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照常跟我聊天,做到完全忽视外面的声音。可是裴自雪,你其实很在乎,很难过。
啪一声,我将筷子压在桌上,不顾陈伯阻拦硬往外冲。能感觉到陈伯也没实在拦我,他也忍不了了,只是少爷不发话,他不好做什么。
男人似乎累了,敞开窗户坐在副驾驶上,让母亲和妻子为他冲锋陷阵。许是没料到屋里会出来人,他们表情皆是一愣,在看清只有我一个人后,那褪去的气势瞬间涨起,甚至比之更盛。
“呵,有种做没种出来,就派个黄毛小子来糊弄我们,我告诉你姓裴的,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跟你没完!”那女人嘶吼着,手也指指点点的。他们原不该受此富贵,是这一脉的人都走没了才落到他们手的,属于是中年发迹。
我觉得她有些可怜。作为妻子,遇上不负责任只知惹祸的丈夫,作为母亲,生下没有担当毫无用处的儿子。
“你要什么交代,”我走近些,在距离她还有四五米的位置停下,“又跟谁没完?”
车里的男人探头张望,发现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后,顿时来了脾气,踹开车门气冲冲到我跟前站定。
他跟我差不多高,只是比我壮些。我平视着他,不肯后退一步,更不可能给他在外里的机会。
“儿子!儿子,”女人将其护在身后,生怕他跟我起冲突会吃亏。她瘦小的身板挡在儿子身前,连他三分之二的啤酒肚都遮不住,“让裴自雪出来,我们不跟你这种下等人说话。”
眼看着她要往里冲,我伸长胳膊将她拦了个结结实实,“你别管我上啊下的,在这里能替裴自雪说话的就只有我。”
“哦——”女人拉长声音,用眼神上下扫视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声音也更尖锐几分,“你就是他养的那个孩子吧,要我说,真是病得不轻,不养自己的亲表弟,去养一个野孩子!”
这话叫她说的,表弟还分亲不亲?少爷身体不好,家里怕养不大,就想着从底下分支抱个孩子养到他名下。消息一出这些人可谓是削尖了脑袋也要把孩子往里送,最后却选中我一个来路不明的,可不是把他们气死了。
不过…这些话完全激不起我一点愤怒,我只想他们快点离开,别再说些让少爷难过的话。所以我并不打算激怒他们,只想赶紧打发了,“是,我就是,所以你有话就对我说,没有话就请回去。”
“好啊,好啊!儿子,别跟他废话,咱去里面找裴自雪说。”
说着就要硬闯了,这母子俩真是个人物,好赖话不听,非逼着人来硬的。我抬脚踹向男人膝盖,他身子猛一打晃,好歹是扶着墙稳住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一口一个短命的。
我学着姐姐保护我的样子,双手叉腰,整个人严严实实堵在入门口。跟聪明人说聪明话,跟无赖就得说无赖话,“你再说一个短命的试试?你们这些破落户,要不是我们少爷这些年管着你们,连西北风你都喝不着!”
“你…”
“你什么你,别用手指头指着我。我敬你是长辈,不愿搭理你,你倒好,蹬鼻子上脸,”弯腰捡起炸了毛的扫帚,对着空气胡乱挥几下,“还要说法,我现在就给你说法。一拖二,不,一拖四把你们带下去我也不亏了。”
他们大抵是真以为我疯了,女人护着儿子连连后退。我想他们现在没什么值钱东西,这首饰一准是假的撑场面,那这车也未必是他们的,对付无赖的法子是比他们更无赖,过程不重要,目的达到就是了。
我弯腰捡起一块板砖,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往前玻璃上砸去,是他们的也好,不是他们的更好。还不够,车身也得来一下,我没注意他们什么反应,但得让他们知道我脑子不好,是个疯子,可不会顾他们人情理短那些事,惹着我就是不行。
“我…我…我报警了!”
“报啊,怎么不报?好,你们不报是吧,我报。”
“老公,老公咱们走吧,他好像真是个疯子…”
年轻女人拖着丈夫胳膊把他往车里拽,算是给彼此一个台阶,男人骂骂咧咧的上车,坐下时好像还被碎裂的玻璃扎了屁股,大叫一声十分滑稽。待车子发动,我估摸着距离将砖头抛出,正好擦边砸到车屁股。
我禅了禅手心灰尘,打算回屋里拿件新扫帚来把碎玻璃扫了。回头正迎上裴自雪的目光,他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那眼神我读不懂,但我知道他永远为我保驾护航。
第47章 全盘接受
月光下,蝉鸣声中,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走近了才发觉他眼神冷冰冰的,还透着股审视的意味,却在一秒消散不见,倒像是我看岔了。
这样闹一回,周围免不得聚些爱看热闹的。好在这是片老小区了,也没个像样的物业,不过也亏了如此,否则真报了警又或是别的什么,还要辛苦解释一番,反而拖累。
他们裴家人讲究体面,平日里层层叠叠的教条压下来,什么话说得,什么话不能说,都藏着门道,半点错不得。加之如今局势错综复杂,我虽没摸清内里,却也听到点风声,说是老太爷权力下放,三兄弟挣个头破血流,各房拧做一股绳,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要我说,都不必争,他们跟裴榕斗,无非是以卵击石。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不信他们瞧不出,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眼睛是会被糊住的,看不见,心也就跟着迷了窍。
我也是个心盲的人,压根想不到今晚这出戏会是裴自雪一手策划,更没料到他是要借着这股由头深挖堂哥手中产业。但我心里清楚一件,那就是绝不允许旁人如此羞辱他。他不好说,不能做的事便由我来做,反正在众人眼中我不过是个不受教的野孩子,左右不会更糟了。
略过他到屋中取来新扫帚簸萁,借着路灯,顺着痕迹清扫。路是给人走的,若不处理干净,万一扎到人可就不好了。
“你呀你,”陈伯从台阶下来,使力抢过我手中工具,笑骂道,“这孩子,真有够泼的。行了,这里我来,你回去陪少爷说说话吧。”
小老头总这样,脸上的得意都快藏不住了,嘴上还不肯饶人。也是…长大了,站的位置不同,承担的身份不同,能说的话愈发局限,由心的事也越来越少。
我不愿回去,总不知如何面对,我们之间该是隔着一条命的,那是血海深仇的怨,这辈子解不开的。我靠着他,受他的好,这些都是我姐姐用命换来的,我护着他,亲近他更是对亲人的背叛。
说来说去,我更恨自己没本事,既不能撕破这层脸皮讨说法,还得受人庇护成长。我调节不好这相互间的关系,反复无常的连自己都厌恶。
陈伯见我不动,还以为我是干了这样件大事,脸皮薄,不好意思受夸。于是亲自推着我往前走几步,直送到少爷跟前,“外头蚊子多,快回去吧。”
我低着头往屋里走,身后跟着熟悉的脚步声。门阖上那一刻,他自身后圈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又像是还不够亲呢似的,下一秒整张脸都埋进我后颈,吐息间全是说不完的燥热。
方才一通下来,我身上出了不少汗。他这样抵着我,嘴唇贴着我汗涔涔的脖子,实在让人难为情,我别扭的挣开他,往前走几步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躲。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几面承重墙杵在那,将我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目光下。
面前的茶色玻璃柜映出他的脸,好看的眉头簇起,漂亮的眼睛里淌满委屈,好像我真的犯了什么弥天大错。我偏开头,实在见不得他这眼神,不得不开口解释:“我身上有汗,你贴着我多粘糊啊。”
我竖起耳朵等了半响没听见动静,再看向玻璃柜门,是一张更委屈的脸,又添了些倔强,活脱脱一副受了气却不敢发作的模样。
“哎呀,”我彻底没了撤,率先败下阵来,转身要去抱他。谁知他又不肯了,赌气似的一扭头,径直往床边走去,怎么唤他都不肯回头,“你又怎么了你。”
我快步跟上去,其实裴自雪大多时候比我还别扭。当然这仅限于四下无人的时候,撑破天也就那么一阵,片刻后就恢复如常,照样是理智体面的裴小少爷。
他跟我还不太一样,我不会转弯,什么情绪都让人看出来。他跟我恰相反,就连闹脾气都像是戴着层面具,让人瞧不真切,却又真真实实一副委屈样。
哄不哄的都可以,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有一定的时效性,过了这个点裴自雪自会将情绪收拾妥当,且永不再提也不会翻旧账。可到底是肉体凡胎的人,不是机器,纵使外人眼中如何优秀非凡,说白了也还是个孩子,也有自己的小情绪
不过,他向来不会放任自己被情绪左右太久,偶尔一次已经很奢侈。
他侧身蜷在床上,整个人裹进被子里,只留给我一个倔强的背影。我立在床边,伸手轻轻拽了拽被角,他却像株敏感的含羞草,立刻往内侧缩去。我干脆跨过他的身子爬上床,轻松扯起一角被单钻进去,他还佯装抗拒地推搡两下,可没一会儿就全盘接纳了我,甚至体贴地伸手替我掖好被角。
是这样的,他天生怕冷,便总担心我会冻着,连夏天都不肯放过,一到傍晚就开始问我冷不冷,要不要添衣服。有一次我被热烦了,没好气的凶他一句,说:“你没在天底下吗,我都快热冒烟了。”
“对不起,我身体没有暖和过。”他仍笑着,看上去像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当时便哑了,此后再提到类似相关的都会在心里过一遍再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啦?”我明知故问。裴自雪的很多小习惯其实都挺矛盾,就比如明明有洁癖却还总在我脏兮兮的时候贴过来。又比如有些菜你不给他夹,他就真的一口不吃。我实在想不通他,“娇气鬼。”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他惊讶错愕的睁大眼睛,半张着嘴巴。娇气这个词跟他不搭边,再苦涩的汤药,他都能眉头不皱一饮而尽,经历大大小小的手术也从未听他喊过一声疼。更不会因为病痛而迁怒身边人,实在是个好说话的主户。
我双手捧着他的脸,他脸型漂亮流畅,再瘦也不曾有一丝凹陷,像女娲娘娘亲手捏的,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堆给他,偏爱的不得了,“以后你抱我,我再不躲开了。”
他实在太好哄,就这一句不算承诺的承诺便将他哄高兴了,眼睛亮亮的弯起来。我一时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看着他被迫嘟起的嘴唇,轻笑着调侃:“今天我太莽撞了,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因为激动,声音都不自觉的拔高,“你护着我,我心里高兴的…”
他后半句话像是含在嘴里打转,声音越来越低,我倾身凑近想听个真切,反教他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的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见,再问他也不肯说,反倒是生硬的抛出个新话题:“放假想去哪里玩?”
他不说,我也就不问了。睁眼瞅着天花板,去哪玩…我还真没想过,在裴家时,什么新奇东西都应有尽有,各种院子是如何都逛不完的,再加上有程澜他们,所以也不犯愁这个。此刻被问住,想拒绝又怕扫他兴致,只好拖长语调“嗯”了声,权当在思索。
“去你之前在网上刷到的游乐园吧。”见我犯难,他适时开口,尾音轻轻扬起,“我们还没去过呢。”
“好啊,”是那个啊,我当时就随口一说,但确是个出游的好去处。这几日训练量大,我还真有些累,主要是裴自雪温声细语的太催眠了。眼皮渐渐发沉,蹬着腿将身上盖着的被子踢开,翻身整个人挂到冰块上,含糊着咕哝,“嗯…那我们玩完了就回老宅,不然要有意见了。”
“晚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浑身舒畅轻松,昨晚睡得踏实,只做了几个短暂的片段式的噩梦,但对我而言已是难得的好觉了。
本以为我起的够早了,却不成想裴自雪还是快我一步。他坐在沙发上,正一颗颗的吃着托盘上的小药丸,红的黄的绿的,二十颗不止。
我伸个懒腰,磨蹭了会儿才下床洗漱换衣服。我穿什么一般都是裴自雪搭配的,多以舒适简洁为主,每次整理好放到床边,我一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今天这套和他身上的是同款不同样,他穿长袖,我穿无袖,下身都配着灰黑色束口运动裤,轻便又适合外出。
他今天胃口还可以,早餐吃了四分之一张鸡蛋饼。我胃口差点,把他剩下的饼吃了,又喝了一碗燕麦粥,最后吃了一笼蒸饺。
出行照例是大排场,我如今也想明白了,这没什么不好的,就当是富人给大家提供高薪就业机会了。裴自雪是个好相与的,并且都是真金白银的发下去,像什么高温补贴,清凉费等等,总变着法的给钱。如今我们搬出来单过,没了裴家那些繁文缛节和爱挑刺的人,这份差事愈发自在。
车子驶入地库停稳,裴自雪摘下氧气面罩深吸几口气,医护人员又拿着仪器公式化测量了一下,这才被允许下车。
这游乐场好像是近几年新建的,设备又新又齐全,总体以梦幻恐龙世界为主题,巨型恐龙骨架悬在入口上方,机械尾巴不时摆动,喷出白雾制造神秘氛围,到处都是彩色涂鸦和发光路标。
一票通玩制,只要耐得下心排队,玩几次都可以。只不过总有人是高于规则之上的,就像我手中这张特殊通道票,便可以无视一切规则,拥有优先权。
原以为游乐场是小朋友居多,结果放眼望去,反倒是十指紧扣的年轻情侣占了大半,几乎看不见小孩子。
便衣保镖散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却是个半包围的阵型。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打扰,又能在任何意外发生时瞬间聚拢,相当专业。
今天虽是周末,但意外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冷清。大环境不好,人人都过得艰难,想必是这个原因吧?别的我也想不到了,看电视里演的游乐场不该是这样的客流量啊。
项目真是太多了,什么疯狂大摆锤,尖叫过山车,空中飞椅等等看的人眼花缭乱。原还想着就算有特殊票我也是要排队的,现在看来很是不必,每个项目上的人零零散散,一趟下来设备还坐不满。
人少了就显得不够热闹,说实话,我兴致并不高,可能是没玩过?所以也不怎么期待。少爷问我想玩什么,我环顾四周选了个最平缓的,叫什么飞跃老虎山的。那项目看起来最稳妥,不过是绕着柱子升降转圈,没什么惊险的起伏。检了票正要上去,亏着多看了眼游玩事项,第一条就是高血压患者,心脏病患者禁止乘坐。
不等裴自雪往里,我像是被烫了屁股,腾一下起身往外走。也怪我之前没来过,不知道游乐园长什么样子,所以才答应了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牵着他的手往项目少些的景观区域走。
可他是多心思细腻的人啊,一下子便看出我的顾虑,他很轻的笑一声,又像是叹息,“刚才那个能玩,我小时候玩过的。”
我还是摇头,太冒险了,完全没必要啊,又不是什么非玩不可的东西,况且我也没什么兴趣。来一趟权当涨见识了也不是不可以,“哇,你看,那颗柳树比咱院里的还大!”
他罕见的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停下脚步,很认真的看着我。不是讲道理的口气,更像是种无可奈何,他说:“阿愿,玩你想玩的,不要顾忌我,好嘛?”
我嗫嚅着不肯应声,这次我不想松口。正当僵持不下之际,远远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侧头望去,竟是程澜。花衬衫配沙滩裤,倒比恐龙雕塑还扎眼。
也不奇怪,他是闲不住的,又不爱玩些耗体力的,那这里还真蛮适合他的。
相较于程澜的热情,裴自雪就显得淡淡的,他总是这样,所以也不会有人刻意拿乔。
“早听说你们搬出来了,问了老二他也不肯说。”程澜笑的爽快,我也跟着高兴,他和裴元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很珍惜。
光顾着笑,忘接话了,少爷也不知道搭腔,若是换个人恐怕就要冷场了,还好是程澜,他向来不在意这些。
“你才来吗?我们就要走了,”我松开少爷的手,从口袋里抓把粽子糖揣给程澜,虽不比裴家那样真材实料,但也别有一番味道。我们口味差不多,必然他也是喜欢的,“我们要回裴家了,明天我去你院里找你。”
程澜也不见生,当即拆开塞进嘴里,并给予了很高的赞赏。这糖少爷吃不得,我分享给陈伯他们,都没有得到好评,反倒是一味的被贬低说一股子糖精味。现下得到认可,我自是高兴的,“对啦!这个还有苦瓜味的,我没带,但你肯定喜欢!”
“真的啊?”
咳咳——
不等程澜一句话说完,他身边跟着的管家轻咳几声。我们默契的一同回头看向裴自雪,只见他仍是平静温和的笑着,半点不耐也无。
“不是一直想玩飞椅和过山车吗,去吧,”他拍拍我肩膀,像是怕我担心又加一句,“我在这儿等你。”
“不要吧…”
“去吧。”他又说,且是非常认真,并将他手里的票也一并给了我,“玩的开心一点。”
拗不过他,每当他一件事情重复两遍时,我就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搞得像生离死别,又像第一天进托儿所的小朋友。本想着玩一项就走,可不知怎的竟一项接一项玩不够了。
我在摩天轮车厢中往下看,因为窗户是封死的,所以也不盼望着少爷能看到我,只单方面朝外挥了挥手,却不想他竟在人群中抬起头,同样的招手回应我。
他一直注视着我,无论我在哪里。
程澜胆子小,又非要寻刺激,非拖着我跟他去鬼屋。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几只塑料鬼就能把他吓得又哭又叫。恍然间发觉,原来在裴自雪看不见的地方,我也承担起保护别人的职责了。
“我靠,吓死我了,”一直到出洞口,程澜才从我身上下来,连灌了两瓶矿泉水压惊,“再也不来了。”
我一边笑他,一边又觉得可惜,也不知道少爷见过这些没有。摩天轮,飞椅,碰碰车他都没玩过,这也罢了,还要看着别人玩,我想他是不眼馋的,可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正当我们打算回去时,突然被一小女孩抱住腿。她才到我腰上那么大一丁点儿,面色蜡黄蜡黄的,身上也脏兮兮的,就连头发都带着营养不良的枯黄。她仰头看着我,眨巴着大眼睛,“哥哥,买束花吧。”
我蹲下来,抬手拂去她头上的落叶,从衣兜里掏出片湿巾,轻柔的擦去她脸上的脏污,学着她幼稚的声音说,“好呀,你的花多少钱呢,我都要了。”
小女孩有些腼腆,也可能是我擦的她有点痒,她缩着脖子咯咯笑着,“十块钱一支,还有十一支,一共一百零一。”
……如果这样算账的话,恐怕是永远对不齐账了。但她已经很棒了,也很有勇气,哪怕眼中还带着被多次拒绝后的疲惫,依旧愿意再试一次,有时候也可能不是勇气,而是生活所迫。我用手表扫一下她挂在脖子上的二维码,扫过去一百一十元。
我也想大手笔的多给她一些,可这些不属于我的钱,仅用它来购买物品已很是不应该,真的无法再为我多余的同情心买单了。
“喏,送你的,”我拆开细绳,摘了些叶子重新将花枝捆实。整个塞进程澜怀里,他一惊,像被电到似的,手忙脚乱地,“你给你家少爷得了,给我干嘛。”
“少爷花粉过敏。”我又抽出几张湿巾,仔仔细细的擦了手,和他简单告别后往回走。
一路小跑,可到地方却只见陈伯,他脸色也算不上好看,只说少爷不太舒服,回车里吸氧了。
车子已从地下车库开到游乐场门口了,虽然都长一个样子,但少爷的车牌好认,全是一个数。我走近了叩叩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露出裴自雪挂着鼻氧管的脸。
他看我一眼,眼神轻飘飘的没落在实处,短暂对视不过一瞬,紧接着,他偏头朝司机微一点头,车门这才打开了。
上车过程中,我与副驾驶位的岑莺对视一下,求助似的问他这是怎么了。他皱眉回应,我心道不好,全身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
我背对着他不肯回头,他想起来了?记起那天的一切了,还是…
就在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时,身后传来气声般的呢喃,“我也想要花。”
第48章 他爱你
他花粉过敏这事我原先也是不知晓的。学堂后花园有条夹道小河,岸边上净是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说不上多鲜艳美丽,只是有点颜色罢了。
我看着喜欢,采了老多些,用绳子捆了,制成一捧没什么美感的花束,绿叶子堆着几点红黄颜色。
只是还未送到少爷跟前,反倒教大少的人给拦下了。日子太久,我已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是个身形壮实的中年人,留着络腮胡。
他高大的身形笼罩着我,大手一挥夺去捧花,踩在脚下将其碾烂,红花绿叶的汁水混合着尘土化作斑驳的泥浆。我蹲下身子用手去拢,徒劳的拾起那不成样子的花瓣,当时就觉得花好可怜,好可怜…
男人没跟我说太多,只将我送了回去。琼枝姐姐听了才与我说的这些事,又恭敬的给男人道歉,千恩万谢的将人送走。
自此,我再不敢多看一眼路边的花。
“喏,”意识回笼时,手上的纸花也刚好叠成。是随手取了车里的抽纸做的,正巧这纸偏硬,随便抓几下,搓一搓便有了“花”的形状。只是纸花的寓意可不好,若将其送人,必定要惹不愉快。但如果是裴自雪,那就没关系,“喜欢吗?”
他是个好脾气的,所以都不用费心想什么,连假花都不必买。哪怕我现在什么都不给他,只口头承诺一番,他也会高兴的。
果不其然,他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坨被我捏皱揉扁的废纸。歪头靠在我肩上,眼睛也亮闪闪的,倒给他病气的脸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喜欢,我很喜欢。”
一路上他都双手捧着,却又不敢握实,似乎是怕这脆弱的纸花乱了形状。只能用手虚虚的拢着,看着就觉辛苦。
脆弱的,廉价的,甚至说好笑的。可那又怎样呢,裴自雪就喜欢这些一文不值的玩意儿,他所珍惜的,宝贵的全是些常人视作垃圾废品的东西。
“我好喜欢,”他还是笑着,脑袋蹭着我肩膀动了动,似乎是想把鼻氧管蹭下去。我知他小心思,却也没惯着,抬手拍下他手背,这才算老实了。对于这个僭越性的动作,并没有引起他分毫不满,反倒是笑容更盛,“我好喜欢。”
他这样接连的表达,倒教我生出几分可怜他的心思。也想着日后空了给他买束漂亮些的塑料花,或者瞧见什么装饰上有,拆下来送他。
车子很快驶入裴家,多年来这里竟不曾有一丁点儿变化,还是那样的气派,冰冷。从前不懂得一进院,二进院什么的,常常是迷路了要问好些人才回的来,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人和人如此不同,这样的差距是从何时形成的,又是谁人制订了这些。
我想不明白,到现在也不能十分清楚,却甚少再问凭什么。
待前面的车辆停稳,从中下来个新面孔的白褂医生。屈指敲窗,得到应允后拉开车门,没有想象中的废话,一两句间说的十分直白,大概意思是让裴自雪坐轮椅。
常年病重的人多少都有些敏感,对于不良于行的人来说便更是了。但裴自雪却不会,他好像从不忌讳这些,着实是个听话的病人。伸出手去借着陈伯的力坐上轮椅,再由人推着进入,整个过程从他脸上找不出一丝情绪变化。
其实站也站的,走也走的。可人吗,一旦到了自己家中就会变得娇气起来,更何况人家有这个条件,省些力又有何不可呢。
依我猜想,少爷要回来这事儿应是早没通气,或说是刻意瞒着的,不然蘅芜苑门口早就站满人了,首当其冲的就是裴老太爷。
蘅芜苑也没什么变化,只从观感上来说觉得大了一倍不止。小房间住久了,再看这里,的确是有不小的视觉冲击。
进了屋子,少爷要先休息一会儿,我也便闲了下来。我心中没什么好记挂的,就一个小黑和凛冬,且小黑更粘裴自雪,说到底,我心里也是更偏向凛冬多一些。
“喵喵喵…”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学猫叫,有时候能把它唤出来,但大多时候是没用的。我爬在地上,头往床底下探,小黑见是我,更往里钻,伸长胳膊也捞不着。
算了,不做强求,看它平安健康我就知足了,只安慰自己说是性格不相投的缘故。
至于凛冬,他不养在这里,西府马场也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一年下来与它见不上几次。可即便如此它也同我十分亲近,谁都无法将其驯服,只有我可以。
正当我想上床休息时,门被敲响,听着力度就知道是陈伯。我喜欢在微末处下功夫,经验告诉我并不是全无用处。就好比少爷敲门时是轻缓的,所以他性格也偏温和的多;琼枝则是极具规律性的,敲两下停一会再敲两下,连间隔的时间都一模一样,这与她性格相关,稳定又谨慎。
那这一阵强烈的便是独属于陈伯的,我推开门再次印证了这一点。他让我去休息室做几身衣裳,说日后不常回来,因此趁今天多备些。
量身裁衣,经验丰富的匠人手拿木尺和粉笔在我身上四处游走标记,反复确认后在表单上写下一个精确数值,又让我选了几款花样。我没任何特殊要求,只问了他们擅长什么,待他们回答后便定下了当款。
至于布料等,则由陈伯或少爷决定,他们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上手一模就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另外还有些秀款可选,由与我身量体型差不多的模特穿上身,三百六十五度来回展示。我从前最讨厌每年换季时的这个环节,好像人不是人,只是红灯罩子下的猪肉。但我现在却十分明白,人的尊严没那么重要,相较之下,一份轻松高薪的工作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我选了几件,没上身试,如果尺码不对,他们肯定不会往这里送,所以就没必要试。
这样的生活,若不是切身感受到了,我怕是连想都不敢想,他们是天宫上的人,过着神仙般的生活。除了裴自雪的病是他们的一大心事,真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不,裴夫人身边的人亲自来唤我过去,说是请我用些茶点心。
自然不可能拒绝,特意换了身妥贴衣裳,按下心中疑惑跟着人去了。这院落我就每年春节来一次,还都是跟着少爷一起,平日里没什么交集。
这处是裴榕和夫人共同居住的地方,又因为裴夫人自南方长大,景物多以水系为主,鸟语花香配上潺潺水声,真当是仙境般。
裴夫人还是那样喜欢珍珠,通身上下连带着衣服袖口都由珍珠造就,在日光下散着柔和的光,既不似钻石那般刺眼,也不像翡石一般冷硬。
我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单独见过她,免不了僵硬拘谨,生怕行差踏错。
“听说你喜欢吃绿豆糕,”她自是看出我的紧张,温和的笑着,从佣人手中接过一盘绿豆糕,亲自摆放至我手边,亲切的就像是相识很久的长辈,“这是提前冰过的,吃起来不会很腻,要不要尝一下?”
人都这样说了,我再一幅鹌鹑样反倒是太小气了,适可而止的道理也可以用在这里。我忙点头,捏起一块往嘴里送,很甜,是我喜欢吃的。可他们向来重视养生,连糖水里都吝啬放糖,要么是她也喜欢,要么就是提前做了功课,“喜欢。”
“喜欢就好,”裴夫人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这样看的话裴自雪还真是像妈妈更多,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这美人还丝毫不拿架,又端了几盘让我尝尝,“都是冰的,你们这个年纪怕热,吃点冰的败败火才好。”
说到这里,她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轻声叹息,说道:“小雪就不能吃这样冰的东西。”
我精神瞬间紧绷起来,生怕她是像裴自苍那样的笑面虎,一句话两个坑的等我。仔细琢磨着她的话,结合着她的神态一起回想,冰的…这是在敲打我还是?可我也从未给裴自雪吃过不对的东西,还是说她在提点我搬出去住这件事?
她是许家的女儿,父亲是大名鼎鼎又不可言说的许耀中,与夫人伉俪情深,只得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她这一生都被呵护在手掌心,唯有小儿子身体这一件憾事,必然十分在意,所以这是向我兴师问罪了?
“如愿,我要谢谢你。”
我猛然一怔,张着嘴却哑然了,我实在受不住她这一声感谢,也怕她说的是反话,两相较量之间还是决定闭嘴的好。
这副不识抬举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她的丝毫不慢,她看我的眼睛里带着泪,要落不落的,全是一个母亲的心酸,“做什么都别给人做娘,孩子有个三灾六病的真能要了当娘的命。”
“起初,医生也劝我别留下这个孩子,可我那会年轻,脾气犟,旁人再如何劝告,我都死硬着要生下他,”话语间,泪珠子成串往下掉,裴夫人身边伺候的人心疼她,抚着她的背递来纸巾,“生下来都不会哭,一岁了都没正常孩子几个月大,那么小小的身体要经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手术。我先生跟我说要不放孩子走吧,别让他长大受罪,我还是不听…”
我频繁的吞咽口水,实在不知她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但我想如果是我,我不会生下一个明知有病的孩子,可我不是她,也没有经受她的处境,所以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都说父母对孩子有着世界上最无私的爱,但我想,孩子对父母的爱才是如此。
“天天疼得睡不着,跟我说妈妈我好疼,好困啊,”说到这里,她有些支撑不住的意思,双手掩面,深呼吸倒气来缓解情绪,“也是那个时候,我才明白我一直以来的坚持有多么自私,可是作为一个母亲我是如何都放不了手的。”
无法切实感受,但大概能体会到一些。其实我也恨过我的母亲,她愚蠢,自私,明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还非要生下我,让我生下来就被人嘲笑欺负。也恨她识人不清,害的姥姥姥爷死在为她奔波的路上,更恨她不够坚强,把自己逼疯,把全家逼上绝路。
可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再问自己这些,我能想到的只有我爱她,我爱我的妈妈。
“他不会怪你的,”我听到自己这样说。人是独立的个体,谁都没有资格代替谁,谁也无法切实的感受谁。可我们早已深深连接,像是从彼此生命中分出来的一部分,所以我说,“他很爱你。”
“呼…”这句话该是撞击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她紧捂着嘴,好似要将这些年的辛勤与不易发泄个痛快。
人与人之间总少不了讨好,哪怕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这些细微的善意。这不是献媚,更是一种维系情感必不可少的温度。我应该上前拍拍她的背,就算不做这些,最起码也该出言安慰。
但我没有,我实在说不出别的,我是有些怪她的,但这份情绪并不源自于我本身,就像我说的,我能够感知到裴自雪的一切感受。
她还有些哽咽,却迫不及待要开口,险些呛咳到也全然不在意,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重要,不能再拖,“所以我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小雪熬不到现在。”
我做过类似的梦,梦里是关于我所在环境的平行世界。在哪里我没有与他相遇,而他也在寂静与病痛中,无声无息的死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如今与这句话重叠一起回荡在我的大脑和耳边,竟憋的我也想哭一场。
“没有…”开口时,竟有些破音,不得不轻咳一声找回声音,“我只是少爷的…仆人,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
玩伴和仆人这两个身份我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给自己定位为前者。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一直以为都是我单方面享受裴自雪的付出,所以我每天都在煎熬,每时每刻都反复无常的自我痛恨,每一秒都生出新的痛苦。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爱,只有恨就好了。
“不是的。”裴夫人说,她起身坐到我身边的位置,随之而来的还有其身上并不甜腻的暖香。一下子将我拉回到数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说我可怜,还屈尊降贵的用手摸我的脸…
那时我想,如果我的妈妈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那么体面,干净。她们吃白米饭可以不用一粒一粒的数吗?她们住在着火不会坍塌的屋子吗?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的摩挲着。吐完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人就轻松些了,虽然眼里还是有泪光,但起码脸上有笑容了,“小雪每次来都跟我说如愿是多好多好的人,我想见你他还不让,说你容易害羞。”
我不应承她,因为我说不出什么了,我连人都算不上,还如何遑论好人呢。等有一天她知道我曾做过的一切,她会有多后悔今天所说的话,她该有多恨我,厌恶我。
“孩子,我是真心谢你的,只是从前小雪总拦着,我没有机会见你。今天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她的手那样柔软,指腹一点粗糙的茧都没有,手心既不湿润也不干燥,有钱人的养尊处优向来是体现在细枝末节上,“你们出去住我也很支持。”
来了吗,真正要说的话在这里嘛。其实我想说不必兜这么大的圈子,直接跟我说,或者命令我都是可以的,我本就是他们养的一条取乐的狗,主人把狗窝安在哪里是不许询问狗的意见的。
候了半响没有等到下一句,不是该说但是了吗?我抬头,有些磕绊的开口,“没了?”
这句话太过冒昧,并带有不礼貌的意味。可裴夫人并未表露丝毫不满,反倒是笑起来,“没了呀。哦不对,有的——”
“留下来吃晚饭吧。”
我鼻腔内突然泛起一阵酸楚,无法形容这种感觉。这偌大的人世间中渺小的一个我,走的每一步都是我当下能做的最好选择。我懦弱,自私,贪心,卑劣又无知,我是长歪的树,烂掉的果。
第49章 要平安
晚饭由裴夫人亲自下厨,说要感谢我一直以来对裴自雪的照顾。她还说偷偷去过我们的小屋,并夸赞很有生活气息。
菜做的不多,但为了照顾我的口味,已在原有基础上很大限度的加油加盐了,虽然我吃起来还是没什么味道。
有一道鲜花饼是极有风味的,饼皮又酥又薄,吃在口中,油香的同时还不糊嘴。馅料就更有讲究,既不是齁嗓子的甜,也没有鲜花自带的清苦。
我第一反应是想给少爷带几块,后又想到他花粉过敏的事。但都碾成花泥了,想必没关系的,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没必要为贪口欲而冒险。
裴夫人说见我第一面就觉得投缘,现在相处下来更觉得亲切,要我一定多来这里陪她说话。走时她又派人送我,叮嘱我注意安全,小心看路。
这院子之间有些路程,可以坐车也可以步行,我是想走走的,又怕侍者跟我受累。接过灯来叫他们回去了,并保证会安全到家。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一个人走夜路,裴家的夜晚都与别处不同,四处都有灯带,来往间更有行色匆匆的佣人。我寻了处僻静的池塘,池中鱼儿活泛,见有人来,成群结队的游来张口要食。
我至岸边打开石墩上的锦盒,抓一小把散开了扔。又捡根木棍挑水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时抬手看表,七点四十五分。
够了,从这到蘅芜苑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八点之前准能到。跟小鱼儿挥手再见,顺便又扬了两把鱼食。
为了少走几步,特意抄了条近道,却不成想这样偏僻的路都能撞进裴老二一行人。没必要躲,相较于他们兄弟,我反倒能更坦荡些。
“二少。”我处于下位,自然要先开口招呼。说到底,这些人情事儿都是陈伯教导我的,他虽话语严厉,却是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人。
“是如愿啊,”裴自野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循声看向我,接着笑开了,“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老二这些年进益不少,性格却没怎么变化,扮猪吃老虎杀的三房这几年都缓不过来,是轻易不能小瞧的一个人物。我走至他身边,较他慢出一个身位来,“晚上夫人留我吃饭了。”
“是吗,”他爽朗大笑,斜我一眼,“早不知道你这小孩这么讨人喜欢?”
怎么答都不合适,干脆低头笑笑揭过了。
蘅芜苑灯火通明,裴自雪就坐在大门口候着,若不仔细真看不出他身下的轮椅。可做哥哥的还是一眼瞧见了,裴自野收起那副随意样子,颇有些严肃,声音也低低的,闷闷的,“怎么回事。”
“没怎么,”裴自雪说。接着拨动扶手控制板,电动轮椅转了个方向,缓缓朝我驶来。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跟面对哥哥时完全就是两个人,“你回来了!”
这个点肯乖乖待在屋前等我,而不是派人四处寻找,想必他是知道我留在裴夫人身边用晚饭。也好,我也乐得省些解释了。
只是这样晾着哥哥总不太好,要换作老大,恐怕早就烦了,每次面上不显,却必定会私下找我事。虽都被少爷预判且阻止了,但总归是烦人的。
至于老二…我跟他相处的少,且他太会藏拙,我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却也清楚不能小觑。一个人单枪匹马把三伯一家打到苟延残喘,仅仅是他送给自己的成人礼。
“你今天回来,怎么也不知道说?还有你那个小破屋,冬冷夏热,墙都掉皮了…”
照他说的,仿佛弟弟在什么人间炼狱,受了多少辛苦一般。只是…裴自雪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任由他一个人吵闹,只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二少冷哼一声,竟是直接越过我们去,先一步进屋坐在沙发上,顺带着抱枕一扔,正巧扔到裴自雪脚边,阻碍了电动轮椅前行。
我忙弯腰去捡,不成想被少爷接过又扔回脚边了,还是刚刚那个位置,也不知道在使什么小性子。
他很少有这样幼稚的一面,平素也不爱耍少爷脾气为难人,只对着老二的时候特殊。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少爷开口学语晚,老二总捉弄他,给他梳头发穿裙子打扮成个小女孩,把人气的哇哇哭。
可只会哭也没用啊,又不会告状,等没人时老二照样故技重施。就这样硬生生把人给逼的会说话了,第一句就是哥哥坏,每当老二说起这些那都是响当当的自豪,全然忽略了最后一个字。
这处在风口,轮椅不进去,门就合不上,冷风全灌少爷身上了。裴自野低声咒骂了句什么,隔得远没听清,但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很脏。
他大步走过来,一脚将抱枕踢远,推着轮椅往里走,一套动作稳当得很,嘴里却嘟囔个不停,“就知道拿捏我,从小到大没个正经心眼。”
等推到沙发边,老二弯下腰来打算将人抱到沙发上坐着,哪知少爷很不给面子,不但推开人胳膊,连个好脸都没给,“我就乐意坐轮椅。”
“行,”老二冷哼一声从鼻孔出气,扶着弟弟后背前倾,在人腰后面加了个软枕好让他靠坐的舒服些,“那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我着实听不懂这兄弟俩打哑谜的弯弯绕绕。只瞧出裴自野情绪极激动,想来必是要紧事,反观裴自雪始终淡淡的,甚至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期间老二提出让我回避一下,少爷却不应,说我听着就好。
虽听不得十分明白,用心琢磨也能觉出个两三分来。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裴自野每说完一句,少爷便会大白话转述一遍其内容,倒像是怕我听不明白,特意掰碎了往我耳朵里送似的。
大致意思我也明白了,老太爷不做人,故意放出诱饵让儿女们争斗,最后由胜者来继承他的一切。
本来大房三房都是好好的,常年以来被压制驯化的还算安分,虽也有不老实的时候,但总的来说也没动哪方面的歪心思。可如今老太爷都放出这样的信号了,他们不想争也难了。
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很难说那方是对是错,不过是立场不同而已,以道德来约束,本就没有确切标准。
三房跳的尤为厉害,老太爷不但不管,言语间也多有夸奖的意味,有意纵着他不知天高地厚。像去年,裴柏非要将她母亲的灵位摆进祠堂里,公然叫嚣挑衅二房,谁也不是软柿子,怎可能任由他捏扁搓圆?
不过…越狂妄的越好对付,只有没脑子的人才会教人瞧出他的厉害来。结局当然是被收拾的妥妥贴贴,裴自野差点将三房杀穿了,只留博彩业还在他们手上,这也是唯一的生计本事了。
照老太爷的意思是可以了,该收手了。再者,老太爷还活着,在他眼皮子底下对兄弟叔伯赶尽杀绝,到底不是一桩体面事。
连裴榕都说这件事可作从长计议,可裴柏却不那么想。他以为人家退让就是怕了他,不敢拿他如何了,安分了没两天又出来跳,更是纵容接济裴山峰一家。
按这个战术来说,三房摆明了打算完全依靠讨好老爷子欢喜为生了。实在算不得聪明呢,如不是裴柏自己想出的招,那必定是有人存心害他。
他自觉高明以为得计,实则不过是场慢性自杀,且不说老太爷能活几年,就算是长命百岁也断不会将偌大家业交给一个任人唯亲的继承人。
到这时我也明白了,为何裴自雪会那般好脾气的容许裴山峰一家大闹特闹,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后背顿时惊起一片冷汗,同时又自嘲似的想着亏我不是生在裴家的人。否则以我这样见事不辨的脑子,连给裴自雪做垫脚石都不够,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这高门大户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件易事啊,有这个命投胎,也得有副七窍玲珑心守得住才行。
若这样说来,便是裴自雪不想给他们活路了,也不打算给老太爷留脸了,但又不愿做太绝,所以接着裴山峰这个由头,也算是师出有名?
这事告一段落,比起大房来说,他们其实算不得什么。
老太爷出身也不体面,在那个纳妾合法的年代,他母亲尚且算不得。只得了一次宠幸,养在花枝柳巷的浮萍而已,偏还是个真痴心的,盼啊盼的,抑郁成疾,只留个咿呀学语的孩子便撒手人寰。
可即便是他的死,也没换回男人的一次转头,就连孩子都是老太太不忍裴家骨头流落在外,派人接回来的。那年代不比现在,女人孩子多的遍地都是,老太爷既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最出挑的,更不是最尊贵的。可正因如此他才得以长成,凭着心气儿手段爬到今天的位置。
当然,这里面起到决定性因素的原因还数他娶了陆家长女的缘故,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支持。他再有潜力,陆家也不会押宝在他一个外室子身上,更不会把最娇宠的女儿嫁与他,想来也是陆小姐自己个儿愿意的缘由罢。
可男人就是这样,他不会感激苦难时你朝他伸出的手,他只记得你是他屈辱的标志。裴榆的母亲便是老太爷与钢琴家所生,那女子被说的如何如何脱俗,却照旧先一步正头夫人生下儿子。
榆,既是大智若愚的谐音,又有榆树的意思。可是盼他蠢笨吗?怕是不见得。后来那女子消失的无声无息,有说是大夫人容不下她的,有说是老太爷藏起来的。可不管怎样,总归是死透了。
人死了,可她留下的东西,生下的血脉却还在。仗着母亲这层关系,父亲这独一份的偏宠,他又怎会老实。
再说了,老太爷事事偏向,有什么好的也都紧着他。但我猜想老太爷不一定是要让权给老大,只是想在能力范围内多给裴榆些好的。好在自己百年之后,大儿子也能有所依靠。
可越是这些,越会让人对其赶尽杀绝。况且裴榆又不是什么明事理的性子,仗着这份优势,他如何肯安分?又如何能够忍得下心来不争?
可若只是这些,也不值得裴榕一房警铃大作。这其中还有件事,是关于陆家的,要说起这层关系,那可就有的说了。
陆家当年是能与裴家并肩的大族,稳打稳扎没有衰败的意思,只是近年来裴家逐渐收拢四方,渐渐的甩下陆家几个身位。但陆家称第二,也只有裴家敢称第一,错不了太多。
老夫人那一代,陆家是两女一子,她是长女,程澜姥姥是陆家次女。从陆家长子这一代起人丁不兴,只得陆朝一个儿子,而陆朝半生也只得个独生子陆持盈,比裴自雪还要小上几岁。
按理说这层血缘下来,陆家铁定是要护着裴榕一脉的。原本是这样,可裴榕的儿子们各个都太争气,太出挑了。若他们上位可真就没陆家的立足之地了,且陆朝也有私心,如若扶持裴榆上位,便可以做他的傀儡。
利益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血缘和良心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明白这个道理后,一切都变得顺畅。
再听下去也大致懂了他们如今的规划,裴榕和裴自苍的意思是静心待之,说白了就是防守型。而裴自野裴自雪两兄弟则是进攻性,大不了和舅家撕破脸。
老太爷年岁大了,若那天走了,不留下一字半句还好。可怕就怕在真留下什么,依老太爷的偏爱程度,必然是对裴榆有利的,到那时陆家自会鼎力相助,他们占尽天时地利,再不能转圜了。
“必要时,不必顾虑爸和大哥那边,”这底气十足的话被裴自雪无甚气力的声音说出来,竟有种别样的安心,“一切我来担着。”
裴自野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眼神复杂的看向弟弟,转瞬间用笑意代替,尾音轻佻带点漫不经心,“行,以后小雪护着我。”
“还有件事。”
“什么?”
“你身体这么差,别操心了行不行?”老二长叹一声,是真的无可奈何。裴自雪性子我也知道的,看似温和,其实真的很倔,“是累着了没力气还是腿又疼了?”
“只是有点累,”裴自雪唇色浅,一勾唇更显病态。他自己浑然不觉,却让旁人看得揪心,“我会注意的,别总担心我。”
“我不担心你,那你踹我一脚,我看你是累了还是腿疼,”不愧是亲兄弟,果真是一样的倔强。老二上前逼近一步,说什么都要弟弟踹他一脚,不踹还不行了,“你踹呀。”
裴自雪无奈,笑着推搡几下,很明显是心虚了,只有对待亲人时他才有这般无赖的孩子气,“我要睡了,你赶紧回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谁也不肯服软。直到裴自雪脸色愈发苍白,老二才松了口,磨磨蹭蹭往门口挪。
“二哥!”房门将要合上时,裴自雪忽然唤住人,带着不可抑制的急切,“路上小心,要平安。”
后者没有回话,动作却僵硬一瞬,嘴唇翕动间翻涌的话最终都化作沉默,血脉里纠缠的羁绊,从来不需要言语剖白。
第50章 痴人说梦
这一夜我睡的不实,半梦半醒间琢磨思量,终于得出个模糊的概念,裴家要变天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说来也怪,平日总要赖床,每逢周末却又起个大早,精神的很,想要闭眼再睡都不能。
身旁人还睡着,我轻手轻脚下床,没打算叫醒他。
悄声合上房门,陈伯他们还在收拾行李。全是些零碎的散件,逐一用泡沫棉裹紧,胶带缠绕,再仔仔细细摆进带海绵内衬的特制箱子里才算妥当。
我找了个地方坐下,跟着搭手。大都是些值钱的玩意儿,别的说不好,手中这件瓷器娃娃我却识得。看着平平无奇,实是多年前裴先生从拍卖会上七位数所得,用来给少爷添岁的。
若不是此次搬家,它还指不定在库房那个角落里落灰呢。
捆了没几个,陈伯便催我去洗漱,说这些活不是我该做的。我向来拗不过他,推说几句后也不再坚持。
胡乱洗把脸,连带头发和脖子也囫囵抹一把,水珠子甩两下头也就干了,连毛巾都省去。
餐厅照旧是那些菜式,有我喜欢的牛肉河粉。待我吃到七分饱时,裴自雪终于慢悠悠晃过来,今天状态看着还好些。
才八点,这对他来说算是起的早了。
互道早安后,裴自雪便端着水杯开始愣神,常规操作了,经常是还没动筷就晕碳了。
“快吃饭了,”必得人催着他,往他碗里夹了他才回神。否则便硬生生将饭菜拖凉,再换一桌才算,“吃饭了好不好,吃饭了。”
我拍手唤他,他捂嘴打个哈欠,这才开始细嚼慢咽起来。我常给他数着,半口虾饺能嚼二十下,一勺玉米能嚼上三十口。
真佩服啊,怎么做到的,我怎么最多两下就咽进去了。
光早饭就吃了半个多小时,这还是为了去给老太爷见礼,特意吃快了呢。
老太爷这几年深居简出,又住在南院落,与我们这边相距甚远,平日里不怎么见他。好容易回来次,少爷肯定是要去问声好的。
本是走个过场的事,谁知到了门前竟遇上大房的老二裴自杨。如今可大不一样了,从前只有他绕着裴自雪走的份儿,今儿倒敢抢到前头来。
这也便罢,人的高低原不在这上头,可他那嘴脸当真让人来气。活似个展屏的公孔雀般嘚瑟,说的话也不中听,“哟,稀客呀,阿雪你身体可好些了?”
不待我们少爷回答,他又连声大笑着抢话。好一幅小人得志的模样,着实让人窝火,“你要是还病着就别进去了,三句两咳的还要爷爷替你操心。”
不愧是大房的智商盆地,有这样一个蠢货也算是他们作恶的报应。这还没决出个胜负呢,他倒是先嚣张起来,以为靠着老太爷的偏爱和陆家的支持就可以踩到我们少爷头上,真是痴人说梦。
“你心可真大,还来管我们少爷,”这里自然没我说话的份儿,可我又担心裴自雪说不来粗话,平白让这鲨|逼给欺负,“我看裴爷爷还是更操心你一些,毕竟你凡事都比兄弟们差一大截。”
这种头脑简单的生物经不起撩拨,他脸顿时涨红了,高扬起手作势朝我脸上抡。我怕他?我非但不躲,反倒把脸往前一凑,恨不得贴他巴掌上去。
他们房里上上下下不是最爱扮可怜哭委屈吗,我倒要看看在爷爷屋里动手把弟弟的人给打了,他如何收场。
只是可惜了,少爷往我身前一站。裴自杨那高高扬起的巴掌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下。他脸皮抽动着,喉咙里呼呼作响,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斗鸡,那点虚张出来的声势,眼见着就散了架。
他到底是不敢真跟裴自雪叫板,料定了我们少爷说不出难听话,逞点口舌痛快罢了。
裴自杨被下了面子,面上无光,只见他快步往屋里走去,也不知是不是又要告状。
少爷原打算牵我一同进去,我支支吾吾着不肯往前走,他便明白我的意思,笑说,“那你先回蘅芜苑,等会儿我们一道回家。”
我点头应了,裴爷爷待我不错的,平日里孙辈有的,也记着给我一份。可我心里怵他,总觉得他能扒开我这一身的伪装看穿我。
早上不大热,我想着等少爷出来一起回去,省得裴自杨又给他话吃。可陈伯却不依,铁了心要将我拽回去。
有了前几次陈伯的暗许,我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却没料到陈伯会关起门来好一顿说教,我甚少见他真挂脸的样子,说不心慌是假的。
“你站好了!”陈伯低斥道,手上还拿着戒尺,“你觉得自己特别能干,特别了不起是吧?”
这话倒把我问懵了,后背抵着白墙,低头咬着下嘴唇不知如何作答。既然陈伯如此说,那我便是错了,只是错在哪里我尚不知晓,但小老头总不会害我就是了。
“越大越不通人事儿了,你逞强好能的出什么风头!”
“我没有…”
“你心思重,又是青春期的年纪,我原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嘭一声,戒尺打在距离我左手几公分的墙壁上,“可你呢,真就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他气喘几声,在房间里焦躁的踱了两个来回,又说,“好,就算你是盘菜,现如今也没到你上桌的时候。”
说话到这里,我听懂了,陈伯是怪我今天多说话。可若是因为这个,我心底里终究是有些不服气的,吸吸鼻子,鼓足大半勇气,刚要开口又被陈伯一戒尺给打了回去。
收着力的,倒是不疼,可却憋屈。他常教导我任何事都要冲到少爷前面,更何况上次裴山峰妻儿的事,他都很是赞许的。
他到底是看我长大的,怎会不知我心思。斥声低了些却也并不温和,依旧是带着怒气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不全然是为了给少爷出气,还是为了耍你那点威风。你不满,你清高,你要强,可你没本事啊。”
这些尖刻又戳心窝子的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我那点心思全掀在了日光底下。愤怒混杂着被扒光的羞耻,“腾”地一下就烧了上来。
“说好听些,别人把你当半个主子,你跟在少爷身边,也有头脸,可你要真把主子看,”陈伯像是骂乏了,把戒尺往地上一扔,跌坐进太师椅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离死也不远了。”
“把着少爷跟大少拿乔,私下里又对少爷说些怎样的腌臜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人不说,你真把别人当傻子了?”他眼神锐利的扫过我,说出的话亦刻薄至极,“你以为自己聪明,其实呢?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谁又瞧得起你?”
“既是都说开了,索性说了透,我不知道你是何时升起的这些小心思。但有一点我得清楚明白的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也别让人找出错来。孩子,少爷是护着你,可也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我沉默着,浑身都在发抖,张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
“你主意大,心气高。跟我既不是血亲,也没半点沾亲带故的干系,我也很是不必说这些话来得罪你,”他声音平静许多,夹杂几声叹息,撑着扶手站起身作势要走,“日后你的事我便不管了,免得带累我。”
“陈伯,”在他开门的瞬间,我急匆匆开口,想说的话却哑了,只汇成一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