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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 妤芋 38043 字 21小时前

第41章 火山(九)

三十九.

陈珊和喻楠出去玩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喻楠睡得晚,起得早,倒是陈珊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喻楠也没想叫醒她。

睡个自然醒才舒服。

陈珊昨晚和喻楠说了,从这个度假别墅出去,走一小段路就是当地的居民区,那里就有一个菜市场。

喻楠拿手机上谷歌找了找,确实不远,路线也简单。

喻楠好歹也是年轻的时候,在异国他乡留过学的人。

到了日本,街上也全都是黄肤黑发,胆怯这种情绪,她是完全没有的。

喻楠把客厅里的茶具清洗好之后,给陈珊留下张纸条,就一个人拿着伞出了门。

她准备出去买些水果和肉类。

“所以,那个什么男的,就是在菜市场跟你搭讪的?”陈珊一边开车一边问。

她租了一辆小车,方便自己和喻楠出行。

喻楠喝了口热茶,“对,他先开始上来,我没听懂他说什么。后面他用英语问我是不是游客。”

“你说了什么?”陈珊兴致勃勃,语气里有一种兴奋。

“我能说什么?”喻楠看了陈珊一眼,摇了摇头,“我就说我是和朋友来日本玩的。”

“然后呢?”陈珊问。

“然后这个男的就说我长得很好看,询问我是不是单身。”喻楠说。

“哇哦——”陈珊咧嘴笑出了声。

“看不出来,日本还是有很多有眼光的嘛!”陈珊打着方向盘问,“你怎么回答他的?”

她偏头笑吟吟地看着喻楠,眼里全是打趣。

今天上午一醒来,她就在门口看见一个二十多岁出头的男孩缠着喻楠不放,可把她吓了一跳。

陈珊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

喻楠回望唯恐天下不乱的陈珊,语气间颇有些无可奈何,“我就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陈珊对喻楠这个回答不做评价。

她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你是不喜欢这个男的了?”

“异国他乡,一见钟情,好像还挺浪漫的?”陈珊说着,自己都笑出声。

喻楠轻轻地嗯了声。

她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意,“小男孩年轻,搞得好玩罢了。”

喻楠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哪处的寒流造访,昨晚上日本又下了长大雪。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喻楠看马路两边的街道,连行人的脚印都没有多少。

陈珊叹了口气,“你不喜欢就算了,喜欢玩着试试也无所谓。”

陈珊那个玩,喻楠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喻楠看了看陈珊,拍了她一下,“一天到晚说些什么。”

喻楠说,“年轻人还是和年轻人玩吧。”

陈珊哼了一声,“那你是不了解日本的文化。”

她们驶进了闹区的街道,路上有些堵。

“日本男的要么是喜欢那种萝莉一样的小女孩,要么就是喜欢上了年纪的成熟感很强的女性。”陈珊说。

“他们性观念倒是挺开放的,玩玩也无所谓。”她说。

喻楠笑了,“那看起来,你的前两任男朋友都是日本的,也不奇怪了。”

陈珊也跟着笑,“那可不是?”

“左右不过是处着玩玩罢了。”她说。

如今陈珊已经单身一年了,她工作忙,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谈情说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前几个男朋友那些关系,”陈珊等红绿灯的时候,顺手里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与其说是男女朋友,倒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P友。”陈珊耸耸肩,不甚在意。

“那你怎么和别人分了?”喻楠问。

陈珊拉长声音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原因还挺多,有的是我睡腻了,嫖太多次没意思了。有的是居然还真对我生出男女之情,说什么‘以后他来养我’,真的是搞笑噢。”

陈珊噗嗤一声笑出来。

喻楠记得是谁,“是那个姓袁的先生吧?”

陈珊点头。

这个袁先生是个挺有趣的人。

在陈珊和他交往的时候,他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个挡箭牌?

这位袁先生,还用各种方式,试探陈珊和喻楠是不是一对儿。

陈珊笑着叹了口气,“这么说来,我是不是太渣了?都睡了这么多人了。”

喻楠并不认同所谓渣。

“你情我愿而已,有什么渣不渣的。”喻楠说。

她的神色看起来极为冷淡,“人的爱情是靠激素维持的,你以前交往的那些人,没本事激起并维持这种激素,本来就是他们自己无能而已。”

喻楠知道,陈珊从来都不是会说这种‘怀疑自己是不是渣’的人。

喻楠皱了皱眉,她话锋一转,“是不是有人在你身边乱说了什么?”

陈珊顿了一下。

这么多年,她总是容易在喻楠面前一不小心说漏嘴。

或者不小心走漏心思。

“也不是,”陈珊耸耸肩,“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年,二胎政策放开以后,我们公司有很多请产假的……最近听的关于孩子的言论有点多罢了。”

“不知不觉就受影响了。”陈珊笑笑说,“我现在也是年纪上来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的,不过喻楠是听懂了的。

生育这个问题,就算是女性再怎么回避,也还是会被影响的。

“你想要个孩子?”喻楠问。

“也不是。”陈珊说。

她顺便把车开到停车场。

“只是一个人有时候稍微也会有点寂寞吧。”陈珊说。

除了喻楠,这个世界上大概再也不会多出另外一个人,能听到陈珊说出这番话了。

喻楠想了想,“寂寞的话,那你可能是做丨爱做少了。”

“生育孩子这个事情,我觉得还是激素导致的冲动。”喻楠说,“人生来就是为了好逸恶劳的,懒惰、自私、贪婪才是让人快乐的本源。生育这个东西,对母体损伤极大,我一直觉得女性是没有生育欲望的。有繁衍后代欲望的是男性才对。”

“历史上来讲,人类花了好几十代,才好不容易才戒掉一般动物的发情期。我觉得这也是符合利我原则的生物进化的选择。现在生育最自然最健康的状态,还是由自己的异性伴侣来激发激素,做出冲动行为。”

喻楠语调平平地阐述了一遍自己的看法。

最后,她看着有点懵的陈珊做出总结,“所以,我还是不建议你‘因为觉得寂寞想要孩子’,只要不是我刚刚说的健康自然的生育原因,往往都会在教育上导致糟糕的结果。”

陈珊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不过她大概还是懂了。

陈珊抿嘴,脸上的笑怎么都挡不住,“看把你紧张的,我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两秒想岔开了罢了。”

喻楠又看了眼陈珊,平静地嗯了一声。

她还是不希望陈珊冲动而选择生育。

这并不理智。

陈珊停好车,和喻楠一块解开安全带走下去。

她们两个今天去的是京都市的金阁寺。寺庙占地位置大,附近也就是一片繁华闹市。

陈珊计划得好,等一会儿晚点了,她和喻楠还可以去逛逛商业街之类的地方。

喻楠和陈珊两个人,哪怕都是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但是相貌和气质却格外地出众。

喻楠和往常一样,盘着头发,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衣服的颜色款式都简单,但是架不住她的身材气质好。

喻楠只不过是在红绿灯路口,等买热牛奶的陈珊过来,淡淡地抬了眼,扫视一下自己身边的路人,就已经有两三个人盯着喻楠,移不开视线。

甚至连路都不愿意走了。

而陈珊和喻楠的风格截然不同,她偏爱跳脱的颜色。

平时上班就不说了。

度假的时候,她就喜欢黄蓝、绿红这种搭配,而且她又性感,深v露脐的衣服都不少。

等围着一条大红色围巾的陈珊,捧着热牛奶追上来,和喻楠一起走时,不少暗暗打量喻楠的人都愣了愣。

陈珊和喻楠,一个甩着一头大波浪,一个盘着自己的头发;一个明艳,一个沉郁,对比这么强烈的两人,竟然出乎意料的是朋友。

让人意外。

“快走快走快走!”陈珊不满地嚷嚷,“刚刚有个长得好丑的男的一直盯着你看。”

喻楠偏偏头,不解,“有吗?”

“当然!”陈珊颇为肯定,“我都看见了!”

喻楠笑了笑,逗陈珊,“那照你这么说,帅的男的就能一直盯着你看了?”

陈珊哼了一声,“那不仅要长得帅,还要身材好才行,一米七五以下免谈。”

喻楠没忍住,转头望着自己手边的陈珊,缓缓地露出笑容。

第42章 火山(十)

四十.

喻楠和陈珊回到度假别墅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里。

本来陈珊还想去什么酒吧牛郎店,实现她口嗨时给喻楠的承诺——给她把酒全部点一遍,吹公主酒。

但是喻楠坚决反对。

喻楠自己又不会喝酒,她也不喜欢太吵太闹的地方。

“让年轻人去玩吧,我们回去泡泡温泉休息一下。”喻楠和陈珊说。

陈珊不死心,“真不去?日本牛郎还是有很多看起来不错的!”

喻楠无奈地看她一眼,“算了吧,珊珊。你知道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的。”

“那个地方不适合我。”她说。

陈珊没说话。

她看看自己身边的喻楠。

彼时她们俩正在超市里,喻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果汁,正研究果汁的配料表。

陈珊这样看过去,刚好看见喻楠白皙又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一只骨感修长的手。

喻楠密密的睫毛微微扇动着,超市里的灯光在其中跳跃。

陈珊忽然想道——

喻楠长这么好看,她带着喻楠去牛郎店,那岂不是花钱让一群牛郎占喻楠便宜了?

不行,那绝对不行。

“那行,”陈珊立马改变主意,还是在别墅里泡温泉好,“我已经让家政的把温泉打理干净了,今天可以直接去泡。”

陈珊那个别墅是她三十岁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

她一贯是没什么耐心货比三家的,直接就是选好地方,然后挑好户型,买最贵的。

所以她这套度假别墅,尽管就她一个人住着玩,买的户型也不算最大,却也是奢华得不行。

喻楠把选好的橙汁放进购物车里。

陈珊喜欢喝橙汁,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瓶。

按她自己说的话,就是补充维生素C。

等喻楠和陈珊回到家,洗好澡,再打开室内温泉的制暖,引好热水之后,都快到0点了。

“我好久都没泡了,”陈珊脱开浴巾,直接坐了进去,“买房子的时候,说是和附近一个什么温泉一样的水源,富含什么微量元素,泡着对皮肤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喻楠笑了笑,“感觉和热水也没什么区别。”

她跨过陈珊,顺手把一个托盘,放在温泉中央露出睡眠水面的小石墩上,托盘上面都是洗好的水果和果汁。

陈珊家里这个温泉说大也不大,就是室内室外两部分,两个池子还是分开的。

喻楠和陈珊两人一起坐进温泉里,两个人把腿舒展开,也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

她和陈珊都没穿什么衣服。

陈珊这些年一直在没黑,比起喻楠,她的皮肤要黑许多。

而喻楠虽说也没有做过什么美白的护理,但是C城是个养人养皮肤的地方,她的皮肤从小到现在都是白皙光泽。

“楠楠,你的好大啊!”陈珊看了看喻楠的胸说,“你的好挺诶!”

陈珊凑过来看。

在暖色的灯光下,喻楠半露在外半浸在水中的胸脯曲线优美,水滴自喻楠的锁骨处缓缓留下。

陈珊看着喻楠的胸,就想起饱满水润的蜜桃。

喻楠瞥了陈珊一眼,“你去年不是才做了胸部塑形吗?”

陈珊捏捏自己的,“塑形是塑了,形状也还行,但是没你那么有肉感。”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浑圆的胸,“不够自然。”

“那是你自己看多了罢了。”喻楠说。

陈珊耸耸肩,并不在意。

她和喻楠两个人一边泡温泉,一边吃盘子里的水果。

盘子里水果的种类多,樱桃、草莓、柑橘、香蕉还有一年四季都有的苹果。

“楠楠,你年后准备怎么做什么?”陈珊端起一杯橘汁问喻楠。

喻楠淡淡地看着她,“年后?”

她说,“和周平签离婚协议,然后……”

“然后我可能会换一个生活方式吧。”喻楠说。

陈珊有点惊讶,“不继续做大学教授了?”

喻楠垂下眼,沉默了一下。

“应该不会再做了。”她轻轻地说。

“那你想去做什么?”陈珊问。

“做什么……”喻楠看向温泉的另外一边。

那边是一块落地的玻璃,在夜晚,能看得见天上的星星,和远处高高的雪山。

“可能不会做什么,珊珊,”喻楠说,“我想我需要一个漫长的假,只有我一个人的那种假。”

陈珊顿了一下。

喻楠转回头,看着陈珊,“那珊珊你呢?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陈珊说,“我老板要做甩手掌柜了,我要忙着接管一下YT公司。”

喻楠摇摇头。

“我知道,你和我说过这个,”她说,“我问的是,你还是打算保持这个生活状态吗?”

陈珊望着喻楠。

喻楠也静静地注视着她。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陈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她发现,在喻楠那双黑得没有回声的眼里,她依然看不清其中深渊的模样。

“……我不知道,楠楠。”陈珊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活,”陈珊说,“老实说,楠楠,比起你,我寻常很多。我对我现在的生活状态还算满意,但是至于下一步该怎么走,我也不知道。”

喻楠浅浅地嗯了一声。

“那你再等等吧。”喻楠说,“如果出现了某一个,与你现有生活截然不同的轨迹,恰好那时你又厌倦了自己的生活,那记得抓住它就好。”

“那你现在抓住了吗?”陈珊问。

温泉的热气腾腾向上翻滚,朦胧的雾朦胧了喻楠的眉眼。

叫总是眉目冷淡疏远的喻楠,无端地流露出些许脉脉的温柔来。

“我?”喻楠笑了笑。

她浅色的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早就错过了,珊珊。”

陈珊偏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喻楠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作为伴娘陪着我,我给你讲的一个故事吗?”

陈珊皱着眉回想。

相隔太多年,陈珊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我给你说,我说,上个月和周平订婚的时候,有个我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男生,忽然找我告白示爱,还对我求婚,”喻楠说,“我把这个事当笑话一样的告诉了你。”

陈珊想起来了,“噢,对,当时我们两个都在笑。”

她说。

“其实那个事情,不止是这样的,”喻楠笑着说,“那个男孩子是一个科研机构的,瘦瘦的高高的,带着个眼镜。他说他从高中开始就和我是同校,一直暗恋我,只是现在知道我订婚了,才后悔没早点和我说。”

“我就问他,那现在是在给青春画个句号吗?”

“他摇头,脸上的眼镜都快甩出去了,他说不是,他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带我私奔。”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给我看他自己银行的余额,他说他会一辈子都对我好的。”

“我就问他,那私奔我们去哪里呢?”

“他说,他知道我喜欢旅行,他是生物学的,他可以陪我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喻楠顿了一下,“可惜我没有答应他。”

她轻声地说,好像叹出一口漫长的气。

“这个男的叫什么名字?”陈珊问。

喻楠眉眼弯弯,“我不知道。”

陈珊有些意外。

喻楠记这个事情记了这么久,可是现在却说,她连这个胆大包天的男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喻楠仿佛看出了陈珊的疑惑。

她笑了笑,“他的名字并不重要。”

喻楠屈起腿,抱住自己的膝盖,“这么多年以来,他也不过是在我的面前出现过一次,我连他的长相,声音都已经记不住了。”

“重要的是,我曾经确实是想要和他私奔过的,我确实是有过想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她说,“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去,我还是回归了所谓正常的道路。”

“珊珊,这就是一个机会,尽管看起来荒唐可笑。”喻楠说。

陈珊啊了一声。

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温泉里的水越来越热,蒸气簌簌地往上升。

陈珊看见,喻楠常年苍白的脸上,都被染了点红色。

她们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温泉里,又泡了一会儿。

屋里一时静极了,侧耳去听,还能听见屋外厚厚的雪,从树上滚落的声音。

许久之后,陈珊才开口。

“楠楠,那你打算去那里放假呢?”她问。

喻楠回答说,“我不知道,珊珊。”

陈珊抬起头,抿了抿嘴。

“那你还会回来吗,楠楠?”陈珊问。

“我也不知道,珊珊。”喻楠说。

温泉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冒泡。

陈珊默然了很久。

她说,“那你走的那天要给我说一声,我会从那天开始想你的。”

喻楠笑起来。

“好。”她说。

第43章 火山(十一)

四十一.

和陈珊在日本玩的这将近两个星期,喻楠也没去日本太多地方转悠。

她和陈珊经常是一天玩一个地方,甚至是两三天就看一处风景,行程排得散漫又随意。

完完全全就是夕阳红姐妹团出游。

自从上次喻楠和喻旭通话翻旧帐,问了喻旭当初是怎么想的?把喻旭给吓到了,喻旭便一直在没和她通过话。

而父母那边,喻爸爸和喻妈妈,也最多是问问喻楠的平安。

喻楠说,没事,我和陈珊在日本这边还挺好的。

他们也就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大年三十的时候,过团圆的习俗怎么都还是要从一下的。

喻楠、喻爸爸、喻妈妈还有喻旭,微信远程视频通话。

其实他们一家人真的没什么好聊的。

以前喻楠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给喻楠抛过去的话枝,大多逃不过备孕、怀孕和带孩子。

现在没了周平,喻妈妈似乎已经意识到离婚已成定局,她也不想再说道这些东西大过年的,闹得喻楠和她都不高兴,她也就没多说什么。

而喻旭不敢直视喻楠,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先开始,被喻楠抓奸时的模样。

通视频电话时,喻楠看他整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于是喻楠举着自己的手机,和屏幕上四张安沉默的脸面面相觑。

喻楠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仿佛被定格的人脸。

这些脸,包括她自己的,要说熟悉,那也是熟悉,毕竟看了这么多年。

但端详久了,要说不熟悉,喻楠也觉得似乎并不熟悉。

“我这边信号有点差,先挂了,”喻楠飘忽开视线,淡淡地说。

“新年快乐!”她笑了笑。

她说完,喻爸爸和喻妈妈还有喻旭,就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都跟着贺喜,说新年快乐。

咔的一声,通话结束了,手机上的人脸也都淡去。

回国的飞机上,喻楠和陈珊聊到过自己与父母的关系。

陈珊的父母早就去世了。

陈珊的爸爸是一个地下毒品、人口贩卖线人,说是英雄也不为过。

但是这个英雄是无名的,也是卑微的。

陈珊才出生,他就死了。

关于她的爸爸,还是很久以后陈珊才知道的。

而后,陈珊的妈妈就接替了她爸爸的工作,也成为了线人。

一个女人,一个美艳风情的女人,如何在地下世界里混得风生水起,答案不言而喻。

陈珊从小就以为,自己的妈妈是给别人做情妇的,陈珊妈妈的娘家这么以为,街坊领居这么以为,陈珊也这样以为。

她看不起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让她蒙羞,又叫她耻辱。

而陈珊的妈妈从来都不辩解什么,就是冲陈珊笑。

直到陈珊的妈妈在家里的衣橱自杀以后,陈珊才知道了真相。

从此以后,陈珊的心里就有了很大的一块阴影,后来,她甚至得了一种心理疾病。

自己父母的种种,除了喻楠,陈珊没和别人清晰地讲过。

包括她的心理医生。

其他寥寥数几人,也不过是知道片段,都以为是陈珊目睹了自己母亲在衣橱里的尸体,而心里留下了创伤。

然而实际上,永远没有这么简单。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她了,”陈珊说,她放下了手里的杂志。

“她好像已经渐渐地从我的生命里淡出去了。以前感觉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她,活着都是一种煎熬,后面就是一个星期想起一次,一个月想起一次,一年想起一次……到现在,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她了。”

“那你现在想到她,还想以前那么难受吗?”喻楠问。

“以前你一说到她,就会失控。”喻楠说。

陈珊有些记不清了。

“失控?”她望着桌板上自己的美式咖啡,有些出神。

“我以前是怎么失控的?”陈珊问。

喻楠还记得。

她看着陈珊,语气平平,“高中的时候,你一说起她就会很烦躁,会哭会大喊会大叫,有时候还会砸东西。”

喻楠不仅语气平平,过往陈珊的种种,她也不过是那最简单的词轻轻揭过。

好像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陈珊听着,神色却有点恍惚。

“……啊……”陈珊却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她用手抓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那个时候我有狂躁症,做了好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喻楠扫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那倒也没有。”

她说。

陈珊和喻楠坐的是小型的高端飞机,现在这个时候,春节刚过,机上除了她们俩,也就后排还有两三个人。

“现在你都已经慢慢走出来了,”喻楠说,“这是很好的事情。”

她笑了笑。

陈珊耸了一下肩,“也许吧。”

“我现在再想去我妈妈,我心里也还是会痛苦……但是那都是可控的了。”陈珊说,“大概我确实是在慢慢地好起来的。”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无论什么创伤,只要人活着,就总是能等到时间来。它要么是把瘢痕带走,要么是把人对伤的不习惯带走,只余下被稀释的情感,和习以为常的叹息。

“那你呢?楠楠,你在慢慢地好起来吗?”陈珊问喻楠。

喻楠脸上淡淡的笑意不减。

“珊珊,这么多年了,我的父母给我的伤害,已经并不是现在笼罩我的阴影。”喻楠说,“或许它们是其中之一,但是绝对不是全部。慢慢好起来,大概是不适用于我的。”

“那现在让你难受的,究竟是什么?”陈珊问。

喻楠脸上的笑消弭了。

她扭头看着陈珊,“笼罩我的阴影是什么——它们太乱了,我也说不明白。珊珊,如果一定要说,这口浊气,是我父母我的原生家庭赠予我的晦暗岁月,是我一个人独行的孤独无助,是我梦里的幻象,也是我好像已经找不到我了。”

“可能你问的这个阴影,曾经就是来自于我父母对我的推搡、打骂、不理解,源于我一次又一次被他们伤害、和他们针锋相对的痛恨里,根深于他们兵戎相见的婚姻对我的伤害。”

“但是这么多年了,珊珊,这个阴影已经变成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了——不单单是这个阴影扩大了,更是它越发抽象了,越发复杂了,在我的脚下,越发如影随行了。”

喻楠脸上一片冰冷,“珊珊,没人会懂得这个的。没人会觉得伤害带来的阴影还会抽象,还会变异,还会以各种各样、成千上万的方式驻扎在人的心里。人们害怕病毒,可惜却没人意识到,所谓心理的阴影,走不出的过去,也不过和病毒没什么两样。”

陈珊有些手足无措。

她很担心地看着喻楠。

“那你要怎么办啊,楠楠?”陈珊问,“如果你难受的话,吃药有用吗?”

“吃药当然有用,珊珊,”喻楠很静静地回答说。

她抬头看着陈珊,“但是吃药也好,电疗也好,都不过是缓解症状。痛苦还是在不知不觉的蔓延,如果不想办法扼制它,可能我就会死掉。”

陈珊抿了抿嘴。

喻楠却对她又笑了笑,“珊珊,死并不可怕。但是,我并不想因为这个东西而死,我想在很平静很平静的心跳下,慢慢地死去的。”

陈珊看着喻楠良久。

陈珊忽然想起喻楠在十八岁生日会上许的心愿。

是喻楠悄悄告诉她的,喻楠说,她想很静很静、很慢很慢地死去。

可是似乎直到现在,喻楠三十四岁了,距离十八岁已经有十六年了,喻楠还在挣扎着,还在寻找那条很静很静、很慢很慢死去的路。

喻楠回望着陈珊的视线,和往常一样依旧安静又清浅。

陈珊和喻楠对视着,喻楠靠着窗户,背着光,眼睛却依旧明亮。

窗户外边,时不时有绵绵的白云从喻楠的身后掠过。

不知为什么,陈珊心里蓦然生出了无限的委屈和难过。

为什么偏偏是喻楠?

第44章 悬崖(一)

四十二.

喻楠回国以后,没回父母的家,她报了个平安以后,就一个人回了自己家里。

现在已经到了春节的尾巴,是气温开始回暖,街上也开始热闹的时候,喻楠正值假期,也落得悠闲。

喻爸爸和喻妈妈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也没在频繁地联系喻楠,叫她回家。

这些年喻楠的内敛与安静,也没完全叫他们忘记曾经自己女儿的歇斯底里。

喻楠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滑过手里的书本。

她不过是给自己的父母发了一条,“最近状态不好,不打扰了”,没想到就省了这么多事,得了清静。

也挺好的。

喻楠轻轻地翻过一页手里的书。

书是她在日本和陈珊逛书店时买的,是一个日本摄影师的作品集。

没多少字,都是图片为主。

这些天喻楠的胃口越来越差,菜吃了一口就不像再动筷子了,可是她还是给自己做一天三顿饭,像每个正常人一样吃三顿,就算是只吃一筷子,她也强迫自己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吃得少了的缘故,如今喻楠坐在书房里,手冷脚也冷。

肚子也有些不舒服。

喻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两边。

喻楠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的耳边也开始响起一阵又一阵高频率的嗡嗡声。

吵得人心烦。

喻楠又翻到手里书本的下一页。

作品集一类的书大多都很有质感,书页厚实,页面有的选的是粗糙的做工,有的选择是光滑的。

喻楠手里这本书恰好是她比较喜欢的、较为古朴的糙面。

日本摄影师的摄影作品,在喻楠眼里,大多颜色的对比度都不算高,有时候看起来灰蒙蒙的,好像是在阴雨天。有时候又感觉很清新,颜色很干净,好像是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之后。

这样一本摄影书,足够喻楠看一个下午。

这么多年以来,她其实是一个活得很无趣很古板的人。

喻楠的生活里,没什么太具象的爱好,左右不过是看书、买花,也就没了。

衣服也是随便买。

如果不是她品味一直不错,相貌身材也算好,不知道会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子。

周平曾经在空闲的时间,也想过陪着喻楠。

但是喻楠的生活太无趣了。

她可以修剪阳台的花枝叶蔓修剪一上午,也可以一个人看一本书看一下午,而后晚上接着看。

喻楠的生活好像一直都不需要别人。

所以,就算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周平也忍受不了她,要往那些热闹的、吵杂的、群魔乱舞的地方跑,好像也不足为奇。

喻楠想。

周平总是喜欢在自己面前摆出少言寡语的样子,但是喻楠知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周平应该是很喜欢玩闹的。

喻楠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想起了周平。

听喻旭说,周平得艾滋病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喻楠心里有着淡淡的疑惑,没什么同情也没什么幸灾乐祸,只是单纯的好奇。

就好像她疑惑喻旭和周平绞在一起时,是怎么想的一样。

喻楠又翻过一页书。

她没急着看这一页上的图片。

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了书桌上垂下头的干花身上。

花店老板和喻楠开了一个玩笑,其实干花也是有花期的。

那簇差不多一两个月前买来的干花已经枯萎了,它们低垂着头,干花的花瓣散落在桌面上,这些花瓣干瘪而无色,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来的飞虫在桌上蜕掉了翅膀。

前面那段时间里,喻楠总是哭总是失控总是要死不活,

现在,虽说她还在头疼,还在耳鸣,胃也不是很舒服,可是喻楠却觉得自己要好许多了。

最痛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喻楠现在已经清醒。

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她将要改变,将要换一种生活,将要去其其它的途径,找一找让自己平静地走下去的路。

先前的喻楠总是和别人说,自己对周平已经没感觉了。

喻楠不爱周平。

但是这句话,其中的真假,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

喻楠想,她是真的喜欢过周平的,也是真的以为,周平能让她回归到每一个正常人走的路。

只是这个臆想破灭得太早,她在自己总是不稳定的精神状态里沉浮,而周平在一次又一次家门外的诱惑里,终究是没忍得住。

然而,就算他忍住了,喻楠知道自己和周平也没有什么善果。

喻楠爱周平,就像周平爱她一样,他们不过都是短暂地爱过彼此。

如果她和周平没有结婚就好了。

喻楠第一次这么想,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所有的婚姻都是谎言,妻子不会是丈夫脑海里的情人,丈夫也不会是妻子灵魂中那个憧憬的对象。

如果她和周平没有结婚,那她就不会知道原来爱是这么地短暂。

喻楠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的碎发,她的头发有些太长了。

从小到大,她就是这么一头黑色的长发。

也许她也该换一个发型了。

喻楠微微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头发想道。

她的头发是天生的直,喻楠不喜欢烫发染发,发质一直都保养得不错。

不过换成什么发型喻楠也不清楚,她还没想好。

未来很多事情她都没想好。

不过这些年以来,已经叫喻楠学会了等待。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着急也没有用,当时候到了,命运就会以分岔路的方式呈现在你的脚下。

喻楠把手里的书合上。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打算去接杯水喝。

也许是坐得久了,她站起来,有一种头昏脑胀的感觉,在喻楠闭住眼睛稳住心神时,她眼前闪现过一片片红红绿绿缭乱的光华。

喻楠缓了会儿。

她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了,其实已经不年轻了,快到中年了。

身体素质确实是一年比一年不行了。

喻楠扯了一下自己的高领毛衣,无奈地摇了摇头。

人的岁数到了那个坎,不服都不行的。

喻楠端着水杯,走到玻璃窗前,抬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的倒影半实半虚,脸的轮廓姑且是她,只是脸与颈的一大半都浸在了窗外的树枝和天空之间。

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她的嘴巴飞到她的头顶。

喻楠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倒影。

她的倒影也注视着她——

我寒假结束前完结,我发誓……ORZ对不起大家,有一段时间没更新了,明天就开始日更

第45章 悬崖(二)

四十三.

在家闲了好几天的喻楠,今天总算准备出门了。

出门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就是有人约她出去,说是想和她聊聊,顺便赔礼道歉。

约她的人叫方媛,

喻楠想了半天才回忆过来,这是陈珊说的,高中喜欢她的那个女同学。貌似还和自己告过白。

至于方媛要和她聊什么,道什么歉,喻楠不清楚。

电话那头的方媛也没解释,就一直在重复想约喻楠出来喝喝咖啡。

咖啡,喻楠是不喜欢喝的。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无所事事,喻楠也想出去逛一下。

喻楠常去的那家花点现在都还没有开门,她正想该去哪儿时,方媛就来电话了。

尽管这个方媛,喻楠连她的相貌都记不清楚了,但是喻楠想想也还是答应了。

也是凑巧。

喻楠的那声“可以”刚落下,对面的方媛的呼吸声都停住了。

大概是没有想到喻楠会同意。

而后,喻楠就又问道,“请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号码的?”

方媛回答说,“我把班上每个同学的同学录都要过来了,翻出来的。”

这个回答听起来颇为让人感动。

喻楠哦了声,并不对方媛这样的举动有什么评价。

“那明天见。”喻楠礼貌地说。

方媛像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一样,一个劲儿地重复明天见。

到了方媛预定的咖啡店之后,喻楠由服务员领进了包间。

这家咖啡店显然又是属于高端消费的餐厅,地段在市中心的CBD不说,占地大,店内装横也尽显奢华。

喻楠一走进去,就有被训练得洋气的服务员上前,微微鞠躬,低声向她询问包间的号码。

喻楠走到包间门口时,就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是个剪着短发,带着耳钉,穿着黑色皮夹克,很中性打扮的女生。

这个女生身上的衣服、耳钉好像都是什么品牌,喻楠记不清了。

女生似乎还描了眉,做了修容,五官看起来很立体。

原来方媛长这个样子?

喻楠想。

“你好,”喻楠挂起淡淡的笑容,和座位上看她看愣住的方媛打招呼。

今天喻楠也穿得很随意,就是一件常有的高领羊毛衫,和一件系带式的黑色大衣,没什么特别的。

方媛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好,你好,喻楠……我是方媛!你的高中同学。”

她卡了一下,又连忙让喻楠坐下,“你请坐。”

喻楠对方媛的慌张仿若未闻。

“谢谢,”她笑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方媛直直地坐下去。

其实方媛那张脸不说话的时候还挺酷的。

方媛坐下了,还直愣愣地盯着喻楠的脸看。

好像喻楠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

喻楠微微垂下眼,对方媛抱歉道,“不好意思,今天有些匆忙,没有化妆。”

方媛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她咧嘴笑起来,身上的酷劲儿一下就消失了,莫名其妙叫人觉得有股傻气。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把这家店的招牌都点了一遍,”方媛挠挠最近的头,“你看你喜欢哪个就喝哪个。”

喻楠抬起眼看方媛,客气了一声谢谢。

可惜她并不打算喝咖啡。

“今天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和我说吗?”喻楠问。

她注视着方媛,目光很平和。

“老实说,我没太听懂电话里面,你说‘要和我赔礼道歉’是什么意思。”喻楠浅浅地笑道。

方媛拍了一下大腿。

她大大咧咧的,“嗨!”

“就是那个!上个月是不是有个女生来喻楠你的单位找你闹事了?”方媛问。

喻楠没什么印象了,“……不好意思,我记不太清了。”

方媛思索了几秒,和喻楠描述说。

“就是一个有点娇气任性的小女孩,喜欢穿那种很可爱的小裙子,那种……嗯,叫洛丽塔风格?”方媛不太确定地说。

喻楠听着方媛的描述回想了一下。

似乎是有这么个女生来她的课堂上捣乱。

她当时还以为是走错班的大一新生。

“……我有些印象。”喻楠说。

方媛叹了口气,“她先前是我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分手了!她先前翻我的手机……就看到一张你的照片,然后就很生气……按那群年轻人的说法是什么来着?就说我心里有个白月光,指责我把她带替身。”

“然后我就给她说,‘做替身?你做啥美梦呢?你不配!’她年纪小,就气炸了,瞒着我给你找麻烦……”

喻楠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纠葛。

而她居然还在里面扮演着这样关键性的角色。

喻楠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比较委婉地劝方媛道,“情侣之间有些小矛盾很正常,说清楚就好了,走到现在都不容易。”

方媛倒是毫不在意。

“嗨,我跟她在一起也就是玩玩!我俩都知道的。她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姑娘,和我在一起,也不过是看我出手大方!一打赏她的直播就是几万块。”

方媛耸耸肩,对此一派风轻云淡。

喻楠笑笑没接着说什么。

她一个外人,对别人的情感生活,本身也只能点到为止。

不过,也还是喻楠第一次遇见方媛这样,一下就能把自己的隐私芝麻豆子倒了一块说的人。

“那我冒昧问一句,”喻楠说,“那张我的照片,是什么样的照片?我好像从来没有在社交网络上发布过照片。”

喻楠一说完,刚才还有些痞气的方媛,一下就忸怩了起来。

她咳嗽一声,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有点害臊。

“就是很普通的照片……”方媛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快成嘟囔,“就是在……喻楠你当教授的那个大学的教授介绍页面,下载的图片……”

喻楠扫了方媛一眼,她的目光很平静。

很显然,就算是方媛这样笨拙的行为,没让喻楠有什么动容的。

“谢谢你的喜欢。”喻楠说。

方媛嘿嘿笑了笑,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四个服务员,一人抱着一大托盘的东西进了包间。

方媛不止把这家咖啡店的招牌都点了一遍,还把这家店推荐和饮品搭配的蛋糕糕点都点了一圈。

一盘盘各式各样,或是奶油蛋糕、或是芝士流心蛋糕,或是酥皮面包的糕点,一个一个往喻楠面前摆开。

一杯杯造型各异,用玻璃杯的、用马克杯的、用纸杯的、用塑料杯的饮料,也一个接着一个放在喻楠的跟前。

每放下一杯咖啡,服务员还低声给喻楠介绍这个咖啡是哪里的豆子,酸度和风味是什么,建议搭配什么糕点。

不一会儿,本来挺宽敞的桌子,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饶是喻楠,看着满桌子让人眼花缭乱的饮料糕点,都愣了一瞬。

“……这太多了。”喻楠说。

方媛挥挥手,她正想说,没事儿,吃不完就都扔掉就好!

但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道,喻楠会不会讨厌浪费的人?

于是方媛改口说,“没事!吃不完我打包回去,我家里人就爱吃甜食。”

她说完又问喻楠,“这桌上有喻楠你喜欢吃的吗,要不要在加点什么?”

喻楠瞧着连自己的手都快没地方放的桌子,有点无奈。

“谢谢,不用了。”喻楠回答说。

第46章 悬崖(三)

四十四.

咖啡糕点上来来,方媛就一个劲儿地招呼喻楠吃吃喝喝。

喻楠也没对方媛说自己不喜欢喝咖啡。

这样太不礼貌了。

她就笑了笑,说,自己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喝点热水就好。

方媛听了,马上变得咋咋唬唬的,“咋的了?怎么胃不舒服了?是不是冷着着凉了?要不要我给你点些驱寒的?……点什么姜茶、热牛奶?”

喻楠摇摇头,婉言谢绝了。

方媛看着这满大桌子的东西,也知道自己有点太夸张了。

她倒不是心痛钱,就是怕喻楠感到唐突。

方媛尝试着挣扎一下,“……嗨,没事儿喻楠,你别奇怪我点这一大桌子东西……我这些年没学会啥,就是学会了给别人花钱!我遇到让我高兴,让我喜欢的人了,我一样是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方媛越说感觉自己底气越不足,说到后面,她自己都忍不住讪笑了一下。

喻楠听着,也笑了笑。

她很少让别人陷入尴尬,“没有奇怪的,只是觉得你特别热情。”

方媛这才舒了一口气。

方媛注视着喻楠,又咧嘴傻笑起来,“好多年都没有见到你了,突然听你愿意出来跟我见面……我有点太激动了。”

喻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承蒙厚爱了。”

她很平静地说,“不过我很早就已经结婚了。”

只不过也是快离婚了。

方媛挠挠自己的头。

她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也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方媛随手端起一杯自己面前的馥芮白,喝了两口,“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求以前我想求的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她喝咖啡也不讲究什么章法,直接端上去,就跟喝酒喝水一样,吞了两大口。

方媛眯着眼睛笑,“以前我们做同班同学的时候,我都不敢找你说话。我读高中不是经常逃课吗?喻楠,你猜是为什么?”

喻楠但笑不语,静静地听方媛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高中逃课,很多次都是因为偷偷看你太久,被你发现了,视线和你对个正着。”方媛继续说。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对上个视线就激动得不得了,自认为自己被你另眼相待。而我又想耍酷,又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自己有多兴奋,就经常一溜烟儿地从学校跑出去,和我的几个兄弟、朋友飙车玩儿。”

方媛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年少的时候暗恋上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觉得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是对着自己,一个眼神不经意的对视,便自以为是命中注定,一个转身不小心跌倒与扶起,便说这是天生的缘分。

然而其中有多少自我的暗示,自我的感动和自我的脑补,可能只有很多年后自己再回首往昔才会知道。

这些曾经的盎然春意,要么成了自己青春丢人的黑历史,要么成了一种或甜或涩的回忆。

喻楠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在她的青春并不懂得这些。

准确的说,喻楠对于自己青春的记忆早就支离破碎了。

她的记忆力不太好,对于自己的高中时代和初中时代,万般的种种,早就变成一趟趟呼啸而过的风,带给她的只有风沙。

方媛停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

“老实说,喻楠,你和我以前想象的……很不一样,”方媛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一直以为……你会去做一些很酷很有个性……然后也比较安静的工作。”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想法描述出来。

喻楠垂下眼,听方媛说话。

“比如像什么摄影师啊、设计师啊一类的。”方媛说。

喻楠很清浅笑笑,她有些意外方媛会这么想自己。

不过她也并不对方媛的话评价什么。

喻楠只含笑望着方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方媛一时语塞。

她看着自己对面把黑色长发高高盘起,不施粉黛,笑容温婉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清楚。

其实,如今喻楠的样子,已经与方媛觉得的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相距甚远。

但是要说那个“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方媛也说不清楚。

就好像方媛第一次看见喻楠,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样。

那时候,下着雨,喻楠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顶楼,那一排空教室外的空地上,她的黑色长发披下来,一个人很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敲打着树叶。

方媛正好站在喻楠下面一楼的小平台上。

她恰好能看见这个班上相貌尤为出众,却总是少言寡语的女生,拉下了自己总是穿着的高领。

方媛记得很清楚,她看见喻楠的脖子,是一片赤裸裸的红。

那片红在喻楠身上沉静的黑,和外面灰蒙的雨与叶上显得极其突出。

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感到害怕,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校园异闻录,但是也许是方媛天生比别人缺个心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被遥遥孤独而立的喻楠,慑住了全部心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喻楠暗藏在衣服里血红的脖颈,和她那双寂静的眼睛,让方媛越来越忘不了。

她不是怕得忘不了,她是忘不了当时那种被惊心动魄的心情。

大概就是那一瞬间,方媛没魇住了——

而这一魇,就是许多年。

方媛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自己的感受。

“……只是感觉而已,”最终,她只能这样和喻楠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方媛很抱歉地对喻楠笑笑。

她这幅中性的打扮下,这样笑起来,还有几分飒爽的英气。

喻楠也没怎么在意,“没关系。”

她笑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留意我高中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高中存在感很低,都没什么人注意到。”喻楠说。

方媛听喻楠这样说自己,很是惊讶,“喻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咋可能没有人注意你?”

方媛原本还以为喻楠是客气才这么说,直到她看了喻楠面上略有些困惑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喻楠真的是这么想的!

方媛顿时哭笑不得,“我的天啊……喻楠,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我以前在班上是个经常逃课的,我也知道班上有多少男生暗恋你。”

“不过因为你总是不说话,也只和……陈珊玩在一起,班上同学才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你……”方媛摇摇头。

“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在班上有多受欢迎啊!”方媛说,“我们年前那次同学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都还有不少男生说直到现在,心里的女神还是你!”

这把喻楠给说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而陈珊更是从未在意过这些。

所以,直到现在,喻楠才知道这样的事实——

就是自己在高中还颇受欢迎。

喻楠垂下眼想了想。

其实这也不难解释。

高中时的人,大多还在单纯懵懂的时候,除了陈珊,没有其他人再与喻楠走近。他们都不知道喻楠的阴晴不定、歇斯底里和神经质。

而恰巧,喻楠的皮囊确实还不错。她读书的时候人消瘦,皮肤白,五官不错,披着一头直直的长发,确实是那么点美人的味道。

她的阴沉,成了同学们眼中的文静。

她的孤僻,成了同学们认为的不善言辞。

她的与众不同,成了同学们称道的气质超级好。

不过这样美丽的误解是有时效的。

到了大学,就没几个人还会这样误会喻楠了。

喻楠想想,也能理解。

“真的,喻楠,班上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人不喜欢你的。”方媛拍胸脯保证说。

说完,她想了想,又不怎么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还有陈珊。”

喻楠听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笑比以往所有的笑都要淡,像是一滴茶水落进了一面湖泊里,才刚有了点颜色,便马上被稀释个干净。

可是喻楠却少有地弯了弯自己的眉眼。

“承蒙厚爱了。”喻楠说。

第47章 悬崖(四)

四十五.

一时起兴,和方媛见过面后,喻楠回到家里,还觉得有几分奇妙。

倒不是为方媛所说的,自己在高中时代颇受欢迎,这件事感到奇妙。

而是,喻楠发现,对于过去的许多,她好像都错过了。

喻楠自己再去回忆自己的过去,她能想到的很少。

她的青春,在她的眼里,就只有扭曲得看不清的面孔,城市喧嚣的轰鸣,教室窗户外里低矮的的房檐,除此以外,就只有争吵、对骂和指责。

这是为什么?

喻楠回到自己家里,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

一个人脱了靴子后,喻楠便赤脚走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一直走到靠近阳台边上的沙发。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七点了,冬末天黑得早,喻楠要一直走到阳台那边了,她的影子才赤裸裸地出现在她的脚下。

其实五点多钟的时候,喻楠就告别了方媛。

不过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

有时候,喻楠也难免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她是不是太过于关注自己了?

所以才会这么痛苦,所以一点伤害,都足以反复地把她再次伤害。

喻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她天生就不会消化这些东西。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的人能眨眼间、谈笑间,就把自己心里的阴霾全部吹散,像个小太阳一样继续蹦蹦跳跳。

而这个世界上,也就是有的人无法吞咽苦痛。苦痛对他们而言就是如影随形的人间地狱,这些苦痛没有前因后果,有时候甚至无法被人想起是因为什么引起的,但是它总会以各种各样抽象的方式袭来。

这个世界上,比喻楠以前的家庭环境还糟糕的大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比喻楠经历过的种种还要深刻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不幸的是,喻楠想,她也许天生就是个疯子。

她从生下来就是个疯子,这一生都疯疯癫癫地在寻求自己那个,所谓宁静的国度。

喻楠打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一刻,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很想说话。

她不知道和谁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话题,在她的脑中,她甚至还没有组织好语言。

可是喻楠就是很像说话。

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团会哇哇叫的乱麻,它们纠缠在一起,在蓄力,在上蹿下跳,在嚎啕大哭,又在哈哈大笑。

喻楠翻到了陈珊的微信。

不知道陈珊现在在工作没有。

她想了想,先发出去一个喊陈珊的语音。

喻楠想,如果陈珊不回复自己,那她就不说话了。

还没等她把手机合上,那边的陈珊已经秒回了她信息。

“怎么了,楠楠?”陈珊问道。

“怎么突然找我了?”她说。

喻楠问她,“你现在忙吗?”

陈珊依旧是秒回,“不忙啊!最近还没正式开工,工作比较闲,我现在马上就到家了。”

“怎么了,想我了?”陈珊笑着问。

喻楠和陈珊直接道,“我想说话。”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陈珊却一点都不奇怪,她反而是很高兴,“好啊,楠楠。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的!”

她说。

喻楠听着陈珊颇为欢快的声音,轻轻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是想说话而已。”喻楠说,“可能就只是想开口罢了。”

陈珊哦了声。

“那开口总得要发声音吧?你不想说话,给我唱首歌也行。”陈珊嘻嘻笑道,“我好久都没听你唱歌了,楠楠!”

喻楠闻言笑了起来。

陈珊确实很久都没听到她唱歌了,上次她在陈珊面前唱歌,还是去年。

“你知道我就会唱一首生日快乐的。”喻楠说,“如果是唱歌,那我还不如一直和你这样没任何话题地聊天。”

陈珊竟也不反对,“那也行啊!我们随随便便聊天那也挺好的。”

“我最近工作还比较顺心,下属没有太惹人烦厌的,新招来的几个员工看着也还没作妖,工作能力也不错……公司业绩也还行,一切都按部就班。”陈珊劈啦啪啦说了一大堆,“楠楠,你呢?你怎么样?”

陈珊果然是工作狂,三句话不离工作。喻楠听着,有些无奈。

喻楠把陈珊的语音听完。,听到了陈珊的问题。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喻楠想了想,“我最近过得还挺好的。”

“最近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看看书消磨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着说着,喻楠忽然想了起来,“比较特殊的话,是今天方媛约我出去喝咖啡,我去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

这确实可以算作比较特别的事情。

而后,喻楠的语音刚发出去,她就看到陈珊连发了好几排问好过来。

“方媛?”陈珊的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就是那个你上次还问我名字的女生?”

喻楠发了个对。

“因为在家里闲着无聊,没有事做,就去了。”喻楠解释说。

陈珊也不纠结。

“那感觉怎么样?”陈珊问。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喻楠回答说。

手机另外一头的陈珊,倒也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一些挺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喻楠说。

陈珊连忙追问喻楠,是什么事情?

喻楠说,“我从方媛的那里才知道,原来我们两个在高中班上还挺受欢迎的。”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儿笑意。

陈珊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呢。

原来就这么点儿事。

“嗨,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就这啊?”陈珊说,“谁在意这些咯?”

她说得满不在乎。

喻楠转念想想。

也是这个道理,就算陈珊和她一早就知道自己颇受人恋慕,她们大概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喻楠垂下眼,淡淡地笑着说,“我只是感觉,我过去好像对这些东西一无所觉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这样,好像太怪异了一点。”喻楠说。

那头的陈珊沉默了一会儿。

喻楠看微信信息框上,重复几次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不知道陈珊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删掉了,又开始重新编辑信息。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陈珊才回喻楠语音。

这次这则语音很简短,就几秒钟。

陈珊说,“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喻楠听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也对,那个时候,她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那个时候的喻楠满脑子都是仇恨和绝望,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总是想着自杀和死掉。

她恨自己的妈妈,也恨自己的爸爸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她很年轻,她的恨意也很猖獗,是恨不得杀人的那种恨。

喻楠总是不受控地去恨、去痛、去想很多很糟糕很烂的东西。

哪怕如今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她依稀地回想起过去自己所思所想的那么零星一点,她都会有些难受的感觉。

人体总是有保护机制的。

喻楠的记忆不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未尝不是在保护她。

“珊珊,你说的是对的。”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好像一场叹息。

“我总是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喻楠说,“可能是这段时间,我太闲了吧。”

陈珊说,“想想也挺好的啊,就当是放松心情了。”

“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如果用这二十四个小时都去想这些闲的,而不是什么难堪的痛苦的,那不是很好吗?”她理所当然地说。

喻楠被她逗笑了。

“嗯,你说得对。”她说。

过了一会儿,喻楠感觉自己似乎没什么想说的了,她又给陈珊发了条,“那我现在去想想别的其它的去了,回见,珊珊。”

陈珊给她发来一个‘美女再见’的表情包。

喻楠笑笑,把手机收好。

她和陈珊聊完,夜色已经渐渐有些深了。

喻楠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她能清晰地看见窗外蓝色的光,正爬上自己的脚踝,又爬上自己的小腿。

她没穿鞋,脚上冻得有些青紫,看得清脚背上青乌纵横的血管。

方才和陈珊说着话还不觉得,现在喻楠弯腰下去,摸摸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已经冰得快没有知觉了。

喻楠直起腰站起来,她再次站到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这次,她的脚被冰得,已经有几分刺痛的感觉了。

喻楠却没急着走到玄关处穿上一双棉鞋。

她安静地伫立在原地,看向窗户外面。

喻楠的面前是窗外一片晃眼的光亮。

把她的脸庞照得莹莹发光。

偶尔有一辆打着超强的远光灯的车驶去,一束强光,从喻楠的脸上一晃而过。

而喻楠的背后,却是她黑漆漆的家,连同她半边的影子一起,在黑暗里静默。

喻楠沉下眼,她忽然又感到有些无聊了。

这个地方并不属于她。没由来的,喻楠想,她应该走了。

第48章 悬崖(五)

四十六.

喻楠这几天以来,不再失眠了。

相反的是,她嗜睡。

经常是晚上八九点,一觉睡到了中午。

有时候她站着,还在浇花,都回变得困倦。

迷迷糊糊的,“嘭”的一声,花壶碎了一地。

有时候喻楠会变得浑浑噩噩的,她从自己的床铺里起来,头发杂乱,面容倦怠。

喻楠扶着额头,去洗漱间打理自己,看见镜子里毫无形象的自己时,都愣了一下。

她扭扭头,镜子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也跟着扭扭头。

这是她很少有的样子。

喻楠看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一副狼狈疲倦的样子,大概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不过这幅邋遢的样子不能保持太久,喻楠捏捏自己的下巴,想道。

今天喻旭要来喻楠家里,喻爸爸说是从乡下买了土鸡和土鸡蛋,给喻楠送来些。

这是什么意思,喻楠自然是懂。

亲情破冰游戏里的老把戏了。

不过,喻楠也没拒绝,她就微笑着说好啊,谢谢。

她的声音听不出她的状态。

只是让喻旭来她的家里,也不知道喻旭是做了什么思想斗争才来的。

喻楠吐出嘴里的涮口水想。

某些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对喻旭的一种折磨了。

喻楠按照以前的估计揣测,可能对于喻旭来说,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一天,他就要被折磨一天,被迫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这样的折磨久了,也不清楚喻旭会不会恨上她?

恨她不早些死掉。

不过,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折磨。喻楠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人心隔层皮肉,喻旭究竟是不是他表现出的如此忏悔、如此自责、如此内疚。

喻楠是不得而知的。

哪怕喻旭是自己的弟弟,喻楠也和喻旭一样,并非是绝对的了解他。

想到这里,喻楠又笑了起来。

喻楠脱掉自己身上的吊带长裙,裸身去冲澡。

腾腾的热气熏上来,爬上喻楠本来苍白的脸,又变成薄薄的绯红。

喻楠在热水下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水珠滑过她的脸颊,滑过她的胸脯。

她的眼眸微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喻旭给喻楠发微信,说自己已经到小区门口了的时候,喻楠正好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回复了一个“好的”,便又盛了两碗煲好的鸡汤……

喻楠看了看桌上的炝炒虾仁、回锅肉和西南花,心道这些量应当是够她和喻旭吃的。

没过多久,门铃便响了。

“来了,”喻楠上前去开门。

她微微扬起唇角,露出淡淡的笑。

提着一箩筐鸡蛋和一捆麻袋的喻旭,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外。

等门开后,喻旭尴尬地看着穿着家居服的喻楠,踌躇着露出一个有点难堪的笑。

喻旭看起来很紧张,他的嘴唇都有些泛白。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从喻旭的脸上滑过,“进来吧,还站在门口做什么?”

她笑着把门敞开些。

喻旭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用了,姐,我把东西给你送了就回去……”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两步。

显而易见,喻旭很抵触进这个屋门。

在自己姐姐面前,重新回到这个自己曾经偷来数次,还和姐夫翻云覆雨的家,能不尴尬就奇怪了。

如果可以,今天喻旭是不想来的。

他一想到自己又要踏进那个家,他就头皮发麻。

可是,喻旭又不能在喻爸爸和喻妈妈面前表露什么,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来了。

喻楠听着,笑容不变,“我已经提前给爸妈说了,你在我家吃了饭再回去。”

“快进来吧,刚好有鞋套。”喻楠说。

喻旭还是不愿意,他狂摇头,“……不了,姐,我一会儿在路上随便吃点就好,你不用管我。”

喻旭说。

喻楠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静静地看着喻旭,看了他一会儿。

看得喻旭脸上难看的笑容垮了下去,脸上只余下躲闪。

“那你把鸡蛋和鸡都帮我放进厨房吧。”喻楠不再就前面那个问题多说。

喻旭却以为喻楠是放过自己了。

他面上一喜。

然而,等他踏进房门,还没往厨房走两步,听到大门“咚”的一声关门声,喻旭才想起来——喻楠家里的房门是指纹锁。

出去和进来都需要指纹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喻旭,瞬间僵硬在原地。

他面上的高兴也尽数瓦解。

“去把手上的东西放了,就来吃饭吧。”喻楠坐到餐桌上,直接对喻旭说。

其间没有一点儿商量的语气。

喻旭站在客厅,有些无措地看着喻楠。

他挪不动自己的脚。

喻楠也望向自己的弟弟。

今天喻旭穿着一件卫衣套牛仔外套,阿迪达斯的运动裤,还有去年喻楠给他买的限量版的球鞋,打扮得也挺时尚。

不过可惜左手一筐土鸡蛋,一手一麻袋土鸡,再加上现在呆滞的神情——

怎么看都像是个傻小子。

“快去。”喻楠移开视线,神情寡淡地再次开口,“等会儿汤就凉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喻旭一眼。

喻楠端起自己那碗鸡汤,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油,低头抿了一口。

等喻旭把东西放好,一步做三步走,挨到方桌边缘,期期艾艾地看着喻楠,欲言又止时,喻楠把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到桌上。

这一声哐当,说大也不大,就是砸得喻旭心惊胆战。

“……姐姐……”喻旭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他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喻楠。

喻楠抬起头看着连她放下碗,都瑟缩的喻旭,觉得有几分好笑,“喻旭,你在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来过。”

喻旭闻言,脸色骤白,唇上一点点的红色霎时间消退干净。

他低下头,整个人唯唯诺诺起来。

喻楠收敛了些脸上的笑意。

“坐下喝汤吧,你的汤快凉了。”喻楠说。

这回儿喻旭不再多忸怩了。

他坐下过后,就一直低垂下头,沉默地喝自己碗里的汤。

一勺又一勺,想要把碗挖出一个坑。

“喻旭,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在这里聊天。”喻楠把筷子放在一边。

她的胃口依旧不好,喝了一碗鸡汤,她就有七分饱了。

喻旭垂着头,不敢看喻楠。

喻楠也不在意,“但是,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了,所以尽管你不愿意,我还是喊住了你。”

她说。

在听到喻楠说“最后一次聊天”,喻旭有些错愕地抬头,紧紧盯住喻楠。

“别误会,我没打算自杀。”喻楠笑笑,很直白地说。

喻旭松了口气。

“和你聊天,只是因为,我很好奇两件事。”喻楠说。

“第一件是我在日本那里问你的,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时,是怎么想的?”喻楠说。

她的语调很平淡,其中没有丝毫起伏,一点也听出她的好奇。

喻旭咬住自己的下唇。

他的视线向地板滑去。

“不过,这个问题,你很不想告诉我,”喻楠垂下眼,轻笑道,“那我也就不问了。”

喻旭又抬眼盯住喻楠,他年轻的脸上全是惊讶。

甚至还有一种茫然。

他没想到,喻楠就这样揭过去了。

这短短几分钟里,喻旭的心情就好像是上了一趟过山车,忽上忽下,弄得他精神紧绷。

喻楠察觉到喻旭的放松,嘴角的笑不变。

“第二件,”喻楠望着喻旭,眼里充满沉静,“是你骗我的一件事。”

“喻旭。”

喻楠喊道。

喻旭看向她,喻楠感觉,喻旭的脸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装饰安装上的眉眼口鼻、给自己渲染的种种情感色彩,全部或是掉落到地上,或是消失个干净。

“你没有被你的老师强丨奸,对不对?”

她问。

说完,喻楠就看见无数黑色的小疙瘩在源源不断地,从喻旭的毛孔里冒出来。

而喻楠的目光,却是始终如一的平静。

第49章 悬崖(六)

四十七.

喻楠凝视着喻旭,目光始终平静。

喻旭也看着她。

他拿起刚刚哐当一声落在瓷碗里的勺子,又笑了,“姐……你在说什么……”

喻楠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桌对面的喻旭。

她看得出来,他在很努力地保持一个微笑。

他的眼睛大胆地直视她,其中似乎有些难过的痕迹。

很熟悉的模样。喻楠想。

她想着,突然垂下眼,轻轻笑了。

“你在骗我,喻旭。”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笃定。

喻旭脸上的笑突然渐渐地褪了下去。

他的脸好像是被大手抚平的纸张,从先开始的皱褶不堪,到最后变成一张紧绷的纸。

到最后,他终于露出他真实的模样。

一张和喻楠相似的,却面无表情的脸。

“你会因为我骗你而恨我吗?”喻旭问。

喻楠偏了偏头,“并不会。”

她望着自己总是在她和别人面前笑的喻旭说,“我应该很爱你。”

喻旭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他的脸色沉沉的,和他以往的样子都不太一样。

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有不同。

“那我究竟是怎么样的很重要吗?”喻旭说,“重要的是,我愿意在你面前表现成什么样子,不是吗?”

喻楠淡淡笑了。

她看着这个小自己十二岁的弟弟,“你总是很好奇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也想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模样。”喻楠说。

“我们已经玩过很多次秘密互换了,喻旭。”她说,“但是你犯规了,喻旭,你骗了我。”

喻楠的口吻很平和,仅仅只是重复一个事实罢了。

“你会对我感到失望吗?”喻旭没有理会喻楠的话。

他又问。

喻楠垂下头,她的头发顺了下来。

在这个偌大的客厅里,偶尔有风厨房的窗户吹进来,吹得人生出些寒意。

喻楠看着摇曳的窗帘,“我从来没对你失望过。”

喻楠说,她说完,又转头,回看没有表情的喻旭。

“因为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期待。”喻楠说。

喻旭咧开嘴笑了。

他笑的样子其实很奇怪。

不是他平时眉眼弯弯一派无忧无虑、阳光灿烂,也不是寻常人面上所有的肌肉都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展露出一个笑。

喻旭更像是人把最张开,然后用力地往上扬。

看着很怪异。

“我十四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喻旭说。

他看着喻楠,“我梦见自己和另外一个男的在床上**,起先我以为那个男人长的是和我一样的脸。”

“我去和我的朋友说,我梦遗的对象是我自己。他们都笑我,说,‘那你以后DIY是不是就看自己照片就好了?’。”他说,“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

喻楠听着,没说什么。

“后来,我又做了一次那个梦,”喻旭说,“那次我发现,那个在梦里我缠着不放的男人,并非是长着我的脸。”

“你猜是谁的脸,姐姐?”喻旭问。

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秘。

喻楠不回答他,等他继续说。

喻旭也不在意喻楠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接着回答说,“是你的脸,姐姐。”

“他长了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喻旭说。

他又笑了。

喻楠却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她波澜不惊地问,“然后呢?”

喻旭收回自己脸上的笑,“我做了很多次和梦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梦,我很喜欢那些梦。那些梦里面,我觉得很温暖,被人爱着。”

“在梦里面,我只用活在一张床上。我不用再听见爸妈的声音——我真的好烦他们,他们总是在吵架、吵架、吵架。我也不用听见同学的声音,他们总是会问些愚蠢又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有老师,那些老师的面孔,好像是在流脓的疮,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们。”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梦中的呓语。

“可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再也梦不到了。不管我怎么努力,我就是梦不到。”他说。

喻旭说着,脸上也浮现出一种懊丧。

和些许的疑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突然梦不到了。

喻楠喝了口手边的水,她的脸上没任何的波动。

喻旭又说,“然后这个时候,我读上高中了,有个男生找我谈恋爱——他看出了我和他是同类。”

“我同意了,”喻旭说,他的脸上带起一丝回忆,“不过他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

“但是也因为他,我发现,当我和别人**时,我在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他说。

喻旭很兴奋,“姐姐,你肯定记不起来了吧?那个数学老师——我的数学老师——他以前也教过你。”

喻楠偏了一下头。

那她确实记不住。

“我的那个男朋友,他和那个数学老师厮混在一起,他邀请我去,”他说,“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姐姐,当那个又肥又丑的老男人捅进来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我梦里那个男人——好清晰,好清晰……”

喻旭看着喻楠,他大笑,“姐姐,那以后,我就发现,只要是和你或多或少沾上关系的男人**,我就能见到我梦里的那个男人——而且好清晰,他们快**的时候,我就掐住他们的脖子——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梦里的那个男人,就出现在他们的眼里。”

“这也是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原因?”喻楠问。

她放下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淡声问道。

喻旭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不过我走上楼顶,想要跳楼,也是真的。”喻旭说。

“那是为什么?”

喻楠问。

“因为很恨这个世界。”喻旭说,“恨自己像个怪胎,也恨爸妈把我生成怪胎,恨我那个男朋友,还恨我的数学老师。”

“那这一点,你倒是没有骗我。”喻楠说。

喻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白得好像浩渺无鸟的天空。

“姐姐。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喻旭问。

喻楠反问他,“你想我问什么?”

“比如问我为什么这么奇怪?”

喻楠抬眼瞥了喻旭一眼,不冷不热地回答他,“我也经常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这么异类。”

喻旭一下子就笑开了。

喻楠至始至终都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那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喻旭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声。

喻楠嗯了声。

“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撒谎的?”喻旭问。

他的脸上充满好奇,“你去调查了我高中吗?——但是你应该查不出什么才对的,毕竟都这么多年了,那个又老又丑的老师应该已经死了作古了才对吧?”

喻旭说出自己的猜想,而后又一一否决掉。

显然,他很困惑。

喻楠扬起唇角。

“你还记得你六岁的时候,藏起我的手链,想偷偷拿走那件事情吗?”喻楠问。

喻旭脸上有些茫然。

时隔这么久,他对自己的童年早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那天,你回来,哭哭啼啼地抱住我的脚,对我说,‘姊姊,我把你的手链丢丢了。’”喻楠说,她说起喻旭小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柔软。

“然后,我对你说,‘你在说谎,喻旭。’我瞪了你几眼,你就把真相告诉我了。”喻楠抬起头,径直地看向满脸错愕的喻旭。

“傻瓜,我诈你的。”喻楠说。

她笑了起来,细细密密的皱纹从她的眼角向上勾起。

第50章 悬崖(七)

四十八.

其实问喻旭是不是骗她这件事,喻楠也没有自己说得这么一时兴起,只是想诈一诈他。

喻楠站在阳台上。

在阳台一簇又一簇绿叶和枝干的间隙里,喻楠看着喻旭从这片树叶,走到那根枝条上,又从一点叶尖,走到枝叶隙缝处。

直到,慢慢地远去,再也不见。

要说什么时候察觉到喻旭有问题。

喻楠回想了一下,大概就是每一次他问喻旭,‘你怎么和周平搅合在一起的?’喻旭总是对着她流眼泪,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这让喻楠逐渐发现不对。

大概连喻旭自己都不知道,每次他撒谎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大哭或者大笑。

这个习惯从他小时候,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楼下的喻旭已经远去,变成了一个在也找不到的小黑点。

喻楠悠悠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身从阳台离开。

毕竟餐桌上的碗碟还等着她来收拾的。

其实喻旭和她都是一类人。

喻楠一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一边想。

不过这也很奇怪,至少她一直以为,喻旭是生活在比她更幸福的家里的,父母之间种种摆不上台面的事情,他也完全不知道才对。

但是,这样的事情也不好说。

喻楠自嘲地想,可能这就是基因的魅力。

她和喻旭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怪胎姐弟了。

她是从小到大人人都知道她是个怪物,总是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有匪夷所思的想法。

而喻旭则是从小到大都没人知道他是个怪物,他总是背地里有种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也不知道她和喻旭,究竟是哪一个更幸一些。

喻楠把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冷水涌出来,把她的手冻得通红。

喻楠现在体重没有再往下掉了。

她已经瘦了很多。

把左手腕的表解开,除了那几道凝固的疤以外,不见一点肉,只能看见青紫的血管在她的皮和骨间纵横。

喻楠微微垂下眼,继续洗手里的盘子。

耳边刷刷往下冲的水声,喧闹又嘈杂。

喻楠想,她肯定是很爱喻旭的。

就好像她自己曾经给喻旭说的那样,喻旭的来到是一场意外。

她是通过和襁褓里的弟弟,牙牙学语的弟弟、蹒跚学步的弟弟的相处中,才逐渐学会爱这一字一星半点的滋味。

在喻楠的童年里,她住在遥远的乡下,卧在床上不说话的外婆并没有教给她这样的东西。

在喻楠的少女时代,她尝试过向自己的父母索求,但是最终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狼藉。

爱这一字,笔画不多,读音也不拗口,可是它却是最难学的一门学问。

没有谁天生就会爱,也没有谁天生就会被爱,这些东西,实际上都是要学习的。

喻楠把涮好的碗放在一边。

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喻旭没有来到,那么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喻楠想,她可能还是在很迷茫很惘然和痛苦,可能早就死了,也可能没有。

但是大概率上,喻楠觉得,她肯定也不会尝试着,去做一个正常的普通人。

从这个意义来讲,喻旭对于喻楠,是很重要的。

可以说,没有喻旭,基本上也没有现在的喻楠。

喻楠突然心里有些疲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倦怠的感觉。

忽然,毫无预兆的,她举起手里的碗——她原本是准备把这个干净的碗放在一边的——但是现在,一股力量驱使着她,她选择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哐当——”几声,几个陶瓷碗敌不过厨房的地板,被砸了个粉碎。

一片碎片溅出来,差点划伤了喻楠的脚。

然而她毫不在意。

喻楠扶着厨台上,闭着眼睛,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

喻楠陷入了一种狂乱,她很难形容出来自己心里的确切感受。

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搅在了一起,有一团乱麻堵在她的心口,叫她想张嘴,张嘴尖叫或者吐出点什么东西。

喻楠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某种情绪,那种没有逻辑,没有因果的情绪,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悲伤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这种情绪在她的心里压抑了许久,如今它终于可以冲破笨重的皮囊,在她的心上载歌载舞。

喻楠闭上眼睛,想把这样的感觉克制下来。

至少要等她收拾好厨房。

但是这并不太成功。

喻楠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转,她没抓稳,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

地板原先的碎片,扎进喻楠撑地的手心里。

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喻楠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奇怪的光线能透进她的眼里。

那些光线是绿的蓝的红的,像流动的虫一样从她的脸上舔舐而过。

喻楠虚了虚眼睛,她感觉自己陷入一种幻象里,或许不是感觉,而是就是。

她已经陷入了一种幻象里,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正在她眼前透出来的。

喻楠在冥冥之中感觉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似乎一切都不再可靠,它马上就要崩塌了。

而唯一活下去的办法就是走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

喻楠抱住自己的头,她在想办法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去想任何事情。

她很明显地知道,她的脑子又坏掉了,也许不是脑子,是心脏也不一定。

喻楠坐在地上,几片深扎的碎片,仿佛都要穿透她的手心。

但是这样的痛还是远远不够,喻楠的世界还是在天旋地转,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海啸好像是地震或者是火山爆发。

喻楠只觉得天花板在变成地板,地板又好像在变成墙面。

她面前说得墙好像在哈哈大笑,在和谁高谈论阔,又好像没有,她旁边的桌好像长出了手脚和一张男人的脸,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

喻楠所在的整个空间在不断地变化变形,而她无所适从。

她的手脚就如同变软的橡皮泥,无论她怎么用力,她也站不起来。

慢慢的,这个空间不再只是变形这么简单,喻楠感觉它在不断地缩小,尽可能地缩小。

墙和墙之间越来越近,天花板与地板之间也越发相近,而她坐在中间,只能不断地受到挤压。

喻楠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在变化着的狭小空间里,她马上就快被挤压得不能呼吸了。

如果再等下去,她会直接被这个空间挤压到窒息。

喻楠用力地撑开自己的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眼睛里全部都是血丝,好像一个饱受失眠之苦的人一样,里面全都是疲惫。

而这几天,喻楠分明是嗜睡的才对。

喻楠撑开自己的眼过后,她猛然用力,用头去撞自己身边的墙。

“嘭——”的一声,喻楠直接昏迷了过去。

第51章 悬崖(八)

四十九.

喻楠又梦到了那片广袤无际的草原。

已经很久了,她这段时间都没有做这样的梦。

她还是和无数次一样,全身赤裸地来到这片土地。

喻楠的脚下是干燥的泥土,脚踩上去,甚至没有丁点泥泞粘上来。

她低下头,脚边依旧有那朵含苞的小花。

她抬起头,她的头顶上,照旧是在缓慢斗转的星空。

群星依旧璀璨,它们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可是,和以往许多次不同的,喻楠没在听见远处的虎啸。

空气里很干净,没有腐尸的味道,甚至连不远处湖泊的潮意都淡淡的。

这片草原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动物,除了她。

除了喻楠以外,别无其它。

喻楠仰起头,她感觉风从自己的脸上拂过。

它们穿梭过喻楠的脖与丝发间,穿梭过喻楠柔软的胸脯上,静谧又无声地掠过。

这片草原变得寂静无声,喻楠正在观察着这片草原。

而这片草原似乎也在观察着她。

通过风,通过树,通过每一片叶子,每一根青草和每一朵不知名的花,它在静静地看着喻楠。

它在想什么?喻楠想,它在想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可是,喻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到这里。

又做起这样的梦。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抬起脚,她做出了和以往无数次梦境不一样的行为——

她在跨步走出原地。

而就在她抬起小腿,放下后脚跟的那一刻,整个草原开始极速地变化。

土地在变湿润了过后又变干裂,草与花枯了又荣、荣了又枯,不远处的湖泊变大过后又变小。

天上的星星加快了斗转,一会儿还是黑夜,一会儿又把炙热的火球高高挂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