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甜
什么?我僵在原地,再一次看向他。
监护仪规律的嘀嗒作响,大大小小的管子从不知名的仪器中伸出扎进他身体。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扯动唇角,朝我笑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生日…快,快乐。”
我垂头盯着鞋尖,吸吸鼻子。遇见他之前,我只过过一次生日,是我大姐姐给我过的,大白馒头裹上糖粒,中间掰开夹块花生酥糖,插根火柴点燃就是蛋糕了,姐姐拍着手唱生日快乐歌,那时候开心的跟个什么似的。
后来我到他身边,过了我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吃了我这辈子第一口蛋糕。我想象中它应该是甜的,却不想是如此绵软的口感,含在嘴里都不用嚼,自己就化了,一路甜到心尖上,我想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送我私人岛屿,送我古董珍玩,名家字画,太多了…
当我再次抬头与他目光交汇时,恍然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满是刺的果实,连呼吸都变得钝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声音抖得有些拿不住调,“我看看你的手。”
说完我掀开薄被,他穿着月白色上下件丝绸睡衣,就连胸口都没什么起伏,死气沉沉的。他双手置于身体两侧,被纱布包裹的严实,只露出微微泛紫的指尖。
即便这样,他左手上依旧戴着那串十八籽。
不知怎的,我竟不由自主的掀起他的衣角,触目所及皆是一道道狰狞结痂的伤口,腰腹右侧做了细密的包扎,那一刀捅在这里吗?我不敢再看,慌忙将被子重新掖好,逃也似的移开目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双手在身侧不自主的握紧,松开,又握紧。手足无措的抓挠床单,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一会儿看看他的脸,一会儿看看监护仪,嘴唇哆哆嗦嗦的张合,“疼不疼…”
“一…点点,吃…吃糖,就…就不…不疼了…”他艰难的牵动嘴角,我看得出他努力想将这笑意加深些,却只换来细微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他们,都,都不给我,吃…”
他气若游丝的话音听的我浑身蚂蚁爬般难受,又痒又疼,“什么糖?
话落,他整个人更恹了,像一株蔫巴了的花,一瓣瓣往下掉。不过这个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不过片刻,他重新提起力气,眼里的期待就快要溢出来,“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我喃喃重复,将手探进去摸索。摸到一个丝绒料子的小袋,是粉色的,看款式应当是用来装喜糖的,我用眼神征求过他的同意后,解开蝴蝶结把东西拿了出来。
…是我送给他的,酸涩的潮水漫上鼻腔,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眼球在眼眶里飞速的来回转动,好以此将眼泪逼回去。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我整理好情绪,拆开滋滋啦啦的廉价糖纸皮,将糖果小心翼翼的放进他嘴里,他眼睛弯起来,眼尾有泪水涌出,“好,好甜…我,不疼了。”
我笨拙地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最后我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我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你怎么办呢,你怎么办,裴自雪,你怎么办…”
这糖一点都不好吃,我尝过的,满是香精的味道,甜的发腻。
一颗最廉价的糖果就能哄好裴家的小少爷,我深知世上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买卖了。
“不哭了,”他任由我抱着,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想要安慰我,却因为太过虚弱,只能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后背,艰难的开口,“没…关系,怎样…都,没关系。”
不知哭了多久,只知道嗓子哑了,眼睛肿了,良心也麻了。
你恨我吧,裴自雪你恨我吧…
门锁转动,陈伯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医生两个护士模样的人,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砂带,酒精瓶,棉签,还有医用刀和剪刀…
该是来换药的。我强撑着直起腰,深呼吸几次,歉意的点头让出空位来。
就在医生一切就绪将要掀开被褥时,少爷却固执的用手腕将被角压下,扭头朝着我的位置,轻声说:“阿愿,你…去看,看看,小黑吧,好吗?”
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点头,又僵硬地转身,我知道他不愿让我看见那些狰狞的伤口。
可脚步行至拐角,我鬼使神差地折返,返回半掩的隔间。透过门缝,我看到他咬着毛巾的侧脸,医生正用镊子撕开浸透血痂的绷带,我本能的别开眼,慌张的想要离开却被一声混着破碎哽咽的嘶吼钉在原地。
那声音像一柄重锤,高高落下砸的我血肉模糊。心口一阵刺痛,我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口腔蔓延,膝盖磕在冰凉的地面上,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额头抵着地面蜷缩着。我终于听到了自己压抑的呜咽,咬紧牙关狼狈的逃离。
少爷,我真想替你疼,真的——
这间卧室长久的空置着,三百六十五天我与少爷同吃同睡,这里俨然成了小黑的猫窝。
它长大后并不十分同我亲近,反倒是格外黏着裴自雪,每次见他,尾巴便骄傲的高高翘起,挨近了还会翻着雪白肚皮撒娇打滚。老人常说小动物最有灵性,分辨得出好人坏人,如今想来倒真是这么回事。
四处都干净,我巡着房间走了一圈,在心底与年幼的季娃子一起走,那时的他是怎样的心情呢,他慌张吗,害怕吗,不清楚了,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力,煎熬。
我好痛苦,好痛苦…
我谁都对不起,我是小人,是懦夫,就算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条路我还是走不好。
枯乏的立在窗前,天渐渐黑了,没开灯,放任自己空想,这是我对自己最大的奖励。
明明大脑都空了,可眼前怎么还是裴自雪胸腹蜿蜒的伤口,耳边也还是他痛苦的嘶吼呢…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突然特别想见他,最近我总觉得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他不受我控制也不与我联络,总冷不丁的突然冒出左右我的意识和思考。
我飞奔着打开门冲向对面的房间,双开门打开的一瞬间,彩带劈头盖脸的洒落,程斓来了,裴元朗也在,所有我所熟悉的朋友都来了。彩带纷飞,欢声四起:“生日快乐!”
“…谢谢,”我一时间愣住,唇角生硬的向上牵扯,肌肉却僵硬卡顿,比石膏像还要假上几分。我越过拥挤的人群看向他,“谢谢。”
我在祝福中切下第一块蛋糕,双手捧着来到床前,半蹲下来用叉子将一小块奶油递给他嘴边。
他张口含住说好甜,我跟着尝了一口,好甜,甜的发苦。
真的不是主月不更啊(T_T)
周五就写好了,但是没过,我想那就周六早上开电脑改吧(只有电脑可以看到违禁词)
结果改了以后又有了新的,而且是一段,这段改了就得重顺后面的,导致我删掉了一千字左右,结果结果周六周日没有审核(T_T)所以一直压到现在才发出,我以后会避免这种情况的。
第32章 浑噩(新增一千字)
热闹散去,一切重归平静,只剩满地的彩带碎片。
讲真话,这些年来我仍不曾习惯所谓上等人的生活,还是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仆佣的侍候。起初他们喊我季少爷,我又愧又羞的脸都烧红了,两条胳膊上净是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私下央求着少爷让他们改口。
不过…我这人挺假的,嘴上说着不愿意,却是什么好处都享了,偏还做出一副不敢承受的可怜样,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阿愿,你快去洗澡休息吧,这儿我们来就是。”
“没事,不着急,”我笑笑,俯身把大片彩纸挑拣出来,剩下的体积小的,零零碎碎的用工具收了,“一起干,快一点。”
张姐笑着应了声便不再劝了,呈跪伏姿势用浸了精油的毛巾擦拭地板,“你命好,少爷多疼你啊,每年生日都记得。”
命好,走运,有福气,这些话我听的耳朵要起茧子。他们除了这些没什么话可对我说的,私下讨论主人不好,更何况是裴家这种人家,佣人自是优中选优,精挑细选的,各个脑瓜子门清着呢。
跟什么人说什么话,用什么态度,这是门学问。我身份尴尬,说主子还实在攀不上,说是佣人也算不得,与其说这些话是在奉承我,倒不如说是巴结裴自雪。老板家的小孩再让人讨厌,也得说声可爱不是。
“是,”我虽听的腻歪,却不得不点头收下这些话,好叫彼此都有话说,不至于太过尴尬,“我去换水。”
反手拉好房门,我闭上眼深呼吸调整快要垮掉的表情,往洗衣间走去。这本不该是我来的地方,只是贴身衣物我总拉不下脸来交给别人,也就是搓几下的事,连带着少爷的也都被我顺带手给洗了。
也是经过好长段时间才得知,那些衣物少爷只穿一次,隔天就扔了。
扔就扔吧,反正也不麻烦,哪怕知道后我还是照常洗,晾好了收回去,少爷想穿就穿,不想穿扔了也无所谓,这些年来都是这样的。
呜呜呜,呜呜呜…
呜咽声不大不小,偏是在这走廊尽头的洗衣房里,多少有些阴森可怖。我关了水龙头,甩甩手,循声探去,只见一赤着脚,披着发的白衣女孩。
我如今不信鬼神之说,若真有早该将恶人尽数收走了。她大半夜在这哭泣总有原由,我虽年岁不大,但毕竟是个男性,夜里走太近终归对女孩名声不好,再说这些闲事我也管不得。
可一声高过一声,我叹气,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探出头去观察走廊两侧,确定没人后才返回。
“别哭,”受少爷影响,我也习惯在口袋里装包纸巾,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女孩抬起头来,看到我先是一惊,抽抽噎噎的止了哭声,双手将纸巾接过,“谢谢。”
我认得她,准备来说蘅芜苑每个人我都识得,即便没说过话也记得名字相关,我总在无用的小事上留心,做些毫无价值的事。
她叫绯枝,从出生就长在裴家,有个双胞胎弟弟。那男孩子我也见过,生着和少爷一样的病,却没有少爷的命,风一吹就能倒似的。他父母在大房裴榆身边做事,伺候他的儿女,听说前段时间犯了事,偷了小姐的项链被赶出去了。
如何哭求都无用,儿子才做了手术,高昂的术后护理费足以压垮一家人,短期内他们也找不到像裴家这样的高薪工作。
“没事,”不用想也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深知她的不容易。家庭的重担压在女孩脆弱细窄的肩膀上。命运就是这样,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可以…跟我说说吗,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
我不喜欢被弱小可怜的人仰视,于是我顺着墙壁往下滑,屈膝蹲下,最后干脆坐在地上,还挺冰的。
“没什么的。”她苦笑着摇头,那笑比哭还难看。我姐姐曾经也是这样,最困难的时候为了给我交住院费,背着我挨家挨户敲门赔笑,她也是这样笑的。我那时烧的眼花,脑袋搭在她肩上,她的侧脸被风吹的干裂,像洗不干净似的,又像皱巴巴的苹果。
我不再看她,盯着地板上的纹路,再次开口:“我可以帮你吗?”
女孩沉默着,摇摇头第二次拒绝我。
理解,我完全可以理解她。一个人久了就是会长出满身的刺,但其实都是软刺,伤害不了任何人,却把自己框住了。
“我想你需要一笔钱。”像是自言自语,我伸出手指在地上沿着纹路划拉,我不是一个善人,也没有很多的钱。
少爷是给我很多,但那些都在一张卡上,我不会动也不会用。我手里的都是陈伯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不多,一个月二百块,权当哄孩子玩的,我不花全都存着,现在也有一万五千多块了。
有时真的会很颠倒,很割裂,一万五紧着花可以是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费,也可以是一顿饭钱,甚至不够。
她错愕的看着我,再次摇头,手扶着墙起身要走,许是坐久了腿麻了,她走的有些踉跄,配着她瘦削的身形,无端让人想起旧社会那些吃不饱饭的人。
“明天晚上你还来这里,可以吗?”就在她即将消失在拐角处时,我忽然高声叫住她,她一顿,点了点头。
我也该往回走了,待我走近有佣人帮我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姐还在擦地,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沿着还没擦过的地方踮起脚尖扶着墙走,伸手推开卧房门。
人不少,除了陈伯和一个医生以外,老二也来了,还有少爷的好朋友梁竟程。他们一个双手抱臂倚靠在窗台边,一个坐在床边。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很好,隐约听到什么车呀跑道的,总之是我融不进的话题。
这个家里除了老大,其他人对我都很是不错。尤其是二少,明里暗里帮我不少,也从不言语挤兑我,他虽然性格活泼,心思却细腻,算得上好相处。
“二少,梁少,”我调整好呼吸,规规矩矩的打招呼,“晚上好。”
梁竟程抬了抬下巴表示问好,二少鼓起腮帮子把嘴里的樱桃核吐到小蝶里,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都说了叫二哥就好了。”
“是,二哥。”我忙改口,到下一次我仍旧会称呼他为二少,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开始僭越,后面就难收场了。
我一来,他们就准备走了,向来是这样的,因为如果他们再不走,少爷就会赶人了,次数多了,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自讨没趣了。
房门关合的一刻,世界重新安静了。陈伯端着吐骨碟往外走,顺便拉紧了窗帘,这算是一个信号,表示不会再有人进来,是我摸索出来的规律,像这样的小暗示,我还知道许多。
少爷也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起起落落。
床头桌上摆着水盆,旁边有五六块叠好的帕子,是给少爷净身用的。冬日里他常起不来身,人又爱干净的很,一日要用毛巾擦好多次。忘了是那一年了,我从陈伯手里求过来自告奋勇,从那以后就都是我来做了。
我撸起袖子,先把手伸进去泡热了,又拿起一条毛巾浸水。仔细嗅嗅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只是很淡,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我手重,少爷皮肤又太嫩,一开始不是把他烫红了就是把他捏疼了。他总是一声不吭默默受着,还是琼枝姐姐发现了把我教训一顿才改的。现在好了,我比陈伯还要有经验。
探手伸进被褥,轻扣住他手腕缓缓抬起,宽松的睡衣袖口本就偏大,又因衣料极佳的垂坠感,顺着他的手臂自然滑落。少爷天生一副好皮相,皮肤是白里透粉的冷白,像块没有杂质的美玉。纵使这些年我被他养的不错,可跟他一比,还是不能看。
我用帕子擦他手臂,且要小心避开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碰着。
往里,往下,往深,一路擦到他胸口,隔着衣服看不见什么,只看到他红成一片的脸,这都第几百次了,每次都如此,比我家乡村东老张叔家的大闺女还有怕羞。
每次洗澡都犯懒,能拖一会是一会儿,拖久了更是懒得洗,再加上今天也没出汗,干脆明天再说吧。用少爷净身的帕子擦擦,意思意思得了。
水和毛巾都无需换,他干净着呢。上衣脱了随手扔到小沙发上,弓起腰用手撩点水把皮肤湿一遍,将毛巾捞出来拧干,随意的在身上搓搓,就算是洗干净了。
开始的时候少爷会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问我会不会洗不干净,现在不会了,我想他是习惯了。
扬起毛巾朝肩上一搭,抄起水盆往马桶里一倒,这就算收拾好了。
路过衣帽间拉开柜门,摸黑往里随手一拿,摸到那件算那件,我们的睡衣早就已经混着穿了。
嚯,还真是少爷的,稍微有点大,倒也不碍事,裤子往上提提就行了,上衣无所谓了。
刷牙,关灯,上床。
刚刚还困的抬不起眼皮,脑袋一沾枕头人又精神了,可怕的就跟周末早晨一定会六点半醒来一样。
很熟悉的味道,类似于茉莉花混合着些薄荷一同被捣碎了放在阳光地下晾几天,少爷的味道。
我有多久没跟他一起睡了,记忆中是好久了。纯白房间没有时间,也不分白天昼夜,只有一个木偶般被掏空的没有思想的我。
“阿愿。”身旁的人忽然开口唤我,音色软绵绵的,胸口起伏明显,夜里他总犯胸口憋闷的毛病,大概是又不舒服了。
我不回答,只挪着身体往他身边凑,紧紧贴在一起,毫无缝隙。他身体总是冰冰凉凉的,夜里口渴懒得起来喝水时,我就会翻身抱住他,很解渴。
“阿愿…”
“嗯。”
“阿愿。”
“嗯?”
“就想…叫叫你。”他气息还是不稳,一句话总不连贯,像跑了八百米一样,听的人揪心。
我该是什么反应呢,像以往般转身缩进他怀里,还是滔滔不绝的说一大堆开心的废话?都没有,我只是哦了一声,“睡吧。”
背对着他睡这还是第一次。夜怎么那么长,那么难熬啊。
又烦又闷,喘不上气来似的,胸口堵得慌,想开窗吹冷风,又有点想哭,我想我该是病了。
翻身坐起来才好受些,各类仪器泛着诡异的幽幽绿光,借着这点光我看向身侧熟睡的人。
鼻氧就没摘下来过,手指上戴着血氧夹,若是忽略他时不时粗重艰难的喘息,还算睡的安稳。
掀开他的上衣,腰腹处缠绕着纱布的伤口展现在我眼前。很疼吧,很痛苦吧,我也很煎熬。彼时我脑海中竟然闪过一个浑噩的念头,它瞬间将我侵袭,占据我所有的理智,我也很痛苦,那干脆一起死吧,这样我们就真的平等了,所有的恨啊怨啊也就不存在了…
“额…嗯…”
无意识的呻吟如惊雷炸响,我触电般收回手,洁白的纱布因为我的按压变得深红一片。
——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明年…
不能,不能让他想起来,不能。
拔掉任何一根管子,或者关上随意一个机器,他就会…就会死,就再也无人知道我所做的那些恶事,姐姐也能得到公道。
他连脖子都是那么美丽,那么脆弱,完全,完全的展露在我面前,我只要再用力,再用力一点点就可以折断它…
可是,可是他是裴自雪啊,他是我的少爷。我在做什么,季如愿,你在做什么…——
跌跌撞撞跑进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净。指甲掐进肉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颤动,我咬紧手背,将呜咽吞入喉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宝宝们,把新更的插进这章了,还是按照原先的字数收费的,祝宝宝们天天开心哦!
第33章 尽量
又是一个不眠夜,睁眼待天明。
整夜维持左侧卧姿势并不好受,半边身子麻木僵硬的就要没知觉,捏一捏也感觉不到什么,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
闷哼一声翻身平躺,身旁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用他那独有的温和目光看着我,“早上…好。”
“早上好。”我扭动身体,面向他。额头相抵,鼻尖相对来回蹭蹭,这是仅我们彼此知道的起床仪式,都好多年了。
结束这短暂的亲密,坐起身来伸长胳膊按下床头呼叫铃。也就片刻功夫,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佣人们鱼贯而入,各个垂头如同设置好程序的纸扎人。
我不需要这些,也享用不来。蹬上拖鞋往卫生间走去,挤上牙膏漱口,手接冷水朝脸上泼,擦脸时顺带把头发抹了一遍。
“呀,怎么开裂了?”
“不应该呀,快去叫周医生。”
晨起护士例行检查,在看到少爷腰腹处伤口时就差惊呼出声了,屈膝弯腰询问夜间是否有大幅度翻身或动作。
我端起水杯抵在唇边,虽说知道他输液的药物中含有安定成分,但这样单拎出来检查,还是令我心慌。
只见他摇摇头,用无甚气力的声音回复,“可能,扯…扯到了。”
这也算正常,伤口本就难以愈合,牵扯到了重新撕开也是有的,那看来他真的睡熟了。
仰头,一饮而尽。
医护团队就候在外面,走廊右侧那一排房间都快成他们员工宿舍了,来的很快。毕竟裴家以高于平均工资的五六倍养着他们,还能让伤口开裂,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需要重新包扎一下,再吃一遍清理创口,上药,缝合的痛。
这当然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绝对无菌的环境。所以除了当值医生,其他无关人等均被请了出去,其中也包含我。
也好,我也不想再听一次他痛苦的哀嚎。
外间餐厅也准备了食物,跟里面一模一样,哪怕这处无人用餐。正中间依然是那碗雷打不动的核桃桂花杏仁酪。无论正餐简餐,早中午饭,它都不合时宜的占据中心地位,被架在不属于它的位置。
像我一样尴尬,窘迫。
陈伯在房间门口来回踱步,以确保第一时间听到得到消息。这段时间他老了许多,眼下大片乌青,头发也白了几根,即便腰背依旧挺直,却不难窥出他的疲态。
此事牵连甚广,陈伯首当其冲,他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我不用想都知道,我欠这位一直对我疼爱有加的伯伯一句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这是什么。”我与他搭话,试图缓解他的紧张情绪,却不曾想他手中这本厚的如同习题练习册的A4纸张竟是少爷的病历册。
没把我当外人,更何况也不是什么好隐瞒的东西。陈伯将它递给我时,即便我做好了准备,它的分量依旧惊到了我。
沉甸甸,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一行又一行,首页第一行大大的写了两个字——心衰。以及肺功能障碍,重度贫血,往下就是各种拗口的学术名,还有英文缩写来表示的罕见病症。
明明每个字我都认识,怎么组合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了呢,好像有睫毛掉进眼眶了,将我双眼扎的又酸又疼。
无论是用力揉搓,又或是清水冲洗,皆是效果甚微,只好双眼紧闭,用力到眼尾抽搐。
“阿愿,阿愿?”有人摇晃我手臂,将我从虚无的世界拉回。是陈伯,他看着我一脸担忧,“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没…就是眼睛有点酸。”
“孩子你是太累了。”对着陈伯心疼的模样,我喉咙一噎,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来我早把他当成我的亲爷爷,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他该对我多失望多愤怒…
他捏捏我的脸颊,抚摸我的肩膀,“去休息吧?”
“少爷包扎好了吗?”我摇头,反问。在得到陈伯的肯定回答后,起身径直往房间走去。不会有人拦我,裴自雪给了我通往一切去处的自由。
医生都还没走,周伯伯站在床头,双手叉腰,每说一句话就要重重的叹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到底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
“唉!”周伯伯拧着眉,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伤口包扎好了,床头升起弧度方便他半躺着,脚下也垫着枕头减缓心脏负担。嘴唇比晨起时白上许多,一看就不健康,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点,他再开口时,声音也更加无力,像吊着最后一口气,“吃饭…了,吗?”
“嗯,”没吃,可我不想说,不然他又要说好多话劝我去吃。他总说身体很重要,对我的营养和饮食苛刻到近乎变态的程度,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生病太痛苦了,健康太重要了。
“你生了很重很痛的病吗,”我站在距离他有些远的位置,随便掀开一页对着他,“你会死吗。”
死这个字,常人家也是多有避讳的。裴家更是如此,尤其是在小少爷院里是万万不能提的,估计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个字。
果然,少爷一愣。倚着软枕费力偏头向我,随即笑开,他眼皮眼尾都泛着薄红,嘴唇勾起却带着明显的倦意,只剩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却仍固执的招呼我上前。
我走过去,紧挨着他手臂坐在床边。是演的装的,还是发自肺腑的,都混乱了,粘糊在一起分不开了,我自己也理不清了。
“不会,”他的声音低低浅浅的传进我耳朵。裴自雪天生有种魔力,他说的话总让人不自觉的信服,“我会…陪我们,阿愿…长大。”
长大的标准是什么呢,是十八岁吗,还是成家立业,还是可以独当一面,“那我长大后呢,你就不在了吗?”
是太入戏了吗,我怎么浑身都跟着疼呢,下唇哆哆嗦嗦的,鼻涕泡也冒了出来。
“哎呀,”他轻笑一声,两条好看的柳叶眉轻轻拢着,即便是皱眉也丝毫不觉严厉,仿佛只是他表达爱与包容的一种方式。他唇角下压又扬起,跟随我的情绪而变化。艰难的抬手,却因为力不从心而略显迟缓,他用手指拭去我的鼻涕,像小时候那样,“我…尽量,好嘛?”
罚榜结束了,从今天起连更五天,这五天的粮全都写完了并且通过审核了,宝宝们要天天开心哦(′∩?? ? ??∩`)
第34章 太好了
“不好,”我吸吸鼻子。印象中裴自雪总能解决一切,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到,所以哪怕我知道他身体羸弱,也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更没有设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不要死。”
“人都…会…死呢,”他对我说话时总爱在尾音处加个呢。因为并不刻意所以存在感算不上多强,“或早…或晚。”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太严肃太悲伤了。我命不好,当年大院那边要走八字算过,说太硬,克亲人,正因如此姥姥姥爷和妈妈才死的如此凄惨,而抛弃我的父亲却节节高升。
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穷主户不讲究,富贵人家却敬着,再说一切都太巧了不是嘛,与我亲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是少爷一己之力对抗全族的老顽固,竭力将我留下,他说他偏要为我逆天改命。
与人斗,与天争也要留下我这个祸害。
可等他恢复记忆的那天,会不会后悔曾经的决定,会不会对我恨之入骨,千刀万剐。我想是会的吧。
那怎么办呢,如果在这之前他就死去呢…
脊背瞬间僵直,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久久无法缓和,连岑莺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待我回神时他已经站在床边了,身姿修长挺拔,左侧手臂贴紧身体时刻戒备着,他与夜莺一明一暗,是少爷的左右手。
从前陈伯在老太爷身边也是这样熬出来的。他们一生只认一个主子,只听命于裴自雪,别人动用不了分毫,像代码组成的人,程序里只写着忠诚。
“少爷。”他将密封文件袋拆开,从中拿出两张写着德文的纸。余光扫过我,似乎是在请示主人意见,后者笑着摇头,他这才将那两张纸呈上。
德文,少爷识得,可于我而言无异于加密密码。我并不好奇,一年前少爷开始接手族中产业,具体是那一块我不清楚。
倒不是他有意瞒我,只是裴家的东西太多太杂,我就是再用心再聪明也学不会,听不懂的。
至于裴自雪,他不一样,他是天才,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专家教授说的。我常想,一个拖着病体的天才,和一个健康的傻子,很难说那个更好些。
只是…尚在病中都要处理的文件,一定很重要吧。我起身为岑莺让开位置,默默退出房间,这也算种默契,少爷从不过问我去哪里,只嘱咐我添衣防着凉。
我有件不得不做的事,只有程斓可以帮我,如今这个家里我只信任他。
程斓原本也是住在东苑的,他非说吵闹,搬去了偏僻的西苑一座二进的小院落,身边也没留几个人,大都是他从家中带来的,也好,还衷心。
今日倒也难得,他竟没出门去。我进来时他正和院里的姑娘们玩老鹰捉小鸡呢,银铃般的笑声不断,你追我赶的真有活人气。
“阿愿,”总算注意到我了,他抬手扯下蒙眼的红绸带,阔步朝我走来,朗声道:“稀客啊。”
“……”我不常与人开玩笑,主要是我没什么幽默天赋,说出来总冷场,“我有事请你帮忙。”
估摸着是看我神色过于正经,他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抬手挥退左右,领我至屋内无人处坐下,“快说吧。”
都到这儿了便不能再打退堂鼓了,况且在这事上能帮我的也只有程斓。似乎是看出我的犹豫,他呵笑着撕开薯片包装,边嚼边问,“到底行不行啊,搞这么严肃?”
“我想…”我抬头看他,忽地笑开,“就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我姑姑。”
“嗨呀,我以为什么大事呢,你给家里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姑姑这人性格很拧,怕裴家不愿意所以一直不让我回去看看,”我挠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我现在连我姐在哪所大学都不知道呢,你帮我找找呗,查仔细点?”
手伸进零食袋里拿走他几片薯片,在卡兹卡兹的脆响中我听到了想要的回答,他说,“没问题,这有啥的。”
黄瓜味的,咸香不腻,是挺好吃的。又往嘴里塞了几片,好像划破舌头了,说不清哪里泛着轻微刺痛,“那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啊,你知道的大少一向不愿我跟家里联系。”
“一定的。”
午饭顺道在这边用了。还真别说,在少爷身边吃惯了清口的,这浓油赤酱还真有些吃不消了,也可能是他院里人口重,做的就是比标准咸了些,总之有些齁人。
少爷把我养细了,也养娇了,忘了当年啃盐粒子的日子了。
吃完饭聊了会闲话,程斓说什么也要我打包一份响油鳝丝带回去给少爷尝尝,我推拒不过收下了。
等我回来时少爷还没醒,到底是大病初愈,精力一时半会找不回来,且得慢慢养呢。
想进去看看,结果脚还没踏进去先被陈伯拦下了,他说人找到了。
“…是嘛。”我实在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来应对。怎么会那么快,不是说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么?
陈伯叹一声,并没有察觉我的异常,以一种深为遗憾的语气说,“被过路的船桨打碎了,什么都不剩,就那点组织,查不到什么了。”
“这样啊…”既如此…那可太好了,连老天都在助我。我转身背对陈伯,几乎要压制不住嘴角的上扬,我声音颤抖着,张口却带着难以形容的哭腔,“也算是碎尸万段了。”
终于是死透了。
少爷这一觉睡得久,天都黑了也没见醒,吓得医生对着仪器核对各项数据,确认不是晕过去了才放心。前些日子也没这么能睡,难不成他也有什么心事放下了,可以畅快睡一觉了?
怎么可能,估计是岑莺中午让他处理的那封文件累着了。
时针慢慢指向八,我如约到达洗衣房。绯枝已经在了,穿着院里统一的衣裳,头发利落地盘起,我进来后她有些拘谨,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半步。
我越过她,将手上不算厚的一小沓钱放到她身后的窗台上。她一惊,眼睛瞪的圆圆的,将钱拿起手忙脚乱的非要塞回我口袋,“我不要,我不能要。”
互相推搡着,这架势有些诡异的滑稽,有点像喝醉酒抢着买单的醉汉,还有点过年让红包的意思。这些钱真的算不上多,可人在困难时,一分一毛都很重要。我不好太使力,怕将她推倒,只好双手护着口袋,“这是我借给你的,等你弟弟好了双倍还我!”
她停下了,整个人脱力一般倚靠墙壁,笑着笑着就哭了。
别的不说,裴家的福利待遇,医疗保障还是很到位的。就连他弟弟的手术也是裴家全资,重疾上报就会批款,后续治疗也会跟进,只是她父母做了错事…
也不一定,错不错的也就是那些人一句话的事,权力的小小任性,凌驾于他人生死之上。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除了这一万五千块我再帮不了她什么。不过还有一件事我能做到,我们约定好每日来这交接,我早九点钟把补药放到指定位置,等到她空了就来拿。
她朝我磕头,发誓一定会报答我。我不敢承受这样的礼,上前将她扶起,怕她又要将钱还给我,只好匆匆跑开。
第35章 犯错
少爷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要慢上许多,各项指标与标准数据相比还差好大一截,不知是不是伤口曾因外力撕裂的原因,愈合情况也很是糟糕。
总之哪哪都不好,脆弱的如同蜘蛛织就的丝,轻轻一吹就散了。
反复无常的病着,低烧的这些时日,好似将他耗干了,丢了半条命一般。
专家团队连夜更改方案,转变治疗方向。倒是尽心,老教授熬了几个大夜,头发都花白了,依然无用,用药吊着就清醒一会,去了药人就昏睡。
可毕竟是药三分毒,汤药吊着精神,终究是自欺欺人。虽看似好些,实则内里都虚透了。再加上这毕竟是裴家的孩子,医生做起事来难免畏手畏脚,不敢用新药。
窗门紧闭,大床高高的帷幕垂下来,活像只不透气的鸟笼。在漫长无际的等待中,在这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也只有彼此。
我坐在被薄纱笼罩的床前,听机器的滴滴声,药水苦涩的气味,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从前觉得这些冷冰冰的大家伙真吓人,滴滴滴的跟催命咒一样,到现在可以叫出它们每一个的名字,说出具体用途,懂一些简单操作,也不过几年而已。
总怕来不及,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的,怎么到了嘴边却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了。我直起腰长长的叹一声,又疲惫的弯下脊背,好累啊。
“如果觉得辛苦的话就一直睡下去吧。”
原来人在无奈时真的会幻想来生。听说死后要排队投胎,可以重新选择想要的人生剧本和身体,我要陪着少爷的,不然他抢不过别人。
好像还有种说法,说自|杀的人不入轮回,要做孤魂野鬼四处漂流在阴间过完阳寿,转世投胎也会去畜牲道。
也行吧,裴自雪来世要健健康康。
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光透进几缕,在帷幔上落下重重叠叠的影。
帐子中伸出只输液的手,匀称修长,月光一照,映着玉般的温润光泽。手腕低垂,无力的几乎要撑不住指夹板。
“阿愿…”
明明想忍的,可眼泪从不听我的话,它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伸出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握,另只手捂着脸,用衣袖笨拙的擦拭眼泪。
其实,我很心疼你,我很心疼你裴自雪——
几日过去,少爷的低烧总算退了,喂进去的药也不会吐出来了。尝试过让他自主呼吸,白天还好,夜里不行,几次窒息太危险了,最终还是决定慢慢来。
每听到医生说起少爷哪里好转了,哪项指标合格了,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会无比放松。经常会不自觉的哼起歌,各种七零八碎的调子融合着,有时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常常是身边人问我怎么这么高兴啊,我一愣才想明白。
即便是想装傻骗自己,或者说是抗拒思考,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对姐姐的背叛,一场彻彻底底的背叛。
在每一个闲暇舒适的空挡里蹭一下窜上来提醒我。它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淡去,相反它愈发膨大,像即将爆开的气球。而我,我只能寻找一个出口好以此来应对它爆破的瞬间,好让自己不至于疯掉,死掉。
这个出口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恨护不住姐姐的那个无力的我,恨被蒙在鼓里庆祝仇人新生的愚蠢的我,恨生死关头逃走的懦弱的我,恨现在这个拿不起,放不下的我。
我明确知道我病了,可我既不能求救,也无法自救。没来由的心慌,控制不住的眼皮跳动,忽然一阵手抖,又或是持续性的窒息感。
程斓来时,那阵濒死一般的感受刚被我强压下去。他是来看少爷的,跟随他父亲一起,两人关系肉眼可见的差,最亲近的父子看着跟仇人似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老远。
因为程斓的缘故,我对他父亲也没什么好感,这种人本身也不会让人产生好感。他是倒插门,妻子死后妄图霸占家产,还想给程斓改姓,好以此安抚他那忽然升起的自尊心。可他到底是看不清局势,不是因为他才有了程斓,而是因为程斓才有了他的位置,所以这些年过的也算不上多体面,外人看着光鲜,黄连般的苦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不,凭着程斓的关系才进了裴家大门,却还要摆一副长辈排场。这里可没人惯着他,陈伯随手指了个仆从将他打发了,连带着那些贵重补品一起送走了。
迁就着我的空挡,程斓把这些日子搜寻到的信息一五一十的跟我说了。
姑姑挺好的,小哥也特别争气,今年代表镇上参加比赛拿了物理竞赛一等奖。程斓知道我想家,所以一切都查的特别细,小哥没拿一等奖免费奥数培训的名额,反而要了三等奖的洗衣机。
洗衣机好啊,冬天再不用去冰水里洗衣服了,再不担心手会冻伤。
“那我姐姐呢,”我不该主动提,可我实在憋不住,想下一秒就听到关于我姐姐的所有信息,想象这不过是一场闹剧,一个误会,“我姐姐她…考的好吗?”
嘶一声,程斓好像有些为难。见我急迫的样子也不再费心组织语言,干脆把查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很怪啊,你姐考的华大,通知书也下来了,可学校就没这个人。”
“邻里说是你姐不满意分数,又复读去了,”他眉头皱起,似乎也觉得疑惑,不可思议,继续说道,“可华大就是你姐的第一志愿啊,高考分数比起模考成绩来看也算超常发挥。”
“那她现在在哪里复读,还是原来的高中吗,她有回过家吗?”我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程斓身上。
“额…这就是我觉得怪的地方,所有信息在这里断掉了,就…好像没这个人一样。”程斓后退几步,打开手机递给我,是这些日子他派去调查的人拍到的照片。
有姑姑,小哥,甚至有邻居阿胖婶和她家的小狗,唯独没有姐姐…
“我知道了,”不舍得将眼睛从屏幕上移开,我早就知道了却依旧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没那么不可接受,只是有点疲累,“谢谢你啊程斓,我大姑跟我提过,我姐跟家里闹了点别扭可能去南方打工了。”
程斓点头,恍然大悟般,“我就说嘛。”
我嘱托他万不可将此事告知他人。他笑起来双手一摊,“我就那么无聊啊,我知道的,放心吧。”
送别程斓,我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走着。数着步子,必须要是一百步,如果少一步或者多一步我就会憋闷,难以喘息,烦躁。我查过的这好像是什么刻板行为,又像是强迫症。
我不想这样的,有谁能救救我嘛。
没有的,我这种人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像美味佳肴里不小心混进的碎头发。所以,没有的。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这里,走廊尽头的洗衣房。最近我经常来这边,这有个大窗户,我难受的时候打开窗,趴在上面可以大口大口的呼吸,能缓解一些。
摇摇头,不想了。
拎起饭盒打算往回走,欸…不对,我拧开盒盖,里面怎么还是满的呢。
这些都是极好的补药,我问过护士,给大病初愈体虚的人喝是很好的,补气补血的上上品。
这样的好东西,自然是要常备的,日夜不停的熬,一碗接一碗,就是为了少爷不定时醒来也能立刻喝到。
为了保证药效,不做加热准备,凉了就倒掉再熬,一碗碗泼掉,很可惜的。
我会偷偷留一些装进饭盒,藏到衣帽间的柜子里,等次日清晨拿来这边。绯枝一般中午就会来拿,冲洗干净后将饭盒放回,等我晚上洗贴身衣服时再拿走。
小两个月的时间,一日不曾断过。她有时会写小纸条贴在饭盒下面,内容很简单,除了向我汇报弟弟的情况,还会写些感谢的话语。我也想写些什么反馈她,可每当提笔就什么都写不出,于是作罢。
可能是今天忙吧,我没多想,将它放回原处。
到晚上我特意早来一会儿,饭盒依旧在那个位置。我心里有些不安,快走几步拧开一看,果然…还是满的。虽说不是什么救命药,但总归有效果,应该不会落下才对…
绯枝出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加快脚步往外走去。她不是屋里人,所以苑中没有她的住处,她住在集体宿舍那边,裴家佣人太多,实在不好找,但我总要试试。
还未走出门去,倒先迎面撞上林成柏一行人。我有事要办,原打算侧身闪过,不成想被人墙拦住去路,哦,原来是冲我来的。
我与林成柏没有交集,只知道他是裴老太爷的人,各苑有什么事也都需要跟他汇报,很是风光。
他皮笑肉不笑的使力夺过我手中饭盒,冷哼一下,拇指蹭过盒盖边缘将其掀开,盖子落地咣当一声。手掌扇动几下,频率越来越快,忽然他抬眼看向我,冷不丁的吐出几个字:“小偷。”
我吞咽口水,一时间竟想不到反驳的话,若真说是偷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小少爷苑里竟然出贼了?”他一步步逼近我,将我逼到身体贴上墙壁,无路可退,我讨厌这个感觉,它让我想起许多丑恶的回忆。
不过…倒也说不上怕。这种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他说是偷就是偷,我说是拿就是拿,不过是少爷一句话的事,所以我不怕。
“蘅芜苑的贼已经被我揪出来了,”他挑眉阴恻恻的笑着,倒走几步拉开距离,“绯枝已经赶出去了,你们也要引以为戒,手脚都给我干净些,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什么,我大惊,一阵恶寒。我才为她查到真相,她爸妈没有偷东西,是领班瞅着他们两口子老实,拿准了他们故意栽赃陷害的。
“她不是贼!她没偷!”
“那贼是谁?”林成柏倒是不急,双手插兜慢悠悠的,用余光撇我一眼,抬起下巴点点饭盒,“她爸妈就是贼,她是贼有什么奇怪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老话真没说错啊。”
“不是她偷的,是我,是我拿给她的,是我…”
“好了!”他高声打断我的话,紧接着又恢复那副笑面虎面孔,歪头左右晃晃脖子,似是很随意,“给了她就要,她哪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她不清楚自己什么身份啊?”
“你可以犯错,但她不能,”他轻抚我肩膀,笑说,“你不能有错,错了也不能叫错,所以只能是她错了。”
“凭什么!”我肩膀猛地绷紧,手指紧握成拳,指甲陷进肉里,抠出几道红印,“是我偷的!”
“等你成长到不再问凭什么的时候你就懂了。”他嗤笑着转身,笑声不停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