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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 妤芋 10406 字 21小时前

第61章 草原(六)

五十九.

在告知了喻爸爸和喻妈妈,自己接下来要出一趟远门之后,喻楠的生活也没怎么太大的变化。

她目前还走不了。

和周平的离婚协议书到下个星期才签,她的左手也好没有完全康复,还需要做复健,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其实喻楠也还没想好,她也得思考清楚才可以。

只要是人,就不可能说走就走,愿意或者是不愿意,都会被很多事情绊住脚。

喻楠最近正在看自己所持有的资产报告。

实际上,喻楠在钱这方面过得还挺糊涂的。

除了最初学生时代和最初在外求学,她很缺钱,每周都去打工,到后面她找到工作,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名气后,便没怎么缺过钱。

但是那时候缺钱,喻楠也没感觉到太大金钱上的压力。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衣食住行上除了必须品,她很少再主动买其它的东西。有时为了图方便,喻楠甚至会连着买三四套一模一样款式型号的衣服。

她如今三十四岁,除非是大型演讲和出席什么正式活动,她都不化妆的。最多是涂个口红——她大概是少有的要把一根口红涂得连根都没了,才会再买的人。

不过因为收入和资产在那里的,喻楠用的那些必需品,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档次一点儿也不低,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小奢侈。

一直以来,她的资产都是给陈珊去打理的。

陈珊在钱这个东西上比喻楠敏锐得多,她本人也是所属公司的一把手,怎么让钱生钱,这类的手段,陈珊再熟悉不过。

喻楠看着陈珊给她发过来的数据表格,对上面一连串的0有些迷茫。

“珊珊……原来我有这么多钱吗?”喻楠和陈珊打电话说。

现在是陈珊的休息时间,喻楠也想尽快问完,好让陈珊休息。

陈珊吹胡子瞪眼,“那可不是?姐是谁?姐会让你没钱?”

喻楠还有点困惑。

“但是我拿这么多钱干嘛用呢?我的钱越来越多,那就意味着有的人的钱越来越少啊。”喻楠说。

陈珊倒是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在她看来,钱这个东西就是各凭本事。她倒是从来没考虑过自己的财产会不会多——毕竟钱永远不嫌多。

“嗯……大概是比较有保障吧,”陈珊说,“你想想,楠楠,如果你生病住院了,特别是进了ICU那就是烧钱换命了。”

喻楠答道,“那如果是那个时候,还是让我死比较好吧。”

她说得随意,叫人听不出真假。

“你总要钱维持生活质量,是不是?”陈珊转而说。

“有钱的话,我觉得才会有安全感吧。亲人可能会离去,爱人可能会欺骗,朋友也可能会疏远,但是只有钱是最安全,它能给人由内而外的安全感。有了钱才能买自己想买的,才能让自己开心,才能给别人准备惊喜,让亲近的人高兴。”她说。

喻楠静静地听陈珊说完。

陈珊说完后,喻楠又一次疑惑了。

“安全感?”这个词在喻楠的心里溜了一圈。

喻楠再次确定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有体会过。

或许也不能说没体验过,她以前喜欢蒙着被子,把自己的眼睛都盖住睡觉,或许也是安全感的一种。

包括回到家关上门,应该也是安全感。喻楠想。

“很有趣,”喻楠说,“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珊珊。”

“所以,我能麻烦你帮我一个事情吗?”她问。

陈珊也不等喻楠说是什么事,直接就兴冲冲地答应了下来,“可以啊,没有问题!”

喻楠夹着手机,用右手拿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

“我刚刚算了一下,按照你给我的信息,我和周平离婚后,三个房子全租出去,还有那些什么理财产品的……这些东西,每个月我能拿到差不多将近两万的钱,是不是?”喻楠问。

陈珊回答道,“不过不稳定,应该是在一万六到二万二之间。”

喻楠啊了一声。

喻楠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画出一道长痕,那真是好多钱了,她想。

可能这个钱,对于一个要维持小奢侈精致生活的人而言并不多。

可是在喻楠眼里,它已经很多了。

“那把三分之二都转给类似于救助失学儿童、流浪动物、还有一些老人什么的慈善组织吧。”喻楠说。

“救助对象是谁都无所谓,总归是有需要钱的人的,但是一定要给那些有在认真帮助别人的慈善组织。”她说。

“如果很难筛选的话,就给社区里救助流浪猫的居委会吧,上次你不是和我说,你们社区那个居委会挺好的吗?把流浪猫都拉去绝育打针,定点喂食,还做了窝。”

电话另一头的陈珊一时哑然。

她也定期做捐款慈善没错,朋友圈谁发一个水滴筹,陈珊也不会置之不理。

但如果要陈珊把自己三分之二的收入都投进去,陈珊还是不愿意的。

“……楠楠,你这样钱会不够用的,”陈珊迟疑地说,“你如果要去外面很久的话,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喻楠却没有这么多的犹豫。

“够了的,”她淡淡地说,“我拿这么多钱也只是浪费而已,还不如给更需要的人。”

“而且多亏你这些年帮我理财,我还有一笔意外的二十多万的存款,”喻楠笑了起来,“那笔钱我打算做备用金——怎么我都是够了的。”

陈珊张张嘴巴还想劝劝喻楠。

她感觉现在喻楠就像是个十几岁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女孩,连手里握着金条,她都能轻描淡写地说,‘我不需要金条,太重了,给我银条吧。’

然而陈珊张了嘴,她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来了。

她明白,喻楠说什么,那就真的是会做到什么。

算了,陈珊叹了口气,如果喻楠缺钱了,不是还有她吗?

——她到时候随随便便都能给喻楠汇过去。

这么想着,陈珊心里要好些了。

“那行吧,我帮你落实一下。”陈珊应道。

喻楠感觉出了陈珊的纠结。

她拿着电话,脸上不禁漾起笑意,“财迷鬼。”

她轻轻地说。

陈珊当然听出这句话是在说自己了,她挑眉哼了声,“干嘛?还说我是财迷了?财迷怎么了,财迷总比花钱如流水好吧?只有财迷才能守财的好伐?”

“哪里敢说你。”喻楠轻笑说。

她的笑音很轻。

“还有最后一个事情,珊珊。”喻楠又说。

“什么?”陈珊问。

“捐款人姓名,就写‘希望陈珊健康快乐’吧。”喻楠含笑说。

陈珊愣住了。

第62章 草原(七)

六十.

喻楠左手的复健很成功,花了她差不多两周的时间。

毕竟伤是在手掌,虽说没到手掌断裂的地步,但那些碗碟的碎片扎得深而久,造成的伤害也不容小觑。

两周也还算是很理想的状态了,没有多费时间。

负责康复训练的护士说,很少见到过像喻楠这样不怕痛的。

普通人做复健运动,基本上都会被自己伤口上钻心的痛弄得溃不成军。复健室里,每一天都有不少痛得嘴巴发白、掉眼泪的。

而喻楠的神情却始终平静。

如果不是她的额头也微微冒出汗,护士都以为她根本不痛。

不过就算是完成了复健,喻楠也还不能用左手提重物,握成拳头也不紧,五根手指蜷曲起来,完全使用不了力——像五根橡皮泥搓成的一样。

现在入了春,喻楠戴一副薄薄的手套,把左手掌心的缝线给挡住,也没谁注意到她的左手。只会当喻楠是体寒怕冷,

至少前面时日,她戴着手套回家和自己的父母吃饭时,他们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前几天,C城大学对喻楠的辞职信已经审批下来了。喻楠在C城大学里面是个独行侠,和身边的同事教授都不熟悉,知晓她辞职,来和她道别的也没有几个。

倒是今天喻楠回到学校的办公室收拾东西,半路遇上了系主任,和她聊了几句。

系主任是位五十多岁的女士,比喻妈妈还要年长。大概是长年教书育人,她身上有一种很温婉的气质,还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槐香。

“喻教授,怎么这么突然就辞职了呢?”系主任问喻楠,她看起来有些担忧,“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拿着着一个大帆布包的喻楠有些疑惑。

“主任,你怎么会这么想?”她问道。

系主任盯着喻楠的短发盯了半晌,“……这不是看你突然剪了一头短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刺激。”

的确,寻常人大换发型,要么是为了改造形象风格,要么就是精神上受了什么刺激。

喻楠对她笑笑,“哪有的事情,就是想换个心情罢了。”

系主任闻言,推了推眼镜。

她叹了口气,“唉呀,我是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咯,你以前那长发飘飘的,不也是很漂亮吗?”

她和许多见到喻楠面的人一样,都替喻楠惋惜她剪掉的那些长发。

他们都觉得长发的喻楠很好看。

不是说短发的喻楠就不好看了。只是看久了一个人固定的发型,突然一下发现那个人形象突变——可能是多了刘海了、可能是变成了短发了、可能是皮肤美黑了——总归是会不习惯。

“喻教授接下来打算在哪里高就?”系主任半开玩笑地说,“系里面的教授还挺好奇的。”

知道喻楠辞职的教授里面,不少人包括系主任,都以为喻楠是被哪家大学以更好更优渥的待遇给挖走了。

这些年以来,喻楠的教学能力和科研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学校的高层也三番五次地劝过喻楠,甚至开了不少条件。

但是喻楠都委婉地拒绝了。

“我的话,应该要休息一阵吧。”喻楠回答说。

“休息?”系主任有点诧异。

大学教授,尤其还是人文学科的大学教授,说累还真说不上。

但喻楠却不再解释什么。

她淡淡地笑了笑,笑容里依旧是和以往一样的疏离。

“不打扰你了,主任。”喻楠笑着指了指前面自己的办公室,“我去收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系主任也不多问,她也对喻楠温和地笑笑。

“那我先走了,喻教授,”她说,“祝你一切顺利。”

喻楠说,“你也是,主任,一切顺利。”

系主任走到楼梯口,对喻楠微微一笑。

走廊外面的阳光洒得纷纷扬扬,让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

在喻楠最初任职教授的时候,系主任就已经是系主任了。

喻楠看着和自己挥手道别的系主任,这位五十多岁优雅端庄的女士,她忽然想到自己当年进入C城校园,找自己的办公室时,系主任也是这样在楼梯口挥着手,对她笑。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

喻楠想。

办公室里的东西并不多,除了笔、文件、书籍、草稿纸还有一个马克杯和一小盆绿植以外,没有其它的东西。

喻楠收拾得很快,要的她都收入了包里,不要的她都丢进了外面的垃圾桶。以前买的文件夹、文件整理柜一类的东西,她直接放进了柜子里,方便下一个用这个办公室的老师。

说不定人家会需要呢?

前前后后,包括喻楠简单清理和打扫办公室的时间,也没有超过四十分钟。

待喻楠再直起腰去看自己待办公室——已经空空如也了。

干净得不见有人来过的痕迹。

喻楠把包背好后,又将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

金属制的钥匙落在红木桌上,发出乒嘭一声。

喻楠最后一次走出这个办公室,掩上门。

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样做了。

喻楠垂下眼,嘴角的笑意轻轻。

不过她并没有伤感与不舍,说到底也就是一份工作罢了。可能它对绝大多数人意味着高收入、高社会地位,但是对喻楠而言,它仅仅只是一份她不想再继续的工作而已。

喻楠背着自己有些鼓的帆布包,慢慢走下楼梯。

到了楼下,一个女学生突然喊住了喻楠。

“老师?——是喻老师吗?”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跑过来,她看着转过头来的喻楠很惊喜,“是喻老师啊!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她看着喻楠,眼里全是对长者的崇敬,“喻老师剪了短发,真的超有气质!”

喻楠对面前的女生笑了笑,“谢谢。”

她隐约还记得,这个女生是今年历史系的新生……好像有一次也拦住她,想加她的微信。

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孩,瓜子脸上眼睛澄澈又透亮,脸颊上还有几颗小雀斑。

随着她神采飞扬,那些小雀斑好像都要飞起来一样。

“喻老师,喻老师,”女生凑近喻楠,“今年怎么我的课表上没有你的课呀?是你去教大二的学姐去了吗?”

喻楠摇摇头解释说,“不是的,同学,我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了。”

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啊?”她看起来有些茫然,“老师,你辞职了?不再教书了吗?”

喻楠颔首。

她平和地安慰道,“系里面其他老师也教得很好,只要你肯认真,一定能积累知识。”

女生却还是有些沮丧。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头。

“可是他们都不是喻老师啊……”女生小声嘟囔。

喻楠但笑不语。

她一直都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受学生喜欢。

她从来不添加学生的微信,也不主动和学生拉近距路,就连她带的研究生,都是用学校的邮件系统与她联系。

可能是她从来不发火吧。喻楠想到。

“喻老师!”女生又抬起头,“虽然不知道喻老师为什么辞职,但喻老师永远都是我心里最好的老师!”

她有些稚嫩的脸庞上带着一种憧憬。

喻楠有点担不住这样的话。

准确说,她有点担不住年轻人这样纯粹的崇拜和喜欢。面前这个学生的眼睛明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于是,喻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活泼的学生,婉言说,“同学,你的求学路还很长,以后还会遇见很多很棒的老师。我也不过是教了你一学期而已。”

但女生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喻老师,”她很笃定地说,“你永远都是我最喜欢的老师!”

“我的梦想,就是以后成为像喻老师一样的人的啊!”女生说。

喻楠怔了一下。

风从周边抽出绿芽的树木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喻楠感觉自己耳边的短发拂动了几许。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只是‘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喻楠眨眨眼。

“啊,”她顿了几秒,才缓缓说,“那同学,希望你可以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女生咧开嘴笑,大概是得到了自己一直崇拜的老师的鼓励,她的小脸红扑扑的,比苹果还要红一些。

她年轻的脸上是一片单纯的喜悦。

喻楠注视着女生高兴得快要原地转圈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学生有些可爱,

喻楠想,原来人高兴的样子是很好看的。

第63章 草原(八)

六十一.

喻楠从办公室带回家的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玩意儿。除了些书本文件和手稿一类无趣的东西,也只有那盆绿植要有特别一点。

那巴掌小盆的仙人掌,喻楠记得好像还是花店老板送的,说是放在电脑旁边防辐射。

也不知真假。不过那么一小团的绿绿仙人掌和瓦红的盆儿相对,总归挺可爱的。喻楠也就一直放办公室里了。

平时她忘记到的杯中的冷水,都会被用来浇这个仙人掌。

喻楠一个接一个地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再一一放好。

原本喻楠以为对这个自己任职许久的学校,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没有什么特殊的在意的,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

然而在她将一个又一个东西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的透明收纳箱里,她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份手稿上,还有某天因为她不慎,而泼染出的热茶痕迹。那天她盯着这一块深褐色,郁闷了很久。

这个笔记本里夹着各种各样的叶子。也许当时是秋天,学校里的树都簌簌地落了叶,那些叶跑得不够快,一不小心就被喻楠捡到,夹在了本子里。

这个文件夹收纳的,是她帮自己名下的学生申请助学金的资料。文件夹很厚,已经严重超负荷了,喻楠拿起来,时不时就抖落几封学生的感谢信。

这个小盒子里全都是学生送来的贺卡,有她第一届教导的,也有她去年最后一届授课的。有些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要卷起来,卷成一个小筒才能放进盒里,有些写得简短,就是“祝喻老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喻楠不得不承认,物品是会附着人的记忆的。就算是一块用得只有丁点的橡皮擦,就算是一杯喝了两口就冷透的咖啡,它也记录着人的记忆,或悲或喜。

大概人的恋旧就来于此。

喻楠想着,她低下头,看自己脚前被塞得满满的收纳箱——里面是她从二十六岁到现在作为一个老师的记忆。

也许是最近太闲了,喻楠想着,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爬在她的半边脸上,暖和得昏昏欲睡。

喻楠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光斑在其上跳跃。

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笑着摇摇头。

喻楠觉得自己这是太闲了,才会生出那阵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失去,也没什么好怅然的。

唯一值得感叹的,可能就只有这么多年她流过的岁月。

喻楠不再多想,她起身把收纳盒的盖子覆上去,将箱子锁好。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再多想也没用,与其流连忘返,或者耿耿于怀,不如把它们锁起来,交给时间来尘封。

“我要去很多个很远的地方。”

喻楠走到阳台上,在心里和自己说,“也许我会再次回到这里,也许再也不回来。”

春天午后的阳光与冬天的阳光不同。它不再又白又冷像掺了过多的白和水的黄颜料,它要暖一些,但不炙热,人晒着大多感觉舒服。

喻楠和阳台上的花草一起静静地待着。

她其实没有和任何人说明过,她将要去哪儿,做什么。哪怕是和她关系算得上是最亲密的陈珊,她也没解释。

陈珊大概只知道喻楠要出一趟远门,可她也不清楚喻楠出这趟远门要去哪里,又要做什么。

而实际上,她要去哪?她要做什么?这个问题,喻楠也没有想过。

她打算前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草原,不是深谋远虑,也不是对草原有多大的执念,或者赋予草原怎样的意义。仅仅是因为,喻楠这些年总是梦到草原,她打算去看看。

一切都是毫无预兆的兴致。

她打算换一种生活方式,从一个富足的、受人尊敬的教授,变成一个风尘仆仆、前途不明的旅行者、流浪者。

一切也都是毫无预兆的兴致。

人生下来,到死亡,这一生里,其实谁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要做什么?

生命本就是无意义的旅途,按部就班、墨守成规地在人类社会里存活是一种意义,一时兴起,不可捉摸地在世界游荡,也是一种意义。总不能因为前面一个意义的人多,就否认后面那一个,否则也太不讲道理了。

喻楠想,就算是不讲道理,那也不应该怪罪她——她曾经也尝试着走第一条路,成为那许多人中的一个的。只是这样的结果,是丈夫惯常出轨,最后还出轨于自己的弟弟,是父母变本加厉,把尖锐一次又一次怼向她作为试探。

这样想着,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露出一种类似于小孩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她心想,这可不是由于我自己是少数、是异类,才去走那根独木桥的。这是别人逼我去的。

就像她十一岁被自己的母亲推搡着,踉跄跌出家门。

那时候喻妈妈说,你再也不要回来,最好是被人贩子拐走,或者死在外边。

十一岁喻楠流着泪,脸上全是泪痕和水印,十一岁的她还很矮,耳朵后面两个小辫子都散了一根,整个人乱糟糟的。

她兜里只有五个一元硬币,它们哗啦哗啦在她的包里发出声音。

十一岁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最后她漫无目的地游荡,走到家不远处的公交车站。

恰好一辆公交车按了一声喇叭,驶了进来。

十一岁矮矮的喻楠看着那辆车,公交车长长的身子在她的眼前溜过,喻楠的目光顺着它而走。

在公交车停稳的那一刻,喻楠想,她应该坐上这辆车。

没有原因,也没逻辑。十一岁的她,甚至不知道这辆车的终点在哪儿,会开多久。仅仅只是突然的一时兴起——她应该坐上那辆车。

于是,在喻楠十一岁那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下午,她花了兜里的一元钱坐上了那辆车。

车从城市的这一头,开到那一头,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冻红了喻楠的鼻头。

然而,喻楠记得,那时的自己心情无比畅快。

那是一种很宝贵的畅快,一直都被她妥帖地收在心里。尽管有时喻楠的记忆力不好,想不起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有了这样畅快的心理——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瞬间的畅快。

像夏日里的一掬水龙头的冷水,像冬天中满手热乎的焦皮红薯。

现在,那辆她不知道终点,也不知道会行驶多久的车,又按着喇叭来了。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和自己的十一岁一样,决定去坐上那辆车。

喻楠睁开总是或敛或低垂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外面。

其实喻楠的眼睛很圆。当她的眼里不再有疲惫时,如果她像这样睁开全眼看人,那大概是没人觉得她温婉的。

因为她的眼睛黑白太分明,澄澈得太少见,也剔透得太少见。

与其说这是一双三十四岁中年人逐渐开始浑浊的眼睛,不如说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第一次去看这个世界的眼。

在阳光下睁开全眼总归是不舒服的。

喻楠晒了一会儿太阳后,就又进了屋子。

她还有些准备工作没有做完。

就在喻楠迈腿打算往书房里走,她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喻楠拿出来看,是她妈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囡囡,后天你就去和周平签离婚协议了,你后天下午有没有空?妈带你去买一件毛衣。”

第64章 草原(九)

六十二.

喻楠总算是在民政局和周平,把一纸离婚协议签了。

因为早早地就协商好了财产分割,所以喻楠和周平这一对夫妻,大概是受理得最快的。

柜台上的工作人员再三地和喻楠和周平确定,“确认离婚了吗?”“确认离婚了吗?”

喻楠淡淡地笑着点头,周平没说什么,也只是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