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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安和谯 18740 字 22小时前

“两个月左右就能开始装修了。”承包商笑着说。

“嗯。”杜识迎应了一句,正想转身往边上走,高处忽地炸开一道粗犷的惊呼,是工人在大喊:“小心――”,与此同时,一道破风而来,什么重物翻下八楼,发出金属震荡的回音,直直地砸向他们站的地方。

在杜识迎的瞳孔里,那块东西由小及大,渐渐地变得清晰,似乎只是一两秒,一个人从边上推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撞,几个人全都撞在一起,东倒西歪。那东西轰隆一声巨响,砸在原本承包商站的地方,坚硬的地面都凹陷、碎裂了一点。

老总们都灰头土脸地捂着鼻子和脸哎呦哎呦,杜识迎也被扑跌到地上,擦伤了手心,刚刚推他的是惊魂未定的承包商,这个中年男人现在满脸菜色地坐着,抬起头用方言大骂了一句。

这个意外令这次视察不是很美妙,杜识迎的手心随意拿纱布包了一下,坐上车子回公司,司机回头问:“杜总,您没事吧?听说工地上出意外了,吊机翻下来,差点砸死个人……”

“……没事。”过了很久,杜识迎才微微回神,慢半拍地说道。

工人辩解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放:“我们反复检查过,轮流检查,今早起来还检查了两遍,安全是我们施工的第一标准,按理说绝对不可能会翻下去的……今天真是头一遭,这也奇了怪了……”

他看着外头飞驰倒退的街景,心中呼之欲出的凉意蔓延开来,可竟然又并不畏惧,只是觉得有些可笑,甚至希望来的更多、更猛。

“杜总!”行过两个小时,前排的司机突然用紧张的语气说话,他打着方向盘,说,“刹车好、好像坏了!”

车子现在还在市区,快到公司,一开始开的并不慢,现在却无法减速。司机没有办法,只好开过公司,一路往前开去,接下来没有任何异常,他道:“只能等没油自动停下来了……这也真是奇了,这台车是今年新换的,不可能坏的这么快啊。”

杜识迎在心中不冷不热地想,要是有人想要它坏呢。

他坐在一台失控的车后座上,却根本不紧张,司机的手心布满了汗珠,平时会开的路都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失误,在一个路口,司机砰地一声撞上了马路牙子。

车子好歹是停了,车上的人因为惯性往前一倾,都在大夏天的太阳下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整天都过的惊心动魄,对常人来说,可能会有些难以承受。毕竟吊机就砸在离自己一步之隔的地面,又亲自坐在失控的车后座,生死几乎就在一线之间,一天之内还出现了两次。

杜识迎是常人也不是。

他回到福安小区的时候,最明显的情绪只有疲倦。疲倦到已经忘记答应谁的什么事,所以当他在家门口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时,有些奇怪地停了一下。

然后那些关于金毛犬的记忆又翻出来,杜识迎顿住脚步,并不是很想上前。

但李重遇听到声响,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里率先转过身,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表情微带不耐,眉角的疤痕很显眼,因此很多时候李重遇给人的印象即是“凶神恶煞”。

再不济就是“除暴安良,人民公仆”。

只有疯了,才会觉得他这一刻显得温柔。

第36章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李重遇问完,指了指门板,里面传出几声微弱的狗叫,他侧过头哔哔赖赖道,“能不能帮我把我家的吉利放出来,一整天没见我的爱犬,还有点……”

他说到这里,余光已经扫到杜识迎走近的身影,他以为杜识迎要拿钥匙开门,便靠在门框一边继续指点江山,一边等,谁知道姓杜的并非前来乖乖开门。

李重遇的脸颊突然被手心轻轻触碰,然后柔软的指尖擦过下颌线,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想念……”下巴便被用力一勾,好在李重遇躲得迅速,杜识迎突然靠上来,便只险险地擦过唇角,吻在了他脸颊上。

“你干什么?!”李重遇声音里带了点怒气,但杜识迎懒得在意他是不是嫌恶自己的轻浮,一言不发地扭头去寻他的嘴唇。李重遇太高,一仰头就获得胜利,于是杜识迎只能退而求其次,窝在他脖颈上蹭。

“杜识迎,”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用隐忍的声音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杜识迎答非所问地说:“钥匙在我身上,你来找吧。”他说话时贴着李重遇的脖子,嘴唇软而温热,李重遇觉得无法忍受。

他有必要教训一下杜识迎,叫他明白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现在不能以后更不能。杜识迎便被他强行拉开,反过来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按在门上,李重遇看到他抬眼,那双形状漂亮的黑眼睛冷静又偏执。

李重遇手指贴上他的裤兜,在两秒钟之内拽出了钥匙,杜识迎牵强地笑了笑,说:“这样就太犯规――”“咔哒”几声,李重遇三两下转开了门,将人兵荒马乱地推了进去,匆忙地截断了他生疏的话音。

“嗷汪、汪!”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在他们脚边摇尾。房间静寂而晦暗,阳台处泄了一些月光入室,屋内有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香味。李重遇闻过之后,确定那是杜识迎每天用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前调柠檬,中调苍兰,尾调薄荷、雪松。揉在一起,是非常令人沉迷的男士木香。

淡香中,杜识迎忽然打破安静,他低声说:“有一点痛。”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犯蠢,不知道说这句有什么用――李重遇扼住他的喉咙一定不是想听他卖惨的废话。

所以他又迅速缩回脆弱的一角,想用别的话带过刚刚那句蠢话,他看着左下方的一点黑暗,笑道:“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儿?难道你喜欢玩刺激一点的……呃……”

他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杜识迎尝到一些窒息感,他没有出声,闭了闭眼,但手指轻微地发起抖来,他正要用力扣住鞋柜掩盖过去,指头忽然被李重遇握住了。

李重遇问他:“哪里痛?”

这人一边掐他的脖子,一边问这种问句,实在很难不让人骂他假仁假义。杜识迎眯着眼睛辨认他的脸,费力地呼吸着,没有说话,李重遇的手指渐渐放松,呼吸得以变得顺畅。

他的指尖粗砺,反复地磨着杜识迎的喉结,另一只手则在黑暗里捏着他的指尖。

“哪里痛?问你怎么又不说?”他又问了一遍。

他看到月光下,杜识迎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像一直被拿捏住命脉的蝴蝶。

杜识迎的手和脖子,凡是被触碰的地方都烧起来,热度汇聚到心脏,令原本平缓的心跳异常地加了速,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试图制止这种现象。

喉结和指尖敏感起来,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李重遇的指尖纹路。也许是错觉,他想。其实他很少自欺欺人,这是个坏习惯。

他们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有些清晰,隔的不远,杜识迎感觉到李重遇的气息突然矮下来,向他的脸侧靠近,他仰起头,略有紧张地盯着李重遇模糊的脸。

李重遇擦过他的脸,“啪嗒”一声按亮了灯。客厅地主灯亮起来,金毛犬嗷嗷乱叫起来,一看就是饿得不行了。李重遇没理他的爱犬,他低下头来查看杜识迎,上上下下,用像警犬的视线。

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得根本没必要如此。他佯装无所谓地站了一会,李重遇抓起了他的手,掌心的伤口裹了粗糙的纱布。他垂头沉默地看着,而杜识迎已经要被这种奇怪的气氛弄疯了,一力地缩手说:“李警官,没什么事你就带着你的狗……”

抽了两下,没有抽回来,杜识迎抬眼,发现李重遇正注视着自己,准确来说又是询问,他没有说话,眼神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是不是这儿疼。

杜识迎就忽然息声,看着别的地方,点了点头。

杜识迎搬来还没多久,装修全权委托秘书,住了小半个月,只知道哪个地方是哪里,但经常找不到东西。医药箱这种家庭常备物品他也找不到,打电话询问的时候,李重遇已经从杂物间提过来了。

“……那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杜识迎对着电话说道,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对着李重遇伸出手。李重遇把药箱摆在矮几上打开,在沙发前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拆去纱布。

纱布只是粗糙地裹了几圈,打开之后,深红破皮的伤口露出来,因为杜识迎的肤色过于白皙,这些伤口便分外可怖,李重遇啧了一声,把纱布先放到一边。

“伤这么严重,您这一天又去哪儿浪了?”李重遇涂上碘伏,随口打趣。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两句漫不经心的嘲讽回嘴,没想到过了很一会儿,都没有回音,便一边心中奇怪一边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脸扭到另一边,像是不想看这边的情况,李重遇的视野范围里只看得到他的耳朵、脖子和一点点侧脸,他应该听到了,但没回话。

李重遇只扫了一眼,用棉签沾上红药水,往伤口上涂,刚一碰上,便发现杜识迎的手指动了动,涂了片刻,李重遇又抬头再次看了一眼。

“刚刚那么会说,现在跟哑火了似的,”他细致地擦完了药水,又上了一层擦伤药,再拿新的医用纱布贴上去,一边处理,一边说,“很可疑,杜识迎。”

杜识迎便想扭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动,耳后根猝然被几点指尖划过,耳朵也被虚虚地握了一下,他回过头后,看着些许自得的李重遇。

这人举着刚刚乱摸的爪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戳破了一些真相:“很烫啊杜总。”

看着他的欠揍样,杜识迎抵在一起的上下牙尖轻轻磨了磨。

本来是好心包扎伤口,结果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重遇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忽悠着给姓杜的开火炒菜,他切菜的时候,杜识迎去洗澡了,李吉利在脚边转来转去,意图偷吃。

杜识迎的厨房应该从来没有用过,干净地过分,菜都是他从楼上搬下来的,冰箱里摆满了矿泉水,一瓶顶他一个月餐费的那种牌子,屋里是一览无余的简洁。

李重遇煲汤的时候,杜识迎擦着头从卧室里出来了,穿得很家居,只穿了浴袍,没系带子,宽敞的领口漏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到处晃了一阵,像在找什么东西,李重遇跟李吉利一起默默观察他,杜识迎走了两个地方,最后在客厅的柜子里把吹风机找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蹭饭的是谁。

转念一想,做饭的是自己,蹭饭的当然是杜识迎。

杜识迎在沙发上吹了一小会,被湿发遮住的视野里,李重遇朝他走来,他眯眼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感到李重遇站到了沙发的后面。

他碰了一下杜识迎光裸的肩,说:“你身上有淤青。”

杜识迎仰头,彼此都看到对方倒置的脸,热风把杜识迎的头发吹得狂乱,打散了他平时道貌岸然的风度翩翩,他眼里多了一些野性,看起来格外真实。

他笑起来,问道:“那怎么办?”

“冷敷。”李重遇望着他说。

杜识迎关了电吹风,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煲汤的电磁炉的工作低噪,他弯了弯眼睛,问:“要脱衣服吗?”

“…………”要。当然要。但是不管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对杜识迎说这个字,都会很怪异。明明不是什么苟且暧昧的事,但杜识迎一笑,整件事就染上偷情的颜色。

李重遇尽量正直的去拿了冰袋,杜识迎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等他坐近,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劳烦你帮我看看。”

“不是在看吗?闭嘴。”李重遇把他肩头的衣服拉下来,低头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只有左肩后方有一点淤青,再有就是左边的手肘上方有一块。

他拉上杜识迎的一边衣服,用冰袋贴上有淤青的皮肤,听到杜识迎很低地“嗯”了一声。

很凉吗?他想完又想,废话。

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往后仰了一下身体,脑袋一下子栽到李重遇肩上,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和湿气扑进鼻子里。杜识迎偏头看李重遇的反应,发现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准备再骂一句“你又发什么疯”,但不知为何,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第37章

一大早,镇临世贸大厦的各楼员工格外精神,导购员面带微笑地站在专柜前,化着漂亮的妆容,严阵以待,清扫员工把地面反复地清洗几遍。今天集团的总裁会来十楼珠宝区和酒品区巡视工作,除此之外,九楼还有一个商业演出活动,出席的几个明星非常红,甚至有粉丝前夜就来占位置,应援和手幅都摆在显眼处,保卫上前协调。

上午八九点,客流量达到一天的一个小高峰,扶手电梯上都是互相交谈的人,有出来约会的情侣,也有周末一起出来采购的夫妻,儿童区里则是欢声笑语,超级市场里放着当红的流行音乐,和大声询问、扫码付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九楼宣传电影的路演活动已经开始,粉丝举着“爱卿姐姐”、“爱卿永相随”的应援灯牌陆续进场,音响声在场地里回荡,偶尔也有笑声和此起彼伏的一阵尖叫。

十楼珠宝区,璀璨的灯光下,琳琅满目的首饰待在玻璃专柜里,比起下方,只有零星的人在这里停留。一对情侣在戒指柜前挑选款式,絮语温吞,女生嫌弃款式,男生不满大小,导购耐心地服务着,间隙里,化妆后,显得上扬的眼角紧张地往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年轻的集团总裁正在酒水区听导购介绍,他身姿挺拔,表情柔和,听得专注,侧脸好看的非常引人关注,右眼下有一颗泪痣。

他身边站着或许是合作的伙伴,那是个气场十足的女性,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一双丹凤眼,红唇高跟,年纪看起来比总裁要大一轮。

他们很自然地谈话,在外人眼里看来竟然有些许般配。导购员一面取出戒指,一面出神地想,听说小杜总年纪轻轻就被老曲总赋以重任,平时风评不良,鲜少管理事务,这种情况,是应该需要有个女强人管一管。

“快点啊!”客人催促了一句,导购连忙说了抱歉,麻利地取了戒指。

楼道里,打扫完一层楼梯的阿姨提着拖脏的拖把往清洁间走去,她把拖把戳到水龙头下方,淋湿了布条,挤出了黑色的脏水。期间,她往右边瞟了一眼,发现半小时前才清理完的大垃圾桶里又满上了,几袋子黑色包装袋的垃圾不知道被谁丢了进去。

她啧了一句,心里感到一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拿着洗好的拖把继续回到楼梯间去打扫,从十楼下到九楼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提着一个包擦过了她。

清洁阿姨被男人帽檐下的可怕眼神唬了一大跳,抓着扫把兀自紧张,所幸男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接着便推开安全门,进了人多眼杂的九楼商演场地。

“什么人啊……”她用拖把愤愤地抹了一下灰蓝色的阶梯。

九楼的活动中心清了场,粉丝和媒体挤在一排排临时座位边,安全线里的明星主演拿着话筒,接受现场粉丝的提问。活动的主持人是个长发姑娘,说话俏皮,不时妙语连珠地冒出一句话,令全场大笑。

电影主演一共有四个人,女一号越想是个人设高贵冷艳的御姐范美人,此时也放下了架子,微笑地和脸熟的粉丝互动。女二号则是前段时间风头无两的话题人物――奚卿。

她一身浅蓝色鱼尾长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随时接应主持人抛来的话题,偶尔和身边站的男二号互动,引起场下的一阵沸腾。从奚卿的好状态上,完全看不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她越“努力工作,认真负责”,粉丝或者路人就越“心疼姐姐,讨厌渣男”。

又是一个小笑话之后,奚卿笑着和男二号拥抱了一下,气氛热烈,主持人说:“接下来要播放一个现场的花絮,大家猜猜是哪场戏的?一个提示:芙蓉帐暖。”底下更是疯狂尖叫。为了不挡观众视线,女主演越想和其他剧组成员退到一边,看到奚卿抱着双臂去了另一边,她皱了皱眉。

“姐姐?”男主演年纪比较小,看见越想皱眉,低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吗?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我帮您找一下凳子?”

越想抬头看了一眼年轻男生在灯光下的俊脸,勾了勾手指,他略微低头,听到越想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离奚卿远一点,她主动碰你,不要给反应。”

男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侧脸,越想更冷地盯着对面表情无辜的奚卿,又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大屏幕上出现他们拍戏时的花絮,一张古代样式的床,架着摄像机的师傅密密麻麻地围在男女主演两遍,越想入戏时的表情妩媚,柔若无骨的手一搭到男生肩上,他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红,接下来的戏更是接不上,他结结巴巴,演的一塌糊涂。

粉丝都哄笑起来,屏幕上,奚卿穿着古装敲了门,“扣扣”两下,她张口正准备说话,之后本应该是一幕笑场,大屏幕上的画面却忽然“呲――”的一下,陡然换了一个场景。

导演立即大喊:“怎么回事??”场下一阵哗然。负责播放的人员迟迟没有回应,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开始继续――那是一栋二层小别墅,镜头是俯拍,从二楼往下,画面上是一片翠绿的草皮和白色的围栏。

越想看着奚卿的脸忽地变得惨白,忍不住疑惑,而底下有粉丝忽然反应过来,说道:“这不是之前奚卿姐姐和她男朋友的那栋别墅吗??”

“好像是!太像了,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吴以蒙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以前奚卿经常晒的,我还看到有十一颗爱心草坪,那绝对是了。”

“怎么会……”

“小卿?”画外音是一个带笑的清朗男声,有以前的情侣粉听出那是吴以蒙的声音,接下来,画面里出现了穿着单薄家居服的奚卿,她靠在阳台上,挽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对着镜头笑了笑。

依然有人在感叹奚卿的美。

越想却发现奚卿的脸色几乎难看得无法形容,她越来越无法理解,侧头去看画面。那段稍显温馨的录像一转,“啪”地一道扇耳光声突然出现,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奚卿的粉丝更是立刻开始大骂吴以蒙。

摄像机被打翻在地,一阵窸窣声之后,镜头仰拍到模糊的景象,与此同时,奚卿失控而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我叫你别拍了啊!你是不是有病?!滚远点,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总是缠着我做什么啊?!”

场上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拳打脚踢的声音再度响起,男生没有丝毫反抗,跪坐在地上,奚卿模糊的身影披头散发,仿若恶鬼发威,她骂着与平时形象大相径庭的话,扇耳光,用高跟鞋碾他的手。

“……小卿,别生气了,”吴以蒙终于说了话,他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想到童话世界里,属于每一个王子的那匹白马,他说,“你的手疼不疼?”

奚卿疯狂又无理取闹地说:“你说痛不痛?!滚去给我拿药行不行?我真是蠢到一定地步了,才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怎么?这么两下你就起不来了?你是男人还是窝囊废?!”

这样的场景又播了一个,奚卿的手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但是没有人再去计较是谁截断了原本的花絮反映,换上了这段视频。她颤着手想去砸烂大屏幕,画面又是一变,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坐在中央。

女人说:“我是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和女友,殷灵曼。”

“给所有人,”殷灵曼简短、毫无感情地笑了一下,说,“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画面骤然变黑,场地里的沉默还在蔓延。须臾,浑身颤抖的奚卿回过神来,她看到安全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五官非常眼熟,正是几分钟前还在屏幕上的殷灵曼。

殷灵曼一步步地朝奚卿走来,所有人竟然都没有敢说一个字,因为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身上有种可怕而悚然的气质,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申冤的厉鬼。

奚卿的双脚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眼见着殷灵曼走到了她面前,她张口正要说话,殷灵曼拧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的台子上狠狠一撞。奚卿吃痛地尖叫一声,反手想扇她耳光,但手腕被抓住了。

“贱/人,”她几乎是恨极地说,又抬起眼,环视一周,道,“你们都得死!”

“她身上……”台下的观众突然惊叫起来,殷灵曼解开臃肿外套的扣子,露出身上一整排的炸药和待机中的红点,人群顿时恐慌起来。不少人陆续地往外跑,媒体记者也拍到一手资料,早已现场写稿上传,头条赚了一波,谁可都不想赔上命。

谁知道往外跑的人都逐渐又退了回来,一个两个,脸色仿佛绵羊见了大尾巴狼,惊恐万状,后来的人都疑惑不解。安全门处轰隆一声,被踹了一脚,一个拿刀的蒙面男人走进来,尖刀上已经染了血。

“好像是太热闹了,”男人冷笑着,把身受重伤、失去知觉的经理丢进来,说,“咱也来掺一脚。”

第38章

现场不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眼见几个人眉来眼去,有串通好一起反抗的意思,男人又笑了笑,拍了拍手,另外几个同样的蒙面男人也都出来,他吩咐了几句,又拿起手上的一个爆破按钮,摇了摇,说:“不要白费力气,否则激怒我,大家一起玩完。也千万不要报警,因为报警也没用――这栋楼里我们不辞辛苦放的足量炸药,可以把一整栋楼都瞬间炸塌,想保命,就听话。”

十分钟以后,社交软件上的热搜词条登时被“奚卿”和“镇临商贸大厦”占领,市公安局的电话差点被求助民众以及被困群众的亲戚打爆,警方迅速出警,短时间内包围了商贸大厦。

大厦内部,九楼,抢劫团伙占领了柜台和最能敛财的珠宝区,没收了所有人的通讯工具,有几个试图联手制服罪犯的年轻人被捅倒在地,地上蔓延着血腥味和恐慌,小孩子的哭声被妈妈捂在掌下。

蒙面人的领头人让其他人去了珠宝区,自己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场大戏――台子上,殷灵曼抓住奚卿的脑袋,往地上一撞,捞起她的话筒,问道:“奚卿的经纪人是哪个?”

有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生畏畏缩缩地在远处应声,殷灵曼让她拿奚卿的私人手机过来,奚卿尖声骂道:“不要拿――”话说到一半,后脑勺就被殷灵曼抓着往后一带,被斥道:“闭上嘴!”

助理拿来了奚卿的私人手机,殷灵曼接过之后,把手机和话筒贴在奚卿脸上,命令道:“打开手机,上你的私人号,把你所有回复的评论一条条地念出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奚卿立刻反抗起来,殷灵曼怒火中烧,抄起话筒扇了她一巴掌,奚卿捂着脸恨恨地瞪着她,瘫软在地,打开手机,破罐子破摔地进入小号。

殷灵曼踩着她的裙子,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个女人,她道:“念。”

“吴以蒙长的还不错……”一句话没说完,奚卿的侧脸又被一敲,她头昏脑胀地抬头,看到殷灵曼嫌恶而凶狠的眼神,悚然一颤,只能把那些添油加醋的修饰去掉。

她战战兢兢地念道:“吴以蒙啊,不就是那个家暴奚卿的渣男吗?他还出轨一个丑女呢,这人活该被潜规则,潜死他也是自找的!”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谴责的、恶心的、复杂的,一阵绝望涌上心头,越说越疯魔。

“还有人不知道吴以蒙为求资源不择手段,上过各大导演的床吗?又脏又不要脸,我看后面都被搞/烂了吧。”她念到这里,殷灵曼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个话筒,底下的粉丝也都三观崩塌地茫然起来。

奚卿抖了一下,继续道:“奚卿是无辜的好吗?吴以蒙才是罪魁祸首,女友怀孕他去跟别人度蜜月,你品……”

“我品你妈!”殷灵曼暴躁地骂完,又说,“奚卿,你有没有怀孕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可清清楚楚。”

“现在我这话放这,以蒙已经回不来了,就算他怪我,我也必须说,有些话他从来不说,他就只知道接受,”殷灵曼道,“吴以蒙有遗传性疾病,他根本无法正常生成/精/子,奚卿,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你怀孕?你流产?你怀的是狗的?!”

“我、我……”奚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肩膀又被殷灵曼一推,跌靠在一边,台下无数嫌恶的视线令她分外惊恐,她口不择言地辩白道,“不是,不是……是吴以蒙家暴我……他是渣男!他是土鳖!”

“你闭嘴吧,”殷灵曼用她长裙的裙摆塞住了她的嘴,她看似异常冷静,说,“他一颗真心双手捧给你,就被你这么践踏,你没有心,也没有良知。你这种人,就跟所有人一起去死吧。”

她扭头看着台下所有的人,癫狂地笑了笑,说:“你们以为你们很高尚?你们其中有几个人没有骂过以蒙?有几个人没有打过他的电话?他网络投票的时候,那么多人投他去死,我就不明白了,吴以蒙杀你们全家了?就这最后一个机会,那是他所有的希望,你们居然舍得这样残忍抹杀!现在他死了入葬了,你们就以为一了百了了?以为没人记得了?”

“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换不来一个吴以蒙,”她擦了一下眼角,嘲讽道,“当代网友真是神通广大,连我这种边缘人都能被拉出来祭天。索性我的生活都被破坏殆尽,我就干脆也不要它,舍命拉你们一起下地狱,给以蒙陪葬!”

“啪/啪――”一阵拍掌声忽然响起,殷灵曼怒视而去,发现鼓掌的正是抢劫团伙的领头人,蒙面男人夸了几句,又诙谐地说:“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位小姐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他说:“我可不敢把炸药绑在身上。”

殷灵曼冷冷地看着他,他摊手一笑,道:“本人可以保证没有辱骂过你的爱人,倒不必如此恶意地看着我。真要说起来,咱们还算有些缘分,选择的方式都那么相像,你说是吧?”

――――――

十楼珠宝区,玻璃碎片砸了一地,柜台里闪亮的珠宝被蒙面的抢劫犯清大米似的扫入囊中,导购小姐和客人都缩在一边,不敢吭声。得知集团总裁刚好在后,高大强壮的男人当即把他钳着胳膊制住,准备扫罗完财物便把这人一起带到楼下。

做总裁的似乎体虚,拧着胳膊反剪双手,站了没十分钟,他就开始头晕站不稳。抢匪照着他的太阳穴抽了一下,斥道:“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被打过的男人额上霎时出现一片青紫,他看着抢匪把一整个楼层的珠宝几乎都掳尽,脸上倒是没什么肉疼的表情,只说:“我很老实――只是那边那位大哥,对女士就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吧?”

那个绑匪抓着瘦弱的导购员,枪支架在她脖子上,导购小姐吓得一直打抖,眼里的泪把工作妆糊的模糊不清。杜识迎一句话说完,本就扭曲的手臂弧度又被更用劲地拧弯了一些,骨骼间发出战栗的声音,剧痛从关节处蔓延而来,他轻轻皱了皱眉。

“你们有钱人还有心思管别人?”大汉在他身后恶意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下流的话,引起其他人的无声哄笑。

杜识迎也笑了笑,说道:“诚心建议,比起强迫女士,倒不如多看着我一些。”他听到楼下喧闹,有个声音通过话筒扩大了音量,传到楼上,分外耳熟。

十楼的珠宝区全都蝗虫过境地扫了一遍,一片狼藉中,几个大汉把导购和保安一同压着当作人质,去了九楼他们老大的所在地。

“……全都捡完了,去九楼吧,至于这个男人,带给老大吧,他不是总裁吗,说不定还能勒索他家里人。”

听到“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杜识迎挑了挑眉,他垂着眼睛,被几个壮汉拖到了九楼的活动中心。地板上受伤的人还缩在那里,不知死活,血腥味非常刺鼻,所有人的眼神都惴惴不安。殷灵曼让奚卿念完她的评论,那些辱骂性的言论回荡在大厅里。

殷灵曼对她说:“念完之后,你跟以蒙道歉,我们再一起解脱。”是以在简陋座椅上坐着的人既要承受炸弹引爆的威胁,还要担心受怕抢匪的忽然发狂,表情凝重,个个脸色青的都像是无端患上了遗传性心脏病。

蒙面的抢匪老大心满意足地抢夺到财物,又逼迫收银员把商场里的所有现金都清出来,此时正坐在试衣间前的椅子上等着。

地上的血渐渐凝固,抽搐的人没了生息,台上的女人以木然的语气念着丧心病狂的骂言。

杜识迎被丢到抢匪头目面前,膝盖被狠狠一踢,不由自主地跪倒,撞到瓷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的手臂被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暂时没了知觉。

“老大!”抢匪手下的大汉用粗犷的话音说道,“这人是商贸大厦的老板,肯定很有钱,咱们可以勒索一笔!”

“老板?”抢匪老大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杜识迎,他一时没有说话,那双贪婪而散漫的眼睛转向别处,竟然像是一种逃避。

手下不明白为何杀戮果决的老大突然如此反应,正想多问,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拔高,引走了他们的注意,是个年轻的男声:“那个……!”

站起来说话的是个男生,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他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尽量镇定地说:“我是镇临大学医学部的学生,我、我想去给那些人止血……你们可以搜我的身,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抢匪们都发出嘲讽的嗤笑,抢匪老大眼中也尽是嘲弄,他正要开口,大腿上忽然落下了一只手,他稍微一顿,看到杜识迎被打得青紫微肿的眼睛,依旧是旧日记忆中的那样漂亮。

“曲江旭,杀再多人,你的墓碑也不会比别人更高一点,”杜识迎竟然直接说了他的名字,戳破了无谓且无用的伪装,他道,“何必呢。”

第39章

曲江旭看着他,并没有过多久,他黑布下的脸好像抽动了一下,跟着,他抬眼去看那个自告奋勇的医学生,然后对手下使了眼色,一个壮汉便上前去,抓小鸡仔似的抓住医学生。搜身之后,那个学生跪坐到几个倒地的受伤者边上,用简单的方法开始施救。

所有人都以为抢匪会发怒,就是杜识迎当场被捅一刀,也不会有人比现在更惊讶。

这期间,警方无数次试图与劫匪联系上,但商场九十楼内部的电话无人应答,其他楼层的人听说有炸弹,早就被紧急疏散,偌大的商场只剩下九、十楼还有人。

奚卿的声音越来越颤,不消她格外暗示,大家都知道她将要念到尽头,她身边,殷灵曼冷冷地垂头看着她,食指搭在引爆炸弹的开关上。

时间无声而紧张地往后推移,送现金的工作人员将要进入场地,脚步踩在地板上,分外清晰,气氛愈发紧张。而杜识迎往那边一扫,却忽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长得像小仓鼠――阙兴。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权量着一些事情;身前的曲江旭又使了眼色;与此同时,台上丑态百出的奚卿连手机都拿不稳了,她带着哭腔地颤抖道:“这条裙子真、真好看……求、求链接……”

“读完了?”殷灵曼缓声问道,她的嗓子也像被烧坏了,声音嘶哑。无数人惊恐的目光凝在她的指尖,她的目光落在奚卿花容失色的脸上,心中一阵讽刺。

奚卿再也不复出席活动时的光鲜亮丽,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帕金森似的剧烈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她怖恐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被放慢数十倍,落在殷灵曼眼中,一顿一顿,像卡壳的电影胶带放出的失真画面。奚卿的眼线全都被泪水糊湿了,她总被人夸赞盛有星星的眼睛里满是对死亡的畏惧,不管她长得如何漂亮,现在也形象尽失,丑陋不堪了。

不论她是否对吴以蒙怀有真正的歉意,殷灵曼都要让她立刻尝到吴以蒙尝过的痛苦了。她指尖凝力,往下推去――但在所想的那前一刻,她的肩膀突然被人狠狠一扣,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扑,额头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木质的舞台上。

她的肩膀上一阵被碾压的剧痛,被一个擒拿手死死钳住,关节全都错位,发出恐怖的怪响,是一个绑匪在千钧一发之际,制止了她的自爆行为。殷灵曼在灰尘里抬起头,看到曲江旭懒懒地坐在不远处。

“小姐,你想死也不要拉我们陪葬吧?”他示意手下控制住殷灵曼,又说,“老子抢的钱还得留命花!”

殷灵曼张口骂道:“你又算什么狗屁东西??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呃!”她的脑袋被坚硬的鞋底往下一踩,侧脸碾到地板上,她闭了闭眼,剧烈地挣扎片刻,被暴徒拳打脚踢地摔破了脑袋。连一边的奚卿都用同情而惊恐的视线看着她。

她却无声地冷笑了起来。

“滴――”

她身上炸药的黑色显示屏忽然亮起来,奚卿尖叫一声,道:“这个/疯/女人启动了定时炸弹!喂,你们快看啊!只有半个小时!你这个贱人!!谁想陪你死?你这个疯子!”

曲江旭猛地站起,送现金的人才送了五百万现金来,这些钱还远远不够,抢夺的珠宝也没有达到预期,但形势所迫,再有钱也得有命花。

他让手下把殷灵曼捆起来,省得这个女人再自爆,期间不解气地捅了她几刀,引起一阵民众的害怕啜泣。

手下把财物和现金都扛到电梯门处,曲江旭又往下望,发现一眼过去,尽是警车。他之前安排的车辆也被扣留,他略显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发现杜识迎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普通人在恐慌,殷灵曼在等待解脱,曲江旭在焦躁和兴奋,唯独他的气质格格不入。他满脸伤痕地跪倒在地,却也没有露出类似痛苦或悲伤的情绪,甚至还在笑。

说起来,杜识迎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副样子。

曲江旭走近他,手下问他需不需要把这个人带上,他让手下闭嘴,然后用鞋尖踢了一下杜识迎的腰,问他:“你不怕死?”

杜识迎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怕。”说罢,他看到曲江旭眼里有被说中的怒气,便抬起头,说:“没料到会有那么多警察在下面包你的饺子。”

“是啊,”曲江旭发狠地踢了杜识迎的胸膛一下,他被踢的往后倒,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曲江旭脑海里又冒出一个想法,他琢磨着,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刑侦队长的亲老婆也在这里呢。”

杜识迎苟延残喘地笑了笑,纠正说:“本市刑侦队长没有老婆。”他非常艰难地呼吸了一会,提议说:“最保险的办法,是让警方安排你出去。”

他看着曲江旭的眼睛,又说:“警察只想让所有人安全,那边还有一个定时炸弹,他们进来之后还得忙着拆炸弹,疏散这里的人,你们逃脱的几率大得很。”

“时间不多了。”杜识迎瞟向殷灵曼的方向,她身上的计数器已经跳到了二十,萤红的颜色分外触目惊心。

曲江旭在短短一分钟内做出决定,和警方对线,警察一直在打商场的电话,他接了一个,和那边的警察协调之后,警方答应会在地下停车场给他们两辆奥迪,并留出一条路。

接线员把要求告诉刑侦队长李重遇后,他让人迅速去安排,五分钟之内,两辆临时拉来的奥迪汽车便被开入停车场,车钥匙则交给了李重遇,由他交递。

五分钟后,在地下停车场等待的李重遇收到新消息,一个警察语气略带焦急地说:“队长,他们带了两个人质下来!一个是孕妇,还一个年轻男人,现在进了电梯……那个女人身上的炸弹到十五分钟了……拆弹专家已经进去了!”

李重遇心中一咯噔,皱紧了浓眉。他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人质会选了一个孕妇和一个男人,但等电梯停在负二层,再徐徐打开时,他又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被反剪双手的杜识迎慢慢走近,他的脸上挂了彩,看起来异常孱弱而易碎。几个黑衣服的蒙面壮汉墙一样移动过来,领头人也蒙了面,但李重遇对他黑布下凸起的五官有一种隐约的眼熟。

他们在不远处停下,孕妇的肚子已经显怀,她惊慌失措地被抓着手腕,望向李重遇的目光充满希望。

曲江旭推了杜识迎一把,让他去拿车钥匙,杜识迎险些没站稳,踉跄几步,被李重遇扶住了肩膀,他稍有意外地抬起头,李重遇随即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上。

他们全程没有眼神交流,杜识迎拿完钥匙,分给曲江旭和他的手下。他们计划一辆车一个人质,曲江旭让杜识迎上后座,用尖刀架在他脖子上,让手下开车。

耳机里,拆弹的进度被实时汇报过来,疏散过程并不流畅,背景里阙兴大喊“冷静!冷静”的人声和嘈杂声混在一起,而因为奚卿被解救出去,殷灵曼发狂似的干扰拆弹过程。

空旷的停车场里,劫匪把现金和珠宝尽数搬上后车厢,沉闷的声音在回响。杜识迎的脖子上被尖刀蹭着划破了,血流蔓延下去,附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非常可怕,他好像浑然不觉,随和地看着别的地方。

曲江旭临走之前,对李重遇耀武扬威地说:“警官,商场里可不止那一个炸药,你们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就等着刚拆完一个,就立马爆了下一个,楼毁人亡吧!”

李重遇非常厌恶又令人不适地看着他,余光刚扫到一眼杜识迎,又犯规似的立刻收回视线。罪犯猖狂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停车场里回旋。远光灯蓦地被打亮,李重遇往最旁边一让,头辆车嚣张地往他这边示威地一转,接着才依次出了车库。

寂静的停车场里,李重遇骂了一句提神醒脑又流氓的粗口。

他一边安排人注意去暗自追踪那两辆车,一边骂咧咧地去帮助疏散人群,五分钟后,广播里开始播放甜美可人的安抚性语音,惊慌失措的人流好歹冷静了一点,从安全通道往下走。拆弹小组还在被按住手脚的殷灵曼身前分秒必争地努力。

殷灵曼看着人群都渐渐离开,奚卿早被带走,她疯魔地大喊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出来,撕心裂肺地哭着,那悲伤实在太过浓重,连制服她的警察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还有几分钟?!”李重遇在楼下指挥车上询问了一句,他攥着拳头,暴躁地无以复加。得到只有五分钟的答案,他恨不得冲上去顶替拆弹专家的手,三下五除二地拆了那非法破炸药。

“还有一分钟!”大楼里,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归零,殷灵曼心如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心中空荡荡,唇边的笑容僵硬。面色凝重、装备齐全的拆弹专家蹲在她身前,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五、四、三、二……最后一秒,镇临商贸大厦风平浪静。

第40章

计数器险险地停在了几乎为零的数字上。拆弹专家舒了一口气,庆幸这种不正规炸药的简陋程度,被旁边的人扶住手臂,功成身退。殷灵曼仿佛静止了,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睛红得可怕。

李重遇带人去排查大楼里抢匪团伙投放的其他炸药,抽空让手下把殷灵曼先带回局里拘留,又问了一遍奥迪车的去向,得到回话说:“那两台车还在监控范围内,正开往城外山区的方向。”

“知道了。”李重遇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杜识迎那张缺血缺钙的脸,修长的一段脖颈,受了伤,血把锁骨染得通红。他皱着眉,又把抢匪头目的影像在潜意识里回放无数次。

非常眼熟。黑布下的五官的分布和脸部的细微凸起,说话时自得又傲慢的语气,嚣张放肆的抢劫行为……

李重遇戴着手套拉翻了一个塑胶的大垃圾桶,废弃品一股脑地倒在地上,七零八落的,又有几袋垃圾混在其中。他伸脚踢了踢,俯身把垃圾袋一一地粗暴解开,解到第三个时,露出了炸药深黑又坚硬的轮廓。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到,自己心中对抢匪的这个形容与印象,与几天前,他们给曲江旭做过的心理侧写和脸部速写简直是一模一样。

对上号后,印象则愈发符合。

耳机里的其它楼层的保安人员也陆续在垃圾桶等隐蔽的地方找出了炸药,经过拆弹专家提出的建议,他们进行相应的处理。此时已是一天将要落幕的黄昏时刻。

远处的天空却既不见晚霞也不见夕阳,天际阴沉沉,浓云欲雨。

李重遇在总体指挥工作时,接到了一个非常不想接到的消息――两辆载着人质与歹徒的车子都跟丢了。

曲江旭是惯犯,曾经不止一次地犯过各种罪行,但都情节不严重,没有达到通缉的程度,只有这一次的杀人案与伤人抢劫案,属于重案在逃。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尽快抓捕,简要地分析过曲江旭的行车路线之后,警队在一个公路分岔口兵分三路,大家在灰黑的天空下吃灰扒草,打算进山追踪两辆车的行踪。

“嘀嗒、嗒――”车玻璃上落下两三点雨滴,接着雨势变大,密密麻麻的水珠附在茶色的玻璃上,外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车辆像穿梭在活的野兽的喉舌里。

因为失血,杜识迎在途中晕过去一小会,此时因为磕碰到额头,又被震醒。他按了一下发肿的额头,收回手时,却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食指与虎口*界的地方看。

李重遇的手好像何种情况都太温暖――交付车钥匙时,李重遇在这儿格外特殊地摸了一下,杜识迎现在揣摩他的意图,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警察一向如此安抚被威胁人质?

他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投往外头,雨声越来越大,几乎有些吵闹了。后座上浓郁的血腥味一直散不去,气氛沉闷。

曲江旭脱了头套,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他没有逃亡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模样,时不时才问一句情况。

在他看来想来,以前比这凶险无数次的情况都过来了,这也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的一次“冒险”而已,踩多少人的性命又有什么所谓。

他大概低估了镇临警方的执着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雨声越来越大,进入山区后,手机的网络信号变得不良,一条消息发了很久都还在打转,曲江旭等了一会,不耐烦地关掉了手机。后头车的远光灯突然变得很强,哗啦啦的雨鞭甩在四面的玻璃上,凄风苦雨在外头怒号起来。

曲江旭敲了敲窗户,侧脸去看半昏迷状态的杜识迎,他靠在后座上,双眼垂着,眉目里没有一点痛苦。曲江旭觉得非常有意思,无声地笑了一下,联想到手下让他勒索杜识迎的话,又忍不住觉得讽刺荒唐。

向杜识迎的“家人”勒索?那他首先也得要有。

山路非常不好开,他们转进了凹凸不平的小路,大雨淋湿了土路,毁灭了经过的痕迹,曲江旭看了一会情况,认为逃脱成功的几率已经是接近一百。他从驾驶座后面的置物袋里拿出一把带刀鞘的匕首。

开车的手下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曲江旭的行动,顿时同流合污地笑了笑,同时注意把车子开得更稳些。

曲江旭把刀鞘拔开,这把刀非常锋利,刀身光滑干净,晦暗的环境下,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光,刀尖凝着无数的冷,一看就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感,在杜识迎的心脏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蓄力狠狠地往下一|插/――

“咯呲――!!”土路上平稳前行的汽车忽然一个不测,车身一歪,在大雨的冲袭下磨着轮胎,可怕的尖叫刺向天空,从一个骤然出现的滑坡下翻了下去。

车内的人和东西全都乱成一团,人挤人,开车的人和副驾驶的挤在一起,后座上的曲江旭撞到车玻璃上,杜识迎则摔在他和后座之间。

曲江旭手上的匕首半途上脱了力,加上车身颠倒,那把刀便从杜识迎的心脏上方擦过去,直直地戳进了肩膀里,没入小半,鲜血喷涌而出。混乱中,他仍然还强抓着匕首,想拔出来继续行凶,但捏刀柄的手却被杜识迎死死地抓住。

前座的两个人一边爆粗口一边试图控制车,奥迪车还在继续翻滚,车内的抱枕到处乱撞,零碎的车玻璃在窄小的空间里飞来飞去,刮伤皮肤。

动荡之中的某一刻,曲江旭终于松了手,杜识迎捂着剧痛的肩膀,脑袋不停地磕在不同的地方,既恶心想吐又头晕目眩。

终于等一切停下来的那一刻,“轰隆――”一声天际猛地打响了一道惊雷,浓黑的云骤然被照亮,大地拥有了一秒钟的易逝光明,杂草地上,一辆扭曲变形、冒着黑烟的翻倒汽车转瞬陷入黑暗,高空上,迅猛而来的闪电像硬汉额头上的一道伤疤,刺目又惹人心惊。

杜识迎非常幸运地处在未倾倒的一侧,车门没有被卡住。他伸手拧了一下,冰冷的雨水从外面灌进来,淋湿手指,“啪嗒”一声,车门应声打开,瓢泼大雨全都被狂风吹进来,右肩上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洗礼的痛。

不远的高处,另一辆车的强光灯在频繁地开关,光明在雨幕里不甚分明,杜识迎从后车座里艰难地抽出腿,不平稳地落到地上,又去看了一眼翻倒的前车座。

画面有些令他作呕。

值得庆幸的是,大暴雨里,只站两秒钟,杜识迎的情绪就可以被洗涤十次。他呼吸了一口野外的空气,将两个抢匪惨不忍睹的现状暂时遗忘,开始思索下一步怎么办。

但还没有等杜识迎开始想,车后座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杜识迎有些意外,看着头破血流的曲江旭挤在一团扭曲的废铁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另一辆车的灯渐渐远去了,曲江旭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倾倒的车发出危险的摇晃声,他盯着杜识迎,说:“我的腿卡住了。”

杜识迎偏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匕首,事实上他的体力相当弱,现在能站着也不过是借力撑着。须臾,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风凉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腿砍掉。”

二十分钟之后,雨势小了一些,杜识迎坐在荒郊野外,靠在废弃的车身边闭目休憩,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大汉押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过来。

女人的衣襟很乱,杜识迎皱了皱眉,厌恶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和曲江旭说了几句话,打算把曲江旭拉出来,孕妇则被丢在一边,由一个人看守,杜识迎也被扔到女人身边。

孕妇低声啜泣着,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杜识迎并非抢匪,但仍然令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只有摸到腹中孩子的时候,才捡起了一些虚无的勇气。

她正哆哆嗦嗦,压在地上的手指突然覆上了一点冰凉,是杜识迎把手指挨在了她指尖上。孕妇吓了一跳,偏头看杜识迎时,却发现这个年轻男人并没有在看自己。

他冷冷地望着正在拯救曲江旭的几个男人,眉睫上染了风雨的微凉露珠,低声对她说:“别怕。”

曲江旭受了很重的外伤,被粗暴地从车里救出来之后,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靠在石头上又吐了好几口血,奄奄一息,他的手下有略知医学的,怕引起二次伤害,愣是不敢再动他。

曲江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人质,在心中斟酌许久,说:“让他们留下,你们先走。”

“老大,但是……”有人立马要反对。但曲江旭呼吸都已十分困难,反驳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剧痛撕裂了他的神志,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咬着牙说:“你们先走,把钱全都带走,先去老地方,记得短时间内不要去‘那里’。”

尽管无法,手下也只得听从,雨又有加大的趋势,他们冒雨把赃物全都转移到另一台车上,把曲江旭要求的通讯工具给了他,并留下了两个人质和一个帮手,开车离开了。

两个弱残孕人质被捆住手脚,毫不照顾地丢在曲江旭身边,孕妇吓得不轻,缩在一边哭;杜识迎则被捆绑的姿势弄得疼出了冷汗,把下唇都咬的血肉模糊,断续地吸气。

他正闭眼念大悲咒,面前突然丢过来一只手机,亮着熟悉的锁屏界面――是他白天在商场被缴走的手机。

几滴雨滴掉到屏幕上,杜识迎偏头看着曲江旭,他靠在石头上,出气比进气少,气息微弱,目光如炬,眼神像极了一只气喘吁吁的半死豺狼。

“二表哥,”他开口说,“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