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看着自己面前这对相处和谐的夫妻,一个高大虽然戴着口罩,却也看得出来仪表堂堂,一个高挑,剪着利落的短发,气质却温婉让人一不开眼。
他们是工作人员少见的没有争吵,没有僵持不下的夫妻。他们的脸上甚至都没有一种对对方的冷漠和嫌弃——很难想象,他们是来离婚的。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按着规定,走程序宣读了一遍申请离婚登记声明书,依次问了喻楠和周平的信息之后,便要他们签字。
周平今天很沉默,难得没有再和喻楠攀谈什么。
他戴着口罩,看起来有些憔悴,但也意外地平静。
这么多个月以后,周平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签吧。”喻楠把手里的签字笔递给周平。
周平接过笔,低低地道了声谢。
签完后,喻楠和周平就等着离婚本的颁发。
周平看向喻楠,“楠……”
他本来是想喊楠楠的,但只喊了一个楠,周平就发现自己有些叫不出口了。他似乎再没什么立场去这么亲近地喊喻楠的名字。
于是周平改口,他说,“喻楠,你的短发很好看。”
其实第一眼见到短发的喻楠,周平还有些没认出来。从他十几年前头一次见到喻楠,到上一次,喻楠都是一头不变的黑色长发,这突然改变了形象,觉得陌生也不怪他。
喻楠笑了笑,她礼貌地回道说,“谢谢。”
周平看着喻楠对自己笑,他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不自觉地也弯了弯。
“你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喻楠说。
周平啊了一声,他回答道,“因为做了心理疏导,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吧。”
喻楠笑笑,她不问周平为什么要约心理医生,也不问那是个怎么样的心理医生,那不是她应该关心的内容了。
也许是她和周平两人的对话太正常,正常地不像是破镜无法重圆的夫妻,倒像一对关系不浅不深的友人,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办理手续,一边频频地看向他们。
最后,差不多又等了几分钟,两个暗红色的离婚本已经弄好了。
喻楠接过这个小本,随手把它放在包里。
周平拿在手上翻了翻,似乎是在看上面的内容。
喻楠对周平挥了挥手,“周平,我先走了。”
周平愣愣地抬起头,还没等他说什么,喻楠就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门口。
他站在原地,看着喻楠袅娜消瘦对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灿烂、白茫茫一片的世界。
“啊,再见,楠楠。”周平轻声说。
尽管喻楠已经离开,没有听见他的回复。
周平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小本。
从去年的秋天,到今年的春天,兜兜转转这么多月,这个本来就敲定的的事情,终于是彻底尘埃落定,有了白纸黑字的文件。
喻楠从民政局出来后,就直接搭车去了市中心自己常光顾的花店。
她和喻妈妈就约在那里。
虽然不知道,自己母亲为什么突然说要给自己买毛衣这样的话,但喻楠还是应了下来。
距离上一次她来到这家花店,也已经是好几个月了。
花店的老板倒是在微信里和喻楠说过几次,有新花,要不要来看看?
喻楠都客气地回复,谢谢,暂时不用。
“喻小姐,好久不见!”喻楠一推开花店的门,花店老板就颇为惊喜地与她打招呼,“你换发型了?”
“喻小姐短发也很好看诶!”他称赞道。
花店大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
喻楠朝他笑了一下,“谢谢。”
现在是差不多上午十一点,将近正午,花店里除了老板和几个员工以外没有别的人。
“今天是来看新来的花吗?”花店老板放下手里的茶杯,他擦着手走了过来,“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
喻楠微微摇摇头,“谢谢,今天我是来这里等人的。”
花店老板笑了起来。
“那喻小姐这是终于可以常常我的咖啡了?”他说,“好久没见到喻小姐了,今天喝什么,我请你和你的朋友喝!”
他以为喻楠等的是自己的朋友。
喻楠走到一边靠窗的麻布沙发上坐下,她笑说,“哪里,不用请客。”
花店老板还想说什么,喻楠却微笑着,用温和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不用请客的。”
花店老板只好作罢,“那你看看要喝什么?我给你免费搞大杯!”
喻楠这次不再拒绝,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我并不喜欢喝咖啡,给我端一杯热牛奶吧,至于另外一位,就点一杯热的水果茶。”
“麻烦你了。”喻楠抬起头,对花店老板又笑了笑。
她自己不知道的是,当她坐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在一个充满咖啡香味、花草的环境里——连桌上的桌布与沙发都是怀旧的蓝与红,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有多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在喻楠的半张脸上,把她脸上有些冷硬的线条模糊柔和。
花店老板眨眨眼睛,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一下鼻子。
“没有的、没有的!”他说着,有些仓促地往吧台那边去。
喻楠全然不知道花店老板的状态。
她坐在位置上,用右手托着脸,眯着眼睛晒太阳。
以往喻楠是不喜欢晒太阳的,稍微强烈的光线会让她的眼睛生痛,甚至流泪。如但是如今她却感觉阳光照着也挺舒服,只要把眼睛半闭上就好。
在阳光下待久了,脑子里各种杂思杂想就会想蒸发的水汽一样,呲溜地往上腾腾冒起,只留下满脑的昏昏欲睡。
喻楠微微睁开眼,看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上次她见到的一样,车水马龙,不同的人的不同的命运在地上随着影子,短暂地交织几秒,然后又错开。
尽管世界每一天都是一样,匆忙而又仓促,但是没有人知道每一天的人是不是就一样了。
就好像是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或是风平浪静,或是波涛汹涌,总逃不过这样的常态。
可是海里的每一滴水却是都不尽相同,有些水可能昨天还在东边,今天就去了西边,有些水可能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滚滚跌落,有些水可能前一刻还在瀑布里快活,下一刻就被窄窄的河道挤压,被压抑得发不出声音。
喻楠想,这个世界就是一片苍茫的草原,放眼望去一片碧绿或枯黄,而没有人知道每一根草的枯荣悲欢和命运。
差不多十一点半了,快到和喻妈妈约定的时间了。
喻楠收好自己散漫发散的思维,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打量窗外,而是透过窗户,企图捕捉自己母亲的身影。
喻楠有些好奇,也有些奇怪。
为什么她的妈妈,会说,“我带你去买件毛衣吧?”——
今天二更不了了,还有essay要写,明天两更吧!差不多这周可以完结(……吧)
第65章 草原(十)
六十三.
喻妈妈今天的形象出乎了喻楠的意料。
不同于寻常总是颜色老陈暮气的羽绒服,她今天少见地穿了一身粉紫色大衣,里面搭着米白色的薄毛衣和冬秋款式的长裙,脸上也化着淡妆。
其实如今五十多岁的喻妈妈并不算老,她长得本来就不错,化了妆穿好衣服,只给人感觉四十出头。
“囡囡,久等了吧?”喻妈妈走进店里,就看见了喻楠。
喻楠对她笑了笑,“没有的,妈。”
她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喻妈妈闻言伸手别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有些局促地咧嘴笑起来。
其实她这些年已经不习惯这样的装扮了,尽管也算得上是注意保养,但是喻妈妈自从上了年纪过后就很少再打扮。
她总感觉自己一个老女人了,还这么花里胡哨的,就不像是个正经人。
“这不是好久没穿这身衣服了吗,都压箱底了。今天刚好出来逛一逛,就稍微打扮了一下。”她说着,坐到喻楠的对面。
喻楠看见自己妈妈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发着温润的光。
“我给你点了杯热的水果茶,你喝吧。”喻楠指了指喻妈妈面前的饮料。
喻妈妈诶了一声。
她拿着吸管,小口小口地抿着。
喻楠也端着牛奶喝。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喻妈妈面前高高的玻璃杯里,橙子和梨的果肉上下漂浮,看起来果肉饱满且剔透。
“这家店装修得很好看。”喻妈妈抬起头四处打量了一下,满眼都是葱葱郁郁的绿,花也多,但可能是因为通风好,花香很淡,并不浓郁得让人心闷,“到处花花草草,看着让人心情好。”
喻楠说,“这里本来就是家花店,不过兼做咖啡饮料简餐这些服务。”
喻妈妈哦了一声。
“那这个模式还挺好的……”她说。
喻楠含笑点了点头。
聊完这几句话,喻楠和自己的母亲又沉默了下去。
喻妈妈似乎想说什么,她几次都微微张嘴,但是不知怎么的,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
这个位置是花店里阳光最好的位置,飘渺的光线模糊了人脸上所有的尖锐和岁月的痕迹,喻妈妈的脸在日光里莹莹而白皙。
“妈,你怎么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啊?”最后,还是喻楠开了口,引出这个话题,她问道,“我没有说过我要买毛衣的呀。”
喻妈妈抿了抿自己的唇。
“……这不是,开春了吗……”她慢吞吞地说,“开春了,就该穿毛衣了……”
喻楠看着自己母亲——她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敛,并没有直视对面的喻楠。
喻楠知道,理由并非是这样。
“我就是有些意外,”喻楠笑了笑,“妈,你突然说要给我买毛衣。我都没搞清楚是为什么——是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我缺毛衣了吗?”
喻妈妈看向喻楠,摇摇头,“不,没有,囡囡你没说过——就是我想给你买而已。”
喻楠平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而是等自己的母亲告诉自己。
“……囡囡,自从上次你吃了饭,走了过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喻妈妈说,“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她说。
喻楠轻轻的嗯了一声。
“想起了什么事?”她问。
喻妈妈顿了一下,“我想起以前你十一还是十二岁的时候,给我说过,你想买一件毛衣,黄色的……我答应你了,说好了,但是一直没给你买。”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的理由说出口有些荒谬。
喻妈妈笑笑,补充说,“前些天一直在想这个事情,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喻楠有些不明白。
她的记忆力本身就不好,这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又怎么会记得?
“这都多少年了,还记得这些做什么。”喻楠边笑边摇摇头,“妈,你也真是的。”
喻妈妈却说,“你不记得了?”
她说,“你那时候才五年级,学习学得很吃力。我给你说你什么时候能考两个95分,我就满足你的一个心愿——然后期末你考到了,你给我说,你想要买一件黄色的毛衣,是我们家对面百盛商场五楼的一家……”
然而喻楠越听越茫然。
她对自己童年时的记忆已经很浅薄了,除了记得六岁以前悄无声息的乡下,泥土里庸庸碌碌的蚂蚁,就只有她小学来到城市里的种种不适应罢了。
喻妈妈絮絮叨叨地说,“你以前小学的时候,跟不上老师,像还没开智似的。一二年级上课,老师在讲台上讲,你钻到桌子下面自言自语,数学老师也说你上着上着课,就开始大吼大叫——那个时候,你的班主任找了我好多次,问我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直到后面四五年级,你才像是睡醒了一样,开始认真学习。”她说着,还有些怀念。
喻楠却全然没有了印象。
“……过了太久了,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她说。
喻妈妈听着,眉毛撇下来,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尽管喻楠对自己的童年记忆不深了,可是喻妈妈却记得很清楚。
这大概是因为不论愿意或者不愿意,孩子的童年总是和父母紧密相连的。许多孩子尽数遗忘的小时候,都被自己的父母拾起来,不论是悲还是喜。
“真的记不到了吗?”喻妈妈问。
喻楠回想了一下,“只能记起极个别的事情吧。”
而且都还不是什么好事。
喻妈妈久久地默然。
她垂下头,大半边脸垂到阳光的背面,看起来失落又苍老。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很多以前的事情,”她轻轻地说,“越想……我就越发现,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
“我总是在吼你,在骂你……因为你爸爸做的一些事情,我总是迁怒在你身上。”她说。
喻楠喝了一口牛奶。
热牛奶没有腥味,喝进嘴里只有满嘴的丝滑。
她想,如果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母亲给自己说这些,那她一定会觉得很高兴的。
但是可惜,喻楠已经不是十几岁了。
她已经三十四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
“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提起这些事情来了?”喻楠淡淡地说。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任何的情绪。
喻楠既不为自己母亲所说的过去动容,也不为自己母亲隐含的愧疚伤感。
喻妈妈听出了喻楠的不在意。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就是这几天,突然想到的吧。突然想起,当初把你从奶奶家接出来的时候,你还这么的小这么的黑,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转眼就长得这么大了。”
喻妈妈笑了起来,她眼角的皱纹一根一根地向上蜿蜒。
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容又消散了点,“只是没想到你奶奶是重男轻女的,我那时去接你的时候,你全身都还是脏兮兮的,样子很冷漠……”
“苦了你了,囡囡。”喻妈妈说。
喻楠静静地微笑,“说这些做什么呢,妈。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过得也不错。奶奶都去世这么久了,就不说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吧。”
喻妈妈又哑然了下去。
喻楠的奶奶,其实也算是家里一个禁忌的话题。
喻楠六岁以前被托管给自己的奶奶,在乡下长大。每个月喻爸爸和喻妈妈就寄钱过来,他们夫妻二人当时尚且还在C城打拼,顾不上喻楠。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们也就不清楚喻楠的奶奶是一个重男轻女、保守固执的老人。
或许喻爸爸是知道自己的母亲的。
但可能他是觉得自己的母亲,怎么都不会待亲孙女坏到哪去,可能他是并没有把这一点放在心上,喻爸爸没有告诉过喻妈妈这件事。
直到六岁那年——喻爸爸和喻妈妈在C城站稳了脚,喻楠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奶奶也因为不慎中风去世,喻妈妈把喻楠接回家,接手自己这个冷漠寡言、连筷子都不会用、吃饭要拿着碗躲到厨房的孩子,她才意识到,自己孩子过得并不好。
只是老人死如灯灭,这个问题多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也不过就是一地鸡毛。
喻楠和喻妈妈,两人又静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她们之间的桌上流淌而过。
“走吧,”喻妈妈打破这阵无言,“囡囡,我带你去买毛衣吧。”
喻楠笑着,没说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又缓又轻,把自己面前阳光里的尘埃吹散,“但是妈,现在春天了,已经很热了,我从来不在春天穿毛衣的啊。”
“我不需要毛衣了。”她说。
喻妈妈愣住了。
“啊?你已经不需要毛衣了吗?”她有些无措地问。
喻楠说,“对的,妈,我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后,她直直地看着神色有些黯然的母亲,又笑了。
喻楠说,“我们去其它店看看吧,说不定我要别的东西。”
喻妈妈脸上原本有些灰蒙蒙的丧气被擦干净,她看起来很高兴。
她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看别的东西吧。”
她说。
第66章 草原(十一)
六十四.
喻楠带着喻妈妈去逛了附近 的商圈。
虽然说是买东西,但是其实,喻楠并没有什么太想买的。
她东西算齐全,没什么需要的,而喻楠本人也没强烈的购物欲。
倒是喻楠给喻妈妈买了些东西。
“……这个裙子有点要嫩了吧?”喻妈妈拿着手里墨蓝色的风衣,嘴上这么说着,她的眼睛却是没办法在这条裙子上挪开,“我穿会不会不太合适?”
这件风衣款式也说不上多潮,只是中规中矩的经典款,有点英伦淑女风。喻妈妈身材还是可以的,她穿上去看起来很有气质,
“很好看。”喻楠说。
她说着让服务员把衣服包起来,等会儿一起结账。
“那这是多少钱的啊?会不会太贵了?”喻妈妈又问喻楠。
她念念叨叨的,“太贵了我们就不买了,看看就好了。”
在市中心商业街的品牌服装店,其中的衣服怎么都不便宜。但是喻楠没说什么,她就是眉眼弯弯地笑笑,“没事的,妈。一件衣服而已,没花几个钱。”
喻妈妈听她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心里的石头轰地落了下来。
“那不贵就好!”她拍拍自己的心口的位置说。
而喻楠的不贵是一千以内,她的不贵,大概是指少于一两百。
一条商业街逛下来,喻妈妈手上提了几口袋的衣服、鞋和化妆品——这些她好多年都没买过的东西。
不是生活不富足,让她没有资本去消费。而是喻妈妈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年龄,不应该有这样的消费。
这种认识毫无道理,却又根深蒂固,不知道是怎么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就好像大多数人认为,一个十五岁在校园的少女不应该穿高跟鞋,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不应该再浓妆艳抹。
但今天,和自己的女儿一起逛街,喻妈妈全然忘却了她给自己脚下画的圆。
她乐呵呵地去试口红的颜色,去换不同的衣服,去戴不同的耳环项链。
即使大多她都不买,但是就在试用的时候,喻妈妈已经感觉到一种无比的快乐。
“本来说是给你买东西的,”走回商场G层了,喻妈妈有些不好意思地瞅瞅自己和喻楠手里的大包小包,“结果我买了这么多,你一样都还没有挑。”
喻楠笑了笑,“那这也挺好的。”
“囡囡,你有什么想买的?”喻妈妈说,“你说吧,我们去买你想买的!”
喻楠望着自己母亲那张期待的面孔,她默了一会儿。
她思索片刻——喻楠不经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自己左手腕上的珍珠表带的手表。
这块表,她已经戴了很久了,秒钟的误差越来越大,基本上已经看不了时间了。喻楠戴着它,更多是为了遮住手腕上那道骇人的疤。
“去买块手表吧,妈,”喻楠抬头对自己的母亲说,“刚好我也缺一块手表。”
“不用太贵,也不要什么大品牌奢侈品,就一块手表就好。”她说。
喻妈妈听到喻楠说要买的东西了,咧嘴笑起来。
于是,她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女儿去向各个手表的专柜。
“小姐要试戴一下我们这款手表吗?”导购员问,“这块表的皮很柔软,特别亲肤,小姐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喻楠看了一眼导购员手里那块棕色表带,白色表盘的手表,因为是女士表,表盘很小巧,秒针上镶了些碎钻,看起来很精致。
“不用试了,就它吧。”她说。
喻妈妈有些不解,“囡囡,你怎么不试试?难得有一块你看得上的手表,不上手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手呢?”
导购员闻言,也站在原地等喻楠回复。
喻楠神情自若地对自己母亲笑了一下,又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妈,我不喜欢取手表的。”
她淡淡地说。
喻妈妈跟着喻楠的视线,也望向喻楠的左手腕。
只一眼,喻妈妈就想起了为什么喻楠不愿意脱下手表。
喻妈妈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算了,我们就不试了,难得囡囡有你看得上的,直接包起来吧。”喻妈妈对导购员说。
导购员高高兴兴地把手表送去包装。毕竟这一块是他们柜台最贵的一款。
而导购员走后,喻楠和喻妈妈却沉默了下去。
喻楠倒是还好,她始终平静,就算是不说话,她也不觉得尴尬。
然而喻妈妈却不是,她脸上原先那些少见的明媚色彩都淡去,她的眼里又只剩下一种局促。
原先在前面喻楠陪着喻妈妈逛街时,那阵轻松愉悦的氛围消失个干净。
就好像人从梦里醒来,倏忽一下,又从云朵上跌落到了泥土地里。
喻妈妈付好钱后,喻楠提起手表的小礼盒,喊了她一声,“走吧,妈。”
她们两人肩并肩往商场外面走去。
“……囡囡,你怪我和你爸爸吗?”走到商场的侧门,来来往往的人总算是少了,喻妈妈忍不住问喻楠。
喻楠看向自己的母亲,却有点无奈,“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怪你,也不怪爸。”
喻妈妈凝望着喻楠,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喻楠又一次朝她笑,“因为我都已经不在意。”
“妈,你和爸没必要再向我愧疚,”她说,“你们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父母,但是我也很早就意识到,这已经是你们能给我的全部了。”
喻楠说这话时,她和自己的母亲正好路过一家小户型的烘培店。
几个大人牵着小孩排队等着买蛋挞、黄油曲奇。属于面包的香甜味在这一段路上弥漫,小麦与黄油还有淡奶油的味道,总算能让人想起很多甜蜜的东西。
可是甜蜜这样的事情,在喻妈妈和喻楠这对母女身上,永远都是那么浅薄。
“妈,你也不用再在意我,再回忆过去,觉得对我不好感觉很亏欠我,”喻楠注视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也注视着她,“因为我可能要长久地,或者是永远地缺席你们的生活了——对于子女而言,这应该是不合格的。从这方面讲,你们亏欠我,我也亏欠了你们,所以我们扯平了。”
“妈,我知道你以前过得很苦。外婆去得早,外公娶了一个新外婆,把你赶到菜园子里的房子一个人住。你出来打拼生活,本来事业有了几分气色,又遇到了我爸爸,一个不靠谱的人。后面生了孩子了,也就是我,我们之间却总是兵戎相见。有时候我想你也会这么认为——你的丈夫,和你的女儿,还有你的父亲,都不像是亲人,而像是仇人。”
喻楠问,“是不是这样?”
喻妈妈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目光闪烁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世界上,知晓她五十多年的人生,真正了解她五十多年人生的人,大概也只有自己的女儿。
喻妈妈在这一刻,只感到哑然。
也不需要自己的母亲回复什么,喻楠低下头缓缓地叹了口气。
“妈,你过得真的好苦啊。”她感叹道。
她这样的感叹,不像一个女儿感叹自己母亲的命运,倒像是一个远远的旁观者叹息别人的生命。
“让自己幸福一点吧,不管做什么,都让自己幸福一点吧。”
喻楠凝望着自己的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