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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安和谯 19116 字 23小时前

他拿着手机,沉默片刻,忽地动了动手指,调出了地图软件,在顶框输入贺烈山,然后,看着距离此处102公里的灰体文字发了很久的怔。

浅夜里,同一时刻,同样的雨滴落在杜识迎暂住居所的玻璃窗上,他刚洗过澡,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起居室的地毯上,垂头看着小茶几上搁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新闻排版的界面非常醒目,从上到下,进度条缩得非常短。标题的起名风格从深刻犀利到哗众取宠,一张将倾大楼的黑白照片为起始,一张红裙女孩的彩色照片为止。

烂尾楼的报道是十年前的键盘打出来的,字字句句都十分愤懑,充满着一个新闻工作者的初出茅庐的热血与傲骨,而最后一篇披露晨彩存在的报道,字里行间,竟也有回到最初的感觉。

杜识迎把这些新闻看过一遍,都已听见楼上的狗叫声,大约今天忙碌一整天的李大忙人也回来了。他关文档的最后一刻,把界面调回第一篇报道,在几张高糊的照片里没很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躯。

他纯黑的眼眸里盛着这张照片,闭了闭眼,大脑里忽地千回百转,重忆了那时的心情。举着漆黑镜头的年轻圆脸男人面露悲悯之色,拍完照后,殷切地向自己询问道:“……你还好吗?”

得到不客气的“滚”字后,他那张天生就生得有些喜感的脸上露出一些局促和拘谨,捏紧了摄像机的黑色带子。

模糊而异常真实。

同一场大雨下,被真正亲人收养带回家乡的女孩万晨彩正在小夜灯下听母亲念睡前故事,她的情感依旧生涩,但学会用肢体语言还表达喜憎,母亲念故事时,她会扯住她的衣袖。

“……最后,唐白马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金矿和草原,”母亲尽量温柔地念完了最后一行字,低头在万晨彩的额头上亲了亲,说,“晚安,晨彩。”

万晨彩的小脸陷在星光桃色的柔软薄被里,说:“嗯。”她的亲人对她尤为珍惜,几乎是当作失而复得的珍宝,宠上了天。

她闭上眼睛,在侵窗动铃的风雨声中,也许是善良的唐白马牵动思绪,她忽地想起一个给自己买过冰淇淋的中年男人。他现在在哪儿呢?女孩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被一片涌流的睡意温柔地裹住了。

一个月以前的某个夜晚,叶徽得到同行提供的消息,开车跟随某个明星,在酒店门口抓拍了一大串照片,他的相片清晰度高,可以明显看出明星本人的脸部轮廓。十分钟后,他熟练地在车里编了一条指向不明、但惹争议的新闻,发布上网。

这一天镇临的天气转而不佳,起了雾霾,建筑和人影的轮廓都在浅灰色里模糊不清。叶徽驾驶车辆从酒店回住所,路途上将速度放得很慢,经过某家面包房时,他在路边暂时停车,进店买了一些早餐面包和牛奶。

店员一样样扫码结账,店门外忽地传出一两声哭嚎,他调出付款码,“滴”的一声显示付款成功,店员扯出一个塑料袋装东西。他偏开目光,看到店门外两个老人依偎在一起,压抑的哭声混入朦胧的空气,路过的行人面色冷静而平和。

叶徽提着塑料袋出店门,行经这两个坐在路边的老人时,被他们面色惶惶地递了一张寻人启事,他原本打算立即丢弃,但是自己还在别人的视线范围内,于是暂时没有那么做。

他打开车门,把食物丢到副座,在继续开车前忽地心念一转,展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叶徽不曾想到,这张启事竟会令他的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甚至直接导致了最后的死亡。

启事上有一个小女孩的童年照,还有女孩的简单获奖奖项,除此以外,他记得非常清楚的一点是――“爱女后脖颈上有一块蝴蝶形胎记,性格内向,寡言少语,天资聪慧,难能再得”。

最后那张启事没有被丢掉,叶徽在自己小小的居所里,上网搜寻了一番,发现这个名叫“万晨彩”的女孩在十一岁时失踪,至今下落未明。她的父母为了寻找她,放弃了体面的工作,抛空积蓄,辗转全国。

夫妻俩原本都是白领,家境优渥,老来得子,如若不是女儿失踪,现在他们该是无数个普通幸福人家之一。

现在他们苍苍老矣,几乎被岁月磨尽了耐心与希望,在陌生的街头给每一个面色冷漠的过路人递上一份画着女儿头像的求助。

叶徽在这一个暗黑无星的夜里久久地沉默不语。

直至凌晨,他才起身去找到自己许久以前用过的第一台老式相机,按钮不灵敏,图片切换非常缓慢,他一张张地看过去,忽地觉得心脏被一只巨手掐住了,然后狠狠地拧成一股。

在空念天下父母心的时间里,黎明悄然而至。

后来他机缘巧合之下在广场上,遇到了独自呆坐的晨彩,原本叶徽并不确定就是那个女孩,他靠近和她打招呼。

晨彩抬起头,松散地扎成一股的长发落下肩头,露出了后颈上那块并不袖珍的胎记。她的眼珠没有同龄少年那样明亮,一层不专心的疑惑覆在表面,问道:“什么,是,冰淇淋?”

连使用语言都似乎不太熟练。

叶徽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认定她即是万晨彩。

他被曲江旭打了之后,一路跟踪他们,多亏了多年以来的狗仔经历,经过多日努力,叶徽竟然私下收集到一系列关于这位曲氏私生子的大量信息。

在选择发布那些信息之前,叶徽给一个未知归属地的号码打了一个电话。一分钟后那边才接通,话筒里的男声有些年轻,带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倨傲,叶徽尽力压稳声音,问道:“可、可不可以……”

他发现的声音依旧颤抖,像孤注一掷前的祈求。

“什么?”那边不紧不慢地问,不等叶徽多说一个字,男声又笑着道,“什么都不可以。”

“滴――”尖锐的挂断声扎入耳膜。叶徽手腕剧烈颤抖着,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流,他深呼吸,情绪却无法镇定,狂风巨浪般的歉疚与悔意涌上心头,无尽的绝望几乎要把他吞噬殆尽。

不论是什么,都来吧。叶徽最后想。

他颤着手点下了【发送确认】的按钮。

(第二卷 完)

第47章

“杜识迎。”

有人用不含感情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他顺声抬头,看到浅粉色的护工套裙,胸膛右侧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楷体绣字,某某福利院。他张嘴想应声,女人的身材不胖不瘦,一双生满老茧的手朝他的肩膀抓来。

护工冷漠而粗暴地拽住他肩部的衣料,不耐烦地说:“杜识迎,收养你的人来了。”

杜识迎的身体便迟缓地往前移去,他太瘦了,连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强壮女人都可以把他扯得东倒西歪,哐当一下摔到铁质轮椅上。

护工推着他往宿舍外走,面前的景象一晃而过,没有多一分的过渡,他被送到了一辆黑车旁。接办手续的人还留在福利院,他已经坐在了返程曲家的汽车上。

周遭的一切都是黑的,臆想中,连汽车的引擎声都没有,光暗也不曾交替。几乎是转瞬,他便来到了曲家的别墅区,别墅旁,近郊的树林和青山令他产生一种从一座深山到另一座深山的荒诞感。

场景扭曲,杜识迎在曲家的房间里被噩梦猛地惊醒,他大汗淋漓地醒来,睁开眼睛,混沌的视线扫过房间,忽地一僵,视野焦点一寸寸地挪回了床尾。

一条金黄色的大蟒盘旋在柱子上,蛇头吐着冷丝丝的蛇信子,两只刻毒的蛇眼盯着自己,它正缓慢地往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游移而来。

杜识迎起了一身的冷汗,他贴移手指,慢慢地从枕头下抽出一把水果刀,大蛇往自己面上猛地张嘴咬来时,他的记忆猛地一颤,灵魂像在承受无法忍受之痛般嘶嚎起来。整个画面骤然断裂崩碎,滑入一片规避痛苦的禁区。

“他居然杀了Bill……这个神经病……疯子!!”曲家的千金疯狂的怒骂朦胧地灌入耳中,其他人跟着帮腔,这看似是一场激烈的骂战,但另一方始终沉默不语。

杜识迎的视野变得非常狭窄,他垂下眼睛,看到自己双手上尽是扭打里挣扎而出的淤痕和伤口,小臂上的绞缚的深紫色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他那把水果刀扎断了。

他对蟒蛇的主人曲大小姐说:“不如下次你亲自来爬床。”杜识迎稍微顿了顿,咽下了喉咙里涌起的血腥气,扯嘴角冷笑道:“你猜我敢不敢杀你?”

曲大小姐顿时面露被羞辱之色,咬紧嘴唇,说不出话。她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杜识迎,从杜识迎来这里之后,全方面多角度的鄙视无处不在。

但是所有的曲家人都不知道,当时的曲鸣英私下里是怎么对待杜识迎的。

“杜识迎,我会把财产都给你。”他说。

杜识迎感受到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掌,那只手不住地贴着、摩着,这令他非常不适,然而他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曲鸣英垂老的脸庞。

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重复地道:“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望着他仿佛蠕动昆虫般的两瓣干瘪嘴唇,有一瞬间对自己的名字产生了一种生理性恶心,他想剔除“杜识迎”这三个字或音节与自己的所有联系,让自己的魂灵哪怕获得短暂稍息的安宁纯净。

他的大脑里骤然翻江倒海,无数的念头和回忆碎片打成一团,互相揉碎,面前曲鸣英魔怔似的脸化为碎片,他随之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很长一段时间,杜识迎都在寻觅解脱的方法,在梦中、在现实里,他各有不同的应对手法。梦中他随心所欲地整合过去的每一段回忆,不断重播以警醒自己,现实里他放浪不羁,“疯”过饰非,将低落的情绪因子及时杀灭。

唯有两种时刻最为无措。

第一种是纵情狂欢后,第二种就是坠入无边无际的空虚大梦中。

好在无论多艰难,他最终清醒,那时窗外起了薄雾,床头的闹钟显示早晨七点。

杜识迎的手机显示电量不足,以及未接来电99+,他只扫了一眼,便进了淋浴室洗漱,刷完牙,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去阳台上抽烟,刚吐出一口薄气,便看到小区花园里一只大狗灵敏地越过去。

金毛犬,眼熟地很,他没刻意寻找,又看到一身肌肉的李重遇穿着运动装在楼下跑步。他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漂亮,杜识迎没什么志向地慢悠悠吸烟,磕了磕阳台上的烟灰缸边沿。

几片烟灰落下去。

杜识迎在思考为什么他没有梦到过李重遇。

这段想法刚起了个头,楼下的金毛犬“嗷”了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懒散地盯着,李重遇和他家的狗又跑了两圈,然后停下来。李重遇出了一点汗,把发带拆了,而后一掏口袋,发现裤兜里的二十块早餐钱居然不翼而飞,他顿时面露悲痛欲绝之色。

“吉利,咱家的伙食费丢了!”他痛心疾首地往前跑了两步,对狗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道,“来,咱们一起去找找。”

很可惜的是,今早的第十一圈没有挽回那二十块钱的损失,李重遇和儿子仔仔细细地嗅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张遗失的褐色钞票。

“天日昭昭啊天日昭昭,这叫什么破事……”尽管这样随口埋怨了几句,李重遇还是站到了早餐店的门口,他和早餐店店员认识,大可以先赊账上班时再付。

等了大约五分钟,终于轮到李重遇,他正想开口跟店员姑娘套近乎,旁边忽然横空/插/进/一道声音,那人笑着说:“两杯豆浆。”

李重遇一顿,扭头看去,清晨七点半的夏日阳光里,杜识迎穿了一身素色的休闲装,笑得一脸无害美好,他皮肤白的有些过分了,阳光下,像是一个从二次元世界出来逃难的纯洁主角。

店员姑娘面色微红,表情羞涩地把热豆浆装进纸袋里,她在这里工作许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帅哥,打完豆浆,又听那个常来眷顾的刑警点了平时的早餐。

“你要不要?”她听到那个刑警问新来的帅哥。

这两人八成是认识,新来的帅哥笑了笑,然后说:“那也可以要吧。”

杜识迎付的款,然后他们一起回家,杜识迎没提别的,只捧了一杯豆浆在手里,表情复杂地观察着。进电梯时,李重遇忍不住嘴贱对他嘲讽道:“知道的以为是豆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拿着个炸弹。”

“我早晨一般不喝这种……”杜识迎偏头看他,微微弯起眼睛,语气难得没有充满反驳的意味,他不确定地说,“你家有口香糖吗?”

“什么?好像有。”李重遇随口说,杜识迎没有再接下去。他便打量了一遍此人的穿着,发现裤子异常宽松,且看起来是纯棉质地,十有八九是睡裤。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然后马上又抹杀。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杜识迎的楼层,他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谁按的这层?”

李重遇比他还疑惑:“你就是这层的。”

“…………”杜识迎抬眼扫了他一下,尽管他嘴上没说什么,但李重遇莫名地从这一眼中读出了被辱骂的信息,下一秒,电梯门又徐徐关上,杜识迎按了关门。

“别傻了,”杜识迎终于把豆浆的吸管按进吸孔里,他张嘴含住吸管的顶端,话音变得模糊又轻,道,“我要去你家。”

无端被骂傻的李重遇后来没有说话,他默许了杜识迎的行为,任由此人大摇大摆地盘坐在他的沙发上,但是看着自己养了很久的金毛犬摇尾巴对杜识迎献媚时,李重遇心情依旧复杂。

……哪天应该给李吉利颁发一个全球吃里扒外金奖。

他去房间洗完澡,换了警服,身上还全是水汽,坐下来吃早餐。杜识迎本来闷头喝豆浆,突然脑袋上被扒拉了一下,他有点懵,听李重遇解释道:“头发翘起来了。”

“哦,”他沉默一会,侧脸说:“明天有空吗李队?”

杜识迎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会微红――分明以前很多种更暧昧的情况下,他都好像游刃有余般不会无措。他轻轻勾着唇角,皮肤白皙,嘴唇鲜红,色彩形成极致的反差。

好像换一身衣服气场就完全转换。现在穿睡衣的杜识迎一点浪荡子的气质都没有,脸庞甚至有种初生儿般稚嫩的羞涩。

李重遇不明白,这难道也可以伪装而成,但与此同时,他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前几天孙局长对自己的忠告。

“……只要你跟他少接触,就有利于把损害降到最低。”

所以他只含糊地“嗯”了一下。

明天是周末双休,叶徽案虽说已经找到凶手,但还有许多收尾工作,尽管已由别的同事来接管,但李重遇仍然有些挂心。

而除此之外,还有些理不清的事情,他都想找时间去彻查清楚。

这么想着,一只修长的手突然落到他膝盖上,细长的五指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包住膝盖的关节凸起,并没有过多撩拨,但李重遇的膝盖处顿时窜起了一阵酥麻的电流,并且顺着神经迅速传到心脏。

他抓住杜识迎的手腕,嫌弃道:“摸摸摸,没名没分的摸什么摸……”

杜识迎反握住他的手,笑着靠近了些,说:“明天或者后天,赏脸一起吃个晚饭,就不会没名没分了。”

第48章

曲氏集团大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特助向杜识迎汇报了行程表,在周五工作时间的最后半个小时里,杜识迎不幸得到一桩噩耗――他需要立即动身前往奥洲出差。

他当甩手掌柜已经小半年,各方面的合作大多由助理或者经理代理出面,这次却再也不能了,他的久不露面令合作方发出委婉提出被轻慢的邮件。

而苏特助念完行程后,杜识迎还没来得及周旋,她又查了查航班号,报出了一个时间:“杜总,晚上九点十二分的航班,您还有三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时间准备。”

沉默片刻后,杜识迎笑着对她说:“谢谢,效率很高。”

他靠在椅背上,兴致缺缺地取消了预订的餐桌位和酒店套房,十分钟后,几条取消预订成功的短信逐一地进来。

可惜了。

杜识迎闭眼臆想了一阵李重遇的脸和身体。

今天早晨他“不要脸地”去了李重遇的家里,和他共享早餐,显然普通粉条的口感很差,杜识迎只吃了几口,李重遇看他的眼神里好像写着“您老要成仙吗”。

有些好笑,他无知觉、无声地勾起唇角。

在他反驳完李重遇那句没名没分的话之后,李重遇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他和杜识迎对视,心思不要更好猜。

他说:“那好吧,我明天其实也没什么事。”

他一定在想杜识迎怎么这么直白。杜识迎点了点头,又想,李重遇或许还在想,要怎么拒绝杜识迎比较好。

但是他可能想的太多了。

虽然现在一切安排已经破碎,再想这些也都没有多大意义。

杜识迎原先没有打算与李重遇通电话说明,直到登机以前,他没都有那种想法。

直到安检上机时,他看到在另一边的通道中,来往的人群里,有一对即将分别的情侣,女孩泣不成声,男生微微低下头,吻住了她。

两人相拥的身影在人山人海里并不显眼,甚至悲伤的哭泣都转瞬被淹没。

但不知道是否是夜晚催化,人声忽而小了许多,登机后,周围就更沉默,商务舱内大部分都是穿西装乘机出差的中年人,少部分人已经开始工作。

杜识迎坐在临舷窗的位置上,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苏特助就坐在他身边,她贴心地询问杜识迎是否需要安神饮料。

“不用了。”杜识迎说。恰好此时,广播里空乘甜美的声音说到:“还有二十分钟起飞,请乘客关闭电子设备……”

“杜总?”苏特助眼睁睁看着他调出了拨号界面,然后指尖流畅地打了一串号码,但食指停在拨通按键上方,很久也没有按下去,她有些疑问,但没有出声。

杜识迎垂下眼睛,动了动嘴角,仿佛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举动,高挑的空乘人员从后方走近,提醒各位记得关机或者开飞行模式。

杜识迎挪开手指,拇指滑到关机键上,打算长按的前一秒,界面忽地一变,来电显示的背景浮现,正中央处,联系人的备注是“Armand”。

“您好,飞机将要起飞,请关闭手机……”苏特助打住了空乘人员的话,她抵着嘴唇比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轻声跟空乘交涉,表示她马上会监督老板挂断电话并关机。

“……你在飞机上?”李重遇听到了背景音,话音顿时变得有些奇怪,杜识迎说了“嗯”后,他轻声啧了一句,说,“那没事了,你吃不到我妈刚送来的自制小酱饼了。”

“哦。”杜识迎马上想起半小时前他看到的那对情侣,他开始检讨自己,五点半的时候他就应该通知李重遇,然后让李重遇来送机,这样他也可以不择手段地骗一个吻。

只可惜现在悔不当初,这趟临时的出差不仅毁了原本的良辰美景,憋闷之下,还令杜识迎的智商直线下降,错失了弥补的时机。

他愈想愈发磨牙,于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通话时间过长,身边的苏特助委婉地敲了敲座位之间的扶手作为提醒。

“这就挂。”杜识迎撇眼说。他拿下手机时,听到李重遇一叠声的“等等等”,于是又把听筒搁回去,问:“还有什么事儿?我很知道我没有口福了。”

他听到李重遇好像是忍不住,很低地笑了一下,耳后忽然有些热,甚至想立刻挂断电话装作若无其事,这种幼稚的想法又令他更加自我怀疑。

“出差几天啊杜识迎。”李重遇问他。

杜识迎答道:“两三天到七八天。”

“那安心工作,”李重遇顿了顿,说,“酱饼给你留着。”

挂断电话。夜幕降临,杜识迎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安静的云里,他第一回 梦到李重遇,梦境却并非他镇日里臆想的那些颜色场景。

他梦到李重遇和自己同校念书,他们两个人都是少年模样,穿着蓝白色的难看校服,在课桌下牵手,彼此拆对方收到的情书,所有的画面都光影暧昧。

在梦里,他对脸上没有疤痕的少年李重遇说:“对不起。”

有没有得到他的原谅,却完全不记得了。

墨菲定律告诉所有人一切安排总会变坏,杜识迎原先预订好的豪华晚餐以及大酒店泡了汤,李重遇这边策划的路边摊小龙虾冰啤酒套餐也黄了。大周末的第一天,他主动申请值班,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深夏的傍晚有尾调拖长的蝉鸣和晚霞,办公室的老风扇呼啦啦地工作着,李重遇还是出了薄汗,手掌心一抹,有些粘腻。他看着办公桌上,从孙局长处取来的十年前山火灾的案情卷宗,那天局长简短抽取了其中的几段念给他听,现在这些资料完整地躺在他桌上。

其实这桩陈年旧案李重遇记得很清楚,从接到电话到出警,再到火场上突袭而来的搏斗,大雨,深山,遍地的渗入的暗血,他每一个画面、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时滕是被当做帮凶带回来的,老刑警副队长审讯他时,李重遇挂了彩都坚定不移地从医院奔回,和好几个同事挤在狭小的监控室里,屏气凝神地旁听。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交代了所有的事情,说完那一长串事情,他抬头询问:“我能判几年?”那种语气令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不适,但没人可以具体说出个所以然。

李重遇现在回想,认为时滕问那个问题时的语气,如若换这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违和感――“我还可以活几年?”。

后来他出狱,不到一年里就死在镇临的租房里。

他的租房里有一大堆过时也报废的电子设备。

李重遇的目光转而落到杜识迎的笔录材料上,细红底的材料纸已经氧化泛黄,一个个手写的字收束他经年的痛苦,并将之冰冷地封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他虽然去过贺烈山,但没有对杜识迎的一丝印象,那场案子案发现场简直一片狼藉,人来人往,鬼哭狼嚎,现场不仅有人声,还有天公不作美的大风大雨。那种绝望又混乱的环境下,人的意志都很容易被摧毁,纵使是记忆力再强的人,也没办法把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记住。

但是在夜总会见到杜识迎的那一面,却真的不是第一面。

最初的印象本该一直埋在不起眼的角落,不值一提,不值一想。但杜识迎频频朝他投以暗示,就是再蠢再傻的人也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了。孙局长对李重遇提出委婉的建议,希望他可以少跟杜识迎接触。

其实孙贡显说那些话的语气,真的有些如临大敌。又包括一开始简单审讯过杜识迎的廖弛,也对李重遇说出杜识迎非常古怪的话来。

好像全世界都在对李重遇明里暗里地说,离杜识迎远一点。

――连他自己都那样想。

八年前,镇临市治安良好,刑侦组不太忙碌,一位做手术的老同学前来求帮忙,李重遇仗义相助,一口答应替他去少管所值班一个月。

说是一个月,但真正需要坐守的只有七天,李重遇连警服都没有换,直接拎着警棍,连故意伪装都不需要。他只消往那一杵,不良少年们腿肚子就开始打抖,第二天李重遇就荣获“地狱煞神”的外号。

在快要离开的最后一天,少管所出事了。

几个不良少年趁着放风时间,人踩人叠了三个,爬到高墙的歪脖子树上,无法无天地跑了出去,李重遇和临时同事把他们抓了个现形。

当时最底下的一个胖子面色涨成猪肝色,看上去非常不爽快。又被他们一吓,几个人腿一软,哗啦啦倒在地上,小胖子被李重遇猛地抓住肩膀狠狠按死。

但依然已经跑出去两个,李重遇大骂了两句,低头厉声质问:“有好吃好喝的供你们还不满意了?出去干什么?!外面的天地更精彩??”

当他听到这个小胖子战战兢兢憋出来的答话时,心中却更迷惑了,不可思议地追问道:“干什么??说清楚!”

小胖子只得嗫嚅地再次吐出那两个在李队长听来颇为弱智的字眼:“……寻、寻仇。”

第49章

少年人的“寻仇”言论令几个看守所的片警都非常无语,李重遇稍微一审,常年接触极恶之徒洗练出来的凶神气势把几个未成年吓得打抖,骨头最软的小胖子支支吾吾地向他坦诚了逃跑者的去向。

“我们读、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特别爱装逼的男的,整天都装腔作势的,特找打……还有,他抢了五哥和昊哥的女神,他们咽不下这口气……要去找他出气。”小胖子挤牙膏似的一句一句交代了,他的微表情明显是在扯谎,但大体上必然没错。

李重遇问:“所以那俩是去找那个男生了?他叫什么名字?”

瑟瑟发抖的小胖子说了一个名字,从他的语气里,李重遇察觉到他其实对这个名姓有隐约的畏惧,即使是身在这样姓名主人绝对涉及不到的地方。

他小声说:“杜识迎。”

杜识迎在镇临的一家私立贵族中学念高中三年级,少管所的同事把巡逻车开到校门口,对比系统数据库里他的照片等待。等了一阵,放学后,青春洋溢的学生们往站台和私家车的两种方向分流而走。

他们那天一直等到天黑,最后没有办法,只得向杜识迎的监护人打电话,但那个号码无法接通。李重遇看着临时同事拨了三遍,最后一遍接通了,同事脸色一喜,还没有说话,对方又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状态。

李重遇接过那个公用手机,拨通了杜识迎自己办理的电话卡号码,杜识迎本人倒接的很快,他散漫地“嗯?”了一下,少年朦胧的鼻音轻轻传入耳中。

“你好,你是杜识迎对吗?我是少管所的辅警,今天下午,刘之昊和沈五州两个人从少管所逃出来要向你寻仇,你能确保你周围是安全的吗?”李重遇说。

那边没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他怀疑地把手机拿下来,确认了一次号码是否正确无误,恰好,杜识迎出声说:“……不能。”

“什么意思?”李重遇有些惊讶。凌乱的脚步声从话筒里传出,杜识迎随即不紧不慢地补充道:“静宁路第一个岔路口,一家打烊水果店旁的胡同里,一秒钟之前,我不巧被他们堵了。”

所有的声音在一霎那突然变成爆破的刺耳杂音,像是手机被打飞,李重遇挂了电话,对同事报了一遍地址,巡逻车立刻响起警笛,朝静宁路疾驰而去。

风驰电掣地碾过几条路,却还是花了十分钟,到达之后,两个同事飞奔下车闯入胡同,李重遇稍慢一步,跟着进去之后,却有些吃惊――黯淡的灯光下,狭窄的胡同里,两个不良少年已经被打趴在地,不省人事,而同事着力按住的人居然是个身型单薄的少年。

“别打了!同学,你冷静点!”他们强行制住杜识迎的双臂,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纯白色运动外套耷拉下去,在手肘上堆成一团。少年杜识迎的脸异常冷静,他没有多看谁一眼,只狠狠盯着地上的两个男生。

他的双手双脚有种独属于少年的修长纤细感,皮肤白皙,面色冷淡,双眼皮的弧线尾部向上勾起,眼型是令面容多些精致的桃花眼。

杜识迎挣脱了毛手毛脚警察的钳制,翻身起来,拍了拍衣袖。他做这些动作时,至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仿佛刚才打电话间的语调温柔都是一片虚影,那晚,十八岁的杜识迎浑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

冰封雪落的纯黑眸子和孤寂、狠戾的高冷作派。

后来他们要送杜识迎一起去医院,他手上也有擦伤,被他冷冷地拒绝了。现在的杜识迎大约早就遗忘了这段关于李重遇的记忆,那时候他一眼都懒得多看,倒是厌恶的目光大方的给了两个上门找打的不良少年。

以至于之后,李重遇在夜总会包厢里再次看到花天酒地的杜识迎时,由于前后反差过于大,李重遇一度认为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可杜识迎的名字与长相没有哪个是大众化的,甚至哪方面都出众得令人过目难忘。

凛若寒霜的少年、放纵不羁的社会败类、知情识趣的成年人……形形色色,每一个印象都完美重合到如今的杜识迎身上,糅合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他。

杜识迎挑眉勾唇地提议共进晚餐时,李重遇在想要怎么拒绝他最好。

然而在得知晚餐不能进行的时刻,他却在心里暗暗绸缪,下一回自己要如何主动邀约。

在奥洲度过的第八个工作日的傍晚,杜识迎结束了大部分的工作,最意外的大约是苏特助。因为按照杜识迎以往的性格,不管多大的合作项目,只要杜识迎得空,他必然要到处乱晃,寻些本地的狐朋狗友扎堆浪。这回却反了常,杜识迎待在酒店主动加班处理公务的时间直线上升。

莫不是撞了鬼了。

来奥洲十天,杜识迎唯一参与的和娱乐活动沾边的活动就是今晚的约会,但他同意的前提是因为提出邀约的女孩是合作方高层的亲女儿。

但凡需要出门买卖美色,着装与造型上,杜识迎必然要花费心思准备。这回也不例外――光是换衣服定造型就花了两个小时,索性也没有别的正事做,他倒也乐于如此。

很巧的是,造型师刚给他喷完香水,Alice的呼电便来了,杜识迎接完电话,礼貌的笑容还没褪去。一边八卦的造型师多嘴问道:“杜先生刚刚是和女朋友打电话吗?”

“不是。”杜识迎否定的毫不犹豫。

他起身理了理本就没有褶皱的袖口,拿起一边搁置的西装外套,笑着解释说:“普通朋友。”

这位“普通朋友”的长相其实是杜识迎的理想型,Alice是中美混血,高鼻梁大眼睛,身材火辣,与气质妩媚的桑怀梦又不同,她不化大浓妆,气质亲和,五官是另一种偏带异域风情的明艳美。

杜识迎对大美人的态度柔和一百度,他绅士地请对方落座,客气地和她聊天。Alice这顿晚饭的目的比他想象的单纯的多,她说:“原本打算和我妹妹一起来的,但是不巧她生病,就只能独自来了。杜先生你很有华夏文人的气质,又风度翩翩,我们都很想和你聊聊天,多了解一些华夏文化。”

杜识迎自然信手拈来,尽管他不怎么了解深层文化,但论话术无人能比,讲起一一些趣事也非常吸引人。聊了半小时左右,他随口问道:“……不过,Alice小姐这么喜欢华夏,难不成是以前去过?”

“确实去过,”Alice笑着说,“三年前,我的全球旅行计划经过首都,特地为了看长城,没成想却遇上了小偷。”

杜识迎挑了挑眉,他预料这趟旅行的这件小事结果应该不会很糟糕,否则女孩的脸上不会有笑意。

Alice道:“我从人山人海的长城上下来,就发现包包被割了一道大口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钱包、卡包、手机全都不见了,那一刻,说真的,我很绝望。”

“我附近又没有认识的同学,也不会中文,只好随便在一个公园长椅上坐着,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周围人来人往,我那时候觉得我应该钻进地缝里,不想面对现实。”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然后有人帮了你?”杜识迎帮她接下去,不等Alice反应,他微微耸肩,说,“乐于助人是我国人民的传统美德。”

“嗯,”Alice语气有些夸张的道,“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说实话我那时候吓了一跳,他叫我‘Princess Belle’,起初我还以为被搭讪了。他的英文也不好,我们比手划脚差不多一个小时他才弄明白我怎么了。”

杜识迎不出所料地抿了一口酒:“后来呢?”

“他说要带我去警局报警,结果我们一起迷路了,公交车坐过了站,我们在公交车上争吵,他才说他也不是本地人。”Alice歪着头摇了摇,仿佛回忆起那时候的无奈和失笑。

杜识迎道:“但是看你的表情,最后事情解决的应该非常顺利吧。”

Alice道:“是的,后来报案后,警察根据我的描述在两天内找回了我的证件,抓到了小偷,据说是个惯犯。”

杜识迎以为故事结束了,正想随便发表几句感言,Alice神神秘秘地举起手指示意他先别说话,她继续说:“但是你知道最神奇的地方在哪里吗?抓到小偷的那个警察不是首都警局的警察,――是那个英语说的不太好的陌生帅哥。”

“他是别地的警察,也来首都旅游。通过警局的翻译知道具体情况后,他去长城景点的周边蹲点了两天,打听消息,按图索骥,最后抓到了那个惯偷。”

“…………”杜识迎忽然觉得这个描述带来的感觉有些熟悉,他不由得想起了被案情支配的连续几天都不睡觉的工作狂人李重遇。

Alice笑道:“贵国的警务人员如此认真负责还颜值高,就不能怪我们一直惦记了。”

他非常不愿多想,但不知道感性还是理性驱使,最终还是问了:“哦……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不太记得了,他写了中文给我看,但是有点复杂,我记不住,”Alice说完,又拿出手机,指尖翻翻找找,嘴上道,“但是我和他有一张合照,本来我还想加联系方式,他长得很合我的口味,很可惜被拒绝了。”

“…………”杜识迎此刻只能期盼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多了。

照片或许是有些多,一张三年前的老照片也可能在数据库里遗失,找起来需要一些时间。

这期间,杜识迎偏头看着外头的异国夜景,心想要不是这趟突如其来的出差,他现在说不定在李重遇床上。

至少想得到的第一重目标早就得到。

“啊,我想起来了,他眉角上有一道疤痕,很深的那种,几乎把眉毛都截断了……”女孩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她那句话的尾音因为整场忽然拉低的灯光渐渐失了音。

第50章

全场的灯光忽然变暗,小灯都灭了,只有那几盏璀璨复杂的顶灯亮着,一道悠扬的小提琴演奏声从不远处传来,捧着玫瑰花的服务生依次入场,用餐的客人们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进行求婚。

不管在哪里,众人对撮合情侣的活动总是有非凡的热情,高大的白人男性对惊喜捂嘴的女友单膝下跪,一手打开了丝绒盒,戒指在晚九点的香水玫瑰和优美提亲声的映衬上,光彩异常夺目。

女孩说了“Yes”之后,对男朋友伸出手,戒指推入无名指,她的表情非常感动,周围陆续响起善意的鼓掌声,而男人求婚成功,笑着站起来,这对情侣接了一个甜蜜的短吻。

Alice和杜识迎也跟随大家轻轻拍了拍手,她的手机暂时搁在一边,只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对情侣,待气氛又渐渐回到晚餐中,她才摸起手机。

“找到了吗?”杜识迎随便地追问了一句。

“找到了。”Alice点了一下,把手机从餐桌侧边慢慢推过去,两个人模糊的像在屏幕上并着,越来越近,便看到几年前长发的Alice和寸头短发的男人。

Alice笑道:“真的很帅吧?李应该是最英俊的那一类东方男性了。”

李。她似乎终于想起了姓氏。

屏幕上,她笑眯眯地对着镜头弯起了嘴角,拍摄者应该是伸长手臂的男人,他的五官非常英气,眉骨高而眼皮窄,眼神却不凌厉,正在笑着,还比了个土味十足的剪刀手――这张脸比起现在的变化并不大。

李重遇早晨在楼下训狗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杜识迎默默地想。

并很快对Alice小姐的发言表示赞同:“这位确实很帅。”

这一天结束约会回酒店后,杜识迎少见的睡不着觉,他思来想去,原因可能是Alice给他看的那张照片,他只要一闭眼,李重遇和她并肩的画面就浮现在眼前。

公务资料全都堆在桌上,他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去浴室洗了一把脸,水也没有擦,滴着水去看了五分钟的项目合同,接着三心二意地把资料推到一边。

手机的消息提示灯一闪一闪,杜识迎打开,看到硕大的几个数字:“02:02。”他的脑袋开始条件反射的发晕,晕眩的频率令人犯恶心,而回忆之凶手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作威作福,他仰头靠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镇临晚十一点,在家中薅完李吉利,看完最后一集法治在线的李重遇正打算去睡觉,收到一条来自大洋孤岛的长长讯息。

他点开去看,杜识迎发了一个晚安故事过来:

“从前有一个英俊忧郁的独眼王子Lee,他周游世界去冒险,突然有一天到了一片种草的麦田里。一位失明的公主正在稻草人旁边绝望地哭泣,善良的Lee询问公主为何那么伤心,得知原因后,他决心帮公主找回丢失的红宝石项链。两天两夜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公主随即开心地邀请王子一同回国,两人心生情愫,成婚后,他们生了三个漂亮的宝宝。”

“…………”李重遇觉得自己和杜识迎在精神层面上可能不会很相性好。就像现在他压根不理解杜识迎为什么突然发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睡前故事来。

他的关心点比较朴素和直白。

所以杜识迎等待五分钟,只等到一条七秒钟的语音,李重遇在那边说:“两点五十了杜识迎,快睡觉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夜晚。

杜识迎下意识说了一句“好”,然后反应过来,有些傻的多眨了两下眼睛,再点开语音说了一遍。他问:“但是我的晚安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李重遇发了文字消息,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杜识迎百无聊赖地等着,但信息跳出来的时候他却有些吃惊。

Armand:“你也晚安,尽快回来。”

因为这条消息,杜识迎少有的睡了一次安稳觉,整夜无梦。

几天后,所以的工作都陆续结束,苏特助排好了回国的行程,杜识迎翻纸质文件夹时,她立在一边,两只高跟鞋的左右两面轻轻一挤。

“那个,杜总,有件事您应该需要知道,”她语带犹豫,杜识迎抬头不解地望着她,一分钟后,苏特助如实说,“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文森特先生打电话询问我,爱丽丝是否和您有结婚的打算。”

杜识迎和爱丽丝那天吃完饭便再也没有过多接触,但是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来龙去脉,大约是那天餐厅里有求婚活动,被狗仔拍到然后乱写报道了。

他兴致不高,苏特助又自顾自地汇报道:“我回答说没有,这是一场误会。”

“谢谢,航班确定是明早八点?”杜识迎不以为意地问了他更关心的重点。

在他看来,传绯闻与不传似乎都关系不大,苏特助才想起这位本就绯闻缠身,乐于寻花问柳,大概也根本不在意自己那早就一文不值的名声。

“是的。”她低头看了看信息,确认道。

回程路上,杜识迎收到一大堆狐朋狗友发来的垃圾信息,撩骚的居多,他搬家后几乎不回此类信息,但桑怀梦的会抽空回一两条。

桑怀梦问他:“宝贝儿,什么时候回来?”杜识迎说正在飞机上,她马上提出一连串老人看了要叹气的消遣计划,其用词非常放浪,严正刻板的中国字都封印不住她的妖邪之气。

“不去,”杜识迎扫了一眼外头晴朗的天空白云,轻笑说,“忙着追人。”

过了一会,桑怀梦说:“你悠着点吧,上回在医院我警告过那个警察了,估计人家也觉得你居心叵测,计较着你呢,追他?你几斤几两,敢追人民警察?”

杜识迎想到上回医院里李重遇之后落在他额上的浅吻,心里有些奇怪,嘴上轻松道:“有什么不敢的?我不仅敢追,还敢睡。”

“醒醒,”桑怀梦一针见血地说,“我可没说你什么好话,你自己的性格自己心里不清楚?啊,现在当然新鲜,睡个百八十遍的你开始烦了要甩他了,那时候怎么办?我横看竖看,这位李警官都不是什么好玩弄的主。别到时候玩过火了,把自己整个赔出去,脱不了身,亏大。”

“我有说我要玩弄他吗?”杜识迎莫名其妙地反问。

桑怀梦小姐无语地发了几个句号来,杜识迎继而补充说:“我在认真追人。”

这句话能从杜识迎的手指下面打出来也实属奇迹,桑怀梦八成是被雷得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足足十分钟都没再有回音。而杜识迎打完字,看着那条发出去的消息,怎么看怎么别扭,感觉比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女装还诡异。

杜识迎追过的人怕是可以拿卡车来装,要分类也可以准确地从姿色和喜爱程度粗分细分,但只有李重遇不能被迅速地归到任何一类中。

他无意识地在触摸屏上划动手指,等反应过来时,面前电脑的网页上已经出现了“李重遇”的搜索结果,他像被恶魔索了一小会魂,无知无觉地做了这些事。

令人意外的是,网页上真的有李重遇的许多信息。

除去他镇临刑警队长的信息链接,往下翻,全都是早期李重遇的英雄事迹。

【女孩失足落水:路过少年跳水救人】、【公交车劫匪拔刀勒索司机被一乘客男生撂倒】相关新闻里都有李重遇的名字,附带的采访视频像素很低,杜识迎点进公交车的那则新闻,看了起来。

“当时怕不怕?”记者的画外音问屏幕上的少年。李重遇穿的是夏季的短袖校服,彼时他的身材还没有现在这么结实,模糊的画质里还是刚练起肌肉的少年身材。

他的声音有点哑,大约还在变声期,豪气万丈、大言不惭,语调带有十几岁男生特有的“全天下我最牛掰”的底气,道:“怕什么怕啊,就那熊样儿,拔刀手还抖,人怂脸还丑,撸起袖子就是上!干他丫的!”

“…………”也许是反应过来这话播出去影响不好,李重遇马上又往回找补,说:“当然啦,各位同学如果没有向我一样学过十年的柔道,千万不要效仿,危险动作,只限英雄可做。”

杜识迎感觉自己要笑出声了,于是退出来往下翻,接着翻到李重遇高中参加篮球校队打比赛得奖的信息,他观摩了片刻念书时期的李重遇,深觉此等相貌当时一定是个什么草。

那时候皮肤还挺白。他想着想着,目光随之触及到一篇报道。

【|缉|毒|英雄李恩铮卧底十二年,曾经受非人折磨,为捣毁xx地毒枭毒窝做出巨大贡献,光荣牺牲,缅怀致敬……】

链接点进去,并没有这位缉毒警察的照片,里面只简单的带了一句他儿子李重遇的名字。报道只有寥寥几笔,谁也不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非人折磨”之后代表着什么。

也许也不想知道。

杜识迎想起那一天他在福利院见到的李重遇,他在一棵树下冒雨吸烟,表情微沉,所有的雾都落到他眼睛里,浓重的忧伤虽然被团在心里,但眼睛难免泄露情绪。

他的眼睛本就深邃,薄雨里,沾湿了,就更令人着迷心折,抬起来,故作平静的望着自己。

所以杜识迎主动问了他,想不想吃草莓味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