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知不觉,镇临已到深夏,公路旁应季的花盛开,映衬着烈日骄阳,知了不知疲倦地在行道树上鸣叫。空气中同时蒸腾热气与车尾气,晃眼的阳光下,烫脚的路上,偶尔跑过去一条懒洋洋、垂着舌头的流浪狗。
学校放了暑假,三三两两的少年穿着热裤短裙,露出白皙娇嫩的皮肤,穿着时髦,相携着进入风铃叮当的咖啡馆落座,一边喝饮料谈论近来大火的某某明星。
车辆川流不息,日头偏转,一天按位就班地流逝而过。下班后,李重遇在回家路上买了食材,他买的有点多,因为适逢难得一遇的小长假,家里的存货快要吃完了,冰箱亟需补充。
他乘着夜风回家的路上,被推销的小夜班兼职学生哄骗着买了一份娱乐杂志,封面花里胡哨的,李重遇没怎么当一回事,打算拿回去压泡面。
进小区电梯时,他瞄到发光按钮的下一个数字,心里忽然有些膈应。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他走出电梯间,心想,杜识迎再怎么延迟大约也回来了。
他一边摸钥匙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销声匿迹似的,本来在停车场、电梯间、花园里……随处可以遇到的人,突然就变得有缘无分。
也许是因为太不在意,夹在腋下的杂志在开门的动作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了好几页,暖色的声控灯因为这一声也亮了,光照在排版拥挤的华丽纸张上。
有些反光,李重遇矮身去捡,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杜识迎的名字。
他顿了顿,关上门,捡起杂志,把大塑料袋暂时丢在地上,一目十行了看完了这篇花边新闻。国外的媒体,报道内容是曲氏企业的外来总裁杜识迎已和奥洲富豪千金爱丽丝求婚,他们烛光晚餐的照片贴在文字的右边。
的确郎才女貌,这个念头在李重遇脑子里一蹿而过,像一根从左耳进又从右耳拉扯出去的细线,隐约疼痛,清晰难忍。
他丢开这本杂志,心烦意乱地把食材塞进冰箱的隔层里,砰地关上门,李吉利欢乐的蹦了过来,嘴里给他咬了一双拖鞋。
李重遇才意识到自己连鞋子都没有换。
他啧地骂了一句,就地换鞋子,才脱了左脚,像是突然患上躁郁症似的又骂一句,噔噔噔地往玄关走,吉利也气势汹汹地跟上去,要跟主人一起去寻仇。
但走到玄关李重遇又没有底气了,他打算换种办法,于是往鞋柜上一坐,拿出手机,划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电话接的不快,每一声绵长的停顿音都在李重遇心尖上起舞。
“嗯……?”终于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道低喘,接电话的人语调朦胧,神志不清似的说,“什么事?”
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李重遇突然失了声,他垂头下望,金毛犬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尾巴摇的殷勤又可爱。
他脑子里沸腾的愤怒像终于冷却下来,成年人的思维重新令他理智,李重遇试图想开口随口打哈哈,比如说自己按错了或者编个别的原因,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听着杜识迎平缓的呼吸声,他的胸腔里便似乎有无穷无尽的未知情绪在翻涌。他费力地想,杜识迎现在在哪里,是在楼下的卧室里抑或是别的地方,他的表情,呼吸时胸膛起伏的频率,发丝凌乱吗。
“汪――”李吉利叫了一声,打毁了李重遇越跑越偏的思绪。
这声熟悉的狗叫令杜识迎有些回神,他原本窝在被子里眯着眼睛睡觉,接电话全靠条件反射,听到金毛犬的叫声,立马睁开眼睛,屏幕上果真是李重遇的来电显示。
通话时间已经五分钟了,但杜识迎还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又或者是他无意识中错过了。
他抓了抓头发,坐起身下床,脚尖勾起拖鞋,说道:“李重遇?怎么不说话。”
“打错了吗?”他又问,背景音里有室内拖鞋踢踏的脚步声,还有很低的音乐声,很快,那层钢琴乐断了,应该是杜识迎关掉了。
李重遇判断出他在楼下的卧室里。
不知为何,他慢慢地松了一口气,跟着,也许杜识迎是感受到他的情绪不对,又或许杜识迎本就善于如此。
他对着话筒低声亲了一口,音色清澈了不少,轻声道:“我刚醒。”
那一晚李重遇做了一个比前一次还过分的梦,梦中的场景、情节、主人公都映合他情窦初开时的肖想,甚至变本加厉。醒来后李重遇在想,原来成年人的思想可以/邪/恶/到那种地步。
他刮胡子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做梦的对象是个男性。
但又或者,更重要的不是性别,而是那个人是杜识迎。
昨晚杂志和鞋子的残局还未收拾,李重遇大早上晨练完拖地,并决定把杂志拿去垫沙发。小长假的第一天,他认识的一个同学要举办婚礼,送来的请柬摆在桌上,喜结连理的大红色煞是扎眼。
李重遇和这位同学关系还好,又被人家委托当临时伴郎团的一员,便打算去早一点帮忙。婚礼的地点是一家五星级酒店,他开汽车去,婚礼现场已经十分热闹,不少客人早早的来了。
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和音响,一首初恋式的流行甜歌在现场循环播放,李重遇刚来就被推去后台,和新郎寒暄了几句,忙得脚不沾地。
伴郎的西装版型都相似,但是李重遇穿起来显得格外突出,有伴娘团的姑娘看到了,提议让他把领带换成领结。李重遇系领带和松领带全靠运气,焦头烂额间,一个姑娘自告奋勇要帮他。
这姑娘叫七七,是新娘的表妹,她穿着米色的礼服短裙,靠上来的时候一股香水味。李重遇看着她的手指绕到拧紧的领带上,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她的脸有点红。
众人鸡贼的视线下,李重遇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然而人家好心帮他,他又不能中途拒绝,只好非常别扭地站在原地,祈祷这位小姐能快点把自己刚才手欠拉死的结给解开。
要不直接从领子里翻出来……目测了一下大小,李重遇觉得自己的脑袋应该没那么小。
他盯着姑娘的脸,几度欲言又止想让她走,又几次开不了口。正摇摆不定时,化妆间的门开了,新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的五官令李重遇感到一点面熟。
新娘在化妆镜前施施然坐下,一边划水的化妆师立刻起身给她上妆。她的侧脸也很漂亮,镜子里可以看到微微笑着,但不知为何有种高傲之意。
李重遇正在苦思冥想到底是谁和她长得很像,思维进度条刚窜到50%,门口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大红裙的女人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闯进来,大笑道:“宝贝儿,我来了,恭喜你结婚!”
这女人令李重遇精神一震,进度条立马卡死。他慢慢地转过头去,正看到昨晚对他说“我刚醒”的杜识迎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红色礼盒,脸却往自己这里偏,眸子里满是兴味。
难怪眼熟,新娘和桑怀梦简直是一个风格的千金小姐。她们认识并不奇怪,不认识才怪。
桑怀梦和小姐妹聊了一阵,回头找杜识迎,还没开口,一眼就看到跟伴娘纠葛着的李重遇,于是表情立刻变质,那幸灾乐祸也不知道是对谁,总而言之非常欠。
杜识迎三两步过来,把那个小盒子给了她,又逼近李重遇,桑怀梦把礼物递给新娘。新娘优雅地打开察看,笑了笑,顺嘴问道:“小杜总还认识那位警察叔叔?”
“哎呀,”桑怀梦兴致勃勃地旁观看热闹,似是而非地道,“岂止认识啊。”
一走近,杜识迎就看到伴娘七七在动手动脚。他略一扫视,大致明白了情况,便和蔼可亲地笑了笑,对女生打招呼:“七七小姐,好久不见。”
“啊,杜总!”七七下意识松开了手,她不好意思地看着杜识迎,小声地打算解释,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那、那个……”
“你大概不会吧,”杜识迎打断了她的话,他一向对女士绅士多礼,很少这么粗鲁,七七震惊之余抬起头,见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勾起李重遇身前的领带尾端,说,“我来就好,我很在行。”
七七看了看李重遇的脸色,惊疑不定地问:“……呃……你认识他?”
“认不认识都不妨碍我帮他啊。”杜识迎笑着靠前了一步,七七被他笑里藏刀的攻势吓了一跳,往边上一退,那颗少女砰咚砰咚的心都没敢继续跳了。
“那我先走了,你、你加油,因为真的很难解开。”她支支吾吾地说完,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
她出门之后,桑怀梦笑的惊天动地,她的嗓门是真不小,完全不怕被听到。她对新娘说道:“你家小姑娘做错了什么啊,人家纯真少女就这么被吓跑了,施寒,我看我们也没必要待在这了,不如给杜总大展身手腾腾地儿,省得咱们在啊,他发挥不出来。”
新娘比她靠谱一些,只笑了笑,没有搭腔。
杜识迎对桑怀梦的话充耳不闻,他看起来倒是像在一心一意地帮忙解领带,只不过这个结真的太死,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也没怎么认真的在解。
手指隔着衬衫,指节蹭着扣子,动来动去,假意帮忙,其实是在故意撩拨。
“你够了啊。”一忍再忍,李重遇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攥住了他揩油的双手。
第52章
杜识迎作为新娘好友,席位离礼台很近,众人在座位上寒暄时,他也兴味盎然地搭话。桑怀梦不做伴娘,趁婚宴还未正式开始,端着杯酒满场游走,像一只花丛中翩跹的红蝴蝶。
来的路上她跟杜识迎聊天时说到一句话:“像我们这种人,最好还是不要对爱情满怀期待。”杜识迎轻描淡写地辩驳说他并没有期望什么。
他知道桑怀梦最无法理解的还是他为了一片绿叶放弃整片森林。她口中的“我们这种人”,清楚地下定义的话,大约指的是毫无建树却又天生好运,不劳而获却拥有许多百分之八十的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财产的这类人。
人生奋斗的目标不外乎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生活安稳。而他们这类人,因为各种机遇早早地跨步到了最高的台阶上,能做的好像只剩下胡作非为。
到这地步还要去追求真爱的,不是朱丽叶就是仙蒂瑞拉。所以结局也相对应的,要么走向灭亡,要么就是做梦。
他的食指搭上茶杯,主持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扬声说:“还有十分钟结婚典礼正式开始,请各位到场宾客入座,谢谢配合。”
一阵骚动后,桑怀梦扭着水蛇腰坐到了杜识迎身边,只过了这么会儿,她的口红就有些晕染开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杜识迎偏头看到后,低声提醒了她一句。
“嗯??”她找出化妆镜照了照,轻声啧了一下,掏出口红开始补妆。补完唇妆,她又去补腮红,这期间,她的余光扫到神色岿然不动的杜识迎,莫名地皱了皱眉,靠过去一点问,“要不也给你补一下口红?”
“…………”杜识迎看着她嬉皮笑脸的表情,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温,然后说道:“桑小姐,下次开场以前能不能看着点喝?”
“这点酒不至于醉。”桑怀梦在包里翻了翻,找出一支还没用过的小样口红,转出来之后,不知分寸地半起身,按住杜识迎的肩膀。
杜识迎倒也没有挣扎,只看着远处随颂乐来的人。桑怀梦三下五除二给他涂完口红,忽觉不对,低头看了看包装说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杜识迎拿起桌上的一把调羹,对着脸潦草地照了一下,嘴唇的颜色并不非常显眼,他也没留意桑怀梦的表情,于是没出声。
桑怀梦终于坐回去,之前在她膝盖上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掉了一地,杜识迎矮身帮她捡。
捡起最后一支眉笔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客人也都安静下来,优美的钢琴曲流淌在大厅各处,与此同时,杜识迎拢起化妆品,装进桑怀梦的包里,终于坐回了原位。
花童和新人缓缓入场,零星的鼓掌声在角落里响起。
杜识迎拍着无声的手,望着一对伉俪笑容可掬地在证婚人面前立誓,互相答应彼此的承诺。漫天的花瓣从新人入场之后就没有断过,看的人眼花缭乱,新娘有感动的哭腔,近或远的地方都有大笑和祝福。
他看到李重遇站在伴郎团之间,高而显眼,举止得体礼貌,表情谦和。西装比制服还有效,也可能是情况特殊,所以隔着十米远的李重遇看起来可靠得令人心慌。
“看那位警官?”桑怀梦忽然问他。
“嗯。”
主持人不知道妙语连珠地讲了一个什么笑话,总之全场的人都发笑,气氛一时热烈,理所当然地,李重遇也笑了,杜识迎很怪地无法移开视线,目光看似自然而实则焦灼地黏着光芒里的他。
满堂的欢笑声中,他听到近在咫尺的桑怀梦的声音,她的语气很轻,她说:“那你完了,杜识迎。”
杜识迎转头看她,她早就大笑着去和别人勾勾搭搭了,无暇顾及他的反应。诚然杜识迎一直认为自己站在悬崖边苟活,可如今情况并非如此,他现有的情绪不是将要溺死的那种不安,而是将要成为被抓获的猎物的那种不安。
成年后,他也很少因为一句“你完了”而真的感到遭遇灭顶之灾。
杜识迎想在婚宴结束之前离开,暂缓心情,不承想这个想法可能是被谁泄露,他刚和新娘道别,还没有出宴会厅,手机便响了。
是李重遇打来的。
杜识迎没有接这个电话。
他独自拎着外套下楼,被拂面的夜风吹了一脸,未曾来过的酒气也熏上了头。明明没有喝多少,身体却有饮酒后的醺然欲醉之感,在电梯间里他照到自己的模样。
苍白、精于算计、气质轻浮,无论怎么摆正表情,都不能令人付之一分一毫的信任。
手机接进来另一个电话,杜识迎把听筒挨近耳廓,一把低沉的苍老男声传入耳中,耳膜像被冰凉的刀尖擦过一遍,那人说:“再回来一次吧。”
听着他的声音,杜识迎有种耳朵被枯朽的树枝搅拌的不适感。他没有动,盯着电梯的数字慢慢跳到了负数,才答:“嗯。”
另一边镇定地说着:“谢谢。”实际上语气已经激动不已,仿佛杜识迎那一个字的答复都是什么了不得的恩赐似的。
“叮――”电梯到达了地下停车场,杜识迎关掉手机,慢步找到自己的车,发动之后,车身没有预料之中的移动,整辆车往前痛苦地蹿了一下,后方发出一道格外刺耳的噪音。
他下车检查之后,发现车的轮胎坏了。
――似乎没有任何人为痕迹,杜识迎只得自认倒霉,他刚想出去自己找出租,一拿出手机,屏幕上立刻跳出李重遇的电话提示。
杜识迎的食指在挂断和接通之间游移,简短的思考之后,心绪渐渐偏向挂断,然而移动指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地响起,空旷的地方甚至有回音。
他唬了一跳,手指一滑,直接挂断了。
李重遇拿着拨号界面的手机站在不远处,微微眯眼往这边看,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半天没有主动说话。
“车坏了?”李重遇率先开口,问话的语气非常自然。
杜识迎马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他,说道:“轮胎坏了,我想应该不会是伟光正的李警官做的吧?”
“当然不是我,”李重遇立刻否认,他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接着说,“刚刚几个熊孩子在这儿搞破坏,戳了几辆他们觉得最漂亮车的轮胎,我顶多也就算个‘见死不救’。”
“…………”杜识迎好像有些无语,过了一会儿,李重遇邀请他一起回去,他不情不愿地坐了副驾驶,路上的全程都在玩弄手上的一包薄荷烟。
“杜识迎。”李重遇忽然叫他。
他稍稍别过眼睛,上挑的眼尾有些红,李重遇叫完之后却又不说话,晾着他,杜识迎自己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指节动的更频繁了。
一整天的婚礼下来,李重遇其实很累。他的原先安排是结束之后,立刻回家洗漱,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但横空又出来一个烦人精杜识迎。
“可以抽烟吗?”快要到时,烦人精出声问他。
李重遇打开了车窗,说:“可以。”飒飒的低风吹入车子里,街头的流浪歌手正在深情演唱一首情歌,动人的歌声一开始若有若无,而后逐渐远去。
在李重遇进小区停车场的最后一分钟,杜识迎抽出了一根烟,姿势娴熟地夹在指间,倒车时,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车子熄了火,李重遇解开安全带,偏头说:“回去吧。”杜识迎也按开了安全带,说:“好。”但是两人谁都没有动。
点燃的烟头渐渐往上烧,烧过的烟管变灰,余烬将要落下时,杜识迎及时地把薄荷烟抬到了烟灰缸上方,他慢慢地敲了敲让烟灰都落下去,眼睛垂着。
李重遇动了动,抓住了他搁在椅子上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不重,让人随时可以抽走。
“杜识迎,”他说,“我好像没有审过你。”
“那你现在想要审?”杜识迎转过头,他标志性地微笑着,那支烟收回来,没有意义地夹在指间当装饰。
李重遇看他的眼神却又非常陌生,他稍微收紧五指,掐住了杜识迎的手腕,慢慢拉扯起来,低声道:“简单地问几个问题。”
“有些事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的手指往下滑,抚过手背,贴紧掌心,说道,“杜总是不是做慈善起家的?我从业近十年,也没见过这么有善心的人。”
于是杜识迎原本放在别的地方的目光焦点移到了他的眼睛里。其实两人对视时,彼此的心思最是好猜,但事实是揣测这件事很难。
对视所带来的悸动才是真切存在的。
其余的一切都是臆想而出的添加剂――李重遇以为他能看出杜识迎什么慌乱之类的情绪,实际上并没有。他看到的只有杜识迎那双经过刻意情绪修饰的桃花眼,内里无辜又湿润,格外漂亮。
以至于他一边严厉地组织措辞,一边分心地想,杜识迎的眼睛好看得也太过分了。
第53章
“又是主动答应做卧底,又是不小心被曲江旭绑架,每次都弄得一身是伤,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警察的是谁呢。”
李重遇稍微靠近了一些,说:“可是哪有人会这么凑巧,一次两次都跟案子扯上关系?”他的眼神未免太迫人,任谁也没底气在这样的眼神下说谎,杜识迎倒是没有闪避,只是表面化的笑容渐渐放了下来。
他没有回答这些,李重遇也不意外,他转移话题,问道:“刚刚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突然被问这项,杜识迎有些措手不及,他缓缓偏开视线,借着落烟灰的动作转过头,嘴上说道:“在和别人打电话……”
“占线了?”李重遇看着他点了点头,脑袋越转越远,忽然有些上火,那股不热的火气在胸腔里到处乱窜,时而压制,时而泄露,暂时用理智平衡,只等一个崩裂的临界点。
他揣着好脾气,扯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透气,又问:“那在化妆间蹭我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本想转过去鬼话连篇地解释,然而不巧,停车场恰好有车进来,他不想转来转去引起注意,便一直看着外面,含糊地说:“……”
车灯一晃而过,眨一眨眼,视野中央多了一块暗色的光斑,他好像终于被这光唤醒了意志,记起了薄荷烟,他缓慢地抬起一直垂着的右手,要把那根点燃的烟含进嘴里。
手只抬到一半,便被李重遇从下往上地握住,杜识迎闻到一些属于他的味道,骤然迫近,他顺着杜识迎的手背滑过去,接过了那支烟,把它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
杜识迎的两边手腕内侧被李重遇粗砺的指尖同时抵着,一时有种非常严重的侵占感。
外方不足五米远的地方,刚刚进来的车辆稳稳停下,一家三口在车里交谈,欢声笑语闷在车里,在这里可以模糊地捕捉到动静。
“李……”话只说到一半,杜识迎自动息声,他已经从可以反射镜像的车身上看到李重遇的动作。下一秒,他的下巴被轻轻掐着,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拧过去。
李重遇贴得很近,表情专注,拿出了刑讯时审问的气势,可惜压不住杜识迎。他原本在腹中打好草稿的问话,忽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真正呼吸相闻时,他只顾着注意杜识迎的脸。
这张脸下所暗藏的心思,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的桃花眼,眼下的痣,挺翘的鼻梁,薄厚相宜的唇,一贯是恰到好处的表情,揣摩不清,随意搭讪。说是离得近能窥见灵魂,可能是李重遇匮乏感性细胞,他连基本的喜怒哀乐都不能辨认,更别说更深的灵魂。
“我楼下是什么风水宝地吗?”他换了指头的姿势,拇指渐渐攀上杜识迎的下唇,越过唇线,在嘴角磨蹭,“你一个家财万贯的总裁,不住高档小区不要五星级起居服务,倒来这贫民窟受苦受难来了。”
“你为的是什么?”他话音倏地一滞。
杜识迎艰难地低了一下脑袋,迎着他的指尖吻了吻,他声音微带笑:“为了什么你真不知道?”
这句话没有说完,他整个人就被抬着腿和肩膀抱过了扶手箱,扑进了李重遇的怀里。他先是闻了一鼻子李重遇领口的祝花味道,然后头昏脑胀地被迫抬起下巴,紧接着,李重遇兵荒马乱地吻下来,手按在他身后,搂的未免太紧。
杜识迎很久没和人接过吻,再者以这种受害者式的承受姿势也是头一回,他的腿折起跪在两侧,因为动作太匆忙又非常不适,在亲吻的过程里,这种不适感越来越强。
他很难抽离身体上的不适,于是嘴唇上的接触也并不甜蜜,可出乎意料的是,精神上他却非常迎合此时。
以至于只简单地浅吻了片刻,分开喘息时,杜识迎也无意克制,他贴着李重遇的耳廓用气音强调说:“我一早就说过你是我的理想型。”
李重遇则用更直白的方式表达自己十分清楚这件事的事实。
他那一晚做了一个梦,梦回少年时,父亲尚在,他们少有地聊起以后,中二时期的李重遇还在做英雄梦,父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豪气万丈地回答说:“要身材最辣脸最漂亮的,美女配英雄。”
“那到底长什么样才算漂亮?”他父亲又问道。这个问题李重遇没有思考过,他摸着下巴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纸笔,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片刻后,他把成画摊开来,介绍道:“就这样的。”
他自己低下头去,发现纸张上是一张杜识迎的照片,泪痣红唇,笑眼微弯,色彩分明,不可能是他拿一只普通的笔可以画出来的。
可梦里好像什么事发生都情有可原。
他父亲爽朗地笑了笑,道:“这样啊……很好。”那声音忽而消弭,梦的后半段,李重遇便一直盯着杜识迎的照片发呆出神。
清晨醒来,天都还没亮,他坐起来,看到窗帘间隙里,路灯光在凌晨的朦胧天色里发亮。李重遇坐着发了一小会呆,渐渐听到楼下有古典乐声,夜曲放了两遍,第三遍时,他抓起手机打了杜识迎的电话。
杜识迎接电话时,声音并不困倦,也不意外,李重遇命令他:“上来。”他先是貌似乖巧地嗯了一声,然后笑道:“为什么?要带别的吗?”
“带什么?”李重遇一开始没有弄明白,直到听到对面传来走动、开合床头柜翻找东西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说,“不要带没意义的东西,人过来。”
对面那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片刻,杜识迎略带了然地说:“哦。”他起身披衣服出门,走到玄关时,发现通话还没有挂断。
杜识迎主动挂掉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搁在了鞋柜上,带上了临时居所的门。
楼梯间有些冷清且阴森,对于杜识迎这种众多经历都拥有的人士,难免有些畏惧,他扩大动静弄亮声控灯,上到半截楼梯,脚步忽然一顿。
李重遇站在上一层的阶梯上,人沐在声控灯的暖光下,垂着眼往这边看过来。
杜识迎慢吞吞地往上挪动,从李重遇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脸和高挺的鼻子,下嘴唇上有些血痂,是几个小时前在停车场造成的新伤。
他们并肩上楼,李重遇家的门没有关上,只是轻轻地带在那儿,大金毛犬应该是睡了,屋子里生活气息一时安静下去,变得静谧而温情。
杜识迎刚踩到玄关的地板,身后的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腰上揽过李重遇的手臂,他转过头去,与此同时,后脖颈落下了李重遇有些急迫的吻。
这些动作把杜识迎原本脑子里筹划的剧情全都打乱了,他想好的措辞也都忘掉,僵在那里,任李重遇把脖颈和双耳吻了个遍。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真正地接吻。
杜识迎主动了几次都被避过去,他调侃性地问道:“没感觉吗?”
“那倒不是,”李重遇屈膝把他一抱,大步穿过昏暗的客厅,走向卧室,他神色非常正直地说,“听说杜总很擅长睡完就跑,我暂时不能着你的道。”
杜识迎抬头反驳说:“听谁说的?那是不准确消息。”他亲了李重遇的下巴。
可惜他的诱惑完全失效,李重遇把他往床侧一放,自己也睡到另一边,顺手拉灭了床头的灯,四周陷入黑暗。仿佛大半夜把杜识迎叫上来,真的就只是为了盖棉被纯聊天。
不,连聊天都没有,周遭一片沉默,李重遇呼吸平稳,是几乎已经睡着的程度。
杜识迎很想问些什么,他原本准备的问题能写满一整张纸,现在却真的被这气氛感染,睡意止不住地涌上脑海,他挨着有李重遇气味的枕头,最后只记得一句一整天都萦绕心头的溢美之词。
于是他昏昏沉沉地低声说:“李重遇,你今天穿正装很帅。”
李重遇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可能是错觉,杜识迎觉得他抓自己的手指动了动。事态发展令杜识迎本人也觉得很荒谬,怀着这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再度陷入短暂的黑甜乡。
也许是今天在婚礼上看到的李重遇正装形象太过鲜明,之后又在车上有了亲密接触,杜识迎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倒也不是他和李重遇共入礼堂,尽管他的主观意识在进入梦境的第一反应就是为何不是那样。
黑西装的李重遇和白婚纱的苗条女孩沐着花瓣携手,缓缓地在亲友的欢呼和祝贺声中交换戒指,彼此亲吻。
新娘甜美地祝福来宾也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李重遇温和地笑着附和。
杜识迎是应邀而来的宴客海洋的一份子,他抱着双臂冷眼旁观这一幕。
那股愤怒还没有真的烧起来,紧接着,场景一转,他伸手抓住李重遇的手腕,在对方迷离的眼神下,把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纽扣上。
可能中途有“我结婚了”“我知道”的对话,但主观又旁观的杜识迎非常爽快地忽视了那些,最后和李重遇的身体幻想最为深刻。
在梦里,他一直在异常奇特地想,李重遇的“法定伴侣”怎么还不来/捉/奸/。
第54章
几乎是最后一个仲夏夜消逝之后,天光乍破,杜识迎被没有拉紧的窗帘泄露的光照醒,意识模糊地睁开眼睛,掀动薄被的时候,手感有些异样。
床的尺寸不对,窗帘的颜色不对,卧室的装饰也不对。
他脑袋挨在枕头上好半晌,才渐渐想起一些昨晚的回忆。他昨天喝了一点酒,尽管杜识迎酒量很好,但酒后的记忆稍有混乱,第二天总是选择性记起――愿意时追忆,不愿时遗忘。
车上、微风、驾驶座、电话……都一一地涌入脑海,那个酒后似醉非醉的吻却没有很大印象,反倒是嘴唇上的伤口还在发痛,杜识迎不由地感到遗憾。
他起身去浴室,用供客人使用的一次性用品洗漱完,拍着脸上的水往外走,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杜识迎正暗自疑惑着,便听到玄关传来一阵开门声,混着欢快的狗叫。
昨晚他披肩的外衣挂在衣架上,看样子是已经早晨出门的人被收拾起来。
杜识迎想到这里,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一只狗率先蹿了进来,接着是骂骂咧咧的李重遇,他穿着简练的运动装,手里提着买来的早餐。一阵新鲜而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杜识迎像忽然被喂了一口鲜活的青春气似的,微怔在原地。
“干什么什么不行,避难你第一名,给我滚过来!公园里抢别人太极剑干什么?那玩意能给你插头上引雷成仙还是怎么地?过来!说清楚……还躲,人老头追着我打……”李重遇搁下早餐就开始满屋子逮狗,大金毛跑得快且怂,东躲西藏眼看就要落网,耳朵一抖,眼珠一转,奋力奔向刚刚默默关门回来的杜识迎。
于是杜识迎一坐下,膝盖边上就挤过来一只腆着舌头撒娇的大狗,他抬了抬眼皮,看到积极抓捕李吉利的李重遇顿住脚步,垂头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时,李吉利努力地往杜识迎腿侧蹭了两下,此刻如果它会说人话,李重遇毫不怀疑它大有奴颜曲膝说出“妈妈救我”这种话。
毕竟狗随主人。
杜识迎原本正直打量的眼神不知何时变了味,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两遍,伸出手,微笑着说:“感觉要被淹没了。”
“什么东西?”李重遇不明所以地被他牵住了手,拉着手低下头,杜识迎另一只手碰了碰他的眉骨,他下意识闭上眼,闻到一股近而清新的淡香。
进而听到杜识迎压低声音说:“你的味道。”
在杜识迎三言两语的打岔下,李重遇立刻忘掉追究吉利的罪责,他把杜识迎按在沙发上亲了一小会,让他真正地被“淹没”,之后起身去浴室。
杜识迎沾了满身他晨练的薄汗,素来洁癖的人居然没有丝毫意见,倒是刚刚掉狗毛到衣服上的金毛犬被他几个冷漠的眼刀瞪得狗腿打颤。
他慢条斯理地吃李重遇买回来的早饭,糯米粥和豆浆都微甜,好像放了过量的糖。
中途,大衣里的手机铃声一道比一道长地响了,杜识迎拿出来翻了翻,看到特助发来的询问信息,是一个度假村开发项目考察是否出席的问题,他慢腾腾地回了一个:“不去。”
信息刚刚显示发送成功,李重遇打着电话从浴室出来了,一开始是那边在说话,他沉默地倾听,过了一会儿才道:“知道了,我会立即安排前往湾渡。”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你们只需要……”隐约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李重遇一边应着,一边走近,在杜识迎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
杜识迎放下勺子,把刚刚发出去的“不去”撤回了,改成了“有空”,五分钟后,苏特助发来一份暂定的行程安排。
他正要点开细看,李重遇已经打完电话,放下手机,他便没有查看,拿着勺子继续吃早餐。须臾,他感到对面的李重遇起身,向自己走近,跟着坐在身边。
发顶一重,一只手落下来抚了抚,杜识迎正要出口反抗,李重遇解释说:“头发竖起来了。”他只好作罢,然而李重遇坐在这里他也不可能继续装模作样。
李重遇拿还没有完全干燥的手帮他顺头发,摸了还没有两下,手背上便覆上另一只手。是杜识迎拿下他的手,握着捏了捏指节,又偏头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眼问:“猜猜昨晚我梦到什么了?”
杜识迎睡眠不充足,面色不会黯淡无光,只会气血不足似的嘴唇失色,但也许是因为经过短暂的一个亲吻,他微弯的唇颜色并不寡淡,反倒红得令人觊觎。
他的眼睛微弯,泪痣刻在上挑的眼尾之下,皮肤白皙,似乎脆弱,似乎妖冶,很容易同时引起强势者的占有欲与弱势者的祈怜欲。
李重遇自然是前者。
事实上,他以为他已经被姓杜的精神控制似的一步步送上了心。杜识迎又好像以为做什么都不用付出代价。他用了所有李重遇曾经不耻的手段来接近引诱,又真的达到了目的。
李重遇用指尖用力地抹了一下他的脸颊,倾身过去,靠在他的耳边说了一个猜测的答案。
“不是……”杜识迎带着点儿笑说,接着不是很刻意地往后退了一点,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想自然地偏过头,但被李重遇卡住了下巴,只好保持原样。
“那是什么?”李重遇打断了他的话,杜识迎刚开了口,他第二次打断他的话音,追问道,“你应该做梦都在想吧,就算昨晚没有,以前也没有?不是说我是理想型?”
杜识迎不知不觉地被压在了沙发上,后脑勺枕着扶手,他看着正在播晨间节目的电视,视线有些放空。李重遇刚刚附耳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旋,变成一把搅拌沸水的冰冷汤匙。
他的手指抓在李重遇的肩膀上。
李重遇抱过来,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鼻息都蹭在锁骨上,他在那儿吻了一遍,嘴唇移向了耳朵,杜识迎下意识用舌尖抵住了牙齿边缘。
然后他很快地松开嘴,轻声说:“不要亲耳朵……”
“为什么?这里很敏感?”李重遇本意并不是做什么,他问完后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句废话,于是当机立断地吻下去,并想起昨晚自己亲完他耳朵之后,抱他的时候,这人全程僵硬。
杜识迎后来想反击,手到处乱摸,被李重遇一手制住,按过头顶,他无可奈何,力气又没李重遇大,只得憋着气被非礼了十分钟,憋到闭眼流了两滴泪,他平生在这方面都没受过这委屈。
李重遇吻他耳朵的时候,还恶趣味地反复问:“杜识迎,你是不是害羞了?不然为什么耳朵那么烫?”要不就是:“又没有脸红,为什么会这么烫?你害羞的时候是这样的?”
完美无瑕地彰显了一个人到底可以流氓到哪种程度。
杜识迎认清了此人的流氓本质,为自己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正直老实人感到震惊。李重遇问他:“答案是什么?”因为备受折磨的过程,他还得想一会。
双手还没有被放开,杜识迎只能用一个非常猎奇的姿势对李重遇主动凑上来的耳朵说:“梦到你穿那身衣服结婚了。”
他转过脸来,微带审视地盯着杜识迎的眼睛。
杜识迎稍有停顿,抬起下巴索吻,又勾起唇角,说:“然后我跟你偷情。”
李重遇亲上来的时候用气音骂了一声脏话,在亲密的间隙里,他又想,难怪外界对杜识迎加以那么多带有偏见的形容词,又对他的来历浮想联翩,包养、外遇……各种暧昧的词语都可以完美契入他的长相。
连他自己的梦里都要代入非正派的角色。
桑怀梦说的那些小道消息与传闻,不外乎大多数都与这些有关。
“我也梦到你了,”他跟杜识迎坦白,彼时杜识迎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跪坐着,衣衫凌乱,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李重遇顺着他的脊梁骨摸了一遍,说道,“你来之前,梦到你出现在我跟父亲介绍对象的画上。”
杜识迎动了一下脑袋,稍稍侧过头,眼睫毛蹭在脸颊上,李重遇垂眼扫了他片刻,伸手捧住他的脸,又说:“你来之后,我梦到和你睡在一起。”
他看到杜识迎打趣的眼神,及时制止了他滑到别处去的思维,道:“不是那样,是七老八十,谁也走不动了,牵着手睡在一起,像那些结婚八十年的夫妻一样。”
“这就有些夸张了吧……”杜识迎挑了一下眉,说,“李警官,你今年几岁?”
他坐起来,许是看到李重遇有点严肃的脸色,微微正色――可也不大正经,他道:“这又不是童话,更何况,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现在说。”李重遇有点凶地掐住杜识迎的下巴,拉近了距离。
“…………”杜识迎无辜地望着他,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揣着明白装糊涂,好像真的听不懂他的话似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想蒙混过关,李重遇却没有想象中的好骗,杜识迎被他一抱,下巴搁上了肩膀,敏感的耳朵边上落下些呼吸,李重遇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嗯。”他的声息忽弱,心脏蓦地加速,每一下心跳声似乎牵动了全身,格外明显。
“我投降,”李重遇在他耳边说,声音愈来愈低,“你赢了。”
第55章
“距离湾渡区还有十五公里……”汽车导航的提示音在车内响起,机械的女声打灭了杜识迎少有的睡意,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车窗外暮色苍茫。
助理和司机坐在前排,两人表情有些疲倦,刚刚结束完湾渡南区的考察事宜,本该打道回府。谁知道杜识迎又忽然提出要去靠荒山的一个附近乡镇,于是他们便只能服从上司命令,任劳任怨地忍饥挨饿,辛苦加班。
尽管杜总承诺说会涨工资,但目前的疲累依旧实打实。车上的要说有谁比较有活力,也就只剩下这项附加活动的发起人了。
杜识迎剥了几颗糖,用拆下来的糖纸做手工,渐渐地做成了一只翅膀泛光的纸蝴蝶,他捏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好像被勾起什么回忆似的,定在那里。
一段不算美好的回忆从脑海里升起又覆灭,时间不算长,像是吃苦之后急于渴甜一样,杜识迎又很快想起前几天他和李重遇的对话。
李重遇对他投降,说他输了。
那时候他大约是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听到一句类似喜欢的话的,毕竟杜识迎对这样的话信手拈来,但最后他也没有说。杜识迎少见地含糊其辞,只在行动上十分狂放,可李重遇好像刚好与他相反。
“杜总,”前排的助理突然开口,她的语气罕见地有些慌乱,“那个,有、有人发讯息来了……”
杜识迎对助理的反常视若无睹,平静地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问了一个自己看来非常弱智的问题:“什么消息?”
“呃……那位的代理人回国了,让您一个人去一趟老屋,那个……”苏助理面露惊恐之色,手指在平板上缩紧又舒展,焦躁不安地皱着眉,她道,“杜先生,要不要我报……”
“不用,别紧张。”杜识迎截断她的话音,胶着在外的视线移回来,在后视镜里和合作多年的助理对视,他自然地弯了嘴角,展露一个微笑。
接触到他的眼睛,苏助理忽然一哽,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头似沉非沉,车身开始调转方向,可当事人满脸的云淡风轻,好像一小时后要到达的地方是初恋情人的老家。
她对杜识迎的家况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但前段时间杜识迎被绑架的事情发生后,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关于杜识迎本人的流言有很多,可信的没有几则。
有人甚至把他妖魔化,头头是道地列举各项恶行时,简直把杜识迎说得劣迹斑斑,穷凶极恶。
但苏特助在杜识迎身边工作这么些年,可以肯定的是杜识迎除去有些散漫外,基本没有什么可供谈论的事情。至于他在风月场上的事,此人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在外鬼混绝不带入公司,工作时间绝不撩骚闲话,个人生活,无可置评。
最最神秘的一点,一定是关于他的养子身份。许多人以为杜识迎明面上是曲氏老总的养子,背地里一定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苏特助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现过一丝相关的事情。
曲氏老总据说是身患重症,转到国外去接受治疗,自那之后,在国内的杜识迎很少和他见面,即使是在之前,他们也鲜少一同出行。
但不同寻常的是,几乎是每一年,杜识迎都会接到这么一次接近命令的邀请,让他回湾渡老屋,再回来时每次都元气大伤,遍体鳞伤,少则需要休养半月。
没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苏特助曾经因为一件实在无法推脱的公事在那之后去见过修养中的杜识迎,她一度以为杜识迎命不久矣,他的脸色、体态都虚弱地无法形容,整个人都是灰败的。
凡是可见的地方都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像流失过所有的血液。
助理忧心忡忡地追忆着可怖的过去,十分钟之后,却从后视镜里看到担忧对象杜识迎本人打了一个哈欠,开始在后座闭目养神。
夏末的天气依旧很热,在大太阳下冒死晒了一整天,李重遇开始显而易见地暴躁,见目击证人的时候他被同事搁在门外,怕进去吓着别人。
一宗陈年旧案忽然有了线索,只是线索七歪八扭,他们一整天就在湾渡的小楼镇里疯狂打转,几乎把每家每户都挨个问了一遍。大约都混了个面熟,李重遇在街道上等人的时候,还被收摊回家的大妈送了把塑料扇子。
十年失踪案的归宿大多是死亡,很难有生还。这回也不例外,同事问清楚后出门,不消对话,表情便告诉了李重遇答案。
“……说那个男孩和人贩子一起跳崖失踪了。”同事絮絮叨叨地重复了一遍证人的详细,最后得出结论,摇了摇头。
“悬崖是一摔就死的那种吗?”李重遇问完,又问了悬崖的位置,他道,“其实这种线索先不说真假,隔了这么多年,记忆全都混了,对错都不能保证。”
“应该不是,但是下面据说是一片坟场,还经常闹鬼,有小镇怪谈,所以目击者不敢报警也不敢上前看看。”同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