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断线的雨滴从云里落入人间,坠进城郊深山的一处悬崖下方,掉在青草末端,又混入泥沙。淅淅沥沥的微小声音在周遭响着,空气里有发动机烧坏的味道,有血腥味,也有青草土壤的气息。
孕妇胆战心惊地哭着。被曲江旭叫做“大伍”的黑衣人凶神恶煞地盯着杜识迎,像随时要把他撕成两半似的,粗壮的手臂蓄着力,青筋根根凸起。
然而在曲江旭一句“二表哥”叫出来之后,大伍和名为刘远丹的孕妇都惊掉了下巴。因为无论从哪种角度怎么费尽心思地观察,都无法从这两人之间找出一丝存在血缘关系的有迹可循之处。
他们的五官并不相似,一路以来,曲江旭对杜识迎的待遇也没有一丝亲情可言,更何况,也没有哪个表弟会绑架表哥后,路上想毁尸灭迹,便断然拿出尖刀对着心脏就捅。
但曲江旭确实这么喊了。
杜识迎垂头盯了一会面前的手机,勉强松开紧紧抿在一起的苍白双唇,扯了一个形式化的笑容,抬眼问:“哦?这是什么意思?”
“救我,”曲江旭全然忘记了一小时前他是怎么把那把匕首扎进杜识迎肩上的,他向大伍抛去一个眼神,壮汉顿时会意,上前几步,解开杜识迎身上的绳子,他高大的影子覆盖住杜识迎全身,曲江旭又虚弱地说道,“杜识迎,我知道你的人脉很广,一定有办法救我。”
时运不齐的是他,捆绑别人为此付出代价也是他,而看表情,曲江旭竟也问心无愧。其实,也不能要求一个常年烧杀抢掠的人心中有什么基本的道德意识。
杜识迎背靠在灌木丛里,被枝叶戳得麻木的后背阵阵不适,虎背熊腰的大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行将就木的曲江旭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就连刘远丹也忍不住将希望与畏惧并存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抛过来。
他被三双眼睛盯着,平静地吸了两口气,感到右肩上的贯穿伤口散发着麻木而绵延的痛。而山间的细雨令浑身的刺痛感都清新了些。
他用左手捡起自己的手机,指纹解了锁,调出联系人列表,缓慢地往下滑过去。大伍的炯炯目光落在他的食指指尖,如果他一个按错或多按,这个大汉也许会把另一把刀毫无错漏地扎进心脏――杜识迎察觉到他小腿处有一小块鼓囊。
他选中了一个联系人,迅速地点了两下,页面跳转到拨打电话。此时雨已经非常小,曲江旭不能动弹,听到通话的声音,便用眼神询问大伍,大伍的表情又有些滑稽,仿佛很不能理解似的。
但一分钟之后,曲江旭就知道为什么手下露出那么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经过一段漫长的等待,电话终于接通之后,杜识迎低声咳了一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含着笑意对那边说:“宝贝儿――”
他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马上让曲江旭非常恶寒,继而想起杜识迎接手曲氏之后的那些不良风评。不过也是了,他又想,杜识迎最爱乱搞关系,这种情况下,大约找情人帮忙是最稳妥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个困倦的男声,听声音,那人大约三十上下的年纪。他用非常不耐烦又半睡半醒的语气回道:“大半夜的……干什么?”
“别生气,亲爱的,”杜识迎游刃有余地安抚说,“深夜一点打电话,还能是什么事儿?我很想你。”
那边沉默片刻,说道:“…………花言巧语。”
曲江旭已经要被他闪瞎了,大伍会意地上前踢了杜识迎一脚,省得此人一旦开始调情就没完没了,把“正事”也忘了。
这一脚不巧正踢在杜识迎肩膀上,他吸了一口凉气,对方闻声有异,又连忙追问道:“怎么了?识迎,你胃病复发了?要么我现在来找你,说了多少遍要按时吃饭,不听医嘱就这下场!”
“嗯……等下,”杜识迎缓了一阵子,不知为何,撕裂了伤口,语气倒更轻松,他说,“不是胃病,不过也需要你来……”
“你在哪儿?”李重遇不快不慢地问道,同时向同事打了个手势,那边举起一块写字板,上面写着定位进度快到一半,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听到那边杜识迎继续说话。
杜识迎说:“你开车来,开我上回送你的那辆,可以坐下五个人的,从东城的路绕过来,千万不要被别人发现,好吗?”
“怎么,你又惹了什么祸?飙车翻了还是野外害人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李重遇制造了一阵拿车钥匙起身的动静,说,“我现在立马过来。”
“嗯,”杜识迎应了一声,虽然听起来无恙,但李重遇总觉得他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然后听到他忽然说,“我爱你。”
“…………”李重遇顿时愣在原地,晃车钥匙的手腕都僵住了。虽然对于姓杜的来说,这种话大抵是信手拈来,被当做风月场或者别处的强心剂用来用去,但于普通人如李重遇来说,这么慎重而真心的告白,都非常予以重视。
他呆滞片刻,才渐渐把杜识迎接下来的话听进耳中,他说:“上回去你家,在客厅翻到几张老报纸,无聊的时候,一一地看完了,有个神话故事非常印象深刻。阿波罗追求达芙妮不成,反倒让心上人变成了树叶常青的月桂树,但他依然痴情。”
“那时候觉得无聊可笑,现在却有一点懂,”杜识迎低声笑着说,“报纸上总刊这种老故事,大约也是警醒我要时刻爱你?”
“…………”李重遇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杜识迎挂断之前,说:“李先生,请快点来。”雨声一晃而过,通话只剩下一片忙音。李重遇在原地拿着手机怔了很一会儿,听到阙兴在不远处的车上大声地喊:“老大!定位到了他们,最后一分钟……好险!”
“他们在山脚下,从那条路拐进去!”定位并不非常准确,李重遇这支队又走错了路,只得原路返回,去往其它方向的警队全都被李重遇叫回来,往正确的方向搜寻。雨又大了一些,雨刮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密集水珠,探照灯在土路上闪来闪去,把半人高的杂草照得时隐时现。
李重遇这台车往前开了一小段路,因为大暴雨让道路状况变得非常恶劣,车辆彻底不能再开了,警察们只能下车冒雨往前走。李重遇也跟着下了车,他调度完人,跟廖副队交流了几句,跟着打开手机,给还在警局加班的内勤人员发了一条信息。
“――找一下叶徽从业以来的所有新闻报道,重点早期和晚期,尽快整合发给我。”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李重遇则压下帽子,在逐渐肆虐起来的夏雨里,朝不久前定位到的位置方向走过去,一同加入步行的搜寻队列。
另一边,杜识迎扔了电话,面不改色地说:“李重遇,市中心第一医院胸外科的科室副主任,被誉为‘镇临四把刀’之一,师从镇临大学医学部的著名教授,当然,主要是长得比较合我的口味,身材也很好。”
曲江旭冷笑了一下,撇开了眼睛,而大伍半信半疑地看着没有异样的杜识迎,又好像隐约听到远处的什么声音,机警地扭开大脑袋,片刻后才扭回来。
大伍起身,去翻倒的车的后备箱找出了一团挤得看不出原形的破布,又在一打变形的矿泉水里挖出几瓶还没有泄漏的。他把破布盖在曲江旭身上,又拧开了瓶盖,给曲江旭喂了一点水。
期间,杜识迎开口礼貌地说:“你好,这边也需要一些水分补充。”
大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但曲江旭允许了,他便也懒得多话,把一瓶水扔给这个身份奇怪的花花公子。杜识迎自己拧开了,却没有喝,他把瓶盖盖回去,把矿泉水瓶滚向了刘远丹。
刘远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打开水瓶小口地喝了两口,她的视线转向模糊的远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那边有光。
她是镇临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去过第一医院,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胸外科有什么“一把刀”、“两把刀”的姓李的医生。她不明白杜识迎的电话打给了谁,但不知道为何,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盘旋在心底,并不扎实,但确实存在。
在每次视线的余光扫到杜识迎时,这种感觉尤为确定。
大伍又给杜识迎扔了一瓶水,也许是因为实在无力,他喝得并不讲究,水珠顺着嘴角滑入脖颈,把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又弄湿。
他闭了闭眼,一股浓重的倦意缀在眼皮上,但断不能任由自己陷入险境,强烈的意识将他拉扯出来,精神只能摇摇欲坠地挂在疼痛和博弈的刀尖上继续挣扎。
他想,唯一的好消息是,至少他向李重遇表白了两次。这种情况下,应该很少有人不被打动,这是很重大的一步。
但非常奇怪的是,杜识迎心里没有出现一丝他预期的反应,诸如运筹帷幄的得意、玩弄人心的自得,什么都没有,而反常的情绪却无比清晰地存在。
例如他随口说的那句“我很想你”,从虎口的抚摸到话筒里惊讶而平缓的呼吸声,变作具象化的想念,与期冀里可以触碰的温度。
到这一刻,他才似有所觉到――这句话大概并非一时胡说。
第42章
“二表哥。”曲江旭突然开口,打断了杜识迎的思路,他饶有兴趣地用那个称呼,表情非常惹人生厌,连旁观者都看出他脸上的不怀好意。
杜识迎斜眼看着他,曲江旭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杜识迎则倚在石头旁的灌木丛上,两个人并排靠着,报废的汽车在他们的斜对面,几棵野生的大树伸出的枝叶遮在他们上方,挡了一些雨。
大伍为了照顾曲江旭,蹲在他的左边,也就是杜识迎和曲江旭之间。杜识迎稍微一侧身,便可以看到大伍监视自己凶恶的眼神,或者他照看曲江旭时贴心的侧脸。
他莫名地在大伍的侧面,下颌线之下的青筋处停留两秒,而后望向曲江旭,没什么感情地假笑道:“怎么了?九少爷。”
曲江旭的脸色登时一青,好像内伤加剧,要吐出血似的,他皱了皱眉,被那个称呼恶心到了,说:“杜识迎,我只想跟你叙叙旧,至于吗?”
“那就请你不要攀亲带故,因为我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想突然多出一大串亲戚。”杜识迎又伸手摸了一下肩上的匕首,像一种无声的提醒似的。
曲江旭从他肩上的伤口移开视线,盯着他的眉眼,突兀地说:“我第一回 见你,你好像比现在死气沉沉多了。”
天空之上骤然响起一声惊雷,闪电毁天灭地似的亮了一下,深山里,草木上残留的雨水都被震落在地。拨开一丛杂草,李重遇在陡峭的山坡上搜寻,前方的警员惊喜地报告道:“李队,这边有车辙的痕迹!”与此同时,他的手机叮铃地响了一下,收到了新消息。
他们沿着车辙往前走,李重遇斟酌片刻,让廖弛带队,自己落后了一点,他点开内勤警员发来的电子资料,以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焦躁心情,从叶徽的第一篇报道看下去。
这一段往事藏的并没有所有人想的那么隐秘,只要稍作挖掘,便知始末。
新闻标题是《倾塌!悲悯烂尾楼》
十年前的一则新闻,报道内容写的是非常普通而真实的一件事:当地的一个楼盘开发建设到一半,有殉情者到未装修的水泥楼房里跳楼自杀,导致流言传闻此处有灵异事件频发。开发商遂放弃建设,几栋大楼就此成为无人接盘的烂尾楼,被流浪猫狗抢占成为栖息地,如今这些楼要被推倒挖塌,重新建设。
但流浪猫狗还在其中,推土机施工之前,没有把动物及时赶出去。这篇新闻批判了建筑者的冷血,指摘人类不该如此没有人性,并贴出了几张现场的照片,断壁残垣里有猫狗的/尸/体。
光看这篇报道,很难想象能写出这样新闻的人日后会被骂成“业界毒瘤”。
李重遇看报道照片时,只是匆匆一眼,但他天生的敏锐又令手指一顿,把页面翻了回去。
几滴雨水掉到手机屏幕上,黑白照片在圆润的球形水珠里扭曲了几点局部。
他倏忽定住脚步。
“啊,李队,对不起!”身后的警员一不留神,撞在他的后背上,连声道歉,李重遇却好像没听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上天恩赐了一两点清凉,雨点密集起来,接连地坠到额头上,把脸颊上的血污洗去一些,杜识迎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自己坐的姿势,而后接了曲江旭的话说:“是吗?我都忘了。”
他应得非常敷衍,曲江旭勾起嘴角笑了笑,没什么顾忌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曲鸣英的小情人,他妈的长成那样,谁知道他还真把你当儿子。”
曲江旭说:“你刚进曲家那会,谁都不待见你,所有人都背后给你使绊子,这要是正常人,应该早就被逼疯了,但是你当时那样子,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无情无欲。”
杜识迎平静地说:“无欲则刚。”
“呵……”曲江旭的眉毛抽动了一下,像是联想到什么,他道,“听说你在‘那里’的时候,也跟在曲家一样有特权?”
杜识迎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但曲江旭看出他的低迷,于是主动转了话题:“行,我也懒得想那边的事情,麻烦的很。但杜识迎,你应该还记得吧,我帮你揍过一个人。”
杜识迎靠近了一些,像是想听清楚一点似的,好奇地侧过脸,手也动了一下。为了拉取好感和信任度,曲江旭拼了命的回忆,终于想到这么一件事,便卖关子地停了一会,才说:“就是那个被淘汰出来当夜店保镖的黑灯泡,记得吗?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去那家店喝酒,然后把他第三条腿打残了,他当时跪地求饶,说以前认识曲家的新少爷,我一问怎么认识的,真是笑死了……”
“哦,他啊。”杜识迎漫不经心地说道,他的眸子清透黑亮,反射着一点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轻又无所谓。
曲江旭说到激动处,又开始竭力呼吸,他像一条砧板上的鱼那样挣扎了一会,大伍连忙偏头捡起一旁地面上的矿泉水瓶,扭开盖子,往瓶盖里倒水。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他的右边一道黑影子一闪,他手上的东西猛地一挥,瓶盖和水瓶都甩了几丈远。
水花四溅,杜识迎突然发难,拔出肩头的匕首以及举起猛力刺下的这一连串动作,他几乎是几秒之内做完的。大伍甩飞了水瓶,却没能躲开这个偷袭攻击,他的脖子刹那被杜识迎狠狠地划了一刀,出现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他吃痛间,猛地抓住杜识迎的脑袋,两个人往侧边一滚,血液都混到一起,撞到石头,骨骼打战的声音到处都是。
“狗X的……”大伍骂了一句脏话,刘远丹在不远处失声尖叫。缠斗间,杜识迎握住刀把,被大伍抓着脑袋往石头上撞,他手上还死死地捏着刀柄,往男人的腹部捅去。他的脑子里尽是嗡鸣声,尝到喉头的一丝血腥味,想咬牙时,牙齿却错力咬到舌头,于是尝到浓重的铁锈味道。
大伍的腹部与颈部失血过多,渐渐流失力气,但起初撞的那几下实在用力太狠。他看着杜识迎满眼血污,喘着气,闭上了眼睛,顿时嫌恶地呸了一句,最后把这个失去知觉的人往沾满血的石壁上一砸,躯体发出沉闷的咚地一声。
刘远丹在不远处惊恐地扭动,眼睛里落下热烫的、大滴大滴的眼泪,她颤着全身,忽然又惊愕地睁大眼睛。
刚刚才费力爬远了一点的大伍登时心感不妙,然而不等他回过身再看看杜识迎的死活,后颈上倏地传来一阵冰冷的狠力割刺感,那刀刃很锋利,像是死神的舌尖舔上来,命中要害。他几乎没有多大感觉,知觉就化作飞烟从颅顶里飘上了天。
刘远丹失声地看着他们,也不敢和尚有意识的曲江旭对视,她扭头过去死死地看着别处,眼神绝望而空洞。
一秒,两秒……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细密的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渐渐灌入耳中。
曲江旭和刘远丹同时亮起眼睛。
视野里,远处那棵黑树后忽地有一抹光照过来,接着,光源越来越多,四周越来越亮,警察制服投入眼帘的那一瞬间,刘远丹的心重重地落回肚子里。
而曲江旭几乎是目呲欲裂,他看着这群警察,磨牙切齿,此时此刻,就是再蠢,他也知道杜识迎骗了自己。他心里大骂起来,愤怒不止,极端的怒火下,竟然吐出一口黑血,歪过头去,陷入了昏迷。
“怎么这么多伤员??别动!让医生先抬上担架……”探照灯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挺着大肚子的刘远丹获救,被警察们带着坐上车子,披着大毛巾修养。她走之前,特地看了一眼那个叫做“杜识迎”的男人。
杜识迎的伤势很重,他被抬上担架进了救护车,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也匆匆忙忙地跟着上去了,面色严峻的可怕。刘远丹听到别的警员叫他“李队”,在去医院的路上,又听到有人喊那个警官叫“李重遇”。
她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杜识迎在救护车上接受供氧的时候,竟然还有意识,他睁着一条眼睛缝察看上方,偏移脑袋,像在寻找什么。须臾,他感到手指里放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也终于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李重遇的脸。
李重遇的脸令他回忆起童年时候经常幻想的一个天神形象,那时候他希望这个人可以真实存在,然后在每一个危急时刻都及时赶到,救他于水火之中。
后来他认为这是一种“对号入座”的行为。按照先来后到理论,天神本来没有脸,但是他遇到了李重遇,天神也就有了脸。
他闭上眼睛,暗暗地希望手里的温暖如若没有必要的话,不要离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黑蓝色的晃动的梦。
梦里,杜识迎回到了十二三岁的年纪,回到那间被恶意锁上的、空无一人的教室,他弯腰又抬头,捡起地上一支掉落的螺丝刀,放回桌面,而后听到门口有令人心惊的恐怖撬门声。
绰号“黑灯泡”的过早发育的男生闯入教室,目光扫到漏网之鱼的自己时,他的表情明显一变,满脸的横肉诡异而兴奋。
年幼的杜识迎蠢得可笑,偏偏往角落里跑,教室里的桌椅被推倒乱撞,发出可怕的咣当声,最后他被掐住脖颈,按在讲桌上,撕毁了衣领。
凌乱中,他摸到讲座上讲课用的的铁制圆锥尖,高高地举起,将尖端对准男生的脑袋,手腕颤抖。
然而就在此时,意外徒生,“咣当――”一声,黑灯泡被人抓着手臂狠狠一推,肥胖的身躯左支右绌地转了一会,而后重重地倒在桌椅里,毫无知觉地瘫软在地。
惊慌失措的杜识迎抬起眼睛,看到浸着微尘的月光里,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李重遇,他眉宇间过激的愤怒散去了,对着自己伸出了双手。
“杜识迎,”他以温暖的指尖挨蹭杜识迎湿润、紧闭的眼角,声音温柔到令人心折,“不要哭,我在这里。”
第43章
叶徽死前发布的最后一篇报道分外醒人耳目。标题起的通俗直白,内容也都是大白话。这篇电子新闻稿在网络平台只存活了一小时,接着便被强制删除,引起的热度随生命心跳消失在那晚的寂夜里。
但只要发生过的事,就不可能留不下痕迹。
现在这篇报道呈现在警方面前,黑字标题用的小二字号:“――圈养少女,21世纪的亨伯特·亨伯特?揭秘原曲家九少爷的秘密羔羊。”
内容则详细地把曲江旭郊外别墅的地址曝光,事无巨细地描述了别墅的地理位置,豪奢的房子正前方有平原、有流水,美如画卷。
被囚禁在其中的少女出现在阳台上,或者草地里,总是穿柔软的丝绸睡裙,长发蓬松打卷,斜眼看远方飘云时,令人联想到厚重画框里的上世纪皇室公主。
警方按照这篇报道所指向的地方,去往那栋别墅,找到了其中提到的女孩。
报道里介绍她道:“这位少女十一二岁失踪,家人四处在寻,如今已有十余年。她从小天资过人,灵敏聪慧,年仅九岁获得的奖项不计其数,是真真正正的一位天才少女。”
“一个家人辗转全国,苦苦寻找近十年的孩子,居然被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圈养在家,过着地狱般的生活!令人发指!始作俑者曲江旭是曲氏上一代总裁曲鸣英的第九个私生子,曲鸣英从未娶过妻子,钱财权力大都留给不明不白的养子,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却置之不理,令其缺少家教,走上邪路。”
李重遇是进那栋别墅的带头人,空气中有花草腐烂的熏香味,别墅里只有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老妇人,正如履薄冰地在前带路。
走上富丽堂皇的楼梯,经过一道高穹顶的回廊,妇人停在了主卧的门前。她上前敲门,须臾,里面传出一点动静,那是女孩表示准许进入的信号。老妇人不敢推门,瑟瑟地退到一边。
李重遇便推开了没有上锁的大门。
这间主卧非常宽敞,装饰有种英式古老的风格,郁金香形状的棕褐色吊灯,以及厚重的同色系地毯和窗帘,梳妆镜恰好被阳光笼罩,光斑反射/到高仿的壁画上。
一个棕褐色长发的女孩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钢笔,正埋头写着什么。她穿得非常单薄,白色的袜子堆在脚踝上,只一味地垂着头,过长的发梢和毯子的毛滚在一起。
李重遇注意到她写字的速度很快,地上落满了草稿纸和天文类书籍,他矮身捡起一张A4纸,发现上面写满了演算的公式。
纸张的最末尾用钢笔字歪歪扭扭地写道:“17.65902年后,B910行星再次擦过地球,距离北极最近,肉眼可见。”
“你是谁?”他看着那张纸的时间里,晨彩终于反应过来,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这个非常有气势的男人,张口问道。
市公安局里,自称名叫晨彩的女孩坐在待客室里,一杯热茶搁在她手边,她拿着铅笔,垂着眼,摊开了几本相关书籍,安静地继续写着公式。公安系统里没有她的生物信息,李重遇让她简单地测了身高体重,拍摄免冠照片,在网站上发布了她的寻亲启事。
叶徽说晨彩的亲人“苦苦寻找”,必然有依据,凭这一点,李重遇推测他还很可能见过晨彩的亲生父母,是以她父母在镇临的可能性很大,只需要稍作扩散,就可以通知到位。
这个女孩又有些奇怪,按照年龄来说,她大约和李重遇同岁,但是不知道为何,她的情感反应像被堵住了,很难和旁人交流,也流露不出明显的情绪。若非她运算飞快,李重遇都要怀疑她是机器人。
他再次请心理顾问来协助,匆匆赶到的刘顾问开始和女孩聊天搭话时,李重遇去了趟办公室。办公桌上放着一叠整理好的旧报纸,他拿起车钥匙之前,找到日期最早的那张,折成巴掌大小,带出了办公室。
曲江旭、大伍都重伤进了ICU,还在昏迷,其中杜识迎的伤势最轻,当时的情况虽然看着很恐怖,但他受的大部分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要害。他失血过多,但血型也不稀奇,输血后情况好了很多,最严重的是头部撞击受伤,于是人还在加护病房轻度昏迷。
李重遇在一个街道停车,买了一罐香蕉奶片糖,然后揣着这罐糖进了医院。李重遇先问了曲江旭的情况,他受的车祸伤非常重,整个人似乎都衰竭了,而受外伤被抢救的大伍也还在昏迷,生命体征比较正常。
曲江旭的这个手下受的外伤非常可怕,一道从下颌线到腹部的深刻划伤,以及一道后脖颈上几乎见骨的割伤,下手的人下了死力和狠心,用的是非要他死不可的力度。
得知他还尚存一息,李重遇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又转而去找杜识迎的病房,电梯人比较多,他便选择走楼梯。谁知刚从楼梯间里走出来,便不小心撞到一个从吸烟区走出来的女人。
“对不起……”李重遇下意识地向她道歉,一低头却看到一个大波浪卷的长发。这丛头发轻盈地一晃,往后一退,露出一张小而妆容妖娆的脸来,像灌木丛里忽地冒出了一只红羽翠鸟。
这女人的五官有些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她曾经在夜总会和杜识迎同包厢,纵情声色。那时候扫黄大队把人都带回去登记了信息,这个女人名字叫做桑怀梦,也是本地颇有名气的一个花花小姐。
桑怀梦穿了一身深红的法式长裙,戴着长长的耳饰和项链配饰,她的指甲也是深红色的,细长的指间挑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女士香烟。她抱着手臂挑了挑眉,道:“哟,警官,来看杜识迎?”
不等李重遇接话,她就猛地靠近了一下,像是观察李重遇似的。不过只看了一会,她就拨弄着手里的薄荷烟,调笑道:“我刚从病房里出来,杜识迎刚醒呢,这会儿八成正无聊。”
李重遇看着她布满玩味的眼睛,和蔼地笑了一下,转身说:“行,那我现在去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感谢你提供信息。”
但还没完全转过去,桑怀梦伸手拦住了他,她拽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后一扯,然后又摊开手,状若无辜地笑了笑。
在李重遇写满“你有事吗”的眼神里,桑怀梦主动走到他身边,笑着说:“李警官,你别装了。杜识迎最近是不是在追你?虽然他没大张旗鼓地宣扬吧,但是他最近实在太反常,一下班就往家里赶,把我们这些朋友呢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圈里人都很是难过呢,后来我稍微一盘问他助理,不得了,家都搬了,住在个公共厕所似的房子里,再一问,果然,小妖精住在楼上呢。”
“…………”李重遇本想直接否认,但是他身上还揣着香蕉蜜罐,接着又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杜识迎说的那句“我爱你”,继而往前,还勾起那个唐突又无礼的掌上吻的回忆。
他只好诡异地沉默了。
桑怀梦敲了敲玻璃栏杆,玩味地说:“李警官,我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李重遇忽然皱了皱眉,仿佛可以预知到她要说什么。
“不要喜欢杜识迎,”她果然说道,她扫了一下鬓边的长发,眯了眯狭长上挑的丹凤眼,貌似真心地建议说,“在杜识迎身上下注是愚蠢的行为,因为他不会给你想要的,他最擅长逢场作戏。一旦他洞悉你的真爱意图,你就会永远失去他,他啊,对永恒过敏。奉劝你一句,没必要对杜识迎付出真心,他不值得。”
她道:“从头到脚都不值得,杜识迎的一根头发丝都是没有价值的。你看他活得看似潇洒,实际上被多少人背后议论,多难听的话都可以当面说,杜识迎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李警官,难道你一句都没有听过?我教你,随便去路边找一间小酒吧,打听打听曲氏的轶事,你得到的消息怕是会惊掉你的下巴。而我告诉你,十句传言里总有一句是真的。”
“杜识迎适合谈情说爱,适合表层交往,适合很多事,唯独不适合的,就是给他真心。”桑怀梦弯起红唇,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往电梯的方向转了一下。
她最后说:“因为你那些自我感动的牺牲,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暂时性的骗身骗心,他不会珍惜的。”
听完这一大串“忠告”,李重遇垂头看着桑怀梦的脸,这女人依旧笑着,眼中并无恶意,也没有好感。她只是在单纯地叙说事实而已,就像这段话她曾对所有杜识迎身边的人说过一样。
“洗脑能力一流啊小姐,”须臾,他开了口,“不过,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桑怀梦微带意外地看着他,耸了耸肩,摇头失笑。她的肢体语言像在说“朽木不可雕也”。索性该说的都说尽了,她也不强求,转身走向了电梯间,高跟鞋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格外响亮刺耳。
李重遇靠在铁制长椅的侧边,出神半晌,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旧报纸。
第44章
黑白的老照片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侧边,倾塌大楼的朦胧轮廓,高糊灰黑像素的色调迭退,构成晦暗的天际线和纯黑的断壁。
《悲悯烂尾楼》的竖排大字号在这张照片的左侧,李重遇用指尖拂过这几个字,指腹沾上了十余年的劣质墨水,有些污黑。
他看着那张曾在手机屏幕上,令自己久久失语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片倒塌的烂尾楼,流浪动物的尸首碾碎在石块和钢筋里,还未毁裂的完好楼角处,窝着一个瘦弱的人影。
也许是哪里的流浪汉,他衣着破烂。
“咔哒”一声,他面前,远处单人病房的门板突然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李重遇抬起头,看到脑袋、脖颈和手腕上都缠着雪白绷带的杜识迎。他穿着病号服,看到自己,稍有意外地垂下头,微微弯起了漂亮的眼睛。
李重遇又垂下眼。
这篇报道不止一张图片――为了让大家更直白地看到流浪动物的惨状,叶徽当时近距离地拍摄了很多照片,也许底片早已遗失销毁,但刊登在报的,发放到镇临各地的,未经丢弃的,如今依然存在。
明晃晃地在太阳底下,渲染黑暗。
拍摄角度越来越近,排版是从上往下的三张照片,就近照相,人影也就越清晰。被兜帽掩盖的脑袋没有遮严实,漏了半张苍白的右侧脸出来。
瓷白的皮肤上愈发分明,右眼下有一颗痣。
“李重遇,”杜识迎朝他很慢地走过来,因为重伤未愈,脚步拖沓,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很好听,很容易令人想到美妙或旖旎的事物,声音由远及近,他问,“――你在看什么?”
报道的时令是现在一般的深夏,这个少年穿着短袖短裤,细胳膊细腿,形销骨立,宛若骷髅。他缩在废弃大楼的一角,也许闭着眼,周围错落的烂石头里埋着无数如他一般的静默生命。
杜识迎修长的手指往下落,刚挨到报纸的上端,李重遇便把这份老报纸收了起来。他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一边的可回收垃圾桶,随意地说:“椅子上的广告报纸而已,我家缺个洗碗机,刚刚在看促销活动,大减价。”
“那干嘛扔掉?”杜识迎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李重遇把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往前一转,催促地说:“又想自己洗碗了呗,回去躺着吧,伤一点没好,出来乱跑什么?你要干什么?给我说。”
他推着杜识迎慢慢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听到杜识迎很轻的笑声,他留神看着,发现杜识迎的右侧脸非常赏心悦目,纱布边,右眼下那颗痣亦很清晰。
即使昨天才经历过一场于常人来说十分罕见的波折,今天杜识迎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惊惶。他惯于微笑,结识以来,杜识迎很多时间都在笑,轻佻的、温和的或者形式化的笑。
李重遇对他有过很深的误解,后来尽管误会解开,可先入为主的固有印象依旧扎根于心,他仍然把杜识迎和很多不能细说的形容词放在一个思维回路里。杜识迎本人也乐于向外界提供他“刀枪不入”与“百毒不侵”的形象。
受了重伤,也只在担架上意识流失的那些时间里,才想寻找依托,醒来依旧万事大吉,眉梢描着深夏的风,尽力忽视还未痊愈的伤痛。
李重遇从袋子里拿出那罐糖,搁在床头,感到杜识迎的视线粘在自己手指尖上,动作又有些停滞。杜识迎主动地伸手拿起糖罐,问:“可以吃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李重遇帮他打开了盖子,香蕉牛奶的甜香顿时蔓延开来,他剥了一颗,杜识迎接过去,刚抵到唇边,就听到李重遇问,“刚才出去打算干什么?”
杜识迎回答说:“口渴,想喝水。”他含了一颗糖,接着道:“好像听到你和Carol在走廊聊天的声音,聊了什么?”
Carol即是桑怀梦的英文名,李重遇没有立刻回答,按了铃让护士来送水。杜识迎捧着杯子刚喝了一小口凉白开,润湿喉咙,恰好医生又敲门来查房,他们便没有继续对话。
医生和杜识迎在问答,李重遇便起身移步,在窗户边缘站立,看着楼下。医院的草坪上有许多病人与家属,寡淡的颜色散落在深绿上,夕阳直铺而下,少许年幼孩童的欢声笑语飘入天空。
有个小孩在捉修剪得整整齐齐灌木上的黑色蝴蝶,他迈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追上去,蝴蝶却在他手心落下的前一秒又调皮地飞走了。
男孩继续追逐,蝴蝶持续逃脱。他不知疲倦,它轻盈天真。
他们之中,不知道哪一个更天真。
身后,医生终于说完了要说的所有话,推门离开。
杜识迎穿鞋下床,看到李重遇背对自己,站在流金的夕阳之中,他则滞在房间的阴影里。走近去的每一个落脚时刻,杜识迎间断地幻想这一幕发生在他每个年龄的岁月里,那便约同一梦成真。
好像有些可笑。
杜识迎靠近的比李重遇发觉的慢,所以他原本预想的偷袭式身后拥抱落了空,只得不远不近地停在那里,让鞋尖挨沾一点金黄色的余晖。
李重遇先一步转过身,略微垂眼,非常深刻地看着杜识迎,许是因为逆着光看他,杜识迎不由自主地缩紧了瞳孔。
楼下孩童的稚嫩笑声并不突兀地传上来,“我抓到啦!我抓到啦”,喜悦的童音,耀目却又柔和的光。
这样的背景下,李重遇无缝衔接了方才的气氛,他回答说:“桑怀梦叫我不要喜欢你。”
“哦……?”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看起来像是紧张地咽下一口空气,又或许是别的,他的笑忽然收起来了,视线不受控制地想偏移到别处,但却似乎被摄了魂,无法做到。
他头一回放任自流,用毫无修饰的灵魂几乎是莽撞地追问道:“那你怎么回答的?”
李重遇主动走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背脊和膝盖弯,他稍微一用力,杜识迎就被抱了起来,重量却比想象的要轻太多。
杜识迎似乎有些微的惊讶,抬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有一瞬间,杜识迎有轻微的混乱,大脑里那些条分缕析、泾渭分明的数个置物书架像被李重遇一股蛮力、胡搅蛮缠地推翻了,所有的东西刹那混作一团,一时竟分不出一二。
他暂时息了声,被李重遇抱回了病床,小心地安放好,期间他认为李重遇的动作温柔地有些可笑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让这气氛毁灭,便感到下巴被李重遇的手指捏上来。
杜识迎的脸被迫随着这动作抬起,然后视野里落入李重遇因为过于英气而显得咄咄逼人的五官,那道刻骨的伤疤印在他的眉上。
他们短暂地对视一眼,杜识迎频繁地眨了眼睛,一阵未知的情绪攫住了他,不等他分辨出那是什么,额心便忽地一软,他微微睁大眼睛,而后听到李重遇低沉的声音,真正地贴着耳廓,若即若离,似吻若触:
“我叫她不要多管闲事。”
次日,重伤昏迷的曲江旭醒来,接受了病房里的一场审讯后,认罪伏法,并供出同伙。然而真正令他崩溃的并不是河边湿鞋的一时点背,在李重遇问到他监禁的那个女孩时,他表现出了一个穷凶极恶之徒的嘴脸。
尽管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曲江旭异常激动,翻倒了一个床头柜,把李重遇辛辛苦苦手写的笔录材料撕的七零八碎,难以想象一个五脏俱损的重病患者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强烈的崩溃后,他失去意识,嘴边溢出两道血痕,手指死死地抓着病床的铁制栏杆,盯着天花板,断续地重复:“晨彩……晨彩……”
他被推进急救室接受救助,李重遇拿着录音笔走出病房。刚才,曲江旭重述了案件经过,叶徽在网络上发布关于他的丑闻之后,涉及到女孩,他那晚喝了酒,看完报道,非常愤怒,一时冲动,通过关系联系到叶徽,见面后,将他杀害。
凶器是瑞士军刀,之后他将这把刀藏在了镇临的一个公寓里,他提供了地点,警方搜寻之后找到了那把刀。
曲江旭是亡命之徒,也已经认罪认命,身心受到重创,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他的话语内容非常详细,李重遇认为可信度偏高。
“……我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对,平行插进去的,我上回没找对位置,差点还被反杀……之后?之后我把他踹到一边,自己走了……没有,什么都没有做。”
曲江旭一口咬定说自己没有纵火,更没有分尸。他的原话是说:“要不是那晚喝了点酒,我不可能做这件事。”
但警方又在他说的公寓里找出了与法医推测用作分尸工具高度符合的刀具。加上曲江旭的病情转危,短时间内不能对他再做多次的审讯,为了结案,他那句话就自动被划归到狡辩的范围里。
又是一个小周末过去,警局门口同时来了两批人,第一批是一群以年轻女孩为主体的粉丝,举着“辩驳无罪”的横幅,为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兼女友殷灵曼申辩;第二批则是一对白发苍苍的夫妻,他们相携相伴,皱纹里满是岁月的风霜,眼里饱含着颤动的希望。
第45章
那对老夫妻被接待员带到暂时安置在警局的晨彩面前,在看到女孩的那一刹那,两人失声痛哭,止不住的热泪滚滚而下。握着铅笔的晨彩演算到一半,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陌生人扰乱了思路。
她坐在褐色漆木的靠背椅上,抬起过大而显得些许呆滞的眼睛,蓬松的卷发落在脸颊两边。始终横亘在她理性与感性之间的那道鸿沟似乎开始溃落,因为两个陌生老人如同得获恩赐的表情,他们又笑又哭,想要靠近却又战兢。
她不解地停笔,头一回半途终止了白纸上孤独的演算。
“……晨彩,”终是女人先开口,她的声音苍老、嘶哑,合不上女孩记忆的任何一秒,然而那语气战栗、雀跃又小心翼翼,像对待最珍惜的人,她靠得很近,局促地和丈夫握紧了手,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陌生的感觉在她胸腔里作威作福,她望着面前两个饱经风霜的躯体,她知道自己黑而无神的瞳仁令许多人都面露怖恐可怕之色,但视野里的两个人的目光只有无尽的柔爱。
为什么?她费力地思索,她松掉手指,铅笔芯在白纸上划脏了公式和数字,那些是她最熟悉的东西。客观存在的、不容辩驳的定理与公式,各种各样的天体理论和地外星系,在无数个黑夜里,她依存这些冰冷而有效的东西让自己正常地运转生长。
从不为人知的地方到另一个光明庇护的黑暗之地,从窥探的目光里转移到痴迷的目光里,唯有这些令她心脏延续搏动。
晨彩,晨彩。
她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痛哭的老人,稍显陈旧的待客室,门口等待的刑警都变成一整块的色素――“晨彩……”一个声音跳入脑海,从所有光阴的缝隙里渗入记忆,沿着那道呼唤,一捧封存的温情浮现在眼前。
温柔的音色,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面容青春靓丽,笑着对身旁的男人说:“就叫晨彩吧!晨光绚彩,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日出那刻呢。”
“好啊……”男人笑着附和道。
近在咫尺的女人又叫了一声:“晨彩……”女孩蓦地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她听出这声音与自己回忆里的极为相似。不同的是,经过近十年的时光变迁,这道原本柔婉的嗓音已经催折凋败,变得刺耳难闻了。
“……你还记得妈妈吗?”妇人稍微俯身,颤巍巍地伸出手,她的头发全白了,语带浓重的哭腔,眼角尽湿,接着,她正想继续说话,突然看到面无表情的女孩坐在那儿,大而漆黑的眼睛里慢慢地溢出了泪水。
她登时又泪流不止,发出一道极为悲愤的哭声,到这时,才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抱住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过了一会儿,丈夫也拥上来。
被两人抱着,情感闭塞的女孩无声地流着泪。她不善言辞,也不懂表达,然而血脉里深藏的感应令她忍不住心头的悲切与委屈。纵使表现得再无情无欲,归根究底,她也不过是个青涩却饱经苦难的孩子。
肉体凡胎有无数种刀枪不入的原因,脆弱的理由却往往只是因为爱。
一家人大哭一场之后,晨彩的父母亲打算带她回家,他们向警察竭力道谢。而李重遇多了个心眼,询问他们是否确认晨彩便是亲生女儿,她的母亲说:“晨彩长得很像我十八岁的样子,没错的,还有,她小时候起,后脖颈上就有一个蝴蝶形的胎记。”她撩起晨彩厚软的长发,李重遇便看到女孩白皙的后脖颈上印着一只浅红色的蝴蝶。
“……等一下,万先生,”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对晨彩的父亲道,“可以把她的袖子往下拉一点吗?”
万先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的妻子按住女孩的裙子,把外衣和棉布裙的肩带稍微拉下一些,晨彩雪白的肩膀露出来。她的肩胛骨上,有一个半椭圆形的刺青,周围纹花,中间刻字,颜色是深绿。
不知为何,这个印记并不完整,只有一半,字和花也不精致,看不清楚形状和字迹,像是做印记的人临时起意又临时放弃。
晨彩的母亲吓了一跳,把衣服拉回去,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少女茫然地摇了摇头,母亲多问几句,她就开始瑟瑟发抖,伸出手指捏皱了裙摆。李重遇开口说:“先别问了,她的记忆有些问题,之前心理顾问说过,这种情况是曾经受过很大惊吓,以至于语言、情感表达功能也有些障碍,您带她回去之后,要注意悉心照顾。”
“好的,好的……”夫妻俩连声谢过他,做完一些手续,便带着女孩走了。他们来时互相依偎着,好像离了对方就无法前行,走时,却让女孩插足之间,一人一只手,紧紧地握着。
李重遇却莫名地觉得那个印记有些眼熟,只不过先前在哪里见过,一时之间,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市局门口的吴以蒙粉丝从早晨站到下午,居然还坚定不移地守护着。李重遇都有些佩服她们的毅力了,毕竟是大夏天的一整天都在户外接受暴晒,这等耐力非常人可及。
那天殷灵曼身上的炸弹被拆除后,她被押解到公安局,暂时拘留,期间一直闭口不言,沉默地仿若死人。李重遇那时候去追捕曲江旭一行人,没及时关注她的去向,后来才知道,殷灵曼曾经试图自杀,在刑拘室里撞墙咬舌,因为太过激动,还被打了一针镇定。
现在她的情绪趋稳,已经以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逮捕起来,等待裁决。李重遇没有审讯她,不过确实和她对过话,在殷灵曼最后一次自杀未遂时,他去劝解她,被她泼了一脸的白开水。
“滚!你也是帮凶!”她恨不得往李重遇脸上呸唾沫,在外看守的辅警听到动静,进来打算控制住她。但是已经晚了,李大队长已经被情绪失控的殷灵曼抓花了脸,号称“镇临警界第一帅”的脸华丽丽地挂了彩。
李重遇摸着热辣辣的脸,手心沾了一手的血,他呲牙咧嘴地疼了一会,说道:“姑娘,冷静一点,千万不要寻死,千好万好,还是人间最好。”
“人间最好?这话你为什么不去跟以蒙说?以蒙自杀前几天也来这地方被审过吧!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人间最好!就是你们这些臭警察,明明知道吴以蒙精神状况不好,非得抓着人家不依不饶地问!他自杀你也是间接凶手!你这个败类,垃圾――”殷灵曼赤红双眼骂了一通,又道,“网上那些人辱骂我们,骚扰我们,你怎么不去抓他们??我问你啊!你去把他们都抓起来啊!!他们杀了人!”
她撕心裂肺地喊道:“你去啊!你怎么不去??你不去就别在这管束我,你跟他们无非是一伙的!”殷灵曼有些走火入魔,口不择言地骂着,李重遇原本用面巾纸擦着血水,突然猛地一丢,上前几步掐住她的肩膀。
“殷小姐,希望你知道并理解,”李重遇注视着她痛苦而疯魔的脸,“你受过的伤不足以成为你毁灭任何人的理由。”
殷灵曼狠狠地瞪着他,或许心中依旧在骂“无能、帮凶”之类的字眼,不仅是她,在所有受害人的注视下,李重遇都不可避免地会感到一阵类似的虚脱的无力,但紧接着,更深更厚的责任感又翻身而上,坚定了他的话音。
他说:“尽管你不相信,但这世上,至少还有不止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在为所有人可以平安度日的道路上努力,虽然有时也会有力不能及的情况,但永远没有人会放任邪恶横行霸道。我向你保证,迟早有一天――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世界会变成所有人希望的样子,那幸福美满的表层下,会有无数个深刻而奉献的赤诚灵魂。”
殷灵曼冷冷地望着他,片刻后,她推开了李重遇,转身把双手伸向看守她的警察。李重遇说了一大堆,口渴难耐地舔了一下嘴上的水珠,看着她瘦弱的背影。
然后莫名其妙地想,她的学历是心理系博士,其实生得很斯文,和青春洋溢的吴以蒙站在一起,并不会显得格格不入,而那位拥有一大票颜值粉丝的奚卿却会非常违和。
若不是偏激与偏见,脆弱与急躁,她与他也会是一对情有所属的眷侣。
而非如今的阴阳两隔,生死不见。
彻底结案的几天后,李重遇在新闻平台上刷到一条推送,标题是《吴以蒙追悼会今日举行》,他点进去看了一会儿,记住具体的地点,然后找出车钥匙,开车去了那个墓园。
今天天气不佳,下了细雨,李重遇开着汽车,还没有到近处,就已经看到马路上有穿黑裙的姑娘,撑黑伞,有的带着黑色的帽子。她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墓园走,道路上没有高的谈话声,画面静默,气氛沉重。
正契合今日天气。
李重遇没有打算进去,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上,随着薄凉风雨声送来的哀乐,闭眼为那个年轻帅气的男孩哀悼了五分钟。
他的职业特殊,见惯了生死,其实很少再因为受害人的悲惨牵动心绪。但那不是阅尽人间悲剧的麻木,是渴盼改变的热血沸腾上顶,反倒冰封入水的冷静。
“叮铃铃……”忽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李重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第46章
话筒里传出一个年长的男声:“李重遇?”他拿开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应了一声:“局长您说。”
孙贡显局长与他寒暄两句,问候了一些近来状况,然后说起最近的这件案子和先前的时滕案,他道:“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们了,结案后你也多散心,不要过多被案情影响自己。”
“嗯。”李重遇答应道。孙贡显接着话音突然地说:“但是我看过案情报告,有一点要说,这次,那个被歹徒劫持又联系你的男性牵连受害人,身份可能有些特殊。”
他说的是杜识迎,李重遇首先想到的是他复杂的家庭关系,接着才想到他的社会地位,一些话正欲出口,却听孙局长又道:“杜识迎这个人非常特殊。”
车窗上忽然之间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四周细碎地响着,原本绵绵的雨势变大,路面上穿黑裙黑衣的姑娘都快步跑到檐下躲雨。
追悼会快要结束,没有一会,墓园外的路被雨水完全打湿。
李重遇的视线从水泊表面里因雨滴而飞溅的水珠而移回方向盘上,电话另一端,他听到一些翻阅资料、停顿、摸眼镜的声音。跟着,孙贡显沉闷地开始念诵:
“20xx年贺烈山受害者笔录档案(部分):
民警: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杜: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你们救出来的。我醒来的时候到处都是火,那个人疯了似的提着刀四处狩猎。所有人都很害怕,躲在不同的地方,是你们来了把他击毙,然后救了我们。
民警:你躲在哪儿?
杜:我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挤在石头和房子的中间。房子烧着了,墙很烫,但是我不敢动,后来听到枪声才出来。
民警:你是怎么到镇临的?
杜:走路。”
孙贡显年逾五十的低沉声音递送过来,混着窗外的雨声,听入耳中,显得潮湿而沉重,心仿佛变成了一块吸满水分而无法捏按的海绵。
李重遇想走神而没有,恍惚又认真地听下去:
“民警:为什么来这儿做登记?
杜:我希望得到你们的救助,我无处可去。
民警:你不接受被福利院暂时收养?
杜:我接受。
民警: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为你提供的去处只有爱心福利院,对你所经历的一切我们很同情,希望你以后可以好好地生活。
杜:谢谢。”
“那之后,杜识迎在福利院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被本地富豪曲鸣英收养,之后曲鸣英将大部分财产转给他接管,自己移民国外,杜识迎被曲家的人当做眼中钉,”孙贡显道,“成年后他开始放纵,我听过不少他的闲话。”
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在他靠近的车窗外侧,天幕尽黑,裹挟在无光环境中的冷风雨都吹袭而来,李重遇按下按钮,彻底关掉了车窗。
他想,他或许明白局长的意思,不消他进一步解释。
孙局长说:“最主要的不是他被谁收养,现在品行端正还是不端,重要的是他曾经是贺烈山大火案的幸存者。他是,时滕也是。他又为什么这么巧三番两次和你扯上关系?重遇,你认真想想。”
李重遇很少“认真想想”,他更喜欢“认真打打”,但这会儿他确实非常专心地思考了半分钟这件事,可也许是因为搅进了一个杜识迎,所以一切都复杂又无解。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孙局长最后说完,又让李重遇有时间去他那儿把大火案的相关卷宗资料拿去看看,尤其是关于杜识迎的。李重遇答应着,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