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他们打算玩什么,但想来必是那几样,要么玩障碍,要么就是牧人竞技或者打马球。
陆持盈像个被惯坏的孩子,也不知道推让,又或许是他们陆家真有底气能一口将裴家吃进肚里。他大喇喇地朝看台主位走去,一屁股坐下,丝毫不觉羞愧的一张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
裴自杨大抵是没预料到,表情有瞬间的僵硬,腮帮子紧绷绷的,喉结一滚,咽了,干笑两声,蹭到陆持盈左边坐下。
最边上的空位没人坐,正好便宜了我。
“咱们玩什么,”陆持盈先开口,不待同伴回答,又自顾自地往下说,“打马球?”
“好啊!”
“可以可以。”
分两队,每队四人,一共八人。我们这边九个人,还正好多出一个,陆持盈装模做样地叹口气,摆出副遗憾的神情,说:“人多了,没法玩了。”
“我学艺不精,”我适时开口。与其被他们踢出局,倒不如我自己认下,以免难堪,“你们玩吧,正好给我个学习的机会。”
那几个人,连半句客套都省去,互相推搡着下场换衣服去了。年轻人套上马球服,浑身往外冒着精气神,陆持盈最扎眼,这身装扮将他衬得多了几分飒气,十足倜傥。
正午头,日头毒,阳光照在棕马背上,金灿灿的格外有生机。陆持盈便是选了这一匹,可这马年轻,燥得很,跑着跑着猛地一停,差点将人从鞍子上掀下去,跟着他的一众仆从吓坏了,好说歹说的要给换一匹。
这局是陆持盈组的,项目也是他定下的,马儿更是他头一个挑的,如今连坐都坐不稳,实在没脸。他倒不是性格要强,是命太顺,芝麻大的坎儿都没绊过脚,远处刮来一阵风,他都计较着是不是老天爷针对他。
下马倒利索。“啪嗒”一声,马球杆随手就朝后扔。地上早猫着个人,慌忙用背接住了杆子,生怕东西落地发出声响,惹怒了本就烦躁的少爷。可陆持盈还是被气着了,粗蛮地扯下头盔往仆从身上砸去,“滚开!这马没劲儿,换匹烈的来。”
此话一出,最提心吊胆的还数马场的管事。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的汉子,被吓得腰塌了半截,怯生生地颤着把老粗的嗓子,说:“最…最烈的…怕摔着您呢…”
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着了陆小少爷的死穴,让他好没面子,好恼怒,以至于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凶狠狠地上前,近了,朝着人肩头一推,厉声呵道:“叫你去就去!”
常年跑马的粗汉子岂会承不住这样玩笑式儿的拳头,只不过是碍于身份,不得不做出个往后趔趄的动作来,三分憨七分直地回说:“这匹顶烈了…”
“混说!”人堆里忽地蹦出个尖嗓门,生怕不够响,“三号马房有匹白母马,叫凛冬的,那才叫烈,都不给骑的。”
这话顺着风飘进耳朵,我大惊,血一下子涌到天灵盖,又猛地沉下去,手脚霎时凉透。想到向裴自雪求助,可摸出手机已然是关机状态,在场也不会有人替我打这个电话,且东苑距西府少说也有二十分钟路程,来不及了…
我快步走下看台,朝人群中去。不对,不行…我不能求情,不能开这个口,他们巴不得折腾磋磨我,如若开了这个口,非但救不下凛冬,还会使他们更来劲。
我能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
很快,蹄声传来。不是小跑,是挣扎拖沓的闷响,间杂着粗重急促的喷息和马夫压抑的呵斥,凛冬被硬拽了出来。
陆持盈似乎很满意,惊喜地大步上前,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掂了掂,张扬地开口:“藏着这样的好货,早不牵来!”
周围人都看出些门道,裴自杨察言观色,看似跳出来打圆场,实则拱火:“嗨,再野的马到了陆少爷手里,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是不错,”陆持盈受用的很,绕着凛冬转了两圈,啧啧有声,“真结实,倒是匹好骨架。”他还想伸手去摸马颈,手尚没碰到,凛冬忽然焦躁地甩头,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蹄子跟着踢蹬两下,激起小片尘土飞扬,吓得那两个马夫差点脱手。
陆持盈非但不怕,反而笑了,是那种被激起好胜心的笑:“有点意思,给我备鞍。”
“陆少爷,”我从人群中探身,两步走到他身前。不能赌,前年岑莺那样善骑射的人都被甩下马背,更不必说陆持盈这样的三脚猫功夫,可意外一旦发生,凛冬必是没有活路的。我在心里反复斟酌用词,微躬着背,极力让自己显得恭顺些,再恭顺些,“这马是我养的,傻透了,不会驮人的…”
陆持盈挑了挑眉,那点讥笑从眼底漫到嘴角,慢悠悠地转过来打量我,像是瞧什么稀奇物件,“哦?你的马?”
他身边的人跟着哄笑,裴自杨笑得最响,拍着大腿说:“笑死个人,这里有什么是你的,这地上的土是不是你的啊?草坪里的狗屎是不是你的?”
我连连点头赔笑,目光只看着地面,不与他们任何一个人对视。裴自杨打心里对我有气,就像陈伯说的,他们想整我,随时随地都能找出个由头来,不是我,也会是我所在意的,“是是,是,我把它牵回去,好好教它,教会了再送来。”
“那可不行,”陆持盈高昂着头,从鼻孔里出气,神气地挑挑眉,“我今天就要骑,非骑不可。”
“…好,”我咬紧后槽牙,硬憋出个完整的笑来,“我来装鞍子。”
我转身走向凛冬。它看见我,耳朵尖儿就那么极其细微地,极快地抖动了一下,倏地就竖得笔直。
那颗高昂的,雪白的大头颅,迫不及待地就拱了下来。不再是带着攻击性的甩动,而是急切地,带着点笨拙的亲呢。它的鼻孔翕张着,热烘烘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脸颊。甚至伸出粗糙温热的舌头,带着倒刺,急切地,胡乱地舔舐我的手背,衣袖。
黑漆漆的大眼睛仿佛在说:你怎么才来。
它很久不见我了,它很想我。
我们亲密的抵在一块,旁人都说凛冬是最不通人性的马,可我却觉得我的凛冬是最有灵性的。它能听懂我说话,我小声的,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拜托它:“凛冬,一会要乖,要听话,好好的走一圈听到没?我给你买了新笼头,一会给你换上,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了没,好了没啊!”
有人在催,我不舍地松开缰绳,乖顺了不少,我想它是听懂了。就走一圈,这圈走完了我就把凛冬带走,在小院里给它安个家,就安在老槐树下头,铺最软的干草,再不分开。
预备齐全后,陆持盈翻身上马,动作带着股蛮横的嚣张劲儿,他夹了下马腹,凛冬竟真的动了,且很是温顺。我就说我们小马听得懂人话,它什么都明白,只是不会说话。
这股子顺从劲儿把陆持盈逗乐了,更让他找回了面子,他扭头冲着人群高喊,“什么烈马,不过如此!”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扬鞭,目标直直指向我这边。
凛冬像是被点燃的引线,猛地窜了出去。不是慢跑,是狂奔,四蹄翻飞,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我来了。
我下意识要躲,却根本动弹不得,身后有什么人拉扯着我,将我钉在原地,半点躲不开。
周围的惊呼声,喊叫声都模糊了。我只看见凛冬越来越近,那深黑的眼睛里,没有凶戾,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
就在离我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它猛地一收前蹄,违背本能地急停,身体几乎竖起来,又重重砸回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砰——”
陆持盈毫无防备地从马背上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遭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一片混乱的惊呼。仆从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陆持盈。他显然是摔懵了,半天没爬起来,脸色惨白,额角像是磕到了,青紫一块。
“打死它!”陆持盈缓过劲来,搭着仆从的手坐起身,胸口大幅度地上下起伏,厉声吼道,“打断这畜牲的腿!”
仆从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凛冬还保持着那个急停后痛苦僵直的姿态,水亮的眼睛无措地望着我,里面充斥着做错事的无措和一种未完成使命的茫然。
马腿要是断了,马就活不成了。我深知这个道理,也懂得陆小少爷的矜贵,当下局势未定,更不能将其得罪。我冲破人群,双膝跪在他身前,是什么好话都说尽了,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您把它交给我,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我一定…一定打死它!”
“滚开!”陆持盈尚在气头,哪里肯听劝,他撒泼似的冲着自己带来的那群人喊,“打啊,不然是想等我回去把你们的腿打断吗!”
闻言,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没半点犹豫,抄起墙角的铁棍就围上去。我从地上爬起来,飞快跑到凛冬身前,张开手臂,祈求道,“不劳烦几位大哥了,我一定打死它,一定打死它。”
仆从们早得了眼色,分出两个人来拉扯我。一左一右的架住我胳膊,凶硬地朝后反拧,按着肩膀将我压在地上,丝毫没有逃脱的可能,只能脸贴着地面做无畏的挣扎。
凛冬朝我奔来,却在中途被拦下。七八个人一拥而上,马儿许是知道不好,扬起前蹄要挣,却被人死死攥住缰绳往死里拽,后蹄又被人用粗麻绳缠了,几双手按住马颈,膝盖抵着马腹,硬生生将这匹烈马按得矮下身子。
“不要,不要,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别动他,别动他!”我嘶吼,挣扎。那两个男人差点锢不住我,招手又唤来一人,那人直接用膝盖抵着我塌陷的腰往下压,将我牢牢固定在这方寸之地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持盈弯腰,从地上抄起根锈迹斑斑的铁棍。那铁棍沉甸甸的,握在他白皙的手里,用力拖着。
他走到凛冬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马还在挣扎,鼻孔里喷出粗气,有灰土落在他皮靴上。陆持盈眉头一蹙,像是嫌脏,抬脚就往马脸上踹了一脚。
畜生。”他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笑,铁棍被他举起来。
“不要,不要,陆持盈!”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停下了动作,只有凛冬不安的刨蹄声,蹬在滚烫的沙地上。
“砰——”
第一下砸在凛冬的前腿关节上,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鸣,疼得颤抖起来,白毛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顺着肋条往下淌。按住它的人被震得手一松,又赶紧死死按住。
陆持盈仍嫌不够,铁棍又被抡起,再次瞄准了同一个地方。
“砰!”
又是一声,马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像根被踩断的芦苇。鲜血从白毛里渗出来,很快染红了一小片沙地,骨头断了,肉撕开了,只剩一点皮肉挂着。
嘴里被我生生咬下一块肉来,我猛地深吸一口气,借着这口气将腰拱起。压在后腰的膝盖晃了晃,那汉子骂了句粗话,加了力道。
可我已被逼到绝境,浑身的劲都往一处聚——肩膀猛地往左边一沉,按住我左肩的手松了半寸,凭着这半寸空隙,我反手攥住那人手腕,狠狠往下掰。
就这这个空档,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到凛冬身上护着它。可我…我不敢碰它,我不知道还能碰它那里,一双手颤啊颤,最终落在它脸上,眼睛上,鼻子上…
“凛…冬,凛冬,我要带你,带你回家,呼…我要带你回家…”
即便如此,陆持盈犹嫌不够,又像是得了什么趣儿般,不肯放过。他走近了,抬起脚尖触我手臂,“滚不滚?”
我不动,反而是更深地埋下身子,将能护住凛冬的地方都盖严实。就当陆持盈抬手再次挥动铁棍时,远远传来道熟悉人声,将这一切都打破了。
“住手。”不算高的一声,依旧是那种特有的,带着病气倦意的平静,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就是这样简短的两个字,比我喊破喉咙都顶用。强有力的震慑住在场施暴的所有人,就连陆持盈手中的铁棍都啷当一声砸在地上。
裴自雪,我的依靠,我全部全部的希望。我双手撑地爬起,拖着受伤的腿向他跑去,他似是看出我的不便,快走几步张开手臂接住我。
我扑进他怀里,腿一软跪伏下去,他托着我胳膊想要帮我站起身,我却不肯。双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入他腰窝,深深地,深深地喘息,又哭又笑着开口:“你快…你快救救它,救救它!”
裴自雪垂下头,一手盖在我后背,压住我乱窜的气息,引导带动着我急促的呼吸趋向平稳,另只手托着我下巴抬起,指腹拭去我浑浊的眼泪。我眼睛哭花了,辨不出他的神情,只感到周遭无尽的冷漠,他用极轻极温柔的声音对我说:“阿愿,凛冬腿伤得太重,治不了的。”
就那一瞬间,那一秒钟,我浑身卸去力气,我才怎样形容这一刻呢,就像从火汤中爬出来,却又被最亲的人给一脚踢了回去。喉咙滚了又滚,我捧着他的手,整张脸陷入他掌心,像从前那样对着他撒痴撒泼,“有的救,有的,有的救,把它吊起来,或者…或者打镇定呢,总有办法的,总有的…”
“没有,”这是他为数不多打断我说话的时刻,我仰头,这次看清了,他眼中有泪,就如同我初次见他时那般,慈悲疏离的像高堂中供奉的菩萨,“只能安乐。”
“是。”
他身旁的人应下,取出个好长的针管。我向前一扑,扑空了,只抓住他的裤脚,紧紧攥着,死也不放,“不要,不要!我还要带它回家的…”
男人似有些为难,可得到裴自雪的指令后,还是向前挪动脚步。我用尽全部力气去拽住那一小块布料,不肯松开。
裴自雪走来,蹲下,单手掰开我的手指。他从背后将我整个人抱住,任凭如何我挣扎,哀求…
凛冬奋力地站起,却因为两腿都受到严重的致命伤而疼得颤抖,嘶鸣,不停的踢踏。可就是这样,他仍旧跌跌撞撞向我走来,直到一双大手钳住他脖颈,极快地没入针头。
徒地一下,它四条腿被瞬间抽走了力气,笨重地,无声地向一侧瘫倒下去,扬起一片呛人的沙尘。
脖子软软地扭曲耷拉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的功夫。
无可挽回的倾倒。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身后的手终于松开我,我几次尝试站立,全都失败。我用手掌和膝盖爬行着到它身边,跪在那样冰冷血污的地上,跪在我唯一拥有的,鲜活的,死去的温暖旁边。
这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我,一个凛冬,在这场权贵的竞赛游戏中,我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有被迫接受。可贫瘠的生命承载不住命运的风浪,结局是命定的无法转寰。
我抱着他的脖子,低下头,额头抵着它尚有余温的鼻子。
刚才还是热烘烘的,怎么…怎么没有了。
它在我怀里渐渐没有了温度,慢慢的变冷,成了一滩死肉,烂肉…
整个世界沉寂在一片轻柔的,半透明的灰白里,周遭寂静无声。
“我们回家,回家…”我紧抱着它,试图留住最后一点体温,妄想跟上天抢夺生命的流逝。它用生命践行了对我唯一的,固执的忠诚,而我,只有无用的眼泪来祭奠它,“我们回不了家了…”
以后天天都有!
第57章 你身后有我
“哥,”陆持盈脸上忽地软下来,全然不见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受了八辈子委屈,连声音都沾了点哭腔,“哥,是这畜牲发疯把我摔下来我才这样做的…”
畜牲?
脑中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腿上的血口子犹如愈合般毫无知觉。
一步,两步,走到他身前,猛地将其扑倒,张腿跨|坐在他身上。左手死按住他肩膀,右手掐住他脖子,迅速收拢力气。
他喉管在我掌下紧绷,搏|动。脸涨的通红,嘴巴徒劳的张合几次,挤出半口气,剩下的全卡在嗓子里。
他眼睛瞪圆,我从中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窒息带来的痛苦。他颤抖着伸出手,拼命拍打抓挠我的手腕,双脚在沙地上乱蹬着,鞋底磨出刺耳的咯吱声。
“我看谁敢碰他。”裴自雪站在我身侧为我保驾护航,仅用一句话便阻挡了陆持盈带来的数十个家仆。
他没有阻止我,我也没有松劲。
耳边是裴自杨的怒骂,他怕了,陆少爷若是在他身边出事,大房势必会失掉这位强有力的盟友,他担不起这个责。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再胆怯的人也会生出一身勇气,正当他的手将要落在我身上时,裴自雪一把握住其手腕,力道不重,但后者不敢挣扎。
比求饶声更先到来的是仆人跪地的哐当声,他们没办法了,只能朝我作揖求饶。
是啊,他们怎么办…
我一松手失了力气,身体一偏跌坐在地上。陆持盈大口大口喘息,又咳又呕,只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恶狠狠的。单从当下情形来说,对他实属不利,仆从都比他聪明些,背起他就往外走。
先离开裴自雪的地盘,日后再跟我仔细算账,我知道的。
他们都走了,连滚带爬的,包括裴自杨,他紧紧跟在陆持盈一行人身侧,从这会儿就开始酝酿眼泪,鼻涕一把,眼泪一抹。
过了好久,太阳沉下去,天一点点灰了。裴自雪从身后圈住我,胳膊环着我肩膀,一点点收力,愈来愈紧。我清楚他的每个动作,他是打算抱我回去。
而我,我只是摇头。其实我挺想哭的,可我哭不出来了,真是奇怪,我明明那么难过。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腿一使劲才觉出疼来,钻心的那种。低头看,真是好大个口子,倒是不怎么流血了,可看着还是有些怕人。
我不管它,瘸着走在凛冬旁边坐下,像儿时那样给它哼不成调的歌。它的眼睛还睁着,我盖了几次都没能将其合上。
它是那么机灵的小马,定是听懂了我说的话,在等我接它回家,可我只能把它留在这里。日子长了,我会渐渐忘记它,忘记它的样子,声音,忘记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天,最后只剩点模糊的影子。
真是的,总说来看你,每次没都做到,这次也是,又骗了你。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铺着厚厚的白石灰。工人说就得多铺点,这样大的牲|口,烂了以后臭的很,得多盖点遮遮味。
我说好,又问它什么时候会腐烂。工人被我问住了,啧一声挠挠头,说:“现在不大冷,怎么也得二十来天吧。嗨哟你不知道,那可真是老臭了,可得多铺一点,要不野狸子闻见味会刨的。”
他不认识我,也没见过裴自雪,只以为我们是今日寿宴的宾客,话自然就密了些,“这个马呀,腿坏了就是一个死啊,真是没法啊。”
我知道,我知道裴自雪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从来就没错过,利益首位的解决所有问题,把好处计算到最大化。现在也是,他尊重我想送凛冬最后一程的念想,却也不肯耽误我的腿伤,白白的药膏从他指尖化开,往我伤口上涂。
金头发医生指挥我扯开衣领,棉签沾着碘伏擦肩膀,最后一针下去。是有些疼的,他技术一向不好,不论是输液还是小针,总比别人打得疼。
失去不是一个瞬间,它是一个过程。我忽然就在想,我的腿只受这么一丁点伤都疼得不行,凛冬的腿被生生打断,它该有多痛呢,它妈妈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呢。
“少爷,”怎么回事儿,开口竟是这样粗粝的声音,像是几辈子没喝过水似的沙哑,“算了,没事了。”
其实,我想说,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天黑了,有点冷。裴自雪没有催我回去,他只是跟我并排坐着,相互靠着彼此,我伸出手来数星星,今晚天上又多了一个我的亲人。
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身上又冷又热,难耐地咳一声,身边即刻有人端来一杯温水,我就着这双手喝了几口,嗓子里仍有些许刺痛感。
窗帘拉得严实,我摸不准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觉出身上被擦拭过,还换了新睡衣,是裴自雪,也只有他了。
闭着眼睛扭动身体往旁边人身上蹭……
裴自雪顺势将我…,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嘴唇贴着我耳朵,随着张口说话而摩擦:“想做什么就去做。”
“什么都可以吗,”我更深地|埋入他t|间,在即将突破某个临|界时。他忽然抬起我的脸,用含笑的眼睛拒绝我,回答,“当然。”
“可他身后有陆…”
“你身后有我。”
怒删1300字 ||和…就是省略掉的,没办法,真发不出
第58章 结束了
陆家的人倒是来过,却只是个没多少脸面,也不大能说得上话的长辈。裴自雪连门都没开,对方等了半晌,自知没趣,只在外厅吃了两盏茶就走了。
之后陆家再没派人来过,想必是自知理亏,且陆持盈也没受委屈,便罢了。更何况他们从前依靠裴榕,如今又奔着裴榆,双方不说撕破脸吧,但也差不多了。
可闹得再难堪,彼此也是连着脉的亲眷,还没到动真格的时候,谁也不想做先挑事的恶人。所以只叫个没头脸的族老来,吃了闭门羹也不嚷嚷,算是给彼此台阶下,意思是我赔脸给你,你也别计较了。
之后的日子,我静心养伤,耐下来心等待机会。
寿宴后,老太爷那口气竟然顺了,开始还以为是回光返照,谁知拖了这些时日也不见有事。直到入冬,躺了大半年的人竟能下地走两步了,这无疑是给了裴榕喘息的机会,但同时也扎紧了裴榆等人的筋。
他们怕啊,怕老爷子某天脑子转个弯,想明白了又或是顾念与发妻的情分,再把心朝裴榕那边偏上一偏…
这个老太爷最爱的儿子,同时也是最盼着他死的那个。
相较于前院的明争暗斗,我们这边儿就舒心顺意许多。当下局势未定,各路心思难测,裴先生和大少不许我们再出去住了,裴自雪表示赞同,这几个月的功课都是他带着我的。
他细心又耐心,还懂得我。所以学起来格外轻松,认真听了,记进脑子里,不用狂刷题也能学牢。
今天冬天是个暖冬,下过一场雪后也不大冷。就是北方的冬太干燥,风太粗糙,从屋前站那么一会儿,脸皮即刻绷紧了,涩的厉害。
我有许久没出蘅芜苑了,下了雪也只能在院子里摆弄。初雪未经踩踏,白花花一片,像云堆儿,也像弹开的棉花,教人不忍心去踩。
裴自雪像是知道我的心思,雪下的当天就跟外头说,只扫出个过人的小路就行,至于池塘里的,堂屋前的,统统不必管。
极大程度的减轻了工作量,工人自是愿意的。却也有年轻闲不太住的,搓着手问管事这是闹哪一出,被劈头盖脸骂一顿也就老实了,缩着脖子灰溜溜进屋歇着。
我贪凉,多冷的天都不怕,手冻得通通红,指头冻得邦硬没知觉。琼枝姐姐担心我,老是扯着我袖子唤我回去,可裴自雪若是见了,就说:“让他玩吧。”
他虽是副放任的模样,却还是在堂屋前头看着我。那地方通顶一面厚玻璃,清晰,通透,裴自雪就站在那处看着我,还爱偷拍我,要是我瞧见了总会转头摆个造型,比个耶,笑呵呵地喊他拍好看点。
至于拍得好不好,我不知道,那些照片我从没见过。
等玩够了,又或是陈伯恼了,提着棍子将我抓回去。那木棍不是用来打我的,是拍我身上雪的,两三下,雪就抖落的干净。陈伯不让我靠近少爷,得等我缓过劲来,洗过澡,凉气散了才准进屋。
桌子上,少爷摆着杏仁酪等我,陈伯却不依,非把他自认为拿手的姜撞奶端上来。那是用羊奶做的,一入口膻的不得了,多喝几口还很腥,是那种让人反胃作呕的腥。
我不好吐,每次都强压下去,违心夸声好喝。陈伯得到认可,脸上挂起笑来,又熬煮了一大锅分下去,一整天都是美滋滋的。
可该来的总是会来,在一个大晴的午后,少爷跟我说着说着话,突然低头呕出一口血来。那火红的血沾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手上,热乎乎地带着他往我身上栽。
我总以为自己习惯了,见多了能应对了,可每次发作还是惊得我手脚冰凉。慌慌张地把人打横抱到床上,一手拍打呼叫器,一手胡乱地擦他嘴边的血。
医护团队就在隔壁房住着,早有准备,一听见铃声,迅速整合,带着设备,有条不紊的做准备工作。
这不是天冷不冷的事儿,再四季如春的暖房照样得病一场。他大病小病太多,年头久了,渗到骨子里,只用药吊着,跟吹气球一个道理。不往里吹气就瘪了,可吹到一定程度又炸了,至今没找到系口的方法,就只能一直吹一直吹,等爆开了粘个胶带堵住口子,继续往里灌气。
等人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次他身上没插管子,就只戴了鼻氧。先生夫人和两个少爷都来看过,他们不肯走,一直待到深夜一点多。
“少爷,你醒了?”我原本坐在地上,下巴搁在床沿边,见他睁眼,忙双手撑着床面起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问,“疼不疼?”
不是必须这个姿势,只是躺在床上,坐在凳上都太舒服了,我怕熬不住睡着了。可要是跪在地上,屈着腿,没一会就麻了,得抻抻腿重新跪才行,这样一来就不会觉得困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疲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就只是眨眨眼,睫毛扫过我的脸颊,我们依偎着,又共同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冬天。
仪器滴滴答答地走,裴自雪的生命就在这样的声音中慢慢流走了。我忽然鼻头一酸,真是个水袋子,泪水滴在他眼皮上,又从他眼角滑下去。我吸吸鼻子,闷闷地说:“裴自雪太棒了,咱们又熬过去了…”
我很多时候都不能明白我自己,后来我想,我是怕自己过得太好,我不敢让自己觉得太幸福。就得痛苦,难受,最好是受尽折磨,我才能确保我没忘记,我没放下,我没背叛我的亲人。
闭上眼睛无数次地想,我根本不在乎他,我只是还没报仇,所以我需要他而已,或者…或者我只是心疼那颗心脏而已。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忘记,也恳求自己忘记一会儿,哪怕一秒钟也好啊。
让我喘口气吧。
我爬上床,拥着他,想着过完今晚再恨他。
当第二场雪落下时,少爷能起身了,瑞雪兆丰年,真是好兆头。
他那样好看的手上净是针眼,手背肿得老高,左手歇两天扎右手,右手肿得不能看了再扎回左手。偏还忙得很,半靠在床上都要召集一群人商量事。
那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共六人,全是之前没见过的,裴自雪集团中尚未露面的核心成员。按理说,我不该待在这,最起码不该只披着个睡衣就坐在床上,可他按着我的手,不放我离开。
裴自雪是从不以身体自怨自艾的人。他完全而包容的接纳自己身体所有的不便,平静坦然的接受外界善或不善的目光,所以他不逞强,真的就是病到起不来床了也不遮掩,把事情做好就行了。
“如各位所见,我身体有些不方便,”他笑说,平淡地收下几人热切的关心,却也没寒暄太久,几句话说直奔主题,“那么开始吧,先从Eva开始。”
被点到名字的是位女士,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目测不会超过三十五岁。但我想她一定非常优秀,果不其然,就连我这种完全不懂的,没接触过的,甚至是第一次听的外行,都被她强有力的分析和逻辑征服了。
身旁的人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接下来每个人依次汇报,又进行了一小段时间的讨论后。裴自雪歪歪头,出声打断了这场有秩序的谈话,他说:“我不满意。”
几人没有太大的情绪外露,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耸了下肩,挑挑眉却也没开口反驳。但裴自雪实在是天生的引导者,不论对我还是于任何人来说,他会把具体不满意的点,认为有纰漏的地方表达清楚,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不满意的方向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的,高强度的工作进行使他夜里总睡不安稳,休息不好,人都跟着瘦了一圈,我装凶卖乖才拖着他休息了一天。
可第二天照旧把时间填满,留给工作。他好些后就不愿在床榻上办公了,毕竟就算不在意也会有些别扭,医生拗不过他,只得加大剂量帮他吊住精神。
我劝过他,但我也无比明白他,我知道他有要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所以我还是像从前那样陪着他,但我如今长大了,个头也高了,书桌下面的空档就变得有些拥挤,不过圈圈也能进去。
不等我提起,当天下午就换了新书桌,材质花纹用料都是一样的,就下面的空大了一倍不止。还换了新垫子,兰花纹的,跟我之前自己买的手机壳一模一样的图案。他说我可以坐在他旁边,我说不,我就喜欢待在这里。
裴自雪无奈的笑了笑,尊重我的决定。只是我越听越不对劲,大小会议都是极私密的,数次提到裴家重要人物,全都是些不入流的暗法子,这些我真的能听吗?
抬头对上裴自雪往下看的眼神,他在我震惊的目光中融融笑着,伸手给我,像小时候那般由着我给他画手表,贴钻,又或是…含手指。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些都不能做了。
就只是握着他的手,时不时挠他掌心。他怕痒,总忍不住笑出声,搞得大家频频抬头看,紧张的氛围也不再那么压抑。
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挺好,可我心中有件事不曾放下,我亦每天都在为之做准备。我没忘,裴自雪也没忘。
现在,时机来了。
十二月三日,裴家围场。
高台上,箭离弦,正中靶心,欢呼声四起,陆持盈得意地转身,接受众人的恭维。他最近总是有事没事就来裴家待着,频率比从前大了四五倍不止,已然成了他家后花园。
看来,他还是没长记性。不过也对,没打疼又怎么会怕呢,只有极致的疼痛才能让人产生恐惧,除了这个,一切都是白搭。
我站在废弃的尚未来得及拆除的观望台上,隐在石柱后面,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拉开弓弦。
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世界只剩瞄准的线,冰冷的延出去,射向陆持盈脚边,擦过他高昂精贵的骑靴。
诡异的安静,看台的喧嚣,猎犬的吠叫,獐子的嘶鸣,都闷闷的隔着一层,逐渐被推远。只剩下陆持盈失措的尖叫,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身体就本能地,失控地朝着远离那支箭的方向挣去。
他身后没有任何防护,只有数十米高的落差和坚硬的地面,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挠了两把,什么都没抓住。
“砰”一声,全都结束了。
顿时,人群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冲向高台边缘。我站在原地没动,慢慢松开弓弦,全身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持盈少爷!”
“快!快来人!”
箭囊里有两支箭,但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全用上。人在面临危险时会本能躲避,当然,如果他没躲,那么第二支会射向他的心脏。
我隔着数百米距离与高台正中坐着的裴自雪相望。他偏头朝着箭射出的方向,下半张脸被银狐毛领遮住,看不出表情。他视力也不好,我猜想他大概只能看到影影绰绰模糊的一团。
全部人跑下台去,凑到陆持盈身边,或暗喜,或惊惧,或担忧。
只有裴自雪还坐在原处,他抬手,掌心下压,我放下弓,双手平举过头顶。
顶多两三分钟功夫,数不清的黑衣保镖涌上来,扣住我的手腕,按塌我的肩膀,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押着我离开围场。
凛冬,我没有忘记你。
第59章 我也就这么一个
我被押着,穿过呼啸的北风与数道惊疑,审视,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懒得挣扎,也懈怠喊叫,我仰头看天,风刮过,仿佛有马蹄声在回应我。
我只要这个。
走下高台,黑色宾利旁站着两个穿深色大衣,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他们一言不发,却像是一早在这儿等我似的,果然,其中一人上前,动作算不上多客气,却熟练。
他拿出黑色头罩盖住我的头脸,又不放心似的调整几番,确保遮盖严实后将我往前推。
视线被剥夺,听觉就显得尤为重要,我听到许许多多的脚步声,很沉,却并不纷乱。接着我被塞进一辆车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车身微微下沉,将冷空气隔绝在外。
车子启动,平稳地行驶。黑暗中,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交谈,只有引擎规律的嗡鸣和身旁男人或轻或重地呼吸。
方向感也消失了,不知驶向何处。但我猜想,他们不会轻易动我。陆家的保卫?大概率不是,一来陆持盈再嚣张也不会兴师动众到带这么多人,二来如若真与陆家有关,他们定然要将我按在原地,轻易不会带离现场。
那就是…裴家的人,裴榕?裴自苍?还是…裴榆?这倒是很有可能,他把我带走,先杀杀二房的锐气,再将我交给陆朝出气,想必是这样的,也只有他有这样的动机。
说怕吗,也不是,从计划开始的那一刻,箭射出的那一秒,我就预想到了该有的结果。说不怕呢,也不现实,我虽没有直接射向他,给自己留了个退路的口子,可这毕竟是陆家独子,要是陆朝真疯起来,我势必躲不过。
可我不后悔,若他们想撬开我的嘴拖陷旁人,那也是不能的。
奇怪的是,车子走走停停,每当我以为即将到达目的地时,它又开了起来,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我一向认为眼睛是人类最重要的器官,没了它,世界就只剩一片黑暗孤独,连时间都辨不出。
这已经是第三次停车了,前排有人下去,可能是去吸烟了,回来时还带着很重的味道。接着我旁边有人下车,没听到车门关合的声音,反倒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接着,他问:“要不要尿?”
没人回应,那大抵是在跟我说话吧,我哽了一下,摇摇头。随后男人坐回来,车子再次启动,停下,如此循环。
正当我以为是不是落入某种循环时,有人拉开我这侧车门,风更冷冽的灌进来。我被拽下车,头上的黑色袋子依旧罩着,只能感到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踩不实的材质,像是毛毯。
空气里飘忽着极其淡雅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昂贵熏香的沉木气味,这冷香基调实在是太熟悉。
我被带着走过一段不长的通道,而后停下,头罩被猛然掀开。骤然的光线刺得我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之后,看清了所在——裴自雪的收藏室。只是他不常来这边,我之所以记得还是因为他从前带我来过一次,是为了给小黑挑选喝水的碗。
这里还跟从前一样,顶天立地的沉木架上摆满了精美玉器。小时候算命先生说少爷是童子命,是哪位神仙池中的一朵红莲,得多用玉滋养着才能留得住,所以他腕上总会戴一条。
房间里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柔和却透着一丝刻意的空旷,中央做了下沉客厅,厚重的深色窗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跳跃的火光将房间映照得暖意融融,却也投射出巨大的,摇曳的阴影,落在那些沉默的玉器上,混合出一种诡异的和谐。
而裴自雪,他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靠垫中,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只露出线条清晰却过分苍白瘦削的下颌和一双搁在毯子上的手。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是温暖的橘红,一半是深邃的阴影,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更将他衬出一种苍白的美感,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架。他听见动静却没抬头,只用手拨弄着桌上的玉器玩件。
我认出其中一件,玉制的长命锁。我刚来时,他找工匠为我雕的,只是后来有次玩耍时跌了一跤,摔碎了。工匠镶金做好后,裴自雪便不许我戴了,说这样脆弱的东西不配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终于肯抬头看我,在火光的映照下,眼中倒映出红色的光点,很沉很沉地看过来。
他静静地看了我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侧头轻咳了一声,那咳声很闷,极不尽兴。他朝我伸出手,不是召唤,更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需要一点支撑。
那只手在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清晰可见。
“过来。”他声音很低,带着病后独有的低哑和显而易见的疲倦,没什么威慑力。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温暖的炉火与他对视。空气凝固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在巨大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火光摇曳,将我们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扭曲缠绕,汇成一团。
带我来到这里的两个男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我们。
裴自雪的手依旧伸着,没怎么移动。他目光柔软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近乎纵容的等待。
过了许久,也许就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僵硬的腿脚才重新找回知觉。我迈开脚步,极缓慢地走向那片被炉火烘烤得暖融融的光晕里。
地毯吸走了拖沓的脚步声,一直磨蹭到沙发跟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身上的药味混合着熟悉的槐花香,更加清晰地萦绕过来,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微微抬了抬手指,那动作很细微,带给我的却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我看着他过分秀气苍白,布满针眼的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寒意瞬间沿着指尖的神经窜上来,他似乎轻轻吁了口气,极其微弱。紧接着,他收拢手指,将我的手完全包裹。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虚弱的确认,但他的掌心熟悉而稳定,传递过来的并非温度,更是一种绝对的,沉甸甸的安全感。
裴自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地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会儿,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后依旧充满戒备的动物。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投向壁炉里跳跃的火焰深处,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思考如何开始这场正式的谈话。
“冷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目光转回我脸上。
我双目放空地盯着地毯式一个毫无意义的点,想说什么又咽下,只摇了摇头。
他唇角似乎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或许只是无奈的叹息,“在想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同他对视一眼,很快地移开目光,可这一眼带来的沸腾却无法归于沉寂。我张张嘴,声音很低,又带点干涩,“陆家需要一个…交代。”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可以把我交出去,换一个正式向他们出师的理由,这个买卖实在是太合适了,里子面子都能做足,任谁都无法拒绝。
“交代已经有了,”裴自雪的声音裹着笑意传来,想哄孩子似的,“围场年久失修,持盈没站稳,失足跌落。”
我当然知道这套说辞糊弄不了陆朝,他一定为我做了更多,需要抵抗的压力是我所不能想象的。脸上很烫,是羞愧,我预想了很多结果,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我深深地,沉沉地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做错事了…”
“怎么会?”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抚上我的后颈。我顺从着他的力气跌坐在他脚边,抬眼却看到他难过的眼睛,那里面充斥着难言的情绪,有悲伤,有怜惜,有心疼,唯独没有责怪。我听见他说:“你一个人做这些很辛苦。”
辛苦?
“你还这么小,”他的声音贴着我,低下身子,亲呢地靠近,像说小话似的,“太辛苦也太委屈了。”
抚在我后颈的手逐渐加力,迫使我抬起头来,完全的由其掌控,想扭头都不能。
那一整晚他都抱着我,抚摸着我的脖颈,后背。他给我讲童话故事,讲小红帽,讲白雪公主,直到最后他跟我说,“如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因为你身后有我。”
我在困意中挣扎着想要掀开眼皮,却只感受到上面落下一个轻柔湿意的吻。吻的主人说:“如愿,好梦。”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陆家哑了火,裴家更是绝口不提围场的事,仿佛那真成了我一个人的幻觉。
一周后清晨,我正靠在裴自雪怀里,他握着我的手在宣纸上写出一个又一个的漂亮字。笔锋刚悬停,岑莺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急着说:“少爷,陆家少爷瘫了。”
瘫了,那可比死还要难受。我手腕一松,静字的最后一笔撇了出去,倒是裴自雪眼皮都没抬,稳稳控着我的手,另起一行,重新写下那个字。
第二批人来汇报时,说得就更透了些,说是脊髓受损,不过具体还要看恢复情况,一时半会也不能轻易决断。但大概率是没法了,不过陆家有精力有财力,若是陆持盈再有毅力的话,说不定能恢复成个坡子,至于完全恢复是不必想了。
不多会儿,外面起了躁动,是陆朝闯了进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与我想象中差不多,是个保养得益的有钱人。只是愤怒的情绪将他显得不那么体面,双目赤红,他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他已经不能忍耐,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将我咬碎,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关于他的事我听说不少,他是个不大有能力的人,可是陆老爷子看中男丁,宁愿把偌大的家业交给明知资质不佳的儿子,也不愿意在他那几个能力过人的女儿中挑选一位。
又因为年轻时荒唐过了头,伤了根本,不惑之年才得了陆持盈这么个儿子,宠得无法无天,放任他欺小凌弱。也不是,同阶层的公子也没少受他欺负,人家家长是体面人,想讲道理的时候,他不依,说跟小孩计较什么。
所以,有时候玩赖的可比讲道理管用多了。
裴自雪没停笔,带我写完今日最后一个字,才搁下。挥挥手让人给陆朝沏了杯茶,说:“舅舅这么大火气,快喝口凉茶败败火吧。”
陆朝腮帮子崩得紧紧的,粗喘着气,身子都在哆嗦。倒是还听得进话,被他身边带来的人劝说着坐下了,茶碰也没碰,“裴自雪,我来不想和你扯别的,把人给我,我带走,照样不影响咱两家。”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裴自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没接话,反将我揽进怀里,按坐在腿上,这简直是个抱孩子的架势。平时里都不好展露人前的,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无疑是对陆朝的挑衅。
不仅仅是挑衅,甚至说得上宣战。
至此,我也清楚了。如今虽看着裴榆等人是大势所向,但大概率底子都让裴榕一脉给掏空了,只剩下外面个光亮壳子,让他们误以为局势大好,放松警惕。
不然,裴自雪是绝不会将我置于危险之中的。这样是好,但还有个更好的办法,把我交出去,是死是活都给了陆朝,如此一来裴榆才能彻底放下戒心,也给他们日后大清洗找个名头。
“你什么意思!”陆朝算是彻底恼了,有几分坐不住的意思,一张脸憋得通红,平日里别家受的气,今日倒是让他也好好尝一尝,“我可是你舅舅,持盈是你弟弟!”
“我知道。”裴自雪没反驳,应下了。摊开说,这些年裴榕家这几位对陆家都挺仁义的。尤其是裴自苍,当年老太太走的时候把他们叫到跟前,千百次的叮嘱要跟陆家一条心,好好帮衬他们,裴自苍作为大哥,更是好好记在心里。
老太太什么都好,就是太护短,可她大事上是能分的清的,一辈子心血全都留在夫家,临终就那点儿愿望,孙辈们怎么可能不答应。所以这些年陆家不管多少烂摊子,无论是裴榕,还是他的儿子们,无有不尽心的。
可陆朝胃口太大,填不饱了。
短暂的安静后,裴自雪先开口,目光悠悠然地落在舅舅身上,语气也不大恭敬,“就为了持盈是我弟弟,我才让人把围场都拆了。”
“你说这话不亏心?”陆朝气笑了,自个儿抚着胸口顺了顺,“要是没有那支箭你弟弟能躲?能摔下去?还不是这个畜牲!”
畜牲,又是畜牲,父子俩真是一样的脾气秉性。在他们眼中怕是只有彼此才算人,其他的一律化作畜牲,旁人的命也不是命,是可以随便拿来欺压耍弄的。
他忽然地指向我,裴自雪比我更先抬头,目光凛凛地盯向对面,说:“什么箭,我怎么不知道?”
“你…你!”
“哦,我记起来了,”裴自雪一挑眉,换了个姿势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看样子是打算学陆家那招,无赖到底了,“那是射兔子的,谁知道持盈就躲呢,要是他不动,反倒是没事。”
我偏偏头,用余光去瞄裴自雪。原来他还会说这样尖酸刻薄的话来编排人啊,我从前都不知道呢,还以为他真是太体面,受欺负都不会告状呢。
哐当一声,是陆朝甩了茶盏站起身,当真是气急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走近了,反倒冷静下来,哼笑一声,“好啊好啊,你给我记住喽,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是没完,”裴自雪点点头,表示赞同,又说,“持盈欠我一条命,只还回来半条,可不是没完吗。”
我扭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原来裴自雪也没有忘记凛冬。
陆朝气得险些撅过去,全靠后面的人虚扶了一把才稳住。裴榕这几个孩子就是太尊重他了,纵使他做长辈的为老不尊,可下面小的也尽量顺从他,谁知却惯出这样一身臭毛病。
可说到底,作为父亲的角度,儿子摔成这样,他一时气急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们陆家就这么一个孩子!”陆朝低吼道,走近了几步,被岑莺伸手挡了,这毕竟不是在他们陆家,真要有什么事吃亏的还得是他自己。陆朝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且他心里认为老爷子一死,到时候整个裴家都是他的,那时候再挨个算账才叫痛快,所以他忍了这么多天才找上门,是真的憋不下这口气,“你可把他看好喽,可别有落单的时候,看好他的十根手指头!”
闻此,裴自雪收起笑模样,一字一句说:“我也就这么一个,莫说是一个根手指头,就算是一根头发丝,舅舅您都别想。”
“否则,我会生气,会跟你鱼死网破,会让彼此很难看。”
第60章 等天亮
话说到这份上,是什么情分脸面都不顾了。陆朝何时受过这等难堪,一双手攥得咯吱作响,咬牙切齿地撂下句又酸又毒的狠话,拂袖离去。
我扭头,看向身旁人熟悉的侧脸,想出声说些什么,张张嘴又觉得没必要。就像他说的,我们是这世间最亲密的人,亲密到分不出你我。
新春前一夜,我睡得正熟。嫌热,下半身拧着,半条腿露在外面,胳膊也不老实,半是抱半是搂地挂在裴自雪身上。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动静不大,却急,一声接着一声不停歇,催命似的。不像佣人平日里的规矩,想必是有什么急事。
我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先一步身体苏醒,急事?现如今在裴家能称得上一句急事的也只有…
思及此,我猛地睁开眼,对上裴自雪清亮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恼怒和未睡醒的困倦,只平静地回望着我。
忽地,敲门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拖长的,陡然拔高的哀嚎哭声,“老太爷…没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比预想中晚了些。许是被惊醒的缘故,大脑尚未清醒,还有些钝,反应了好一会还是没能完全消化这个噩耗。
裴自雪比我镇静得多,他什么也没说,起身靠坐在床头,抬手端起床头柜上备着的水杯。水是温的,他喝得慢,一杯下肚,情绪看着已经归置好了。
而后起身走去衣帽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套衣裳,一黑一白,又顺带手给外头开了门。
陈伯在门外候了阵子,见门开,领了岑莺进来,把旁人都关在外面。他哭得凶,脸上却没多少悲伤的神情,门一关,哭声就收了,规规矩矩站着,一五一十地说:“老太爷约莫夜里两点走的,没受大罪,还……”
“嗯,”不待陈伯说完,裴自雪略一抬手将其打断,显然不想关心过多,也懒怠装样子,“挑重点说。”
“老太爷走前只叫了裴榆先生过去,屏退了旁人说私话,”陈伯弓着腰,说完瞟了眼裴自雪的脸色,才接着道,“大房人精得很,咱们的人靠不近,没听见什么。
四周安静极了,偌大的房间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陈伯说完后,裴自雪没应承,可我知道他是生气了,他生气时从不是大吵大闹,摔摔打打,而是轻簇着眉头,垂下眼,嘴唇平成一条直线。
眼见着他朝我走来,我唰地坐起身,就着他的手往身上套衣裳。上衣是羊绒卫衣,带个帽子,我穿得急,帽子掖进领子里了。裴自雪看见,伸手帮我理了理,他声音平平的,倒不像有火气,只说:“行,我知道了,一会过去。”
陈伯低低应了声,和岑莺一起静默地退了出去。
衣服好坏主要体现在冬装,剪裁是否板正,布料是否暖和,这羊绒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虽不厚,却浑身都热乎起来。我低头看着裴自雪将我的鞋带系成个漂亮的蝴蝶结,忍不住问他:“少爷,你难过吗?”
这真是句蠢话,可裴自雪却笑了,短促的一声从喉间溢出来,不知道是在笑我还是在笑问题本身。他仰起头来看我,很简短地回答:“不。”
他一向不是嘴上逞能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他是真的不难过。
他系完鞋带站起身,顺手拎起搭在一旁的围巾。深棕色的,印有小熊图案,往我脖子上一围,绕一圈裹紧,只露半张脸在外头。
“走吧。”他说。
深夜的冷不同于白日,更凌冽,也更刁钻,直往人骨头缝里去。
外头人影幢幢,下人们忙忙碌碌不曾停歇,急着把贺新年的红绸缎撕下去,换作黑白孝布。那刚挂上的红灯笼尚未来得及亮起,就被白笼子取代。
两点咽得气,现在不过三时多一点,院外竟差不多拾掇好了。
越往东院去,那哭声便愈发明晰,也愈发敞亮。拐过抄手游廊,几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跪在廊下,正扯着嗓子哭喊,见我们来了,那哭声顿时又拔高了几度,活像是要把房梁上的积雪都震下来。
裴自雪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这群人。我落后半步,跪在最前头的大婶婶瞥我们一眼,哭得尤为卖力,谁都越不过她去。
屋里倒是清净些。老太爷的棺椁已经安置好了,楠木的,上头雕着繁复的吉祥纹,裴榆站在棺前,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自雪来了,”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声音有点哑,是哭哑的,“去看爷爷最后一面吧。”
人活一辈子几十年,那么长,那么久,多少得学点违心的本事。这会儿裴自雪垂下眼,虽没落泪,可一路走来冻得鼻尖发红,正好方便了他,看上去像是有那么点难过的样子,不至于太过人话柄。
他牵着我,我也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到了卧房,少爷让我停在屏风后头,里面他自己进去。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老太爷屋里了,之前每逢新春都会来。老太爷孙辈多,我凑不上号,被挤兑到角落里,分上几颗糖,揣进怀里拿回去给少爷吃。
印象中那样雄伟的人,临了了,一米九的个子还没个一百斤。我想象不出,这样大的骨架,光骨头都多重了?想死不能,最好的药物供着,活生生磨死。
裴自雪没待太久,他出来时也没有太多情绪变化,我试图在他脸上寻找悲伤的表情,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出了卧房,外面人也多了,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还有些亲近的姊妹姑舅,其中不乏有真心难过的。
情绪是会被感染的,我实在没憋住,掉下泪来。所有的根源祸其于他,一生爱过那么多女人,却瞻前顾后每个都辜负了,留下那么多孩子,任他们互相残杀,斗个你死我活。
大房的女儿扑在门槛上,鬓发散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三四个下人围着她,搀的搀,劝的劝,倒把真正该在灵前跪着的长子嫡孙挤到了角落,逼得裴自苍等人不得不后退。
“大哥,爸走的时候就你在身边,有什么交代肯定你最清楚,”裴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上前,凑到裴榆身边,端起兄友弟恭的架势,“我全听你的。”
裴槐这人惯会见风使舵,他早些年被还是孩子的裴自野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自知得罪了二房再无转圜,便眼巴巴跑到裴榆跟前伏低做小,先卖个乖,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裴自野那里是忍气吞声的人,抢在大伯前面开口,直言道:“三叔,这不对吧?爷爷尸骨未寒,你就盘算起这些来,是怕日后少了你那份吗?”
这话太粗,也太直接,各人虽都有这样的心思,可搬到明面上就不是那个味了。裴榕原本在卧房,听见后急匆匆出来冲着老二就是一脚,吼道:“住口!”
可他若是不赞成老二的话,大可以从他开口时就出来踹这一脚,可他偏偏在人说完后才补上。意思也挺明显的,只是表面功夫还得维系,总得有个唱白脸的。
“唉,别打孩子!”戏台子裴榕扎好了,这样闹一出,逼得裴榆不得不忍下恶心扮作慈祥叔父,亲自把裴自野扶起来,“自野说的没错!爸尸骨未寒,我实在没心思管别的…”
“大哥…!”
“好了!
经此一出,想不安静都难。
众人站到自个的位置上,就这蒲团跪下来。裴榕该在主位最前头,从前大事都是如此,这次却推让着同大哥并排,裴榆假意推拒几次,似是拗不过,叹口气认了。
我和裴元朗在一块,跪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边缘角落,尽量让自己缩进那片深沉的阴影里。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重重叠叠的肩膀和低垂的后脑勺,定在灵堂主位左侧那个清瘦的背影上。
之后来了许多僧人,说是超度。
嗡嗡的诵经声似有若无地钻进耳朵里,听久了,只觉得是苍蝇在飞。
门外有人扯着嗓子喊老太爷的名字,该是某种仪式,每喊三声停一会儿,紧接着再喊。我不懂这些,我身边的死亡都是突然性的,从未被重视过,人死了就变成灰,灰埋进地里就是一抔土,就什么都没了。
但我清楚一件事,当下的平静只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假象,等天一亮,真正的厮杀也就开始了。
马上破镜啦,进入成年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