,”我单手接过碟子,用小勺舀起几粒送入口中,“好吃。”
这等昂贵的东西,莫说吃了,我从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短暂的童年记忆里,唯一且仅有的水果,就只有后山老树上结的那些又酸又涩的红苹果。
我曾固执地以为,全世界就只有那一种水果。
其实,我并不恨周嘉容母子,原则上来说,她是受害者。或许当年她也被蒙在鼓里,被胡海智攀附吸血。
哪怕就算她知道胡海智有妻儿,依旧做出今天的选择,也只能说明她并不无辜,而不代表她就亏欠我与我母亲什么。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替不得善终的姥姥姥爷难过,替葬身火海的季秀蝶难过,替没有爸爸,吃尽苦头艰难度日的季娃子难过。
从始至终,对不起我们的只有胡海智一人。
“开饭喽。”
五菜一汤全部上齐,许是考虑到我可能不吃辣的问题,所以剁椒是单独放置的。
“如愿,多吃点这个,这是你叔叔最拿手的,”席间,周嘉容对我多有照顾,怕我第一次来会不好意思,她每样菜都往我碗里夹了好些,连鱼头最鲜嫩的鱼嘴部位也细心挑给我,“快尝尝,比你在外面吃的都要好吃哦。”
“够了够了,谢谢阿姨,”我端着碗接下她的好意。我妈最喜欢吃鱼了,尤其是鱼头,只是后来她再没吃过,不是不爱吃了,是吃不起。运气好时能从邻户倒掉的泔水桶里寻到几节没嗦干净的鱼骨头,我们就蹲在那里,舔舔味道,“真好吃,我妈妈也很爱吃鱼。”
周嘉容一笑,夸我有孝心,说锅里还有一条,等走的时候要我带上。
“不用了,”我抬头,目光落在胡海智身上,“我妈妈已经去世了。”
三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周嘉容。她似有些无措地抬手遮住嘴巴,满脸的愧意,像是为自己的冒昧提及而感到抱歉,“如愿,真是对不起…”
是该说对不起,但不该由她来说。
氛围一时间有些沉重,他们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同情。我却有些想笑,怎么,母亲去世这样的事,连听起来都觉得难过吗?
“没事的阿姨,”我率先打破沉默,低头继续吃饭。这米饭滋味可真好,约莫是蒸的时候加了几滴花生油,真好啊,不用数着米粒过日子,“我妈已经去世很多年了,我都习惯了。”
“唉,孩子,生死是最无情的事,都不由得人远,”胡海智重重叹口气,说出的话犹如大善人般,“经济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如果有,不要跟叔叔客气,你尽管说。”
“谢谢叔叔,”放下碗筷,我抬眼与他对视,用尚算轻松的语气回答,“经济上还可以,您不用担心。”
一顿饭吃的颇为压抑,这本不是我的初衷。只是周嘉容太过感性,一整晚都在为我难过,数次欲言又止,我没搭腔,她也不好主动说起。
还是胡常阅挑起新话题才结束了这场以悲伤为主题的沉默。
“老爸你知道吗,季如愿物理可好了,这次月考是满分,”他在父母面前像变了个样子,摇头晃脑的显得十分活泼,“上次好像是98吧?”
“是嘛如愿,这么厉害?真有天赋。”
天赋?胡海智如此夸我,一句话便将我所有的汗水归结为天赋。不过这也正常,外人向来只会夸赞我开窍了,有天赋,又或是脑子灵光。
只有裴自雪会说我是勤奋的,辛苦的,努力的。
就那一瞬间,我特别想家,想裴自雪。
吃完饭收拾好还不到七点,胡海智切了些新鲜瓜果过来,又端来一盘开心果,上面零碎的点缀着几颗糖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生活中的趣事。
七点十分我起身告辞,他们象征性的客套几句要我多待会儿聊聊天。当我提起家人还在家等我时,这才作罢。
他们一同送我到单元楼下,夫妇二人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去,在我多番拒绝并保证到家会给胡常阅打电话报平安后。周嘉容才终于同意让我独身返回,又再三叮嘱要好好看路。
告别后,我隐在拐角处回头看。昏黄路灯下,胡常阅走在中间,左边是周嘉容牵着他的手,右边是胡海智揽着他的肩。三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重重叠叠,摇摇晃晃。
是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
呼,怎么突然起风了,我将校服拉链拉到顶,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我没有打车,也没有扫单车,更没有给司机刘叔去电话,就只是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在零售店门口看见一只毛色杂乱的小狗。应该是最平常的土狗,长得不怎么漂亮,很小一只,尖嘴猴腮的看上去有些苦相。
苦相?我要被自己这突然冒出的想法逗笑了,真是的,小狗也会有苦相吗?
走进便利店,买个两根不同品牌的火腿肠,我没吃过,但经常看它们广告,想必是大牌子。
“嘬嘬嘬。”用牙齿拆开包装,蹲下身,以万能口诀唤它。小家伙刚开始还很戒备,咕噜咕噜的,在闻到火腿香气后,状起胆子试探着走来。我将火腿递到它嘴边,两口解决一根。
喂完第二根后,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他尾巴摇得飞起,一个劲往我怀里钻。
长这么大,还是学不会拒绝别人的热情,包括小狗的也是。我揉着它毛茸茸又有点打结的脑袋,它兴奋得直哼哼,整个身子都在扭,连屁股都跟着甩起来了。
它自然不会回答我,只是将湿漉漉的鼻子往我手心拱。这边人没有吃狗肉的习惯,但留它一只狗流浪总归不安全,想了想还是决定带它回家。
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极具口音的,粗矿沙哑的男声,“唉,唉唉!哥们嘛呢,偷狗呢!”
我动作一僵,脚步瞬间定在原地。怀中小狗亢奋地挣脱我的怀抱,飞快的朝男人奔去,男人也弯腰将它抱进怀里,手上动作算得上轻柔,对我则是一副防守模样。
有家就好,有家就好。我真心为它高兴,为它将来能够稳定生存而开心,为它从前没有吃过苦头而高兴。
不愿做无谓解释,弯弯腰笑说一声不好意思。不知从何时起,我变得懒而麻木,尤其是在晚上,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很多时候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麻烦,最后只叹息一声。
七点四十五分,我才走到小区门口。天黑的差不多了,还剩一点模糊的蓝色,压着楼顶的黑边。行人都将衣裳裹紧了点,衣领竖着,脖子缩进去半截。
真正开始有些冷了,空气是凉的,吸进鼻子里,有干叶子味儿,混着谁家做饭的油烟。风一吹,身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的热乎气儿跑了个干净。
树差不多秃光了,剩下两三片叶子在光秃秃的枝杈上抖。天沉下去一层,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着就暖和,但也更远了。
再往前走,灯光下,裴自雪站在屋前。他裹了件不算太厚的披风,松垮随意的搭在肩头。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又由着风将它吹走,再也不见。
他在等我。
忽然间,鼻头酸楚的厉害,像有血块堵着似的,轻轻一吸就疼得要命。
不再继续往前,反抄着树林子绕远道从他身后出现。怕惊吓到他,假意咳嗽两声,这才从身后一把环住他的腰,他太瘦了,隔着布料尚能摸到嶙峋的骨感。裴自雪始终未曾挣扎,只轻声笑着,任由我将他抱了个结实。
不待他回头,我又抬手将其眼睛遮住。再咳两声清清嗓子,假模假样的压低声音,问:“猜猜我是谁!给你个提示,森林中最帅的那个哦,猜不对是要被我吃掉的。”
他冰冷的手指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握住。裴自雪不仅会容忍我的孩子气,还总是耐心的配合我,“是老虎吗,山大王?”
“才不是,”我收回手,顺势将他搂得更紧,恨不能融入骨血般用力。我眼眶有些发热,口鼻埋入他后颈,贪婪的吮吸着他身上寡淡的皂角味,闷声说,“是大灰狼!”
“哇,原来是大灰狼,”他被勒太紧,声音都有些吃力,却并未出声制止,反问道,“怎么回来这样早?”
“因为……”我傻笑着,呼出的热气尽数喷在他脖子上,“少爷在等我回家呀。”
第55章 你靠着我,我靠着你
中秋刚过,大院那边就传了信来,说老太爷不大好了,让随时备着。
我心里实在有些不是滋味,混杂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想想又笑自己,人家哪里用得着我可怜,那样传奇般的一生,富贵无极,就算如今病痛缠身,想必也不会太过难熬。
倒是裴自雪,始终没什么情绪。绝不是那种故作的冷漠,全然是真真实实的毫不在意,教人想安慰都不能。
满打满算,我有小一年没见过老太爷了。上次还是在年宴上,他那时候看起来倒是挺硬朗的,就是白发多了些,瞧着是有些见老的样子。
不过天底下哪有不死的老头,八十岁,可以了,在我们那甚至算得上喜丧。
院里那边的意思是,正逢老太爷大寿,又是这样一个情况,定是要好好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即做冲喜,也好去去晦气。
按实际说,是没我什么事的,去不去都不妨碍什么,算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可若是按名义上,我既记在了裴自雪屋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孙辈,是要戴孝的。
连夜赶回,裴家倒是一片安静祥和,换个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不知道出了这样大的事。
到家也不得休息,裴自雪被他两哥哥叫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屋里,如今小黑又不在,还真有几分孤零零的意思。
“嗯…”迷迷糊糊中觉出一双手从我身上摸来摸去,一会儿是脚,一会儿又是脖子。我心里知道是谁,心安了,眯缝着眼伸手去抱他,“你回来了。”
裴自雪没说话,悄默声地坐到沙发边上拥着我。就这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头抵着头地在沙发上睡了一晚。
早起身上一阵酸麻,像是骨头与骨头之间互相漏着风,可不舒坦。余光瞥见身旁人醒着,我扭头用额头蹭他面颊,他也不恼,只一味的贴近,冷冰冰的身体挨上我热烘烘的身子。
清醒了,又觉得一阵后怕。亏得沙发够宽,跟个塌似的,这才容纳下两个人并排着躺。虽说有些挤,却并不难受,反有一种别样的满足。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我偏头问他。昨晚本想在沙发上坐着等他回来,不成想先一步睡熟了,连睁开眼的气力都没有,就只记得天黑透了。
“十点。”说完他笑一声,翻身坐起。我这才发现他右边锁骨上有好大个红印子,想是我攀在他身上给躺出来的。
这边的家具设备都比家里齐全宽阔,不用再排队洗漱,可以挨一块。
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的脸。我这人有个独门小技巧,刷牙时能就这泛起的泡沫里吹出个泡泡来。我回头四下看看,见刘伯他们不在,这才敢给少爷表演。
“好玩不?”
“好玩。”裴自雪边洗脸边应和我。其实他都见过千八百回了,可他天生是个不扫兴的人,所以不管轮回重复几次,我想他都会如此。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贴近他,只每次有这种冲动,心里藏着的那些事就冒头出来,也就忍住了。
一般出门或遇上什么场合都是裴自雪给我搭衣服的。只有窝在家中不出门时我才会自己穿,通常是宽大的睡衣,又或是裴自雪穿过的衬衫,再配条棉麻的大裤衩,别提多舒服了。
“这件行不行?”他从衣帽间走出来,胳膊上搭着几件鲜艳衣裳,我瞧了眼没什么印象,想来是新做的。每到换季他都让人给我做上好几身,多到两个衣帽间都不够放,有时候来不及穿,等下个季节一到,全打包撤走,都浪费了。
“这件呢?”裴自雪在我身上比划来比划去,终于选定一身浅蓝色上衣。他自己的衣裳大都是黑白灰的,却爱给我穿些亮色衣服。我问他为什么,他也只说颜色衬我,“好了,就这件吧。”
我接过,也没去衣帽间换,直接坐到沙发上穿好了,果然是我的尺码,正正好好的。真是神奇,有时候我长的快,自己都不清楚大了小了,偏裴自雪选得从不出错。
一早一晚的有些冷,裴自雪又让我拿件外套备着。今天他跟我不同席,所以把岑莺留给了我,还有裴元朗跟我做伴,叫我安心,不要怕。
怕?我没懂,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能因为坐席找不到爸爸而哇哇大哭吗。
一出门,我承认有些被惊到了。这场面太过宏大,不像是庆贺生辰,倒像是帝王登基。
园子里,厅子里,屋头堂里全摆了席面,不是裴家的宴会厅放不下,而是就为了添这股子热乎劲。
四周来往的人多数我都不识得,约莫是十个里面能碰上一个眼熟的,还有就是在电视里看到的,听过他们作为代表讲话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了。
我和裴元朗则是由仆侍引导着去西南苑落座,途中路过正厅,见是裴自申忙前忙后的张罗。
他是裴榆房里的老大,仔细算来竟要比裴自苍大个两三月,可裴家对外讲的长孙一直都是裴自苍。
这么多年伏低隐忍,不就是为了今日一朝扬眉。那既如此,看来这场宴会是由裴榆一脉操持了?从前那轮得到他们,正头席面从来都是上不得,那里有这样风光的时候。
老太爷是打定了心思,最后一刻都要为裴榆铺路,还做的如此明显热烈,差不多是要明摆着告诉亲眷:裴榆便是他选中的接班人。
唉,也真是。老太爷这招可真够阴毒的,靠着大夫人走到今天,明里暗里捧着她的孩子,装个几十年,却在最后一刻来个翻脸不认人,打得裴榕毫无防备。
等着吧,有的闹呢。
西南苑这边坐得大都是小辈,我和裴元朗随便找了个角落待着,他看上去兴致缺缺,只摆弄手机。我左右看看,随便拉了个侍者来问程澜坐在哪里。
侍者答不出,叫了领事来。这一来二去未免显得过于隆重,我忙说不用,可人已经来了。这领事眼生的很,我怕是裴榆那边的人,也不敢开口多问什么,只重复了遍:“你好,我想问问程澜在这边吗?”
领事眼珠转转,嘴里咂摸两下,很快给出答复,“程少在东苑席上,您有事的话我派人带您过去?”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事,我就问问,您去忙吧。”
这边人也不少,但都是半大孩子,所以也就不那么讲究礼节,不分主位什么,谁与谁关系好,挨着坐就是了。
人一多就吵闹,乌泱乌泱的。我插不上嘴,也不想结交任何人,干脆也打开手机,学着裴元朗的模样,把外头的纷扰全都屏蔽。
坏了,出来没充电,电量已然告急,正当我思索着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时。场面忽然安静下来,连正在打游戏的裴元朗都抬起头来,齐刷刷看着同个方向。
被人群簇拥着走来一个少年,十六七的样子,脸生得过分精巧秀气,若再留个长发,还真辨认不出是男孩女孩。
我透过人群缝隙又仔细瞧了眼,发现他模样竟与程澜有三四分像,只是他面孔更张扬,透着股压不下去的傲气和遮不住的骄妄。
讴歌归圣子,世孝在持盈。
陆持盈,陆朝与其夫人近四十岁时才得来的宝贝疙瘩,纵使再大的阵仗和派头也不为过。
他从前来是客,这次来却端起几分做主人的款儿,就好似裴家已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只待老太爷咽气。
“持盈来了!”也不知刚才裴自杨坐在哪,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声音虽不说有多高,却是故意让人都听见的音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陆持盈有多亲密似的,“快,你坐这儿。”
我再一次切实感受到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这句话说的是多么正确。虽说从前也不大见到陆持盈,可每次见着他都巴巴跟在裴自苍屁股后面,一口一句哥哥的叫着,碰见其他房里的,向来是没个好脸色。
现如今却能同他曾看不起且羞辱过的人称兄道弟,可见双方都不是一般人哪。
身旁人从鼻孔里哼一声,将不屑和轻蔑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像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那些只得私下说得紧密话就这样被他搬上台面,“小人得志的傻叉。”
“欸,”我使力用胳膊肘怼怼其手臂,他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不再往下说,可面孔上还是副憋气模样。这里到底不是别处,人多眼杂,保不好就被有心人看了去,添油加醋地学舌,总归不好,“别骂人。”
其实也可以理解,他们家站队裴榕,往大了说,如今已是生死关头,荣辱存亡之际。老太爷却突然犯糊涂,拿不清了,他们有气都憋着呢。
“吃饭吧。”我说,用公筷给裴元朗夹了不少,就怕他嘴停下来又要说出什么叫人拿把柄的话,“这笋好吃,快吃。”
“我真看不服…”
怎料他越说越来劲,一句话引得周围侧目,没办法,只好赶紧夹一筷子塞他嘴里堵住他话头,“快吃吧,吃吧。”
第56章 回不了家了
外面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踢踢踏踏涌进来,我伸着脖子,借着宝瓶门往外瞄。原来是外院的人,正一排排往夹道旁搬木箱子,里面盛着火红皮子的爆竹串,满登登的,连箱盖都难以合拢。
爆竹壳子上头,赫然贴着明黄符纸,隔得远就是一团黄晕,瞧不真切是怎样的形状。总之是有些说法的,具体有没有用…敬而远之吧。
东院的锣鼓先响起,各院候着的班子也跟着活泛起来。有画着黑脸做小鬼扮丑的,有披着锦绣绸缎做仙姑娘子的,酒席间来回穿梭,是为闹寿。
大钟鼓一敲,鞭炮齐鸣。正午头,大亮的天光,烟花将目光所及之处全全覆盖,争先恐后的绚丽绽放。那声响震得人耳朵疼,一声高过一声,一团簇着一团。
炸开的光簇挤着撞着,好似奋尽一生气力,再热烈这最后一场。
孝子贤孙都候着呢,等老寿星咽下最后一口气。
好一会儿,烟花爆竹停了,各式班子也静了。桌上点心盘子依样撤下,侍从们端着热菜流水似的往各个席上摆,我没什么胃口,只捡着眼前这道炒蛏子吃。
哦不对,是蛏心如意。
快要结束时,裴元朗被他亲姐姐给叫走了,他脸上老大不情愿,却也没敢顶嘴,只梗着脖子小声嘀咕了几句,具体说什么,我没细听。
“如愿,我先带他回去歇歇,他今儿早晨就说头疼来着,”裴汀兰还特意停脚跟我说一声。我忙起身,携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顺着她的话应承:“欸好汀兰姐,他刚还跟我说肚子也有点疼。”
哪里是身体不舒服,实是知道他性子,深怕他说错话惹祸罢了。
从前这种场合都有裴自雪顾着我,他又仗着自己身子不好,大半时候都能借口身上不舒服的由头拉我溜掉。可这次不行了,这次只我一人,好不容易捱到散场,陆持盈偏又攒局要去马场。
他招呼一声,裴自杨首个奉承他,接着是他那边的兄弟堂亲们巴巴堆出副热络模样,如此一来,里里外外十来号人竟都应了声。
我心里是真不高兴跟他们凑合,来时裴自雪也说,有什么不情愿的直接推拒了就是,不用为难。可话是这样说,理却不是这个理,旁人都去,单我一个不乐意的,倒显得故意下陆持盈面子似的,如今这个节骨眼,还是少冒尖的好。
一路上也不畅快,光听裴自杨对着陆家少爷巴结,说的话好没脸没皮,活似个梳着中分头的汉奸,让人忍不住想要啐一口。
到了地方,门口的人拦着岑莺不让进。这裴家的马场,不让裴家人进,倒把陆少爷身后那十来个人都放了进去。
我抬头,隔着人群跟陆持盈打个照面,那样风光霁月的一个少爷,这会儿眼里添上几分讥笑的邪光,晃悠悠地盯着我,故意拱火撺掇。
想来是要拿我开刀。
“岑莺,你在这等我吧。”
“…好。”
场内,马夫牵来数十匹马,个个都是好的。陆持盈走过去挨个瞧一眼,看样子是知道没糊弄他,露出个挺满意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