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重遇撕下那本记事本,高温令黑色的外封皮软化变形,强力胶粘连的部分还留在原位。他道:“手感不对。”算是对满脸疑惑的旁观者作了一句解释。
这本记事本是十几年前一个有名的老牌子,纸张的边沿发了黄,合在一起的侧边是很浅的铁锈色,翻页感非常生涩,李重遇稍微一翻,脆弱的纸张便似乎要脱页――它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扉页上用黑色的字体写了一行潦草的字体:“试验品拟合日志,Marguerite,12。”
他略皱眉头往后翻去,第一页上是与之前同样的字体:
200x年2月10日调拨237号 吻合度12%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 具体:重叠度5%、大调整(备注:至少十五次)
结果:失败
第二页:
200x年7月18号调拨112号 吻合度20%
下面相似的结果依然是“失败”,往后翻了小半本,右下角的拟合结果都是相同的失败,笔迹每一次都很潦草,上方的序号、吻合度也都数据不一。
终于在其中一页上,李重遇看到了不一样的内容,他想,也许这就是叶徽留下这本日志的原因。怀着好奇而疑惑的心情,他又看下去。
这一次的“拟合对象”没有编号,用的是一个地址指代,而吻合度也前所未有的高。
200x年3月12号汉月门花园 吻合度80%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 具体:干净无暇,微调(备注:至多十次)
结果:成功
李重遇往后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第二阶段的内容。
(汉月门花园)第二阶段拟合角度――认同 具体:红、黑(备注:周期十八天)
结果:成功
一丝细微的荒谬感从李重遇心底蔓延开来,他隐约有一个猜想,但由于那想法过于可怕和无稽,所以只暂先压制,继续镇定地往下看去。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更加诡密。
第三阶段心理拟合细化法则:
第一(幼年期主要):
1.阴天雨雪天,阅读维塔根斯坦哲学理论,晴天,拉小提琴,赏析古典乐。2.阅读时非常疲倦,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了一整晚(确认),次日感冒,不为所动。3.黄雀班演唱歌剧,全场熄灯,偷吃酸梅味水果硬糖,(发现我观察后)微怒。4.书里落出蝴蝶标本,惊慌失措,以为存活,喂水,无果,(无声)痛哭。5.割腕。
(汉月门花园)拟合效果:较佳
再往后翻去,所有的内容都是令Marguerite和代号为“汉月门花园”的拟合对象接受同样的事情,再记录反应,借此不断地对“汉月门”进行行为矫正。这样的循环试验一共占据了后半本的笔记篇幅,日期横跨了一整年。
李重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排的内容:“拟合基本结束。上检通过。(附Marguerite原始肖像)”他便抖了抖这本行将就木的笔记本,没有什么东西掉出来,接着拆了封皮去找,果真,内里和封皮的夹缝里有一张人物照片。
他捏住这张老照片,翻过来的前一秒,不知为何,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明知会尽头得到什么可怕的结果却依旧向前的荆棘旅人似的,血液短暂地回流入脑。
年代久远的照片里,耀目的白色太阳令镜头和画面都格外刺眼,相片是逆光而摄,一半的色调灼目,另一半却柔和。画面中的书桌前坐着一个少年,一本摊开的书摆在他手边,书页上,硕大蝴蝶的斑斓花纹依稀可见,少年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蝶翼上。
少年的脸部被挖空了,漏出一个落落寡合的粗糙黑洞。
李重遇想起前面的“幼年期”中有这位不知是男是女的少年的一些事迹――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着的蝴蝶,救不活之后哭泣。这应该拍的就是那一幕,又或者这根本不是摄像,而是监控录像里某一秒的画面。
只是现在叶徽死去,这似是而非的一本观察日志又根本说明不了什么,Marguerite是谁,汉月门花园是谁,那些纷乱的代号都代表着哪一个无辜的生命……如今根本没办法追踪。
这也是本该尘封的事。
若不是李重遇察觉到端倪,掀出了这本笔记,也许它会随着焦黑的木桌一同装入垃圾车,然后变成又一个永远都无人知晓的暗黑秘密。
再回市局,大门口的马路对面聚集了一些年轻的女孩,有些女孩身上穿的印着吴以蒙头像的卫衣,应该是闻讯而来的粉丝。她们面色紧张地彼此交谈着,议论纷纷,人数并不少。
李重遇信息落后,平时并不追星,最喜欢听的歌还是《但愿人长久》,并不知道现在的明星风向已经转到年轻帅气的男性这方面了。他啧啧有声地停车时,突然发现停车场里有一辆非常眼熟的车。
那天他相亲失败,坐的就是这辆车回家,还收获一位轻浮风流的邻居。
他怀着不可能吧的想法,走进市局,恰好碰到匆匆忙忙往外走的阙兴,便立马截住人问道:“你干嘛去?”
“老大,你回来了啊……是这样的,刘顾问没办法和吴以蒙交流,他打电话询问了一位相似情况的心理病人,希望他可以来帮忙,那位同意了,十分钟之前到的。他让我先去买一本书。”阙兴汇报说。
他好像还很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李重遇已经明白,因为他看到不远处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正在慢慢擦手的杜识迎。
“什么书?”他问。
“童真时代。”阙兴报告完,得到老大“去去去”的允许,马上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一天不见,杜识迎比记忆中的更妖了一点,当然也很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他依旧穿着上班的西装,应该是工作中途赶来的,但很多时候,杜识迎给人的感觉并不能做什么正经事。
他的长相、气质与行为,都很适合被豢养,关在金丝笼里,渴血也好,绝望也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李重遇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深觉自己发疯,迅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刀斩断。
杜识迎把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看着李重遇走近,便含笑说道:“李队,贵局向我承诺会保护隐私的。”
李重遇皮笑肉不笑道:“杜识迎,你放一万个心,没人有闲工夫到处宣扬,再说了,我用我的脑袋向你担保,谁敢泄露你隐私,我就揍得他亲妈不认。”
“哦?换个担保可以吗?”杜识迎说完,伸手作势要往李重遇手腕上碰,李重遇敏锐躲开的同时,他半路一转,在他精瘦结实的腰上飞快一摸,“用这儿不是更有吸引力?”
“…………”李重遇磨了一阵牙,问,“你什么时候能戒掉动手动脚的狗习惯?”
他们还在走廊上,许多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到这里,但杜识迎没有忌惮的表现,他朝李重遇笑了一下,低声说:“这也能叫动手动脚?”
然后他进了刑讯室,和里面的心理顾问低声说了两句话,刘顾问便推门而出,在外面和李重遇简单地说了吴以蒙的情况。
“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应该是形成了封闭心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场的受害者情况廖副队跟我说了,我初步认定他也许有看到什么。除此之外,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不止这个,他的心理是很脆弱的,明星这个职业又有些特殊,”刘顾问拿出手机搜索吴以蒙的名字,然后给李重遇看,“网上对他全都是谩骂和侮辱,这也是他怯弱崩溃的原因之一。”
“他看到的事情,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本来就破碎的心理彻底失控。”
李重遇划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甚至有人把那张阳光柳影的照片调成黑白,画上/菊/花/,做成遗照,许多的诅咒用恶毒的字眼泼洒出来,堆积在吴以蒙本人的动态下,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几乎是明晃晃地用恶意云端杀人。
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李重遇百思不得其解地想。
可他脑子里有的只是孱弱的吴以蒙抱着双膝坐在街头,困兽般嘶吼的无助画面,须臾,又浮现吴以蒙饰演青春剧男主角的明媚剧照。
他搜索吴以蒙的信息,以普通民众的角度去看,看到几条花边新闻,不道德的新闻有“吴以蒙抄袭”、“出轨”、“/约/炮/成瘾”等等,真真假假。
但一年前,有记者把自己的一手八卦消息发布出去,然后做了一个吴以蒙黑料保真的汇总,引爆了全网对吴以蒙的愤怒。
那个八卦消息是吴以蒙出轨的证据,照片模糊,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蓝海轮船上,亲密地接了吻摆拍。与此同时,吴以蒙的女友晒出被家暴的照片,舆论一时爆炸,无数人秉持着尖锐虚拟的正义之利剑,不问是非地对着他戳了下去。
那时候的骂战颇为激烈,不管是不是吴以蒙明星女友的粉丝,只要经过,便留下一刀,吴以蒙的动态彻底沦陷,每一条下面都是侮辱性的言语,自此后,他再也没有发一条动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所有浑水摸鱼的对家也趁势而上,要把他踩入最低的尘埃里,永不翻身。
输入“童真时代”,是一片又一片的相似辱骂,那是吴以蒙写的一本童话向小说。他的文笔很缱绻,简介便非常浪漫,但这本书之后滞销,除了他的粉丝还肯青睐,或者被不染舆论的孩童当睡前读物买去。
李重遇看到一条发布时间是一年前的动态,那是吴以蒙的七年老粉发的,她情真意切地写了很长的一段文字,讲述这段追随的粉丝偶像的感情,最后说,是我看错了你,再见,再也不见。
他关掉这个网页,去白度上搜索童真时代,忽然看到其中的一句精选文字,这句话曾经偶然地出现在他家台历的某一页上。
现在他知道出处了。
――世界先爱了我,而我不能不爱它。
第32章
大多数人都对警局的刑讯室有天然的畏惧,即使心中无鬼,依旧对逼仄冷淡的一桌一椅胆战心惊,角落的监控像窥伺真实的怪兽黢黑之眼,只扫一眼都两股战战。
杜识迎不属于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从他第一次坐到审讯桌的那一侧时,廖弛就对李重遇说过这句话。但李重遇忽然之间认为,杜识迎也许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他在哪儿都没有区别。
正常人也很少愿意将自己咨询过心理医生的经历暴露,就算是关系到命案,至少以往类似的情况下,从来没有人会推掉工作,立刻前来。
监控屏幕上,杜识迎修长的指微微一动,又翻了一页阙兴买来的书,他已经和低头的吴以蒙这样对坐半个小时了。他正在看吴以蒙的书,但是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在看监控的人都精神一震,因为吴以蒙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了头,看视角应当是在盯着那本翻了一小半的书面。
――唐白马说:“童年?童年与梦是一样的,是一颗糖的甜酸两面,一颗发光星星的两根棱角。街道呀,风呀,孩子们吹的五颜六色的气泡上,有每一个幸福愿望的寄托。我睡着,梦又香又甜,我醒来,童年美好而梦幻,所以我可以认为我一直活在梦中,又或者我永远年轻。”
“……”
“你看到这世界吗?月亮,树梢、夕阳与风车,就算是千千万万颗灰尘,又有哪一样我可以不喜爱呢?”
杜识迎停在这一页,没有再往下翻。他在心中估量时间,果真没有多久,便听到吴以蒙哑而刺耳的声音,他的声带像是被硫酸浸过一般,低声说:“你……为什么不继续看了?”
“因为这一段写的很好,我需要仔细阅读,”杜识迎看似随便地说,“大约要读一百多遍。”
“……”他感到自己被一双眼睛紧盯着,但并无波动和变色,只真的很专注地垂着眼睫,正在把这一段逐字逐句地精读。
“白马说的话天真的有些好笑了,”杜识迎又突兀又自然地开口,吴以蒙冷冷地看着他,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失笑般说,“然后令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很少关心我,有时我感冒生病,就独自窝在房间的被褥里,用去世姥姥教的土办法自愈,不小心刮到蹭到流血受伤,只能自己去找医生,”杜识迎撑着下巴说,“有一回啊,很倒霉的,我的同班同学把我关在学习室里,他们自己回去休息了。那时候又有一个大概比我大五六岁的高年级复读同学,一直在骚扰我。”
吴以蒙蓦地看进了杜识迎的眼睛里,他凌乱的思绪突然有些回归,杜识迎的脸白得刺目,表情却非常坦然而无所谓。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从他传达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
杜识迎的手合拢起来了,他缓慢而平静地说道:“他是个过早发育强壮威猛的男同学,有收藏癖,我懒得琢磨他一般在什么时候来偷我的东西,不过那天我知道了――结课后两个小时左右。”
“那时候所有人都休息,下手只要轻快,就不容易被发现。”
“你猜他有没有得逞?”杜识迎对着吴以蒙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像一颗汉白玉花瓶上的污点。
吴以蒙张了张口,像是打算说话,但是杜识迎没让他有机会说,他又说下去:“那年我十岁,按年纪属于你所谓的‘童真时代’,那天晚上有月光,有你写的月亮,也有树梢的影子,因为像鬼影,我记得深刻,他抓着我的后脑勺摔到地上时,我脸上可是滚了一身千千万万颗灰尘――吴先生,你说我喜不喜欢这些东西?”
“你……”吴以蒙眼中剧震,杜识迎再次打断他的话:“一个人对一段时期越是耿耿于怀,就越是会为自己寻找方法去弥补心中的缺憾。要么在想象里令它趋于完美,要么在记忆里刻意将它遗忘,逃避和掩饰真是覆灭痛苦的不二手段。”
“别说了,别说了……”吴以蒙突然发起狂来,想是预知到接下来面前这个男人要说什么,他戴着手铐,只能失控地站起身,把桌子推得移了位,发出“呲――”的一声刺耳长音。
但杜识迎抓住他的肩膀,说:“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
――血淋淋的,惨淡的事实。
吴以蒙骤然卸力,瘫坐下来,双手搭在冰冷的桌上,不住地颤抖,他的嘴唇也在不自觉地抖着,像被那些话刺中了心中最软也最深的角落。所有实质性的痛苦变成齑粉,在这一刻随血液流遍全身,他尝到前所未有的苦痛与脆弱,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不是的,不是的……”他低声地重复着,一滴两滴的水珠砸在刑讯桌上,失魂落魄地喃喃。
“吴以蒙。”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来,接着,一张纸巾送到面前,他勉力接过,将白纸往脸上仓促一盖。那一瞬间,所有的尖锐的杂音都短暂地离他而去。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推椅子的声音,更近了,杜识迎就在他耳边说:“但是谁又不曾是唐白马?”吴以蒙稍微一怔,抬起头,看到杜识迎对他微微一笑,后方门口有开门的声音,他转身,很快离开了。
从刑讯室出来,杜识迎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他倒是泰然自若,礼貌地向一位女警询问有没有水,刚问完,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他转过身,李重遇端着一杯凉白开。
李重遇也有点奇怪,表情充满令人恶寒的同情。杜识迎接过他手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凉水入喉,适当地缓解了夏天里的舌干口燥。
“那什么,你……”李重遇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小警察阙兴跑过来,在不远处喊:“老大老大,吴以蒙同意笔录了!”
他脸上露出两难的表情,不过只是两秒,李重遇很快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完事,那边第二间就是我办公室,进去找几张报纸看。”
杜识迎还没说好,李重遇就转身走了,他呆在原地想了半秒,认为既然有可以多相处的机会,就要多加把握,于是暂时听了李重遇的话,飘进他的办公室。
另一边,李重遇正式开始询问吴以蒙。
白度上的资料显示他今年是25岁,和杜识迎相当的岁数,但此时此刻,吴以蒙看起来比杜识迎还大一辈分。他应该连日来没心思整理外表,穿的是最容易打理的帽衫,头发蓄到最没精神的长度,眼下乌青,胡茬围嘴,和他那张靓丽的剧照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但警察局外还有等了他一整天的粉丝,从早等到晚,从现实到虚拟,被无数人侧目而视的姑娘们。
李重遇单刀直入道:“吴以蒙,你昨晚深夜为什么会在2号街口徘徊?”
“我睡不着,起来散步。每天都是这样,我就住在附近。”他说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牵动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你能回想起昨晚你具体看到了什么吗?”
李重遇问道。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含糊不清的答案,但没想到的是,吴以蒙说:“我看到那个人被杀了。”他竭力地缩起全身,极其没有安全感似的蜷缩起来,颤着身子,说:“就是你们在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人,叶、叶徽。”
李重遇立马厉声道:“你知道他?”
“我怎么不知道他?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不能知道他吗?发那些虚假报道的是不是他?!人一旦被泼脏水怎么洗?!难道你告诉我?这个混蛋的脸我一辈子都记得,我真恨不得他、他死!”吴以蒙骤然激动起来,大吼大叫地扯着嗓子喊道,他眼里又溢出一些泪水,牙齿和手腕都剧烈地颤着,道,“他死的好……死的好!”
但是他的眼泪又喷涌而出。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吴以蒙知道这一点,只能无力而痛苦地以无理取闹来发泄情绪。
半晌后,他平静下来,李重遇给他递了纸巾,接着问道:“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他是不是喝醉了?或者磕了药?”
“你怎么知道……”吴以蒙神经质地抓着揉皱的面巾纸团,说,“周围的路灯坏了,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一般会用手机照明,刚刚把手机拿出来,还没有开灯,就听到有惨叫声。”
“我很害怕,想转身跑走,但是他们就在我面前!那个男人用一把折叠军刀,拧着叶徽的头,猛地捅进去――”吴以蒙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又甩了一下脑袋,想把那恐怖的一幕甩走似的,然后道,“叶徽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下去了,那个男人喝醉了,走路走得东倒西歪的,我藏在垃圾桶旁边,后来附近没人了,我什么都听不到,天亮的时候环卫来了……”
李重遇揪出重要一点,追问道:“等一下,按你的说法,叶徽是被那个人捅心脏而死,那是谁分的尸?”
吴以蒙猛地摇头,崩溃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他死的时候还在五米外……”
但是凌晨却出现在他躲藏位置边上的垃圾桶里,分成好几块,还被割去了舌头。
第33章
结束审讯后,吴以蒙跟模拟画像师描述凶手的长相,他说话时往往词不达意,完全不像一个可以写童话的作家。李重遇又觉得神奇,就像知道耳聋的贝多芬可以写出享誉世界的交响曲一样。
他先回办公室,刚到门口,就顿住脚步――他在思考该如何面对杜识迎。左思右想都得不出满意结论,最后下定决心进门,却发现杜识迎靠在沙发椅上,微微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居然睡着了。
李重遇很意外,第一反应是四周看了看,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四周看看,好像是做坏事前的谋划似的,他可是正经人。
正经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几步,颇有些蹑手蹑脚地走近了杜识迎,桌上几张老报纸被翻了出来,李重遇只随意地扫了扫,他更仔细地想观察杜识迎。
听说一个人睡觉和哭泣的时候最真实。
由无数个想不通、意外和不安分组成的杜识迎,会在什么时候最真实。
平心而论,杜识迎长得非常好看,符合所有人的审美,最苛刻的人也会对他这张脸让步,说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赞赏。睡着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气质都弱化了,只变成安静和柔软,像一缕满世界吹拂却忽地被瓶罐锁住的春风,花香和阳光触手可及。
然后泪痣也变成每一个见他者心上牵扯情思的按钮,轻易俘获一个人的爱美之心。
他的目光从细长微挑的双眼皮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到浅红色的嘴唇时,李重遇突然想到昨晚这人色胆包天地吻上来,嘴唇落到手背,快速蹭过青筋和指甲。
又喜欢吃糖。
他想着这些,脑子里窜起一些隐约的烦躁,他想不明白这情绪是源自于何处,正想莽撞地叫醒杜识迎,这人慢慢皱了皱眉,自己先徐徐地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没来得及逃走,正好和杜识迎大眼瞪小眼,甚至把他眼珠深处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不管一个人心有多深,眼睛总是纯澈得犹如初生。
总之至少杜识迎是这样。
在李重遇起身前一秒,杜识迎眼疾手快地率先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用力往下一拽,李重遇的额头恰好贴过去,要不是他下盘够稳,可能这会儿已经扑在这人身上了。
“在看什么?李重遇。”他们额头相贴,杜识迎声音带笑,问的根本不在意。
李重遇眯眼盯了他一会,稍微一使劲,挣脱了他的手,说:“看你,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哦,”杜识迎了然地说,“原来留我下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李重遇在他身边坐下,留神着他的反应,说,“我主要是想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说完,忽然之间明白了从刚刚起一直缠在心头的那股烦躁情绪,也许这就是源头,但莫名又无理。
杜识迎活动了一下长腿,稍微打了个哈欠,侧脸,看到李重遇依旧一脸怜爱,便懒洋洋地说:“假的,为了敲醒吴以蒙胡编的。看来不是我太擅长说谎,就是你太好骗,连这都信。”
“…………”李重遇很无语地看着他,满脸的不相信。杜识迎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笑着说:“那其实是真的,我当时好怕,还幻想能有李警官这样的英雄突然出现来救我呢。”予一惜一湍一兑。
他伸手去摸李重遇的手腕,很意外的,这一次没有被躲开,杜识迎就迟疑地揉了一下,说:“嗯……我当时还想,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可以每晚都抱我睡觉就好了,大约会很有安全感。”
“愿意吗警察叔叔?”他含笑问,无赖似的。
李重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冷漠无情地说:“手拿开。”
两人在办公室扯了几句,李重遇没得到丝毫想要的信息,杜识迎倒是一脸魇足。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反正顺路,他们准备一道回家。在回家之前,阙兴送了一张模拟画像师画好的凶手图片复印照过来,比对结果已经出了第一批,打算明天再继续找。
而李重遇拿到这张图之后,第一感觉是凶手的面相不善,一看就是不良之徒,他看的时候,杜识迎也凑过来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异样。
李重遇以为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不是,”杜识迎看着画上男人的脸,顿了一下,抬眼说,“……我认识这个人。”
――――――
“吴以蒙今天死了吗?”
“吴以蒙全家什么时候暴/毙?”
“吴以蒙犯/贱不要脸全身烂/疮恶心/脓/液!”
卧室的日光灯亮的很虚弱,他坐在书桌前,再一次登上了社交软件,私信里依旧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一万条谩骂里才能翻出一句鼓励。
“噔――”特别关心的动态消息提示跳出来,吴以蒙手动刷新,首页里跳出了一条奚卿的动态,她发了一张自拍照,配文“风雨终于过去,我与彩虹同来”。
他点进去,评论里霎时出现了一大片“姐姐加油”、“姐姐摆脱家暴男之后,越来越美啦”的言论,一条条评论从四面八方顺着网线汇集于此,他看着,忽然感到胃部痉挛起来,一股恶心感升起。
“叮――”闹钟响了。
是提醒自己该吃药的闹铃,吴以蒙每天都要吃很多种抗抑郁药,入睡前要服用安眠药,他稍微撇眼,又着魔似的移回屏幕。
每天都有新鲜出炉的恶意,就在这一秒也有。吴以蒙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文字的眼珠上爬满了红血丝。他眨了眨眼睛,看到许多眼熟的名称,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童真时代》摆在手边,书里,唐白马会永远和他的小公主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有人来电话了,吴以蒙原本不想接,但看到显示之后,划了拨通,那边传出一个沉静的女声:“以蒙,你还好吗?”
吴以蒙无知觉地张口说:“还好。”
他的声音嘶哑异常,女人沉默很久,有些悲伤地说:“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不用了。”听到‘见面’的时候,他忽地一惊,好像已经被陌生或者不陌生的人闯入领地,桌上的书籍砸下地面,引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
女人一阵心慌,连忙道:“以蒙,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们换一行,并不是一定要做明星,转幕后,转其他行业……”
吴以蒙缓慢地说:“阿曼,你明明很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除了表演,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明明知道。”他的语调越来越轻,最后是几近自言自语了。
“……吴以蒙,不要挂!”那边的人猛然意识到什么,焦急地喊道,“不要挂断,我还有话要说,我还有……滴――滴――”
吴以蒙把手机丢到地上,屏幕发出碎裂声,他也没有多看一眼。他点了动态的加号,发起了一场投票,在选项的一项上面打字――“吴以蒙活着”,另一项则是――“吴以蒙去死”,他设置好十分钟的时间,然后点击发布。
他没有做选择,冷而茫然地望着这条时隔一年的动态,热暖的希望和冰冷的绝望同时在心尖攒动,不知哪一个获胜,他凝视着右下方的时刻表。
私信又开始膨胀爆炸,虚拟的舆论世界也许又在沸腾,有人热议,有人质疑,然而他这里还可以安静一会。
“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男人冷而清晰的声音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旋。
童年、风筝、爱情、夕阳,没有一样是真的。没有完美的过去,没有备受呵护的孩提时代,没有自然绅士的气质,扒干净所有的遮掩,只剩下一个穷酸的、不体面的、赤/裸/裸/的自己。
灵魂裹着遮羞布,在上帝面前也要自卑。
“嘀嗒、嘀嗒”,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分钟从未如此之快,也从未如此之慢。吴以蒙摸上鼠标,光标点击刷新查看结果,结果出现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涌现了许多东西。
有小时候看过的一轮难得一遇的雨后彩虹,有初恋时被奚卿第一次亲吻的雀跃心情,有动态一分钟评论过万时的小小喜悦,还有在路边逛街时偶然听到路人少女花痴自己的些许自得。
那些心情在目光触及到投票结果时,四分五裂。
【吴以蒙去死142098票】
【吴以蒙活着32340票】
手机在拼命地震动着,不知道多少人往这边轰炸电话,铃声,消息提示音,车辆疾驰声,无数的声音响起来,吵得人两眼发黑,思维空荡。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就知道。”
他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意图念想旧日温存,却被厄运抢夺。很少的暖色渐渐碎裂,吴以蒙的家庭,贴满创可贴的幼小的手臂和脸;吴以蒙的爱情,青紫的眼睛和衣服下的淤青;吴以蒙的演员之路,屏幕上数不清的恶言恶语与疯狂向深渊倾倒的投票结果。
那是他的一生。
他眨一眨眼睛,闭上了,感觉脸颊两边划过两道温吞、迟钝的热。
附近公安局的浴室的灯光亮着,民警接到粉丝的报警电话后砸门闯入吴以蒙的临时公寓,在浴缸里发现了他。
浴缸里放着发红的凉水,一把染血的水果刀丢在浴缸中央。吴以蒙的手搭在一侧边缘,手掌与手腕几乎整个分离,他面色苍白,嘴唇乌紫,歪倒身体,眼珠空洞,痛苦地睁着,像一个用尽力气与命运挣扎后依然斗败的人。
救护车呼啸而来,吴以蒙被紧急带走抢救之后,来现场的警察在浴缸上发现一张新贴的便签,上面是一句手写的话。
我是一捧具象化的痛苦,
离我远去,你会快乐。
第34章
凌晨四点,钟表的嘀嗒声在屋子里独自延续,“刷――”地一声,厚重的窗帘被一只手轻轻拉开,光芒慈悲地照进这间卧室。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柔软纤薄的暗红色睡裙,身型小巧玲珑,披散着海藻般的长发,不点而朱的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大的有些过分,长相漂亮,晨间的目光似浓雾,有些朦胧和无神。拉开窗帘后,一片苍绿的原野映入眼眸,真正的薄雾在远处低垂着,亲吻草地。
房里的床头台灯开了一盏,地面上散落着写满笔记的草稿纸,几本书随心所欲地丢在各处,女孩赤着脚,微怔地望着远处出神。
“晨彩――”有人推开卧室的大门,疑惑而微带压迫地问她,“你起的这么早干什么?”
被称做晨彩的女孩听到声音,转过脑袋,抬高下巴,大而深黑的瞳仁里盛着来人的脸――那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也穿着睡衣,露出的手脚都是结实的肌肉,他随手拢上门,朝她走近。
晨彩又移回脑袋,缓慢地摇了摇头,直到下巴上被他粗糙的手指包住,她才说:“日,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显得很笨拙,也词不达意。
但是男人理解了她的话,他歪嘴笑道:“想看日出?但是起的太早了,得再等一个小时左右,这期间你又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密而微卷的长发下,纤细的脖子上印着一个暗红的的心形胎记,颜色犹如暗夜里充满诱惑的枝头果实。他稍微一停,低头吻上去,唇下的皮肤是象牙瓷的白皙,温度也似其冰。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反应迟钝地盯着远处的密云,一丝属于遥远星际飞来的光在云层之后,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些与之交关的理论与计算公式,不由得向往起来。
“晨彩。”男人把她抱起来,晨彩的脸精致而漂亮,眼神涣散,无法集中精力于此,她比一个真正的瓷娃娃更像瓷娃娃,低温、美丽、无神。
她的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明天我给你再带一些回来好不好?书,什么天体宇宙……”他吻过晨彩的嘴唇,以她的兴趣来勾起她的注意。果不其然,提到这个,晨彩有了一些反应,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然后她说:“好。”
日出的时候,晨彩独自待在阳台观看,男人在房间里接了一个电话,她听到他粗鲁的话音,伴着令人不舒服的骂声。几句“最后一票”、“干”等等词语传入耳中,她听不懂地皱起细眉,又在秋千椅上蜷缩起身体。
夏天的早晨并不冷,但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季节和时间感到寒冷。
晨彩抱着膝盖,瘦弱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椅子里,漂亮而毫无灵魂的眼睛里盛着眼前华丽而盛大的日出景象,太阳从山峦间徐徐升起,绿野的雾在柔和的光中散开了,整个灰蒙蒙的世界都被照亮。
她靠着椅背,怔愣地直视太阳,而后恍惚地回想起,几天前,她被匆匆忙忙地带到这间野外别墅之前,他们还居住在一间并不宽敞的两居室里,不用推窗户就可以听到邻居的吵架声。
男人给她带上宽边帽子外出逛街时,他们在人潮拥挤的广场走散了。晨彩坐在喷泉池边,好奇地盯着长椅上跟妈妈撒娇要冰淇淋的小男孩,疑惑不解地想“什么是妈妈”。
“小姑娘,”这时有人说话,因为隔的很近,所以晨彩知道是在与她交流,她抬起头,看到逆光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戴着厚底眼镜,背着摄像机,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他又问,“你没事吧?”
晨彩摇头,过了一会儿,她仰头问:“什么,是,冰淇淋?”
中年男人看了她的脸片刻,露出一种以晨彩的情商无法识别的表情,他转身走了,晨彩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她继续无所事事地去看别的地方,又产生一些新的疑惑。
但五分钟后,中年男人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香蕉味冰淇淋。他递给女孩,看着她的双眼发光,接过去也没有说谢谢。
“你……”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要说话,一只手横空出现,夺过晨彩手中的冰淇淋,往地上狠狠一炸,冰沫四溅。是男人回来了,他表情凶狠地拽过了她,恶狠狠地推了一把眼镜男人,骂道:“他妈X的哪里来的丑杂种,滚远点!”
眼镜男人失魂落魄地摔在地上,没敢多说一句话。
晨彩被他带走了,对地上没有来得及吃一口的“冰淇淋”有些酸涩的情绪。她回头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时,发现中年男人坐在她坐过的地方,低头摆弄着一个黑色的摄像机,表情灰败。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当时那个人的表情令迟钝的晨彩联想起过去瑟瑟的自己。在囚禁里,在痛苦中,她惨淡的脸,映在破碎的玻璃里,倒映回黑色眼睛,是与之如出一辙的绝望。
逐渐铺洒的天光里,不懂人事的女孩闭上眼睛,费力地思索着她所无法轻易理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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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以蒙最后没有抢救成功。他去世的消息由经纪公司公布,葬礼也由经纪公司承办,他的父母离异,早已各自重组家庭,除去要钱,再也不管他。这件消息爆出后,舆论几乎疯狂,但依旧没有转向正常的趋势。奚卿在大众社交软件上发布悼念吴以蒙的文字,又获得一大波人美心善的吹捧,一本万利地赚了一把路人缘。
吴以蒙的葬礼很少人出席,当日,攀到热搜第一的话题里点进去,依旧尽是不堪入目的言论,甚至有人依旧在提出阴谋论――“他是不是在诈死?”、“他真的死了吗?”等等,几乎丧心病狂。
他入葬的当夜,墓园管理人夜巡时,发现墓碑上被人丢了臭鸡蛋,恶臭的粘液沾在亡者笑眼弯弯的照片上。管理人一边念叨着“造孽啊”一边帮忙清理擦洗,又感叹着墓碑上的生卒年岁,两个数字竟然隔得那么相近。
夜风呼呼,树叶在高处窃窃私语,树干后,一道黑影贴在那里,待年迈好心的管理员清理完那些东西,提着小桶离开,黑影才从暗处走出,进入清凉的月光。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全黑的衣服,没有出席葬礼,但永远在心中为爱人缅怀。
夏夜的风吹过脸颊,她把手中的一枝洋桔梗搁在墓碑前,和已亡人的照片对视一眼,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又落几滴泪。
“以蒙……”
殷灵曼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伸手擦去眼尾不由自主的泪,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拿出来,看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按断一个,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连绵不绝,孜孜不倦。
从那件事之后,这些电话没有从来断过,无论怎么换卡,怎么规避,总有人阴魂不散地要来侵扰他们的生活,围剿他们的精神。吴以蒙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现在他们达成了一半的目标,所以要来继续另一半。
手机的屏幕光照着她充满恨意的眼睛。
可是她并不是像吴以蒙那样。他对世界热爱又天真,怀抱柔软却被扎得遍体鳞伤,最终还要苛责自己。而她不一样,她自私又心胸狭隘,只想要心爱的人和自己。
“嗡嗡……”手机躺在垃圾桶里继续振动,恶意埋在废弃品中,发出相同的味道。殷灵曼没有再多看一眼,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深而锋利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同一片漆黑天空下,曲江旭在镇临市中心的某间酒吧里和伙伴会面,一起拼了半夜的酒,他喝得大醉酩酊,凭肌肉记忆摇摇晃晃地走进一家深夜书店,醉醺醺地挑了几本天文类的书籍。
从书店出来之后,曲江旭走到路灯光照的一根电线杆子旁,扶着电线杆稍作休息,并在脑子里回想两个小时前他们商讨的重要计划。
因为手里的几本书,他又晕晕乎乎地想被安置在很远的别墅内的女孩,心中随之生出一些热意。这时,身边忽然有路人走过去,曲江旭一时怒意上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路人花容失色,急忙快速地跑走了。
“xx的,长那B样还指望谁看得上你……”他骂完扭过头,却忽然被一则告示吸引了注意,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则通缉令。
各位居民:
家住镇临市江白区冬夏别墅的曲江旭触犯故意杀人罪,现已逃逸,请发现他的人立刻报警,或联系我们。
下面附了一张曲江旭的复印照片和联系人电话,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证件照看起来愚蠢又可笑。曲江旭伸手撕下这张通缉令,但因为黏的太紧,只撕下了一个无济于事的边角。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详细得不正常的地址,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脑子里一张脸一闪而过,那张脸生得妖冶,眼角有一颗泪痣,他在心里肮脏地骂了几句。
最后,拎着自己意识混沌不清时买的几本科学书,曲江旭尽量藏在暗处地摸回了他在市中心的临时落脚点。
第35章
杜识迎走在一条长而漆黑的走廊上,他的视野高度很异常,拖拽着身体费力前行时,灵魂也似乎身负重担,于是他明白这里并非现实,又是众多梦魇场景之一。
繁复的地毯花纹印在眼里,长廊没有尽头,周围华丽的罗马式窄门尽数紧闭,瞳孔无法识别颜色,但他知道砖石是灰蓝色的,也清楚地知道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
不会忘记,很难遗忘。
终于走到一扇拱形门前,门板上的鹰隼浮雕冷冷地俯视着他,他的下巴与门把手平齐,映在金属门框上的身影幼小而苍白。他抬起手缓慢地握住把手,试探性地顺时针旋转。
“咔哒”一声,门竟然被打开了。杜识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畏恐地看着露出一条缝隙的木门,里面没有光,但他深深地记得其中的每一个角落,尽管他还很年幼。
隐约的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伴着皮鞋落地的脚步,越来越清晰,有人正在从房内走到门口。杜识迎想逃跑,但双脚像灌了铅似的定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的表情又突然变得呆滞,主动地伸出手,冷而愚蠢地轻嗤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
世界在那一刹那破碎,无数的场景碎片飘荡狂转,在杜识迎的脑海里变成锋利的刺,刮伤精神,磨损心灵,细微的痛苦汇聚后,以烦躁、悲伤、怖恐的情绪演绎出来,接着,杜识迎忍无可忍地清醒了。
他像一个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心脏病人,急剧地喘息了片刻,额上全是冷汗。
他侧目,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窗帘后没有亮光,只有灰扑扑的睡着的居民楼。杜识迎起身去了浴室,用冷水扑在脸上,彻底杀灭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用沾满水珠的手把额发往后扫,漆黑的眸底浮现出一片痛苦又深刻的朦胧。
杜识迎很认床,在陌生的环境几乎睡不着,自从搬来这个小区之后,他几乎每晚都难以入眠,平均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于不令人愉悦的凌晨惊醒。
他开了留声机,随便选了一张唱片放了低音,找了一本书籍坐在飘窗上看,书是法文原著,上次的书签还夹在原处,他拿出来,搁到柔软的熊猫抱枕边上。
阳光从云层里出来时,杜识迎撑着下巴,醒了瞌睡,他把没翻两页的书放在一边,起身去准备上班事宜,在打领带时,很悲催的又打错了,捣腾了五分钟才勉强弄好。
他照着全身镜,分出一部分精神去思考如何与楼上的邻居拉近关系,但没有想到合理途径,于是暂且作罢。早上七点半,他拿上车钥匙和薄外套,关门上班。
在开车的路上,钟点工给他发了消息,询问钥匙的放置地点,等红灯时,杜识迎如实告诉她地方。他在公司吃早饭时,收获了一众员工友好的眼神,因为自从小杜总在食堂吃饭之后,公司的膳食标准提高了许多。
今天杜识迎要去视察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戴安全帽去工地现场,在移动的车上,他收到钟点工发来的信息:“杜先生,对不起!刚才打扫完出来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忘记把钥匙带出来了!”
“没关系,我有钥匙。”杜识迎回复她。
一分钟后,钟点工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杜识迎定了定精神,才看清她发的内容:“可是在我打扫的时候有一只金毛犬跑进来了,我记得您家里应该没有养宠物吧?我想是邻居家的也不一定,就把它赶出去了,没想到刚刚我打算走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几声狗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进去了。”
“刚刚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男的在您家门口站了很一会,看表情,狗肯定是他家的!杜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杜识迎想象了一下李重遇气势汹汹地找下来的画面,不知为何被戳中笑点,弯了弯嘴角,钟点工的话怕的像是惹上了大流氓,怕雇主被打似的。他便简单地说:“没关系。”
然后又发:“谢谢你。”两秒后,收到一串疑惑的问号。
杜识迎给李重遇发消息,表示晚上会回去解救他的狗,一时没有回复,他才想起上回的那个案子大约还没有结果。虽然自己提供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可是这个人职业特殊,平时东躲西藏,昼伏夜出,一时之间很难排查到。
他那时候试着联系过曲江旭,但是完全没有回音,他所知道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拨打电话,没有回音,提示是已欠费,杜识迎充了五百后,依旧无人接听。
李重遇现在应当也很焦头烂额吧。他想。明知道人是谁却抓不到,接受审讯的目击证人吴以蒙又在几天前自杀,引起一阵热议。
他思索间,目的地到了。
施工场地的灰尘太大,他们去的是已经建筑好的水泥楼房,工程承包商给来的人介绍规划和格局,这一带除了要建造一个超级商场,还会建一座游乐园,带音乐喷泉和游乐园。
杜识迎不是很喜欢游乐园,也不喜欢音乐和喷泉,客观地听着,兴致缺缺,表面认真。身后跟来的几个人倒是低声交谈起来,讨论起这块地往后的经济价值。
高楼旁还有钢筋脚手架,修好的水泥房未经过装修,一行人走过去,便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承包商说:“这栋楼大概可以容纳一千人左右,寿命和安全性都很高。”
七楼还是八楼上有暗黄色的吊机,几个工人在楼上走动,下楼后,杜识迎抬头看了看,随口问:“大约什么时候能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