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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命 主月 22098 字 21小时前

第41章 愧事

“阿愿,阿愿?醒醒了。”

正睡得沉,隐约感到有人隔着被子轻晃我肩头。好不容易撑开黏在一起的眼皮,朦胧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裴自雪半弯着腰,指尖还落在我肩膀上没移开。他已穿戴整齐,声音像是浸在温水里没化开:“起床了,开学第一天不要迟到。”

脑子里一团浆糊,我含混的咕哝一声,强撑着翻身坐起,可两秒不到,后背一软又跌回枕头。眼皮一合,呼吸转瞬间变得绵长,竟是又睡死了。

身后人也不恼,仍耐心地唤我名字。我听见了,感受到了,脑子想起,身体却动不了。虽然不知道现在几点,但外面天还黑着呢。

下一秒,被子掀开,一只冰凉的手从睡衣下摆探进来,贴着我后腰拍了拍。

这里最敏感,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一缩,哼笑着求饶算是清醒了。手背到身后去抓他,攥着他小拇指摇晃,借着这股劲儿蹬了蹬腿,一个打挺坐起。

揉着眼睛,望向窗外黑透的天,嘟囔着问:“几点呀…”

“四点半了。”裴自雪边应声,边将叠好的校服放到我手边。连配套的袜子,红领巾等也一应齐全了,就没一件不周到的地方。

我整个人还在状况外,闻言惊得张大嘴巴,做出个十足夸张的表情。四点半?那岂不是比过年还早,我倒是无所谓,反正身体抗造得很,可他不行啊,“你起来干嘛呀,快继续睡吧。”

他身体不好,各种小毛病无药可医,只能多休息。所以从小到大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从不催促,平日里九点起那都算早的。

“我送你。”他说。

等我潦草洗漱完,餐桌已摆满冒着热气的早点。今天早饭以清淡为主,份量小,种类却不少,好以此保证每道菜能多品尝一些。

起这么早,实在没什么胃口。可在裴自雪的注视下,又想到辛苦备餐的佣人,只好醒着头皮吃了一屉小笼包。

临行时我才惊觉两手空空,昨天光顾着玩了连书包都没准备。正当我思考着打算找个什么东西替代时,裴自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书包,“我准备了。”

很简约的蓝色书包,略一回想竟跟我第一天去学堂时背的一样,简直就是放大款。还有小熊水壶,容量从五百替换成如今的一千毫升,其余没有任何变化。

明明都过时了,明明我都长大了。

路上我闭眼假寐,不知道身旁的人在做什么,可能也在闭目养神,总之安静的只剩喘息声。

学生各年级分流开学,很好的避免了拥堵情况,除了临近校门口这段有点堵,其他路段都算畅通。

才六点而已,校门口已经涌满了背着书包的人影,在家长的叮嘱下,挥着手入内。我这边也不例外,裴自雪专注地为我系着红领巾,修长手指反复调整着两端长度,他大概有什么强迫症,容不得一点偏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不能起个大早还迟到吧,我忍不住催促:“这样就行,很好看了。”

“天热要多喝水,别放了涂防晒,有什么不懂得就问老师,再不然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随着他一声声叮嘱,红领巾两头终于对称了。他抬手帮我推开车门,“一定要多喝水,书包里有水果,记得吃。”

有水果啊,怪不得那么沉呢。

原以为我来的够早了,推开教室门才发现三分之二的座位都满了。昨天选好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人,大多空着的位置也有好朋友帮占着,只剩最后排西南角这里还空着。

那位置实在不讨喜。紧挨后门,又是最后一排,后面就是堆放垃圾桶和扫帚簸箕的地方,冬天冷不说,夏天还有味。

但总要有人坐这里。将书包往桌上一放,我简单收拾了一下掉落在垃圾桶旁的空水瓶和包装纸。刚开学,各项规则尚未制定,值日表也没分配,大家又亢奋,脏一点也正常,不过是顺带手而已。

看着不多,一收拾还真出汗了。返回座位上打开水壶,吸管“啪”地弹出来,想想还是决定将它按回去,从下面拧开,猛灌几口,竟然是温水。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这样,春夏秋冬都爱喝凉水或冰水,不然总觉得不解渴。

拉开书包打算找点清凉水果。根据重量判断东西应该不少,但没想到是这么多,一盒盒的密封包装。剥了皮的橘子,夹着梅子的小番茄,切成块的哈密瓜,还有藿香正气水,许是怕我咽不下还准备了霍香丸,以及五六包湿纸巾和冰凉贴整整齐齐码放着。

猛地扯上拉链,莫名的烦躁,如何都静不下心。

偌大的教室只有一台风扇在屋顶吱呀吱呀的转,叶片搅动着几十人的热气。人味混合着汗味,再加上起的早有带早饭来教室吃的,还是韭菜馅的,实在有些不好闻。

打开后门到走廊透气,随意的将视线落在一处,是一整面墙的黑板报,纸张泛黄,该有些年头了。我也画过,早不知去哪了。

“如愿!”

我抬头,隔老远就见裴元朗挥着手狂奔而来,书包带子在他身后胡乱甩动。还没等我反应,他整个人腾空跃起扑进我怀里,双腿像树袋熊般盘住我的腰,带着热气的笑声钻进耳朵:“惊不惊喜!”

突如其来的重量使我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陌生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的瞬间,后颈汗毛骤然竖起。除裴自雪外,与任何人肌肤相贴都让我不适,如同条件反射般无法克制。

“你先下来。”我说。他牢牢挂在我身上,闻言还晃荡两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往我身后看看,虽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乖乖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啊!”他昂起头一副等夸的模样,原地转了个圈,校服衣角扬起,“这身还挺适合我的。”

我看他一眼移开目光。想起他去年滑雪摔断腿,伤没养好就惦记着溜出去玩,翻墙时又把胳膊摔折了,折腾了整整一年才痊愈。

对他来说,学校不过是换个地方消遣。反正家族铺路早铺到了罗马,成绩单上的数字再难看,也挡不住镀金的人生。这种生来就被命运托举的人,大概连“代价”二字是什么重量,都没真正掂量过。因为犯错成本太低,甚至说没有成本。

正当我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铃声响了。不想第一堂课就给老师留下坏印象,于是拖着裴元朗进了教室。小少爷瞥见身后堆积的垃圾,又猛吸一口混杂着汗味与韭菜包子的空气,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嘴咧着,胸口上下起伏,憋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挨着我坐下。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皱纹不多但头发已经不剩多少了,所以不太好推测他的年龄,约莫着四十岁左右。他自我介绍姓刘,并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让我们拿出纸笔记一下。

我的书本还在原先选中的抽屉里,好在最后一排距离讲桌有些距离,低头假装在写也不容易被发现。

刘老师兴致勃勃的讲了几个冷笑话活跃课堂,像冰棍走着走着热了把自己吃了这种。没人觉得好笑,但都礼貌着配合老师假笑。就裴元朗笑起个没完,夸张到捂着肚子从凳子上滑下去。

“……”

本来讲笑话笑不出就挺尴尬的,这下是真尴尬了。

不过我还好,我已经习惯他了。在全班齐刷刷的目光中,拉起裴元朗的胳膊往上提。

“看来老师讲的笑话很好笑呀,哈哈哈。”刘老师干笑几声忙转移话题,“同学们,学习很重要,健康的体魄也很重要!接下来十四天的军训希望每个同学都能坚持下来,挑战自我,战胜自我!”——

以班级为单位前往操场训练,我和裴元朗个子最高,所以站在队尾。

二十多个班,加起来近乎一千个学生,自然不可能每个班都分到有树荫遮阳的好位置,这主要看教官了。显然我们教官不想让大家舒服,他眼神扫过全场,忽然抬手一指操场中央最刺眼的暴晒区:“就这儿。”那语气自豪的像是挑中了块风水宝地,全然不顾酷暑高温。

“我|操,”裴元朗咒骂一声,还知道压低声音,看来是收着少爷脾气的,“真|他|妈|有病。”

接着教官手持点名册,念到学号后两位的同学便出列,到树荫下堆成小山的临时发放点领走属于自己的迷彩服,明天统一着装。据说往年军训服都是跟校服一起发放的,今年因为质量问题打回重制,所以耽误了时间。真没想到竟是如此良心。

我领到的是一八零的尺码,布料还带着刚出厂的硬挺感。将叠得方正的衣服压在水杯底下妥善放好,又快步归队站好。

第一项是从矮到高重新列队,没有任何意外,我和裴元朗依旧分别站在两条男生队伍的末梢。

什么都不做,先站上半小时军姿。有一个人动就要多加五分钟,实在有特殊情况要先打报告才能动。还可以,是我能接受的强度,就是汗老是淌进眼里,沙沙的疼。

总算熬下这艰难的半小时,原地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又让站,刚才是面朝南,这次换面朝北。毒辣的日头直勾勾刺来,裴元朗的影子在发烫的地面蜷缩成颤抖的小黑点,不是累的,是气的。

“什么收集癖,是不是要把东南西北都集齐?”他抱怨着,却没轻言放弃。对这位玩惯登山,帆船的世家子弟来说,这点强度算不上什么,只在于他想不想罢了。

面北站好,双臂紧贴裤缝,抬头挺胸。正对北侧看台,一道熟悉轮廓落入我的视线。

裴三少坐在看台中段,我猜他身旁撑伞的佣人一定保持着半步距离,连同伞面的倾斜角度也都精确丈量过。虽隔着老远,连五官都模糊成虚影,但我仍能笃定,那就是他。

当年裴臻铮踹向我的那脚,向来是他心中的一件愧事。所以我并不感到意外,也清楚他一定会来。

第42章 你故意的是不是

操场上连风都是烫的,每呼吸一口空气,就如同往肺里直灌热风,闷的教人不知如何才好。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难受的是这一身的汗,偏还不能动手去擦,由他顺着皮肤往下淌。前胸后背早已湿透,转眼功夫又被热气蒸干,浑身黏糊糊的,怎么着都不得劲。

这样热的天…我下意识望向看台,太远了只模糊能看见一点。我知他畏寒,却不清楚他对暑热的耐受程度,毕竟平日里他少有出门的时候,像养在深闺的大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身边好像有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人,正举着设备朝我这边。我眯着眼睛用力看去,还不止一个,好像是两个,看样子是不同机位。

我头昂的更高了,黏湿的汗从头顶流下,再顺着鼻尖往下滴,胸膛湿了一大片。一晒我就脸红,还不是两颊红,是全脸通红,想必拍出来不好看呢。

正想着,再一定睛。裴自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全身倾靠在金属栏杆上,双手举着手机,一会拿起一会儿放下,再细节的也看不见了。

我正往那边瞅,不经意瞥见前排女生。她似是有些不大对劲,身形左右虚晃,呼吸声也大。我这嘴比脑子快的毛病总也改不掉,小声问:“同学,同学?你还好吧?”

女孩摇摇头,就这一个动作便被守在一旁的教练捕捉,他厉声呵道,“动打报告!全体都有,军姿加五分钟!”

顿时,四下传来不约而同的叹息声,这种一人犯错,全体陪罚的事真不知是哪位天琢磨出来的损招。我记得裴自雪跟我说过,这种手段是施令者惯用的驭下之术,杀鸡儆猴的同时震慑众人,使其相互埋怨,反倒忘了谁才是真正剥削的人。

“老师,额不是…教练,”我举手示意,趁着功夫忙擦了把汗,“她没动,她是不舒服。”

“她不舒服自己不知道说吗!你,马步前平举,没我命令不许停!”他讲话全靠吼的,有没有理不说,气势是全给足了。

跟在裴自雪身边这些年,周遭人说话向来温声细语,连挺直腰板对视都算失礼,冷不丁被这声呵斥撞个正着,我脑子瞬间宕了机。好在他并非完全不近人情,挥挥手示意女生去树荫下休息。

我向来不愿与人起无谓争执,更何况也是我不对在先,人家教练既接下这个班,肯定有他自己的一套规则,我若起了违抗的头,往后他可就不好管了。

站军姿也好,扎马步也罢,反正都是顶着大太阳曝晒,照做就是了。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更高的一嗓子自我身后响起,冷不丁吓我一大跳。我算是摸透了,他们裴家人关起门来怎么斗都行,可到了外面,那就跟狗护窝一样。我欣慰他把我当自己人的同时,真心想说一句没必要。

上点年纪的,或是社会阅历稍足些的遇到这种难管的孩子,大都睁只眼闭只眼了,犯不上计较,恐惹自己一身骚。可这教练一看年纪就不大,顶破天二十出头,正是心比天高的时候,又怎么忍得下。他穿过人群走到裴元朗身前站定,“你谁啊?你是校长儿子也不行,在这儿就得听我的。”

我心下也是一愣,怎么…?没人提前跟他通气吗?倒不是想搞特殊,只是裴元朗这脾气,一来二去话赶话的我真怕他们打起来。

“别别别,教官,”我忙转身拉开裴元朗。他俩刚才脸贴脸,胸膛对胸膛的就要贴一块去了,像是要在气势和汗臭味上吓倒对方,“天太热了,他心里烦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好说歹说,两人仍不服,用眼神互相较量着,裴元朗这边更甚,像脱了绳的野狗,那眼神恨不得咬死对方。惹得周围竟是看热闹的目光,他们巴不得打起来好有戏看。

如今这个社会,事不关己以冷漠处之的那都算得上好人,更多的等着煽风点火,好凑个人场。

就在这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道哨声响过。教练立时站直身体往声源处跑去,这是他们教官的集合哨声。

“你怎么那么怂蛋啊,”裴元朗还气着,推我一把嘟嘟囔囔着抱怨。其实他人挺好的,是个顺毛驴,越激他越来劲,反倒是平心静气的好好说,他慢慢就能转过弯来想明白。我抬手顺顺他的驴背,冲看台努努嘴,“你哥在,别惹事了哈。”

他大惊,眼神里写满了真的吗,而后僵硬的扭过脖子张望。确认后一脸的心虚样,“真的欸,快快快,快站好,你别闹了。”

这下倒成了我闹了。其实我不太懂他为什么那么害怕裴自雪,不止是他,还有裴家的其他小孩,多难搞顽劣的二世祖在他面前都乖的跟个小绵羊似的。我也问过,少爷自嘲说可能是他身体不好,那些人怕太吵闹了吓着他,所以乖乖的。

如今想来,怕是不止如此。

教练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我想他应该是被上了一课。即不服又不敢,和我一样,这种情况只能自己慢慢消化,别无他法。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

终于可以坐会儿了,大家哀嚎着喊累喊热,有结伴去厕所的,有累的直接倒地休息的,更多的是抱着水壶猛灌水。

凉水都被晒成烫水了,我不想喝,发呆的坐在硅胶跑道上,眼睛失神地盯着一簇小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来来,孩子们,吃雪糕了,还有冰粥,饮料,都有啊都有!”循声望去,穿着厨师服的大叔正推着拉货的小车走来,说的话使他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光听着,嘴里就疯狂分泌唾液了。

大家一哄而上,但经刚才一遭,谁都不敢跟裴元朗这个刺头抢,由着他先挑。

他是享惯了这号待遇的,自然不会觉得不适,也没察觉到别人让着他。自顾自的拿了两只解渴的冰棍,拆开一只放进嘴里,另一根扔给我。

还不仅这些,还有绿豆汤,绿豆凉糕,水果丰富的冻果盘,只要是解暑的应有尽有,每个班都分到好几辆推车的物资,多大的胃口也管够了。

来往路过的高年级学生气的直跺脚,大骂他们当年怎么没这待遇。

十一点二十了,距离午休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可一想到下午的训练,众人也都提不起什么精神。还没歇够呢又被一嗓子喊起来,各班到主席台前集合。

这么多班,呜呜泱泱近千人,整合站齐下来也要耗费不少功夫。再说人一多,聚到一起,那蒸腾的热气全部困住,体质不好的真能晕过去。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原来不过是听校长讲话。他们在主席台上坐着,遮阳棚挡着,还有人随时为他们做添水服务,自然是不知道烈日下的我们有多疲累难熬。

就单校长一人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分钟仍不见停,还没完,那草稿纸还有好厚一摞。台下怨声载道,有同学忍不住低声咒骂,甚至有体力不支晕过去被抬走的。可这一切仍无法打断校长的激情,他沉浸在慷慨激昂的宣讲中,唾沫星子横飞,丝毫没有要收场的意思。

“孩子们,让我们张开手臂去迎接美好的未来吧!”终于等到这句标志性的结束语,操场上顿时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掌声。可不知是不是这掌声激励了他,一翻页又开始了,甚至说嗓门更大,“下面我还有几点要强调。”

十二点了,下午两点又要集合,同学们在这两个小时内完成午饭午休已经很紧迫了,他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简直是…

裴自雪所在的看台距主席台不过几十米,方才集合时,一排黑伞如屏风般迅速展开,将他的身影严严实实遮挡住,我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直到从里面钻出一随从小跑向主席台打了个什么手势,原本还激情的薛校长顿时噤了声,甚至嘴里那句话都没说完便叫散了,转折变化之突兀,反应速度之快,要比川剧变脸都绝活几分。

裴元朗邀请我一起去休息,我扬起下巴点点看台方向,他即刻会意,没再多说什么,挥手离开。

我一路小跑到看台,屏风似的黑伞为我敞开一道口子。裴自雪端坐着,眼中带笑,他脸色极差,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起的这样早,又坐了一中午,于他而言已是极限。他朝我张开手,这是要抱的意思,以往每次他接我放学时,我都会扑进他怀里。

可是这次没有,我只定定地站着。在这样炎热的天,他整个人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般,丝丝的往外冒着寒气。

他没说什么,收回手开口,仍是那副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吃饭吧。”

紧挨着他坐下,即刻有侍者上前撑开简易餐桌,将食盒打开摆放整齐。真在这吃啊?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在这里坐着的确不热,但却谈不上舒服,还有些别扭。

天这样闷热,真没什么胃口,我心里有话憋着,就更吃不下了。用筷子捡着排骨汤里的豌豆吃,低头闷闷道:“少爷你回去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句话后他脸色更白了几分,但我反复琢磨着也没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错处,难不成是语气不好?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又说:“这么闷的天,你还不吸氧,多难受啊。”

他嗯一声,我当即放下筷子要去牵他的手,生怕他下一刻反悔不肯走。我往前走却发现他纹丝不动,只得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他仍笑着,看上去竟有些心酸无奈的样子。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却不知为什么,直到听见他说,“我的腿走不了。”

我最怕这个,他病症虽多,可那些比起他的心脏问题都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他是不能久坐的,需得站起来走走,活动一下减压,这样一坐一中午可不得动不了了吗。

这个和常人坐久了腿麻还不一样,专业术语我也说不上,大概就是供血不足,这不是闹着玩的。我脑子发懵,嘴也跟着犯浑:“你就是逼我回学堂上学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要开始稳定更新啦,大家觉得晚上八点到九点这个时间更可以嘛?

第43章 起来坐着

病痛压不垮他的锋芒,即便是拖着这样一副病体,照样能大刀阔斧的清洗裴家旧部,以雷霆手段为哥哥扫清障碍,筑起铜墙铁壁稳固大后方,教裴自苍毫无后顾之忧,放心大胆去做。我贫瘠的想象力实在勾勒不出他在旁人口中杀伐果决的模样,我只会问他今天放学可以第一个来接我吗,他说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不看轻我的难过,甚至说我的痛苦在他身上是乘以十倍的。初入学堂时的不愉快我早已忘记,他却记得清楚。

深夜里,他抚过我早已褪去淤青的皮肤,低声道歉。我翻身将他手臂压在身下,随口说:“那等我以后上初中了,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他还是说好,我好像从未在他嘴里听过一个不字。

宅院里秋色最盛时,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我在燕子翅膀上写下愿望,再将轴线全部放开,放的高高的,好让老天爷看到。我不贪心的,每年的心愿也只有一个——少爷平安顺遂。

同龄孩子多,小男孩又皮,经常为争点什么就要打起来。风筝的花色,大小,飞得高低,这些琐碎都能成为争抢的由头。

大人知道顾忌,但小孩子懂什么,他们总抢我的,我也乐意给,反正都是从库里拿的,也没什么不一样。每次我乐呵呵拿来了,接着就让人给劫走,后面来来回回跑累了,索性歇了玩心,捡个枯树枝在草地上画画。

起初少爷是不知情的,后来日头大些,天暖和了他也愿意到院里坐坐,这事儿也就传进了他耳朵。

少爷叫我去拿回来,我扭捏着往他怀里钻,闷声不吭。他顺势将我揽进怀中,手掌撑着我攥成拳的手慢慢展开,声音放的很轻:“愿意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嗯,”其实是一种习惯,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失去,也习惯了被抢走任何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还有害怕,害怕被赶走,害怕惹人厌,再加上我天生不敞亮的性格,懦弱又不讨喜。只能扯出个干巴巴的笑,目光闪躲着小声说,“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们家的…吧。”

“错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是我要送给你的,所以你是这里的主人,”他将我拥的更紧,下颌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并没有等待我的回答,更像是自说自话,“去,拿回来。”

我舔舔嘴唇,干涩的吞咽口水,并没有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硬着头皮挤进人群,我垂着头,摊开的掌心覆着层薄汗,声音低得像片飘不起的落叶,毫无气势,“请把风筝…还给我吧。”

出乎意料地,他们没有对我多加为难,连预想中的嘲笑声都未曾闻见。只是匆忙的将风筝塞进我怀里,又像是见鬼似的跑开,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木愣地扭头,少爷就站在我身后。我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小燕子,转身高高扬起手臂,“少爷你看!”

而后我们一起放风筝,我在前面跑,少爷跟在后面慢慢走,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想要定格下的瞬间。

我玩疯了忘记看顾他的身体,再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看时,已经有些晚了。少爷弓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咬紧牙关像在忍受极大痛苦。

陈伯冲过来就骂,怼着我肩膀佯装打了几下,“你学的东西都到哪去了!少爷不能久站久坐你不知道了?糊涂脑袋,等回去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那时候我不懂,如果陈伯不这样做,那落在我身上的可就不止这些了。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少爷的心脏问题会牵连全身,天冷天热都会腿疼,疼得站不起身,直不起腰。

当然,回去后陈伯也没教育我什么,反倒是用湿毛巾给我抹了把脸,叮嘱我别到少爷跟前哭。我虽应下,可进房间看到他苍白的脸,便如何都忍不住的掉泪,非要少爷答应我,以后腿疼了,走不了了,难受了都要跟我说,我来做他的腿脚。

嘴巴一张一合快过大脑,等脑子记起这些时,事儿已经让嘴给办砸了。

“没有,”他还是那副温和模样,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倒显得我像个失控的疯子。他说,“这就走。”

满心的难堪翻涌上来,我卑劣的无处遁形,尴尬的只能四处逃窜——

悄声推开班级后门,扑面而来的冷气,抬头一看竟是不知何时装上了崭新的空调。全部人都趴在桌上休息,只剩一个裴元朗还有精力玩手机,耳机线规规矩矩挂在脖子上,倒是挺自觉。

我搬来凳子刚趴好,肩膀就被捣了一下。裴元朗半个身子压过来,凑我耳边问,“走了?”

我耸动肩膀将他甩开,敷衍的点点头。

睡不着,也就趴着歇会静静心。半小时过去,集合哨声响起,同学们唉声叹气,骂骂咧咧着起身。我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拉起裴元朗跟着人流往操场跑。

远远的就往看台处瞧,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伞都收走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发苦发涩,像吃了没熟的柿子,扒在舌头上,一路麻到心尖,不太好受。

“你瞅什么呢,”裴元朗趴在我身上,故作夸张的大幅度摆头张望,笑我,“不是说走了吗,还盼什么呢。”

本来就热,两个人贴一块去就更热了,又粘糊,几次推拒动作下来都没能甩开他,只好任由他箍住,语气不算好的反驳他:“谁说我找他了?”

他嬉皮笑脸的回嘴:“谁问你了啊。”

…无聊,懒得跟他多说,站军姿都好过被他搂着。

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打不起来精神来,连难讲话的教官都主动说如果难受的话可以打报告休息一会。我不知他在跟我说话,所以也就没应,眼神直愣愣的瞅着地面,倒像是故意让人难堪的。

时间过得真快,比上午快过一倍不止。还没正式上课,这几日不作晚自习安排,解散后便可以自由活动,根据自己的规划选择去食堂打饭也好,回宿舍休息也行。

不过这是针对于住宿生的,像我和裴元朗这种走读生就可以出校门回家了。

车还是那辆车,司机也还是刘叔,但那个熟悉的人不会站在车旁等我了。打开车门的一刻,我眼珠子转了一圈,前排后排都看了,空无一人。

我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上车后调整作息半躺着,撕开一次性眼罩戴上,什么话都不想说,也没人会跟我说话了。

“到了。”

“什么?”到了,到哪了?这有五分钟嘛,坐火箭也不能这么快呀。我撑着座椅扶手起身,摘下眼罩,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四层小楼,墙面掉皮破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我不解,却还是下了车,“刘叔,这是哪呀。”

刘叔笑呵呵的拍我后背,让我进去就知道了。

我还懵着,等再回头时,刘叔已经将车开走找停车位去了。也是,这过道太窄,他若是不开走,别人怕是连路都没得走。

试探着前行,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一梯两户的布局,两扇门倒是都敞着,却让人十分犯难。是进那扇门,还是往楼上走,算了吧,我还是出去等刘叔。

正当我要推门离开时,左边门探出个熟悉身形,竟是绯枝!

好久不见她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她因我的错处受累,我于心有愧,央求着陈伯对她一家多加招抚,真没想到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看她满脸的笑意,当是过的不错,我真心替她高兴,“绯枝,你住这里吗?”

她笑容更甚,招呼我进屋说话。这房间奇怪的很,我不是没见过居民住宅,裴家佣人福利好,个人独居小两室,要是两口子便可以申请三居室,有孩子的再多加一间。

眼前这屋子着实古怪,目测八十平左右。方方正正的空间里,除了承重墙几乎没有隔断,唯有卫生间模样的小间还砌着墙,其余区域全靠家具划分。所谓的卧室,不过是一张床被珠帘半掩着,稀稀拉拉地勉强隔出片私密角落,真真是没见过,说是一眼望到头也不为过,明明很是宽阔,却平白的教人心里发堵。

“绯枝,这是你家吗,好漂亮呀,”这话说不上完全违心吧,除了不太实用和有些让人难以理解的诡异以外。装修可谓是用心,地板和家具均以木制为主,其他软装则大都是乳白色,装饰品虽不多,单只看着就很有质感,“我就在附近的昌合中学,可近了。”

“是了,日后你也可以住这里。”

她轻飘飘一句话,惊得我后颈发凉。刘叔把我留在这里奇怪,绯枝家古怪,绯枝本人也很不对劲儿。刚要开口问清楚,只见她朝沙发位置歪歪头,我脚步没动,伸长脖子垫脚看去,是少爷…

我快步走去。他一身家居服,松闲的靠坐在沙发上,身上搭条薄毯,边角拖坠在地。纸质文件隔着毯子被他随意的搁在腿上,正慢条斯理的翻阅着。并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变换动作,好半晌,他抬起头来,神色从容平静的仰视我,抬手摘下无框眼镜,身体后仰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没有任何开场白,直奔主题:“阿愿,如你所见,这是离你学校最近的房子。”

“我给你三个选择,第一你可以选择住在这里,开车三分钟,步行十五分钟。除了居住环境,你原有的生活质量不会发生改变,你先看看,周末我带你回去收拾行李。”

“第二种,维持现状,”他顿了顿,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水却不喝,用掌心拢着茶杯,视线落在上头,没有要放回去的意思,“不过我不太建议这种方式,时间久了身体总会出问题。”

“第三,调整课程表,初中不必将自己逼这么紧。”说完,他再一次看上我,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耐心的等待我的答复。

莫名的,双腿忽然发沉,许是今天站的太久了。我原想蹲在他身前,可肌肉酸痛的支不住,只好半跪坐在他脚下。他伸手像是要扶我,我侧身躲开,双臂环住他的腿,仰起头问:“少爷,你腿还疼吗。”

他不说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杯底磕在木桌上的声音分外清脆。他俯身向我,左手搭上我脖子,右手指腹抚过我的脸,最后在发顶落下一吻,他说:“起来坐着。”

宝宝们,520快乐!

第44章 逃无可逃

给我三个选择?

听话音儿,第二种已经被他否决了,就差明说着告诉我,我若再选,倒显得跟他叫板。这第三种更不必说,那得多大的脸才受得下拖累大家迁就我时间,我做不到,光是想想都觉得牙酸。

那就只剩第一种选择了,于我而言倒是件好事,既远离裴家那群人,又能将他们气个够呛。裴自雪定是会陪我住在这儿的,我肯定的就像明天太阳一定东升西落,不必多嘴一问,一定是这样。

我起身坐到他身边,这沙发偏硬,坐着不舒服,干脆整个人半躺下,头垫在他腿上,右手勾着他小拇指晃荡,四目相对,“我选第一种。”

他神色不变,但我想,他该当是满意的。每次以退为进的逼迫我做出他想要的选择,我想他都是满意的。

“今天的事让你生气了吗?”

“嗯?”他貌似感到疑惑,垂眼像是在思考这件让他生气的事究竟是什么。忽地笑开,用手抚摸着我额头,轻声说,“没有。”

听上去似乎很大度,但我怎么听说就因为他三叔叔在老太爷面前参了老二一本,他就死咬着人家儿子不放,将陈年旧事抖落个干净,硬逼着人家远离权力中心才作罢。

明明很是记仇。

我笑一声坐起身来,这一身臭汗可真粘糊,他也不嫌臭就那样由着我蹭。伸伸懒腰,用眼神扫向那唯一有墙的小间,问:“那是卫生间吗,可以洗澡吗?”

他点头,吩咐佣人给我拿来浴巾和睡衣,叮嘱陈伯待我洗完澡后领我在家中转一圈,看看有哪不满意的可以再改。

夏天多以冲澡为主,用不着次次搓背,所以他也就没跟进来。这房间挺小的,至多三四平米,设计却好,做了双台位的干湿分离后也不嫌狭小,洗浴用品都还是家里那些,香皂都没换,还是我一向惯用的缺了角的那个。

打了沫,想坐马桶上小歇一会,一转身正对上裴自雪的脸,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刚没发现这门是透明玻璃的呢,还正对着床,距离又近,跟全景直播有什么区别。

他屈指敲门,这动作看似多余,其实也真的很多余。我拉开一道小缝,只将头探出去,这行为也很多余,“怎么了?我今天不搓背。”

“你忘了穿防滑拖鞋。”他说。

又来,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东西,每次都像个吸盘一样粘在瓷砖上,抬脚时还会发出啵的一声。我自认为拒绝的很明显了,可裴自雪总有他的方式让我乖乖就范,无论我偷扔掉多少双,他总多一双在等我。

“好的。”从他手中接过顶着水蜜桃立体图案的蓝色拖鞋踏在脚上,扭着身子给他展示,见他点头后才将门合上。心中再不愿,可关门的动静依旧是小小声的,我从不能以实物状态发泄心中不忿,况且我也没什么可不满的,说多了就成了不识好歹和矫情。

没了磨蹭的心思,用水冲去浮沫,浴巾擦巴几下,不顾身上还沾着水,抓起睡衣就往身上套。

我洗净出来时,裴自雪正躺在床上背对我。虽说我俩都没有午睡的习惯,当然了,任谁睡到日上三竿,白日都难有困意。但今儿不同,起个大早又加上一顿折腾,他气血虚,可不得困嘛。

我蹑手蹑脚的走出房间,轻悄悄关门。绯枝候在门口,像是等我的,也好,我也有话想问她。

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她却痛快,先提起。她说从裴家走的当天,少爷身边的岑莺就把她接到了这处,连同他的父母一起,包括他重病的弟弟,都得到了最好的治疗,现下正在疗养院做康复,最先进的药供着,几针下去人就好了大半。

她说起这些时,脸上全是感激的笑意。真好,这样的安排可真好,我也苦过,明白最艰难时有双肯拉自己一把的手有多珍贵,更何况还是双能解决一切困境的手。

还不止如此,她说少爷留她在身边做工,还有他父母也一齐留下,一家人不仅团聚还能得到丰厚的工钱,再没什么不好了,一辈子当牛做马都还报不了的恩情。

我沉默着,像点燃了炮仗,我双手捂着耳朵四处躲避,幻想并恐惧着他的声响,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接受它,等了半响却是个哑炮。

可此后,它却在我心里炸响无数次,一声高过一声。

绯枝领我通走一遍,原来这小区是教室宿舍,连小区名都叫教师之家,因着是有指标的,所以不对外出租和售卖。想到这我不禁有些想笑,怎么什么死规定到了裴自雪这儿都不做数了呢。

这栋楼都被他买下,一层两户,新加装了电梯,后面还有个小花园,不大,陈伯教人开了出来,说要种点瓜果蔬菜。一楼是主人居住区域,我和裴自雪住101,陈伯和岑莺则住在对门102。二楼存放少爷的医用设备,还有一间应急室,平日里医护团队就住在这里,三楼四楼是佣人居住的,绯枝一家也在其中。

倒是因为我委屈他们了,这样一想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不对,直到站在301门前,我才惊觉异样。按理说承重墙位置固定,每层布局该是统一的,为什么这里每间房都有墙体隔开?

原不该如此冒失,尚未征得同意就入内,眼前是标准的三居室格局…我仍不死心,快步往四楼跑去,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只有101被彻底打通,拆掉所有隔断,可就算他们有神力,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时间内完成这些。所以这些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我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当中。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片空旷之中,我跟游戏中被操控的小人有什么区别,又与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有什么两样,光秃秃,赤裸裸…

“好了,该回去了,晚饭做好了。”

我背过身去急促喘息,这样热的天却冷的我发抖,仿佛身处酷寒冰窖。

根本就是逃无可逃。

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是连更的,谢谢宝宝们的支持

第45章 兴奋到极点

这屋子虽面积不大,可除却承重墙外再无阻隔,在视觉上显得颇为宽阔。装修风格统一简单,功能区划分整齐,单从舒适度来说,自是没得挑。

我立在门口,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这片空间,白墙生冷的回望着我。恍惚间,这一览无余的屋子竟与我苍白的人生重叠,从起点到尽头,生到死,不过是一眼就能望穿的荒芜。

门大敞开着,佣人陆陆续续从外面端菜进来,我瞧那餐盘样式倒像家里那套。也的确入裴自雪所说,除居住环境以外,不会降低其他生活标准。

可再怎么讲究,到底是方寸之地,整间屋子摊开了,也不见得有蘅芜苑的衣帽间宽敞。餐桌自然也大不到那儿去,四四方方的,紧凑了摆也只放得下四菜一汤。

依我看已经很是足够,可陈伯却说少爷受委屈了。很快,他们便想出了折中的法子,像走马灯般轮番上菜,哪盘动筷少就立刻撤下,务必让每道菜都能在裴自雪眼前亮个相。

我只听着,插不上嘴,任由他们安排。心里不知是该感叹这份周全,还是该笑这过分的荒唐。

不多时,床上的人醒了神,慢慢撑着坐起身,侍候在侧的佣人卑躬屈膝,询问他是否有不适。他摇头,借着佣人的手穿上拖鞋,眼神空茫地坐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对方离开。

“都出去吧。”他补了一句。陈伯与岑莺对视一眼,挥手带领其余人等以及那些未上桌的菜一并退下。

嘴里没什么味道,吃的没滋没味,硬往下咽还觉得喉咙里苦苦的,是从胃里泛上来的不舒服。裴自雪就更不必说了,他这人天生不会饿似的,半点不馋嘴,喝白粥也是因为他懒得嚼。

我们俩一起吃饭时没那么多规矩,也犯不着用公筷,经常是我尝着什么好吃就顺带着给他夹一筷子。他倒是每次都吃,却不会主动再夹,就守着他那口白粥,勉强过活。

今天的糖醋鱼还可以,是南方那边的做法,偏甜口的。我夹块最鲜嫩的鱼肚,朝他那边递去,他刚睡醒还晃神着,眼神没个焦点,可手却本能地端起碗接住了。

裴自雪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他虽有些起床气,可刚睡醒这一阵是最好说话的,通常开口求些什么他都会答应,还没有一次失败过。

我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手不停往他碗里夹菜,都快堆的冒尖了。可只要我一伸筷子,他照样是端碗来接,再细嚼慢咽地慢慢吃掉。

“或许还有第四种选择。”我垂眼盯着碗沿,尽力避开裴自雪的目光。他动作陡然停滞,手中的筷子轻轻搁在瓷碟上,静默着等待我说下一句。

摸摸鼻子,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头却始终未抬起,眼睛也一直维持着朝下看的角度,盯着汤碗中晃动的倒影。我说:“其实我还可以住宿。”

气氛瞬时安静,明明没开冷气,怎么鸡皮疙瘩都被吹起来了。我偷瞄他一眼,好巧不巧正撞上他的目光,我从他眼神中读不出任何。短短一分钟对视,以我眨眼睛为结束,尴尬地清清嗓子,挤出几声假咳,佯装轻松地笑出声:”逗你玩呢,别当真。”

裴自雪鲜少露出这般神情,严格说来,倒也算不得冷脸。他只是褪去了惯常的温和笑意,神色平静到近乎淡漠,抬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后背发紧发僵,有时我们的关系像走钢丝。他可以纵容我,也愿意惯着我胡闹,甚至偶尔容许我试探性的踩踏他的尊严,但他绝不允许我打破他制定好的规则。

这种对峙总将我拽入同一个噩梦。那里的裴自雪回忆起一切,他质问我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逃走,为什么撒谎。

此刻他的眼神,就和梦里如出一辙。

生理性的恐惧和无处消化的恨意汇聚在一起,它们原本被好好的封锁在我身体中,如今却相互碰撞,摩擦,溅出的火星就要将我点燃,吞没。

我真的,真的,真的快要被撕开了。

他不再看我,平静的将堆成小山般的食物吃净,而后擦嘴,擦手,再喝半杯温水,全程没有分给我一个眼神。只在我放下筷子时问一句:“吃好了吗?”

我应了声,他便唤来佣人收拾,独自走到沙发坐下。既没答应我的话,也没拒绝,留我在原地发怔。

陈伯瞧我这模样,想必也是来气的,他近来总念叨着我不如小时候机灵讨人喜欢了,变钝了。他还说我像棵榆树,且是干枯的快要老死的榆树。他边取样饭菜,边用手肘杵我一下,“班级群里不是发了预习任务吗,怎么还不去?”

我含糊的应一声,随手拎起鞋柜上的书包,走几步才回神不知去哪温习。陈伯伸手一指正对客厅的书桌,用嘴型说,“快去。”

差点一头撞上书房的推拉玻璃门,原来不全是开放式的,只是擦的太亮堂了教人看不出,若不是脚步慢,又瞥见反光,还真得撞个脑震荡。

这书房足有三四个卫生间大,通顶书柜占了两面墙,一面摆着中外名著,另一面摞满教材。推拉门一关,外面不管什么声音都隔绝了。

小学留了一年上学堂,初中又留了一级,别人都快读高中了,我这还在初一打转。好在去年多少听了些课,现在学起来倒不算太吃力,就当是夯实基础吧。

数学天生跟我不对付,对数字,图形,成像通通不敏感。俗话说笨鸟先飞,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觉得这话不切实,天赋这东西不讲道理,就像骨子里的笨拙,再怎么努力也难弥补。

我正对着书本发怔,压根没察觉屋里什么时候来了人。三个行政正装的男人站在沙发旁,其中一人捧着笔记本,弯腰在裴自雪耳边说着什么。而后者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神色懒懒,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他早开始接触家族事务,这种事是常有的,只是我不常见罢了。他们惯在大书房工作,一般我是见不着的,可如今不同,什么大的小的,总共就这一件屋子,来客人了连厕所都不敢上。

现下无聊,撕了糖纸皮,将笔帽含进嘴里,趴桌上猜他们讲什么。

不过偷闲片刻,就被裴自雪逮个正着。他冲我招了下手,我急忙咬碎嘴里的硬糖,囫囵咽下,小跑着凑过去。

面前三个年轻男人面生得很,我含糊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抱着笔记本的男人见我过来,暂时停下汇报,却仍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我刚站定,裴自雪便像儿时那般揽住我的腰,将我拥进怀里,就像刚才的不愉快不曾发生。他语调随意,像是闲话家常:“如愿,要是有人嗜赌成性,屡教不改,甚至挪用不属于他的钱财填补窟窿,你说该怎么处置?”他说得轻描淡写,尾音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倒像是随口编个故事逗趣。

怎么处置?这我倒不懂,只是…我们村里先前有家富户,儿子就是好赌的,那要债的人凶神恶煞,扬言要断他手指。后来是他年迈的父母卖房卖地替他填补的,可没安生两年,他又赌,这次连家里的老黄牛都卖了,一家人没了生存的依靠,四处躲藏,后来再不知如何了。

“那就…让他挣钱还上?”我心里没底,声音发虚。盯着裴自雪的脸色,又偷瞄另外三人的反应,见他们都沉默着,赶忙补充,“要不交给警察……”

“三少,那毕竟是您的叔叔,而且——”

“不要打断他讲话,”裴自雪眼皮都没抬,轻飘飘扫了那男人一眼,就连声音都因为中气不足而低缓。可那人却像被烫到似的,瞬间噤声,头都快低到胸口了。裴自雪重新看向我,掌心贴着我的后背轻轻摩挲,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接着说。”

“嗯…我觉得他要是总赌的话,”我稍作停顿,抿唇琢磨了会儿,继续道,“一味帮他补窟窿,其实是害了他。真想帮他,就得让他长记性,我说得对吗,少爷?”

裴自雪歪着头,眉眼弯弯,毫不遮掩笑意的蔓延,还时不时点头以做肯定:“对,我们阿愿说得对,”话音刚落,他眉头一压,略略偏头对着身旁男人道,“还不去办。”

为首的男人似乎对此不满,他还想争辩些什么,却被另外两人半拖拽半强制的拉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也不清楚会有多少人牵连其中,我只想救他,用我不算聪明的脑袋给出一个我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法。

少爷拉着我的手坐下,从果盘里挑出颗紫葡萄,剥开后递到我嘴边。看我咬下果肉才继续说:“我们如愿长大了,以后说话得有分量。”

“什么是分量?”

“就是你说的话,所有人都得听,”他看着我,用最通俗易懂的话来告诉我,“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不听你的人就是错。”

我承认,在这个瞬间我浑身兴奋到极点,身体里犹如过电一般,无法抑制的发抖震颤,我咬住下唇试图克制,“可没人听我的话。”

裴自雪笑了,他抚摸我的眼角,鼻尖,手指一路向下停在我颈间的雪花项链上,说:“那就让它替你说话。”

第46章 无赖

我做了个梦,准确来说是好几个梦境拼凑到一起。我先是看到裴自苍狰狞的脸,紧接着林成柏的面目叠映其上,他们的嘴角裂到耳根,扭曲的笑容像是被拉长的胶皮人。其中一人朝我伸出枯槁的手,诡异的是,恐惧像被抽走了,我竟鬼使神差地紧跟其后。

走着走着,一道白光闪过,地面被巨大的斧头劈开。瞬间,我们从缝隙中坠落,落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之中。

有人从身后拍我肩膀,我猛地转身,正对上裴自雪的脸。好似找到一切安全的归属,我伸手想要抱他却扑了个空,再一看他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那头上的腐肉如同融化的雪糕往下滴落,我强撑着凑近,眯眼看清那是我姐姐的脸。

我尖叫着,双腿却挪不动半分。转瞬间又来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我不是我,我找不到自己,好像仅是一个视角,单凭念头就能操纵所有人。我轻轻呼气,狂风便掀翻桌椅,随意抬手,宾客们便如多米诺骨牌般纷纷倒地。我疯狂寻找那颗头颅,终于在餐桌下发现了它,弯下腰伸手去够,那头颅突然直立而起,以一种极粘腻模糊的声音,说:“该醒了。”

喘着粗气醒来,下意识看向身边熟睡的人,指尖轻触他手背皮肤,温热的,我一直用这种方式来区分梦境和现实。

手探到枕头下面摸索手机,双击亮屏,果真是六点,与以往每个惊醒的早晨分毫不差,像某种难以解释的诅咒。

轻手轻脚的下床,水龙头开关拧至最左,冷水扑在脸上,双手揉搓着面部醒神。这样的梦一周下来都不知道要做多少次,如今还好些,之前刚开始那会儿怕到不敢睡觉,甚至一到天黑就焦虑到手抖。

还没成长到撕破一切的时候,我将恐惧与痛苦尽数积攒收藏,权当是加深记忆,好教自己永远不要忘记。

从洗手间出来,视线对上珠帘半掩的床榻。裴自雪醒了,胳膊撑着身体像是要坐起来,摇摇晃晃的十分勉强。这几日忙活下来,想必已达到他身体极限,再不能折腾。

“我吵醒你了?”上前几步,用手拨开珠帘,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按着他肩膀又给推回去了。接着又像是下命令似的,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跟我提条件,我也要跟你提条件的。”

说完不忘斜眼偷瞄他反应,若是睁着眼就表示他想听,我可以继续说。要是垂着半拉眼皮那就是不大乐意,得琢磨着说,如果是直接闭上眼,那就是没得说。

现下是第一种,还有的说。我抖落两下校服裤上不存在的灰尘,单腿立着往身上套,“你在这儿也行,但不许接送我了。还有这儿离学校近,也不用让刘叔早起送我,几步路的是,我当锻炼身体了。”

“…好。”

他应得有些不干脆,我便不好回头,否则他准变卦。早餐照旧摆了一桌子,都是我爱吃的,伸向牛肉河粉的手一顿,转向三明治,再捞个茶叶蛋一块装兜里。

在家里时还好,最早起也得九点了,给厨房留足了准备时间。但现在不同,我是六点起,他们怕不得四点多就起来准备这些。我拿个三明治,裴自雪看见了自然要去说。这东西简单,大家都能多睡会儿,多好的事啊。

时间不早了,两口喝完一杯牛奶,背起书包往外冲,关门时又探头进去,“少爷,我去上学喽。”

接下来几日都算得上充实,站军姿按小时起步,脚后跟肿得又疼又痒,靠着每晚泡脚倒是能缓解一些。

别的都还好说,就是这不涂防晒硬烤了十几天,看着跟个非洲人似的,今早照镜子时差点把我吓一跳。少爷苦口婆心的劝我擦点防晒吧,我只点头敷衍他,每当他问起还总说涂过了。

裴元朗也懒的,只是他们裴家人面皮都白,晒得再狠也就一个泛红的毛病,没几天就消了。

下午放学是肯定要回家的,中午就不一定了,有时候回家吃,有时候少爷会送饭过来。就吃过一次食堂,还别说,味道足足的,不比家里做的差。

当然,偶尔馋了也会买点辣条什么的,不能用电话手表付钱,少爷那边会收到通知。所以用的是现金,厨房张姐买菜找的零头,几毛几块的她嫌麻烦,全塞给我了。

这日,军训汇演结束恰逢周末,学校放假休两天。正好松松劲儿,调整调整状态,等再开学时就要进入学习节奏了。

教师之家听名字就知道怎么回事,可真在这儿住的老师也不多,大都是早年退休的教职工,俨然成了养老社区。就半拉月时间,我已经跟好些人熟络了,爱在大柳树底下下象棋的张爷爷,每天六点围着小区晨跑的娟姨,以及见谁都叫的小狗泰迪妞妞。

刚到楼栋底下,还没进门呢就瞧见一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加长林肯。以及两女一男,看上去像一对夫妻和母亲。男人膀大腰圆,阔气的手表上都镶着钻,烈日之下晃的人眼晕。年长的女人就更不得了了,戴着啤酒瓶底那么大那么绿的翡翠项链,光看着都让人脖子发酸,而年轻女人则是挺着个大肚子,当然,也是同样的珠光宝气。

我退回去看了看,的确是六号楼没错,这栋楼不是都被少爷买下来了吗,他们还能找谁呢。我原想问问,可看其凌厉的模样便又作罢了,用指纹解锁进了房间,“我回来喽。”

裴自雪总爱站在玄关处等我,我不让他去学校接,他就站在屋门口等,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到这不见风的地方。搞得我每次都不敢耽误,站久了他是要难受的。

“回来了。”他接过我的书包,还帮我摆好拖鞋,体贴细致的像是抗战剧里的日本主妇。

到家第一件事先冲澡,不然浑身粘糊,做什么都不舒坦。我长大了,知道好歹了,睡衣内衣不愿让人碰了,以前都是少爷给我找,现在我自己要了一扇橱柜,自个整理。

刚开始新鲜劲没过去,尚能坚持叠放整齐,后面渐渐没了耐心,到如今柜子里乱的跟垃圾桶一样。找起东西来很不容易,更别说内裤这种小件,我跪在地上,整个上身探进去扒愣,疑惑着嘟囔:“欸,我内裤呢。”

“我给你找,”不知裴自雪何时走到我身后的,走路总没声音,“你先洗澡吧,我一会给你拿过去。”

也行吧,我没他仔细,坚持下去只会让柜子更乱,没必要在这种事儿上坚持。

冷水澡一冲,身上暑热跟着褪去大半。对于这面透明玻璃也不似开始那般抗拒了,主要原因还是拒绝了也没用,还不如想点理由哄自己接受,我就当做是为了裴自雪的安全着想了,万一摔了磕了地好发现。

透过玻璃看见裴自雪正往这边走来。不等他敲门,我先伸手将门推开,也不必是小缝了,直接一推到底,接过内裤搭在衣物架上。

正擦一半呢,模糊中听到外头好像有人在吵架。这小区偏老,隔音做的可以说是很差,也有可能是这么多年下来老化了,总之听的十分清楚。

“短命的,上辈子缺德缺的!”

“还坐的住,没脸见我们吧,有本事做了却不敢认。”

“丧尽天良,违背伦常!”

尖利的女声混杂着男人的吼声,怕不是门口那三个人吧?什么仇什么冤啊要骂的这样难听,再说,这里也没他们要找的人啊。

“把自己叔叔送进去,你缺德,你没什么好下场的!”

不对,这话听着倒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我忙穿好衣服,蹬上拖鞋直冲冲往外走去,可经过沙发时却被少爷拉住手腕,是很轻的力道,像给人挠痒似的。

“别去,”裴自雪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他拍拍身旁位置示意我坐下,“没必要。”

他这样说倒叫我想起这位三叔叔是谁了。那都得往上数三辈说起了,是老太爷父亲那会儿的事了,说是有过命交情的。只不过后来他们这一脉败落了,老太爷顾念着旧情对他们很是照抚,这才让他们反了天了。

可人不争气怎么拉都无用,这位三叔叔可谓是个传奇人物,什么祸事都沾染过,仗着那点情分横行霸道。老太爷不管,底下小辈又如何越过去呢,左右只是钱财上的小事,却不料被裴自雪收拾了。

他们一家子更像是老太爷养的宠物,只管着喂饱,其余的是一点不知。连裴家如今的话事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张着嘴骂。

少爷笑说没事,拉我到餐桌前吃饭,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只是顾忌老太爷的面子不愿发作。

人嫌狗吠不愿搭理,狗却来劲了一声高过一声叫个不停,净捡着戳人痛处的话来说。我听不得这些,我知道我拧巴,也承认当时看着裴自雪慢慢好起来心里难受,因为我会控制不住的想到我姐姐,心里无论如何都不平衡。

可如果裴自雪真死了…算了,不想这些。

他往我碗里夹菜是还是用公筷,我知道这是他的习惯,这世上最不会嫌弃我的人就是裴自雪了。

“今天累不累?放假了有想好去哪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