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是被谁飞快翻阅的书一样,正在翩翩起舞。
喻楠又走出了一步。
她面色平静,心无波澜。
这时,她脚下的地又陡然变化了。
——她的前面不再有路。
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高高的悬崖。
所有的枯荣的花与草与树尽数褪去,喻楠眼前只余下一个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那下面有什么?
喻楠看着悬崖想,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星星?
而悬崖也看着喻楠。
它朝喻楠眨眨眼睛,只可惜它太黑了,喻楠看不见。
于是喻楠想了想,她说,‘你会说话吗?’
悬崖呼噜呼噜,从底下吹出一口欢快的风。
‘我会的!’它说。
‘那悬崖下面有什么?’喻楠问。
悬崖有些犯难。
它看看自己的底下,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不知道,’它老老实实地说,还有些沮丧,“我下面太黑了,我看不清。”
喻楠哦了一声。
然后她歪歪头,对悬崖说,‘那我帮你看清吧!’
悬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
她已经刷地一下,跳下去了。
陡然的下坠感,并没有加喻楠看清悬崖底下的东西。
反倒是把晕倒在厨房地上的喻楠给惊醒了。
和许多恐怖片似的,没有灯光的厨房里,水槽中的水龙头还在嘀嗒嘀嗒地落水,而躺在满地的陶瓷碎片上,身下的血已经干涸的成了褐色的女人,突然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自己的眼睛。
还好,喻楠是在家里,也没有什么观众看到这一幕。
不然不论喻楠是什么相貌,也肯定会被吓得手足无措。
喻楠有些吃痛地直起身子,她的左手扎进了瓷碗的碎片,晕倒前,她又猛撞了墙,现在脑子还有些眩晕。
不过不撞墙也不行。
喻楠知道,下午那个状态,她不想办法停止的话,她是真的会窒息的。
喻楠扶着壁橱,勉强站起来。
厨房地板凉,她躺了差不多一个下午,身上早就凉透了。
喻楠扶着桌,像小孩一样,蹒跚地挪步往客厅里去。
她的腿冻得已经没有知觉了。
另外一只手插着瓷碗碎片的手也已经乌青,不见一点血色,只能看见皮下一片血管皲裂后的紫色。
喻楠尝试了,她现在连左手指头只能轻微地动一下。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左边的额头上其实也被她撞得流血了。
一块又一块锈红的血纷纷扬扬地凝固在她的半边脸上,,从她的额头到眼皮,再到嘴边,像是枯萎的花瓣。
喻楠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放医药箱的位置,
她尝试着把自己手掌心里的瓷碗碎片给拔出来,但是它们似乎扎得太深里,喻楠用镊子并没有用。
于是喻楠只能先把自己这双手放一放。
她先去除纱布,沾了酒精,清理脸上的血。
只是轻轻一抹,喻楠手里的纱布就被染得通红。
但她也没有在意,只剪了一段纱布又来继续擦。
窗外婆娑的树影与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的脸,此时像是被划分了阵营一般,一面是溅开的暗红,一面却又是静谧的路边蓝光和摇曳的叶。
而这其中,她的眼睛,沉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喻楠额头上的伤口不算大,只是被撞破头罢了,她把手里没再见红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里。
不过喻楠现在,还有些晕眩。
不是下午时,那种天旋地转,让人迷幻的晕眩,仅仅只是额头撞破过后的恶心。
她微微闭上眼靠在玻璃门上。
喻楠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的血色。
她垂下头,去看地板。
结果看见地板上杂乱无章的血迹。
这让喻楠没由来地心想,这些血就好像是被人锤爆的番茄酱似的,散落得到处都是。
想到这里,喻楠又想起售卖番茄酱的快餐店,她记得一家是麦当劳,一家是肯德基。
这两家快餐店,她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在她印象里,这两家店都是颜色很鲜艳的店铺,红的黄的白的,从车窗里闪过时,好像糊在窗户上的番茄炒鸡蛋。
那里面是卖什么的?
喻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汉堡薯条还有可乐的。
于是,喻楠又看向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问自己的倒影说,你想吃肯德基或者是麦当劳吗?
她的倒影也看着她。
只是喻楠问完后,她的倒影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
你都这么大了,三十四岁了,你怎么还要吃这些东西啊?喻楠自言自语地说。
倒影看着她,依旧没吭声。
好像懒得理会喻楠一样。
于是喻楠又说,那我们就去吃吧。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这是这些年来,很少在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看见的笑。
她像是被什么人逗笑了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嘴都合不上,眉眼弯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向上高高扬起。
如同要把这些年没有展露出来的笑,全部都笑一遍一样。
只是奇怪的是,尽管脸上的笑是这么地真实,这么地夸张,喻楠却没有发出一点笑声。
甚至连笑的抽气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喻楠有些累了。
她脸上的笑如潮水一样尽数褪去,又只留下她那张神情寡淡,又总是温柔优雅的面孔。
喻楠摸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她的手太冷了,没有温度,手机感应得很慢。
喻楠试了好几次,才解锁,点开拨号键。
她按下三个数字。
120。
然后等待铃声过后的接听。
喻楠知道,自己的头太晕了,是没办法独自走到医院的。
等待电话接通时,喻楠回想起,这好像已经是她第二次打通120了。
上一次是她十七岁,她割了腕,突然又反悔,不想死了,于是从厕所里爬出来找到电话。
那时她满身都是血,她从浴缸里爬到地上,又从地上爬着、蠕动着摸索自己的救命稻草。
过去的很多事情喻楠其实都记不清了。
至于而后是如何模样,她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她的血拖了一地,像结了痂的疤,渗在地板里,很难打扫干净。
过去似乎有足足一年,她都是闻着自己的血腥味睡觉的。
不知怎么的,喻楠想着想着,突然又感觉到无趣。
她的死也好,她的不死也好,她的挣扎也好,她的不挣扎也好,她过去的种种,忽然叫喻楠都倍感无聊起来。
她究竟是怎么这么无聊无趣地活了三十四年的。
喻楠想。
还没等她想明白,电话已经通了。
算了,喻楠回过神,等会去完医院,她就去吃肯德基和麦当劳吧。
她在心里打算道。
小时候看肯德基里面还有滑滑梯,不知道她这样三十四岁大的人,能不能坐上去?
’
第52章 悬崖(九)
五十.
喻楠被送到了急诊外科去缝针。
她躺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对一边的医务人员道了声歉,说很不好意思浪费资源了,自己实在是头晕没办法独立去医院,才拨通了120.
大概是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患者,随车的护士都愣了一下。
护士连忙说没有关系,他们医院今晚也没有什么接到什么电话,还有两台车在医院里的。
喻楠闻言,眯着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她现在脑子开始眩晕了,救护车里的灯光连着她身边那个护士的脸,一起扭曲模糊着流入她的眼里。
她有有点反胃,有点想吐。
喻楠本身还想道声谢的。
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不过几秒,她又晕了过去。
眼前黑暗一片的前一刻,喻楠想的是,还好自己叫了救护车。
要不然她独自去医院的话,昏倒在出租车了,就又要麻烦别人了。
外界如何,喻楠通通都不知道。
等她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已经裹着纱布,睡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还打着点滴。
喻楠去看了看挂瓶上面的字符。
应当是消炎止痛的。
看完吊瓶以后,喻楠环视一圈自己所在的病房。
还不是普通的双人病房,多人病房,而是一间风景良好,采光不错的单人病房。
喻楠尝试着动自己的左手,有些不习惯。
毕竟她伤的是掌心,伤口又深,缝了许多针,才勉强处理好。
喻楠静静地扭头。,
不出她所料,她在靠窗一边的沙发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周平
想想也是,彼时喻楠被送进医院,已经处于不省人事的昏迷状态了。
给她缝针也好,做检查也好,都需要神志清醒的家属陪同才行。
而医院联系人,自然而然地便就联系上了喻楠目前的法定丈夫,周平。
喻楠看着周平靠在沙发里,他穿得很随意,闭着眼睛,头发也有些凌乱。
比起上次见到他,他又瘦了。
本来就是一张立体的脸,这下瘦下去过后,倒是显得更深邃了。
喻楠扭回头,她盯着自己面前的天花板想了想。
上次喻旭好像和他说过,周平已经是艾滋确诊了。
也不知道周平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喻楠想道。
不过他过得如何,也与喻楠无关了。
医院病床的被褥意外地柔软,喻楠有点不习惯,在被窝里静躺了一会之后,她便觉得腰背有些酸痛。
喻楠想翻一个身。
许是她动静大了一点,也许是周平本身就没有睡熟,不过几秒,周平便醒了过来。
他看着病床上清醒的喻楠,似乎很高兴,“楠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他说着,拿着椅子坐到喻楠的床边。
喻楠神情平和,她看着周平,嗓子还有些沙哑,“谢谢你周平,等会你可以告诉我用费是多少,我转给你。”
周平听到喻楠客气礼貌的话,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弭了下去。
他看着喻楠,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周平最终,还是只说,“不用了,没事的,楠楠。”
喻楠并不回答。
她一贯不喜欢亏欠别人任何东西,等她缓过来了,过目一下昨日的项目,大概的金额,她也能核算出来的。
周平见喻楠不说话,他自然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周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他站起来,问喻楠,“楠楠,你要喝水吗?这水更好是温的。”
他给喻楠倒了杯水。
喻楠也没有拒绝,她确实是口渴了。
她手肘使力,撑起上半身,拿自己打着调水的右手接过水杯。
“谢谢。”喻楠说。
周平摆摆手回道,“不客气。”
而后他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些呆怔地看着喻楠徐徐把整杯水都喝完。
其实周平是想说话的,然而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怕自己说错话,又忧心自己说到什么有关离婚的话题了。
想来想去,周平也只有沉默地坐在原处。
所幸他一贯都是寡言的,他这样子,喻楠也并不奇怪。
待喻楠将水喝完了,她对自己身边的周平又很淡地笑了一下,“谢谢,周平,麻烦你特地来医院一趟了。”
周平抬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他不算是特地来的……今天也是他需要来医院拿药的一天。
喻楠并不在意周平的沉默,“我知道你挺忙的,你先回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等会儿输了液,便会去沟通医生,劳烦你费心了。”
周平有些惊讶,“……楠楠,你今天就打算出院吗?”
喻楠点点头。
“不多住一会儿吗?”周平说完,又发现自己说得不对。
他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 ,不再医院多修养一下吗?我看,我看你的手受伤很严重……额头,医生说也有轻微的脑震荡。”
喻楠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样的平和。
“谢谢你的关心。”她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周平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和喻楠的对话里面,不出两句话,她都会带上“谢谢”“麻烦”,这些话确实很客气,很有礼貌。
与此同时,毋庸置疑,也很伤人。
周平很想问喻楠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了这么多伤,还进了医院。
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去问,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喻楠和周平一时都陷入了默然。
喻楠懒得再搭理周平什么。
逐客令,她已经下达了,周平不走,喻楠也无所谓。
反正等她打完吊水了,她也要走了。
喻楠还记得自己昨天昏迷前的计划——她要去买个儿童快餐尝一下。
到时候点什么,喻楠还没想好。
不过左右不过就是汉堡薯条可乐炸鸡这几样。
就在喻楠神游不知在何方时,周平忽然开口,“楠楠,我能和你聊一聊吗?”
他说。
喻楠平静地看着他,“聊?”
“周平,我们已经聊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你还想和我聊些什么。”喻楠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
周平静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看着病床上的喻楠。
喻楠的头上裹着绑带,和以往盘发时不同,她黑色的头发披散开来,长长的黑发垂到她的胸前,垂到白色的被褥上。
喻楠的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像是广远而宁静的天空——上面无一只燕雀飞过。
周平感觉喻楠变了,这种变化很细微。
或许也不是细微,而是深刻,深刻得无法让人轻易察觉。
可是究竟是哪里变了,他又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周平叹了一口气。
“不一样的,楠楠,”他望着喻楠说,“前面几次,我都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你聊天。现在……我已经试着去接受了,我就想最后和你聊这一次。”
“可以吗?”周平轻轻地问——
给大家说一下:
这个阶段确实是很无聊的,因为喻楠还在困顿当中,她发现了自己生活需要换一条路,但是却没有找到。
就像她和陈珊说的,她在等待另外一条路的到来。
我觉得认为乏味无聊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喻楠正处于这个时期。
与此同时我回复一下救赎的问题,我不认为救赎需要别人,喻楠其实是一一个很自我很不稳定的人,她多变而无法捉摸,她的一-生其实都是在救赎自己。
结尾我早就已经想好,还请放心,喻楠在结局会走出困境,也会寻找到自己的路。
最后是感觉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这种感觉我认为也是对的,因为喻楠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烦请再忍一下,喻楠需要蜕变期也需要时间,大概差不多七章左右,一切都会明朗。
第53章 悬崖(十)
五十一.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抽烟。”周平说。
他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是九月中旬的时候,你坐在足球场最高的那处看台上面,穿着橙色的连衣裙。”
喻楠看了周平一眼。
周平仿若整个人都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里面,这种属于他的温情记忆,就如同是一股回光返照,把他一直郁郁寡欢的脸,给镀上层光。
但是可惜,这层光是注定要被打破的。
喻楠说,“周平,我不抽烟的。”
“我也不穿橙色的裙子。”喻楠看着周平,很平静告诉他这个事实。
周平愣了许久,久到他脸上的笑都渐渐地暗淡了下去。
他脸上的光瞬间像是被云给遮住了一样,“……楠楠……”
他无意义地喊了喻楠一声。
周平是想问喻楠,你真的不抽烟,真的没有一件橙色的连衣裙吗?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喻楠就回答了他,“周平,我大学四年的衣服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我从来不抽烟,甚至不习惯烟味,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静静地看着周平,目光少有地带上了些审视。
就算是喻楠记性不好,对过往种种都已经模糊,她也还是能记得自己大学时期,一直穿的,只有黑白灰色系的衣服。
大学四年,喻楠记得很清楚,她的衣橱里并没有一件橙色连衣裙。
周平有些怔然。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喻楠,少见地茫然了起来。
时隔十六年之后,三十五岁的周平终于意识到,自己十九岁一眼就难忘的女孩,似乎从来都不是喻楠。
周平想扯出一丝笑意,然而他发现,无论如何,他都笑不出。
他两边的嘴角好像挂着两个秤砣,让他提不起嘴角。
喻楠看着周平这僵硬的模样,却淡淡地笑了。
她和周平其实都清楚,那个穿着橙色连衣裙,把脚高高地翘着抽烟的女孩,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平和喻楠,从一开始就是错配。
喻楠笑得很轻快,“所以,周平,你当年玩游戏输了,被要求追求别人——你以为我是那个女生,你就同意了,是不是?”
周平没有说话。
他望着喻楠,露出一个很苍白的笑。
事实确实是如此。
如果……如果当年没有这样的误会,他大概也就不会去追求喻楠。
虽说周平从大学读书时开始,就是那个浑不吝的,各方面都算得上是浪荡。可是十九岁的周平也知道,不要随意玩弄别人的感情这个道理。
“那也许这一切都说得通了。”喻楠说。
她说完,看向窗外,顿了很久。
病房的窗户外面,是没有什么热闹的景象的。
除了些尚且还挂着叶的树枝,与几只相伴而行的鸟雀以外,便只有白得苍莽的天空。
“周平,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配。”喻楠注视着窗外,和周平说,“如今我们分开了,这也是一件好事。”
喻楠说,“我们在一起,起因是种种误会、包藏祸心。你知道我那时候心理状态很差,我确实是想利用你,谈一场恋爱,把自己拉出来的。”
她说完又扭头看向周平,对他笑了笑,“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喻楠因为失血,和这些天的胃口不好,脸色有些苍白。
她笑起来时,显得有几分有气无力。
周平点了点头,他的眸光微闪。
“而这些年来,我们相互蹉跎,我耽误了你,你也伤害了我。”喻楠说。
“我们扯平,周平。”她说,“我们扯平了。”
周平发了很久的呆。
他漫无目的地盯着病床的一脚,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周平才又开口,“那楠楠……你……”
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是又难以启齿。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楠楠,你爱过我吗——你有喜欢过我吗?”
周平说完,脸就有些红了。
他和喻楠都已经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张口闭口爱与不爱的,有些让人发笑。
可是喻楠并不觉得发笑。
她很认真地回答了周平这个问题,“我爱过你的,周平。”
她说,“我们都很真实地爱过对方,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喻楠说这话时,低下头,眉宇间浮现出些许怅然。
不知道她是在怅然自己曾经短暂地做过一次正常人,还是怅然自己确实曾经爱过周平。
“……某些方面来说,我应该是要谢谢你的,周平,”她说。
周平疑惑地望着她。
喻楠的目光始终平和,“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我的许多怪诞,你不会不知道。你知道我总是睡眠不好做噩梦,总是不喜欢开口说话,总是发呆走神,总是什么都不在意……你知道种种我的不同寻常,可是你还是选择了用对待一个正常人的态度,对待我。”
“谢谢你,周平,这些年和在一起,有时候我感到很痛苦,但是有时候我也会感到很快乐。”她说。
周平没有说什么,他重重地闭上自己的眼睛,稳了稳自己的情绪。
的确是这样。
就算他再蠢笨,这么多年以来,他也早就发现了喻楠的不对劲。
“那楠楠,这些年以来,你是为什么痛苦?”周平问。
“以前我问你,你总是不说话——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他说。
喻楠垂下眼帘。
她看着自己插着点滴针的右手。
可能是打吊水打得有些久了,她右手的手背上也泛起些青紫。
像快冻死了一样。
病房里周平不说话,他在等喻楠的回应,而喻楠也不说话,她在想该如何与周平说。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安静得连点滴瓶里的要滴进小管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周平,”过了很久,喻楠才抬起头,她注视着周平,“对我来说,痛苦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一直都活在痛苦里,只有快乐,是需要很多、很大、很重要的理由的。”
“我的痛苦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那甚至和你没有太大关系。”喻楠说。
周平默了片刻。
“楠楠,我一直都知道,我从来没有走进你过。”周平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颓废,“我好像从来没有懂你想过什么。”
“我觉得你很美,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美,每次你在我身边坐下,哪怕就是拿着水壶,给自己倒一杯茶,我也会觉得你很美。”周平说,“可是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楠楠,我走不进你。”
“这是为什么,楠楠?”周平问喻楠。
喻楠脸上宁静的柔和忽而尽数散去。
她嘴角的笑消失了,一种漠然在她面上蔓延,“那不是你的问题,周平。”
喻楠回答道,“是我的问题,我天生就无法和任何人缔结亲密的关系。”
周平打断她,突然问道,“那陈珊呢?”
周平问,“那你的那个好朋友陈珊呢?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吗?”
喻楠笑起来,“你是不是怀疑,陈珊和我之间有什么恋爱关系?”
周平不语。
但是显然,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我和陈珊确实存在某种亲密关系,但是周平,我们永远都不会有所谓恋爱关系。”喻楠淡淡地说。
周平不能理解,“为什么?”
他问。
“因为我一直把陈珊当作另外一个我。”喻楠说。
“你会和自己谈恋爱吗?”
“你会抚摸自己的身体,然后产生欲望吗?”
“你会对自己说我爱你,然后就爱上自己吗?”她反问道。
周平一时哑然。
尽管他还是不太能理解喻楠口中的“另一个自己”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可以肯定——喻楠和陈珊之间,是真的没有什么恋情的。
喻楠凝视着他,她眼中依旧是一片没有波澜的湖。
“周平,我累了,再聊最后一个问题吧。”喻楠有些疲惫地靠在床上。
“你准备以后怎么办?”喻楠问。
周平啊了声。
他没想到喻楠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我生了病,楠楠,往后的时间里,我大概要好好地养病,然后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周平呐呐地说。
他没有说他得了什么病,又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好好地过下去。
不过喻楠自然是知道的。
她没有说破,只微微一笑,“那很好,是很好的想法。”
周平也露出一个笑。
这大概是他进病房以来,最为放松的一个笑。
“那你呢,楠楠?”周平问,“你想以后怎么过呢?”
周平问完就想,喻楠以后可能会去找一个更爱她的人。
她这么漂亮,这么好看,性格也这么地好。周平觉得,喻楠一定能找到的。
如果她不去再找一个爱人也没有关系,喻楠本身就有报酬不菲的工作。
而且和他离婚后,他划给她了很大一部分财产——她也是能活得好好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喻楠摇了摇头,却告诉他,“我还没想好。”
“但是我应该会换一种生活方式。”喻楠说。
“换一种生活方式?”周平有些讶异,“……是说换一个地方工作吗?”
喻楠笑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不是。”
“这些天,我也还在想,我也还在等,这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她说——
不行双更不了,我今天多更了点,可能周四双更,最近比较忙
第54章 悬崖(十一)
五十二.
喻楠从医院返家的时候,她少有地选择了坐公交车。
周平原先是想开车送她回去的。
但是被喻楠给拒绝了。
喻楠说,自己还有些事情要去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听不出其中的真假。
不过这些年喻楠的温婉寡言,让人生不出疑她的心。
周平还以为,喻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也就识趣地没有多纠缠,只叫她注意安全。
喻楠还笑了笑,嗯了声。
而实际上,喻楠只是要去买麦当劳和肯德基而已。
她登上公交车时,因为头上和左手都裹着纱布,一副严重病号的模样,让车上有不少人都悄悄地看了喻楠一眼。
没办法,喻楠生得好,身段也好,就算是裹上了纱布,她的眉眼淡淡,也只让人觉得平添几分忧郁和病气。
喻楠对这些目光完全不在意。
她投币过后,就穿过公交车里有些狭窄的过道,径直找到后排靠窗对位置坐下。
说来很奇妙,喻楠坐下的时候,心里头漫上一种感觉。
——好像曾经她预料过,自己有一天会走上一辆公交车,找到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给她一种时空错乱,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过喻楠也没有多想,她坐下过后,便摸出了手机。
她好多年都没吃这种儿童快餐了,不在手机上看一下菜单推荐,她都不知道该点什么。
难道走到别人的收银台前面,直接告诉别人,“给我一个汉堡”吗?
那也太为难别人了一点。
喻楠点开在网上粗略地分别看了一下肯德基、麦当劳的官网。一个是白胡子老爷爷,一个是M形状的金拱门。
评价上面来看,肯德基的香辣鸡翅和蛋挞好像很好吃,而麦当劳的汉堡和薯条好像很不错。
喻楠想了想,她准备一会儿干脆去肯德基点一个什么鸡翅桶,去麦当劳点个三件套套餐。
点这么多东西,她是肯定吃不完的,但是也没什么,她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其实算一算,从昨天午饭过后,到今天下午,她都还没进一点儿食。
喻楠敲定了自己的点单过后,把手机放进包里。
如今是下午三四点,没到下班的高峰期,也不是周末,就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公交车上的人并不多。
三三两两地坐开后,谁也打扰不了谁。
喻楠把车窗拉开一点,她觉得有点闷,想吹一下风。
而就在她拉开车窗的那一瞬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来了。
——她好像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不同的是,曾经她把这个车窗开得很大,几乎完全打开,而现在她只是想开一条细小的缝。
可是喻楠再细想下去,她却毫无头绪。
喻楠无奈地把车窗打开好,没办法,她的记忆就是这样的差。
也许她很久以前,也坐上过一辆公交车,也做过打开窗子这样的动作,只是她确实想不起来了吧。
喻楠想。
如今已经快步入3月了,风还是有些冷,不过冷得不刺骨,其中稍带点春天的湿润与柔和。
一绺一绺的风飘进来,飘到喻楠的脸上,叫喻楠不得不半虚着眼。
今天难道没有灰雨蒙蒙,而是出了个大太阳。
车驶进路边树下时,斑驳的树影恰好印在喻楠靠近车窗的脸上。
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斑打在她的脸,把喻楠本身就苍白的脸照得白莹。
她密密的睫毛和黑色的长发染上一层金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她马上就要消失在阳光里一样。
喻楠吹着风,她耳边有公交车轰隆隆行驶时抖动的声音,有马路上其它汽车的鸣笛声、马达声,有或远或近的人的交流声谈笑声,有树叶轻轻沙沙作响的声音。
还有一些其它杂七杂八的。
喻楠睁开眼睛,公交车开得不算快,路边的景色在她的余光里停留里数秒以后,才随着风徐徐地往后流走。
喻楠把头靠在座椅上,任由光影在自己的半张脸上攀爬,
尽管额头上缠着纱布,轻微脑震荡给喻楠带来些许眩晕,但也不是太难忍。
在轻微的眩晕里,喻楠一时走神。
默默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确实是坐上过一辆公交车的。
从起始站坐到终点站,从城市的这一头,坐到城市的那一头。
她一边哭又一边笑,一边痛苦又一边开心。
风扑进来,扬起她年幼时浅色的头发。
那时候她多少岁?是因为什么事情难过,又是因为什么事情高兴?是为了什么坐上一辆漫长的车?在车上,她又是有什么样的感受?
喻楠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过去的种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记忆就好像散开的光斑,忽闪忽明,一会儿在她的眼前徜徉,一会儿又在她的身后隐匿。
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她无法抓住它们,再把它们拼凑出一条记忆的长河。
她的记忆和她的脑子一样,都是破损的。
喻楠微微转头,窗外的风再一次潇潇然拂过她的面庞。
麻药之后,喻楠的左手还开始作痛,她的掌心将近断裂。
听医生说还好那时她晕过去了,要不然就算是打了局部麻醉,应该也会痛。
痛也挺好的,痛给人清醒。
喻楠的心少有地平静了下来。
她现在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思考,除了一片广阔的草原,并没有什么其它的东西。
光晕从喻楠的眼前掠过,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的跃动。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过往的种种岁月正随着眼前的光,一起流逝。
它们编织成一条漫漫的长河,漫过她的口鼻,她的眼睛,悄悄东流。
喻楠想,至少在这一刻,她觉得很开心。
一种没由来的开心。
在这辆有些老的公交车里,在她打开窗户吹着风的这一刻,她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朋友,不是谁的同学,不是谁的老师。
她不是谁的谁,不是任何人的任何人。
她就是她,从一个世界赤裸地来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喻楠。
至少在这一刻,喻楠垂下眼笑了起来。
她的头和手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她的心里却无比的畅快。
她听见风的声音,它们在笑,她听见记忆的回声,它们在缓慢而悠久地叹息。
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她对她说,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将要去另外一个世界。
喻楠听见她的耳旁响起一声叹息。
她的思绪在分秒中,已经悠悠地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
蔓延到自己的过去、未来和现在。
“……中心到了,请下车的乘客……”
突然公交车上的提示音让喻楠回过神。
她的站到了,她该下车。喻楠想。
于是她和其他人一样,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走下了这趟公交车。
站到了车站里,喻楠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阴沉的天已经过去,现在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蓝天白云,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外面没有什么风,但是胜在阳光明媚。
喻楠抬起头去看头顶上的太阳,她感觉阳光正在她的脸上流动。
第55章 悬崖(十二)
五十三.
喻楠买了满满当当两大袋的儿童快餐。
她回到家的时候,先做了番卫生,把没洗完的碗碟清洗干净,清理了厨房地上稀里哗啦碎得乱七八糟的碎片,顺便扫地拖地还有浇花。
做完这些之后,喻楠才闲下来。
而袋子里的鸡翅汉堡已经凉下去了,可乐里的冰块也已经化里一半。
不过喻楠并不在意。
她搬了个小桌子和小椅子到阳台,然后把两袋快餐都带到阳台去吃。
如今已经快到夜晚六点半了,喻楠在阳台上种的紫色风信子开了花,香味浓郁扑鼻。
当初喻楠还以为这个风信子是大蒜,
倒是没想到它开花会这么的艳丽又芬芳。
喻楠拿出一杯超大杯的可乐,浅浅地啜了一口。
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喝过碳酸饮料了。
这些年除了寡淡的白水以外,她喝的最多的就是苦涩的茶——那种大人应该喝的东西。
可乐微微的冲鼻和甜味淌进喻楠的唇舌间。
其实还挺好喝的。喻楠想。
夜晚的风从阳台周围一圈绿植的间隙中吹了来,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天空的底部还透了点白,不过隐隐可以看见一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喻楠放下可乐,随手摸出一个用小纸口袋装的来吃。
是香辣鸡翅。
可是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吃,她既不想让自己满手肉味,也不想吃得满嘴油腥。
想来想去,她只能拿包装纸裹着,一点点吃。
油炸鸡翅的酥皮,和内地里鲜嫩多汁的肉确实是很香的。除了微微有些凉了让肉有些硬,其它都还不错。
喻楠想着,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看着阳台外面寂静无声的小区道路想,如果现在周平在,他一定会很惊奇喻楠吃这种儿童快餐的吧。
如果喻旭在,他大概也是这样。
在他们眼里,喻楠猜,自己一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奇怪形象。
这样想着,喻楠笑了起来。
她嚼了嚼嘴里的肉,觉得很好玩。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考虑过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而现在,她却在为自己的揣测感觉有趣。
事实上,喻楠很讨厌去想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很反感别人与自己说认为她是怎样的人。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在框定她,在束缚她,在想尽办法让她成为他们认为的那个喻楠。
喻楠吃了鸡翅过后,袋子里还剩一个鸡腿。
她有些闷心了,喝了好几口可乐,又去摸其它的东西。
这次是个蛋挞。
闻着风信子的花香,吃这种甜食,多少是有些腻味的。
只不过现在喻楠心情好,她想吃。,
咬下蛋挞的第一口,和芙蓉蛋口感有些相似的蛋芙停留在她的舌尖,味道也很好。
喻楠眯了眯眼睛。
今天和周平聊天的时候,事实上,喻楠还有些意外,周平会拿“我怎么样都走不进你”这样的问题来问她。
主要是,她没有想到周平居然想过走进她。
喻楠一直以为,相敬如宾,保持距离,就是在这段婚姻里她和周平彼此都秉持的态度。
却没想到,原来周平是尝试过来靠近她的。
只不过是宣告失败了。
喻楠找出餐巾纸,擦擦自己的嘴和手。
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
喻楠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没办法和别人缔结亲密关系。
她总是喜欢谈意识,谈情绪,谈感受,谈许多许多抽象的、不存在的、无法看见摸着的东西,又有哪些人会愿意陪她耗下去?
就算是陈珊,喻楠知道,很多时候,她也是不愿意谈的,只是她会认真听下去。
哪怕不理解,她也会认真听下去。
而对于喻楠而言,这也就足够了。
至少有人愿意听喻楠絮絮叨叨地说话,而不是只留她一个人自言自语。
喻楠摸出一个汉堡。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盒子,打开包装纸。
汉堡的吃法应该是有很多的,比如说汉堡的每个部分拆开吃。把两片面包、蔬菜和肉饼都摊开,一个一个吃。
这样能够吃很久,很慢,喻楠在咬下汉堡的第一口才想起来,她以前就挺喜欢拆开吃的。
那是喻楠很小的时候,可能十岁,可能更小,喻爸爸带她去儿童快餐店,喻楠学会的吃法。
小的时候,喻爸爸经常不回家,喻楠和喻妈妈住在一起,喻妈妈总是歇斯底里,阴晴不定。
有很长一段时间,喻楠都在期待喻爸爸回家,不是期待他回来带自己去买很多东西,去吃很多好吃的餐厅。
而是期待他回来,可以让喻妈妈不再怒吼,不再狂叫。
就像是那个小时候汉堡的吃法一样。
喻楠吃得很慢很慢,不是觉得这玩意儿有多好吃,也不是有多珍惜这个稀奇的食物,而不过是想多消耗一些时间。
她既不想面对自己的母亲,也懒得应付自己的父亲。
当然,现在也是如此。
喻楠心不在焉地想到,
距离上次她联系喻爸爸还有喻妈妈,已经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月了。
她和他们从来就不是无话不谈的亲子。,
哪怕这些年开,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可那也是建立在喻楠愿意去尝试做一个正常人之上。
喻楠又咬下一口汉堡。
可惜她不再想继续那条路了,她和他们之间也许也无法再和谐下去了。
喻楠吃了两口汉堡就不想再吃了。
这个板烧鸡腿堡敷上的酱有胡椒,这让喻楠觉得很黏口。
喻楠不止一次去回望自己与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
她知道自己爱他们,同情他们,也可怜他们。
但是,她也知道,她深深地恨着他们。
如果可以,对于许多父母与孩子而言,干净利落的金钱关系才是最好的吧。
喻楠想。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梦想。
她曾经梦想自己的父母可以分开,各有各的生活,不再记住她这个女儿,从此除了每个月的抚养费,他们就是陌路人。
然而,这并不行。
她的母亲口口声声说爱她,要为她牺牲,要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她的父亲也是如此。
直到现在,喻楠想起往日自己与父母的种种,便感到一种百无聊赖。
说来说去,都是那么多事情。
除了伤害的伤害以外,也就只有伤害的爱。
喻楠又去拿了一包薯条和番茄酱出来。
薯条冷了过后便软了下去,不过味道也还好,咸香味,带点马铃薯的醇厚口感。
天已经黑下去了。
天空上再也看不见一丁点鲸的白肚。
许是今天天气好,到了夜晚,夜幕上的星星繁多,它们闪烁着,低垂着。
喻楠抬起头去看自己阳台外的夜空。
她的头上裹着纱布,嘴里还叼着半截薯条,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大多数时候,喻楠想,她的父母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女儿。
如果她不这么怪异,不这么不正常,她也许会活得好很多。
可能她现在家庭美满,生儿育女,又教书育人,是新时代的独立幸福女性。
那样什么都好,只是她不会再是喻楠了罢了。
喻楠嚼吧嚼吧自己嘴里的薯条。
她忽然想起自己偶尔在手机上看见的,很多网络小文章,大多数都是“与过去和解”“与原生家庭和解”“与痛苦和解”……这样的主题的。
喻楠时常疑惑,所谓和解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吗?
或者说是一句“我不在意了”?
但不论是所谓原谅,还是所谓不在意,伤害始终是在那里,一道伤害可以化作无数的阴影,在人的方方面面深刻地潜移默化地影响。
那又该怎么剔除?
时至今日,喻楠都觉得,所谓“和解”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荒谬借口罢了。
喻楠又喝了一口可乐。
她只吃了三分之一的食物不到,但是她已经有很强的饱腹感了。
喻楠从椅子上站起来,给自己消消食。
她远远地眺望外面的天空。
因为外延的屋檐,天空被框正得方正而狭小。
天黑了下来,今天小区外面的马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车经过。
喻楠仰起脸,静静地看着星星和月亮正在徐缓地斗转。
她闭上眼睛,她的唇齿间还有一丝可乐的回甜味。
风缠着她的脚踝,攀过她柔软的胸脯,拂过她的脸颊。
在黑暗里,喻楠觉得她的脚边有一朵含苞的小花,她的周身有疏密不一的灌木林——不远处还有一片湖泊。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身处梦境的草原里。
第56章 草原(一)
五十四.
自上次喻旭离开过后几天,喻爸爸和喻妈妈在微信里和喻楠聊过一两次。
话题都很家常便饭,大多都是问喻楠吃过饭没有,上次喻旭拿来的土鸡蛋和土鸡味道怎么样,还有就是嘱咐喻楠不要着凉。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往往是喻楠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几句话之后,都不用往下滑微信的聊天界面,她与父母便没什么再聊的了。
“囡囡,你什么时候回家?妈给你做你爱吃的。”可能是今天已经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喻妈妈换了个话。
她突然邀喻楠回家。
喻楠顿了顿。
她现在头上还裹着纱布,手上也是还在换药,这个样子太狼狈了,回去实在是没有必要。
而且喻楠也不知道自己回去做什么,她甚至和自己的父母没有任何共同话题。
上次自离婚的事情不欢而散之后,喻楠和父母就更没有话可说了。
喻楠知道,他们对她也一定是一样的感觉。
还不如各自安好,相安无事。
“可能下一周吧。”喻楠随便回复说。
“那下周几?妈好提前准备,把你喜欢吃的菜都买回来!”喻妈妈又问。
她的态度就像是前一两个月喻楠回家时那样,充满一个母亲对女儿归家的期待和温柔。
寻常的女儿看见自己的母亲发这样的短信,少不了要感动一番。
不说感动,至少会心里温软。
然而,喻楠却只是微微地挑了挑眉。
自从知道她又开始发疯,喻爸爸和喻妈妈好像是终于想起了曾经喻楠是什么样子,大概他们也是怕自己不受控的女儿的,对她的态度变了又变。
喻楠放下手机,拿自己唯一完好的右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
她全然不为自己妈妈这样的态度所动,相反,她的眉眼间始终冷淡一片。
将头发别好后,喻楠也差不多想到了自己父母为什么这段时间,开始频频地找她聊一些无意义的日常话。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的父母是在试探她现在的状态。
想和她谈谈。
现在看来,喻楠想,他们的主要目的应当并不是如此。
应该是委婉地提醒她,她上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给。
至于是试探她的目的重要,还是暗示生活费的目的更紧要,喻楠猜不出来。这种重量,也只有喻爸爸和喻妈妈心里称得了。
于是喻楠先在手机银行上,转了一笔款给自己父母的账户。
喻楠自己对钱一直是不甚在意。
她自己的存款基金已经足够了,这些年的积蓄,足够让喻楠在接下来的生活里都保持还算优渥的生活。
更不用说,和周平正式签署离婚协议后,还有一大笔钱和周平公司的股份等着喻楠。
但是喻爸爸和喻妈妈对钱却是在意的。
喻楠小时候,他们因为钱的事情吵过打过,长大了,喻楠给他们钱,给他们生活费了,他们才算好一些。
喻楠看着手机上显示的“转账成功”,又跳回微信界面。
其实钱这个东西,在夫妻之间,亲子之间,一直都很微妙。
有些时候,父母要从钱上变得相敬如宾,孩子要从父母给的钱里感觉到温情,家也要从源源不断的,至少可以保持生活水平的钱上,维持岌岌可危的和谐。
不过谁又不爱钱呢?喻楠的手指停在手机上,没由来地想。
没有钱,人是活不下去的。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烦恼,要么是没有钱,要么就是还没有意识到钱的重要性。
回到微信以后,喻楠选了一个最远的一天,“星期天。”
喻妈妈没有异议,立即回了一个“好的。”
而后她又问喻楠,“囡囡,你们学校是多久回去上班的啊?”
问完喻妈妈又说,“我看喻旭都已经回学校上学去了,你还没上班?”
喻楠没急着打字。
她从大学辞职,正在等离职手续落实完毕的事情,除了陈珊以外,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喻楠垂下眼,她正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辞职这个动作,在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是危险的举动。它意味着冒险,意味着不稳定。
而绝大多数人都对危险和未知避如蛇蝎。
她说了自己辞职的事情,那在几番诘问、反对之后,喻爸爸和喻妈妈势必要问她以后决定要做什么?
辞职以后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喻楠隐隐在心里有一个雏形了。
一个不会被人理解的雏形。
不说让喻爸爸和喻妈妈理解自己的想法,哪怕是表达出来,喻楠都已经能料想到到时候的吵闹不休。
喻楠已经厌倦和喻爸爸喻妈妈争吵了,差不多从她六岁被接回家,到大学大三以前,他们已经吵了十五年了。
于是,喻楠用右手缓慢地打下一个模糊的回答,“最近,快了。”
喻妈妈也不再多问这些。
该问的问完了,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迟迟都没有把信息发过来。
喻楠看见对话框上,自己妈妈名称那里跳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好几次又跳了回去,却没有半个字发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才看见,喻妈妈又一次重复了这几天都重复的话,“楠楠,要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脸上这个笑很奇怪,和她以往平静寡淡的笑不同。
其中莫名地带有一种凉薄的意味。
像新雨里夹带了细雪。
喻楠不想再在这种无意义的聊天上浪费时间。
“谢谢关心,妈,上个月的钱我刚刚已经打过去了,上个月事情比较多,忘记了。不好意思。”喻楠回道。
这次喻妈妈不再纠结该发什么了。
“好的,妈妈已经收到了!”喻妈妈应该是迅速地查了账户。
她给喻楠发来一个偷笑的表情,“囡囡这次还给我和孩他爸多汇了一万五,是给我们俩的春季红包吗?”
隔着屏幕,喻楠忍不住笑了起来。
事实上,那多的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喻楠刚刚是一次性转了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喻妈妈要那么认为,喻楠也没说什么。
“对,”她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回复说,“是春节的红包。”
发完以后,喻楠又转回手机银行,又给自己父母的账户上划去一万五。
再次看到“转账成功”四个大字后,喻楠有些倦怠地把手机随便扔到一边。
她脸上的笑意尽数淡去,除了一种散漫的疲惫和漠然以外,不见其它的东西。
喻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些天,她的睡眠稍微正常了些,不再是完全失眠,或者是嗜睡却疲惫。靠着有安神作用的食物,喻楠渐渐也恢复了以往正常的作息。
只不过她的睡眠质量不好,睡得断断续续的,并不安稳。
可能是撞了墙,脑震荡的后遗症吧。
喻楠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白纱布,有些无可奈何地想。
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撞墙自救的人?
还把撞破了脑袋,撞出了脑震荡。
第57章 草原(二)
五十五.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片草原?
没有边际的、辽阔的草原。
喻楠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时,就在想这件事情。
今天,她头上的纱布终于可以取下来了,额头上虽然还有一块伤疤,但是也还好,无伤大雅。
拆下纱布,总算是可以洗头发了。
喻楠木然地坐在理发店的沙发里,旁人看她神色沉静,以为她是在思考什么东西。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搅她。
美人就是有这样的权利,叫人忍不住顺她的意。
但实际上,喻楠只是在发呆而已。
她只是放空自己的脑袋,光明正大地走神罢了。
“小姐,需要剪发吗?”洗头的小妹问喻楠。
喻楠回过神,把手里的洗发水给她。
她想了想,没有拒绝,“洗完了再说吧。”
洗头的小妹诶了一声,带喻楠去后面的洗发专区。
喻楠在洗头椅上睡下。
洗头的小妹照旧先给她按摩一番,再进行冲洗。
喻楠闭着眼,听自己耳边哗哗的水声。
洗头的小女孩年岁不大,十八九岁,最多二十岁,不过手法倒是老道。挠揉按这些手法都结合得很不错,不需要喻楠出声来告诉她该什么做。
“姐姐,我看你经常来洗,你办我们今年的会员卡没有?”洗头的小妹问道,“这回儿办卡和划算的,洗头都打折。”
喻楠睁开眼,波澜不惊地回答说,“办过了。”
她说完,眼睛向上看,看了一眼前面的洗发小妹,“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夏天就满十九了。”洗头小妹道。
那和喻楠想得一样,确实还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这么小就出来工作了啊?”喻楠说。
喻楠平时洗头的时候,都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理发师聊天。
有些时候是出于礼貌回应,有些时候,比如现在,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还好啦,”洗头小妹笑了笑,“我十五岁没有书念,就出来了。总得找点活干,是不是?”
那从十五岁到十九岁,都已经将近四年了,同龄人还在校园打闹读书,她已经在很努力地在学着生活。
都已经是老江湖了。
“那这么年轻就出来,有没有害怕、担心过?”喻楠问。
洗头小妹莞尔,她回答说,“那肯定是有的啊。毕竟我没学历,只能跟师傅学点技术。如果不勤快,饭都吃不起的。”
“不过也还好,我早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她笑嘻嘻的,“就算有时候压力很大,大家也会照顾我、接济我一下。反正我长得可爱,周围的姐姐们都喜欢我。”
她说完,喻楠旁边洗头椅上的洗头小妹也跟着笑。
“那可不是,就你最讨人喜欢!Alice可是我们里面最轻松的人了,她又没男朋友又没什么家里人,只管她自己一个人就好。”边上的洗头小妹说。
理发店为了走高端的路线,里面的工作人员都统一喊英语名字。
被同事一语说破隐私的Alice倒是也不生气。
她哈哈笑了一声,“那可不是?都说没爹没妈的是田里的小白菜。小白菜嘛只要管自己不在地里黄,那没根没须的,能蹦蹦跳跳多自在!”
“而且我没人爱,这么可怜,你们还不得多爱爱我?”Alice对自己旁边的洗头小妹眨眨眼。
旁边的洗头小妹状似嫌弃地吁了一声,不过脸上的笑怎么都消不了。
几个客人和洗发的小妹听了Alice的话都跟着笑。
这个Alice在理发店里,应该就是开心果的角色了。
喻楠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并不是她觉得Alice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
只是周围人都笑了起来,她也就跟着笑一笑罢了。否则冷着一张脸,也太异类了一些。
喻楠又闭上了眼。
没由来的,她突然想起来,她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似乎是从洗头小妹做到大堂经理的。
很久以前,她零零碎碎地知道了自己母亲的故事。
喻妈妈年轻的时候和这个洗头小妹很像,也是独身一人。
倒不是她没有父母,而是喻妈妈的亲妈去得早,家里只有亲爹和后妈。
喻楠记得,自己的母亲和她说过,她是恨他们的。
从滨海的那个小镇出来之后,就像是一叶小舟浩浩荡荡冲向了大海,再也没有回过头。
说来也奇妙,喻楠的母亲憎恨自己的父母,而喻楠又憎恨着她。
这或许也是遗传?
喻楠在心底里笑着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的喻妈妈,年轻时的喻妈妈,是不是也像Alice一样,给一个又一个客人洗着头,在客人、同事、朋友“她一个人可自由自在了”的话语中,咧嘴一笑?
喻楠不得而知。
“姐姐,要不要剪头发?”快洗上护发素了,Alice又问了一遍,“你想剪的话,我就去给你找理发师。”
喻楠微微睁开眼。
她默了片刻。
她保持着这一头自然的长发已经很久了。
准确的说,是太久了。
“剪吧。”最后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叹了一口气。
“那姐姐有没有熟悉的理发师?”Alice又问。
“我都可以。”喻楠说。
说完,她又阖上了眼。
一谈起剪发这件事情,喻楠就想起那个自己十六岁写的《屎壳郎》,喻楠还依稀记得自己是想拿这篇文章去参加什么比赛的。
只不过可惜自己文采并不斐然,连初赛都落选,所以这个稿件便一直被她当作一种记录,夹在了书里。
那篇文章的女儿,也是因为剪发,而被自己的父亲训斥。
而后又因为女儿的解释,让她被自己的两位长辈同时责怪。
在那个压抑的女孩面前,父母代表着蛮不讲理的权威。
他们持有随意批判她、否定她、迁怒她的权利。
所以最后,她踩死的屎壳郎——亦是她心里的家。她是她的报复,也是她的发泄。
而她踩死的这个动作,未尝不是同样地随意批判、否定、迁怒另外一个生命。
一切都是恶性循环。
喻楠有些好奇。
不知道她换了发型回到家,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也会和《屎壳郎》里的父母一样吗?
这样想着,喻楠忽感几分有趣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温热的水从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漫过。过后便是干燥的毛巾从她的脑后擦过。
大概是为了照顾客人,洗发区放的歌都很轻柔,很适合睡觉。喻楠听着,还比较喜欢。
剪发是喻楠的临时起意。
究竟该剪什么发型,喻楠也没想好。
不过去剪发总归是好的,年纪上来了之后,人就难免会缺乏勇气,几乎所有的一时兴起,在这个年龄都会被自己缺乏勇气而打败。有时就连改变自己的发型,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小姐,你好,我是为您服务的理发师,Jim,今天您想尝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解开包裹着喻楠头发的毛巾,问她。
喻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面容有些病气,黑色的长发飘散下来,黑色的发和黑色的眼相衬,给人沉静的感觉。
陈珊总是说,喻楠这样子让她想起茶、想起花,那些高雅的、美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可是实际上,在喻楠眼里,自己这副模样,只会叫她想起灰蒙蒙的阴雨,还有一路的泥泞。
“想试试什么发型呢?”理发师又问了一遍。
“全部剪掉。”喻楠移开看着镜子的视线。
“我要短发,很短,把脖子露出来。”她静静地说。
第58章 草原(三)
五十六.
喻楠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有些陌生。
她的长发剪成细细碎碎的短发之后,消了她原先那种娴静温婉的感觉,将她身上的疏离和冷漠无限放大。
喻楠如常地淡淡瞟了一眼自己,镜子里,她的眼神却显得格外冷清,黑漆漆的眼里连一点光亮都没有。
还好她已经从学校里辞职,不再做老师了。
喻楠想,要不然那群学生本来就觉得她是高岭之花,这下怕是连说话都不敢和她说了。
喻楠把吐出一口涮口水,把洗漱工具放好。
不过这样的发型,最大的好处就是方便了。
她不需要再时不时撩发。
头发有些脏 ,也不用跑到理发店去洗,自己在家就能洗干净。
喻楠把脸上的面霜抹好。
今天星期天,要回家,所以喻楠早早就起了床,收拾好自己。
左手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过是恢复了知觉,要复原还得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喻楠没法开车,只能打车回家。
这一打车就是一百多元。
毕竟是从城北,到城南,而C城的路又一贯是七弯八拐的。
车上的司机似乎很少见到头发这么短的女生,频频通过后视镜来打量喻楠。
他的视线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倒也不让人难受。
喻楠也就没管。
她早上没胃口吃不下东西,去星巴克买了大杯的热脱脂奶,拿在手里慢慢喝。
牛奶的醇厚,和脱脂奶特有的丝滑从喻楠的唇舌上流过。
一股淡淡的奶味在喻楠的嘴里蔓延。
她看着车窗,车窗上不知道贴的是什么膜,很反光。
喻楠在窗户上,看不清飞逝而过的街景,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今天没有穿高领的衣服。
而是少见地穿了一件低圆领的黑色毛衣,这件毛衣,还是她在自己衣柜的角落里找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每当喻楠微微仰起头时,低圆领便让她线条优美的下颚和脖颈都露了出来,有一种优雅的美感。
当然,同时,她脖子中间一条一条横向平行的瘢痕也露了出来。
它们细细长长的,有些像石头过于干燥时,石上的裂纹。
不过没什么,喻楠盯着车窗里自己的脖子想,大多数人应该都以为是颈纹吧。
“小姐是不是专门来重庆拍照的哦?”快到目的地了,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他以为喻楠是外地人,操着一口四不像的川普。
喻楠对他笑笑,她说普通话说习惯了,也懒得转成地方话,“不是的,我就是本地人。”
“哦!哦!”司机笑着挠挠后脑勺,“我还以为你是来旅游拍照的,看你这样子和那些网红好像啊!”
喻楠愣了一下。
她歪歪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她和网红相像。
“那我倒不是从事网红相关工作的,”喻楠说,“不过做这个职业的,一般都是些小女孩小男生吧。”
司机嗨了声,他摇摇头,“那可不一定。”
他发挥C城的哥特有的八卦本性,“自从我们城市被弄成啥子旅游打卡城了,我这一天拉的客人里面,有好多妹儿弟娃都说自己是网红。我看了哩,这些网红不网红,只要长得好看,有个性都阔以了!”
那就是说觉得喻楠长得好看,又有个性了。
喻楠有点哭笑不得,“啊,那谢谢夸奖了。”
司机有点不好意思,他摆摆手,“哪里哪里。”
“我就是觉得小姐你的发型很少见……一般女的不会剪这么有个性的发型。”司机摸摸鼻子,补充一句说道。
喻楠笑了笑。
所谓个性的意思就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的另外应该意思就是异类。
下了计程车之后,喻楠往小区走去。
她在女性里个子算是比较高挑的,人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长外套,留着一头干净的短发,比她从前少了些沉静,多了点神秘。
走到街上的时候,有好几个人都回头打量她。
一般来说,女孩子留像喻楠那样的短发后,总会有些中性,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帅气。
但是喻楠不是。
大抵是她身上的属于女性的忧郁气质太重,这样的气质足以掩了一切——她一头短发,也不过是让人觉得凌厉了几分。
以前的喻楠总是让人想到江南雨巷,抱花而去,敛目忧愁的女子。
现在的喻楠却让人想到新雪、冰湖和雪山,这些白茫茫又冷的东西。
她的眉睫上衔着的不再是绵绵的阴雨,而是有棱角的冰雪。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
喻楠站在家门口一边敲门一边想。
她还是很好奇,自己的父母看见自己这样的一头长发,会是什么反应。
仿佛和她曾经幼稚叛逆的时期呼应了似的。
喻楠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也站在门口想过类似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父母发现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会是什么反应?
那时和她现在的心里,大概都是一样的,充满不怀好意的愉悦和的。
走廊惨白的灯光,把喻楠的身影拉得狭长。
至少这一刻,喻楠的影子,和曾经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的影子,奇异地重合到了一起。
“呀,囡囡回来啦!”喻妈妈兴冲冲地打开门。
而在看到喻楠的那一刹那,她脸上原本的笑容凝固,“……囡囡,你这是……?”
喻楠对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喻妈妈脸上的笑容碎到地上,她有些不敢置信,“你怎么换了这个发型?!”
“怎么头发剪这么短??”她上前几步把喻楠拉进门里,“孩子他爸,孩子他爸,你快来看看,你家闺女剪什么发型了?”
喻妈妈的手劲大,把喻楠拉得踉跄了一两步。
喻爸爸听见喻妈妈高声喊自己,他从手机里抬起头,本来还有点被打扰的不悦,“大呼小叫做什……”
话还没说完,他看到喻楠细碎的短发,表情也变了。
“囡囡,你怎么剪了这么短的头发?”喻爸爸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一个川字在他的眉宇间深刻。
喻楠却丝毫不在意自己父母表现出的不满与诧异。
她笑了笑,“留长发留了这么多年,突然想换个发型罢了。”
喻妈妈闻言摇了摇头,更加不赞同,“你换这个发型,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啊?”
她有些埋怨地拍了拍喻楠的手臂,“你这孩子,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做事情还不想想后果,你这发型怎么出去见人啊?”
喻爸爸也点头。
他紧锁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囡囡,你这……你这头发确实不太合适,不适合女孩子……”
喻楠伸手,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是吗?”她有些漫不经心。
她说,“我还挺喜欢这个造型的。”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身前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喻楠、喻妈妈还有喻爸爸三个人站在玄关处,一时相顾无言。
“算了,囡囡,等会儿再说这个事情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坐坐,我去给你泡杯茶。”过了几秒之后,喻妈妈打破僵局,叹了口气说道。
到底是木已成舟,就算是她和喻爸爸再不认同喻楠这发型。
喻楠也已经先斩后奏,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的。
喻楠嗯了声。
她换好鞋子和喻爸爸一起往沙发上走去。
喻爸爸的眉头还是紧锁着,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有这么心烦意乱,两条又浓又杂乱的眉毛间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喻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喻爸爸也没开腔,他沉着一张脸坐回沙发。
喻妈妈一边开茶包,一边数落喻楠,“囡囡,你看看你都干些什么,怎么一声不吭就剪了这么短的头发?你那头长发蓄了这么久,都不心痛的啊?”
她说着,把滚滚的开水冲到杯子里。
浓缩茶包悠悠地浮在玻璃水杯中间。
喻楠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喻妈妈也不需要喻楠说话。
她把茶给喻楠端过来,放她面前,“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怎么都得想想后果是不是?”
喻妈妈嗔道,“你想想,你剪这么短的头发,你去学校上班,那些学生,怎么适应得了?你好歹也是教历史的,留一头长发,那古典韵味不是一下就出来了?”
喻爸爸忍不住,也说,“女孩子就不应该剪这么短的头发!”
“你这样像什么话?”他指着喻楠,脸色不好,“不男不女的,你在学校里面叫别人怎么看你?”
喻楠侧过头,望向自己的父亲。
喻爸爸身上有着喻楠难以理解的怒气。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儿自作主张剪的短发,对全天下所有的父亲而言都一样——那样的短发,既是挑战他的父权权威,也是挑战他的男性权威。
坐在沙发中间的喻楠走了下神,没由来地想道。
她面上浅淡的笑容不变。
“没有学校,也没有学生。”喻楠看了看喻爸爸,又看了看喻妈妈。
她在他们两个震惊的眼神中轻轻地说,“我已经辞职了。”
在利落的短发里,喻楠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不再朦胧隐约。
“啪——”的一声,喻爸爸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第59章 草原(四)
五十七.
最后喻楠、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还是坐上了饭桌,来谈这件事情。
喻妈妈喊喻楠回家,本来也是说的春节都没见到她,喊她回来看看吃顿饭。
桌上的菜挺多的,尽管只有三个人,喻妈妈却实打实地做了三荤两素一汤。
只是可惜这顿原本应该美味的饭菜,现在变得如同嚼蜡。
“……囡囡,你真的从学校里辞职了吗?”喻妈妈夹了一筷子的花菜,问喻楠。
她现在都无法相信这件事,“当大学老师多好啊,工资又高,社会地位也高,还受人尊敬,你怎么就要辞职了,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
喻楠对自己的母亲短促地笑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申请辞职了。”她说。
喻爸爸把手里的碗摔到桌上。
碗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充满沉重感。
这大概是他这几年最生气的一次,“喻楠,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剪这么短的头发就不说了,辞职又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你还不知道珍惜,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啊?
喻楠嘴角的笑不变。
“那就把我现在做的工作、过的生活给那些做梦都想做的人吧。”她垂下眼,淡淡地回答说。
“你说的这都是一些什么话?”喻爸爸感觉喻楠是在敷衍自己。
他脸上的怒气乱窜,如同一块一块的脓包在他的脸上游走。
自从喻旭出生了之后,他就修身养性收敛了自己的脾气。但是其实,喻爸爸这样一副发怒骇人的样子,才更贴合喻楠记忆里自己的父亲。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喻爸爸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像牛一样,“我看你是和周平离婚力得脑子不清晰了是不是?做这么荒唐的事情,还辞职?喻楠,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喻妈妈听见“周平”两个字,就赶忙阻止身边的喻爸爸。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她拍了拍自己丈夫的背,给他顺气,“囡囡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吃饭!先吃饭!”
喻妈妈给他夹了两筷子的菜。
喻爸爸听喻妈妈来劝自己,也只能把气又咽回去。
他瞪了喻楠一眼,拿起碗,埋头刨了几口饭。
喻妈妈安抚好他,又转头看向喻楠,有些无奈,“囡囡……你这个辞职,还能撤回不?”
喻楠摇了一下头,如实回答,“不能的。”
辞职申请,她都已经递交到副校长那里了,说什么也不可能撤回。
“真的不能啊……”喻妈妈呐呐道。
她也愁容满面,“你也真的是,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不和家里商量商量?”
她有些责备地看着喻楠,“你这样真的是太突然了。”
喻楠把嘴里的菜吞下去。
她擦了擦嘴巴,“工作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们说?”
喻楠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的声音很平缓,没有多少情绪。
她也真的只是在疑惑。
但是和以往一样,她的话,再次叫自己的父母发怒。
“你这是什么态度?”喻妈妈放下手里的筷子,也翻脸了,“我好声好气地和你说话。你是拿什么态度对长辈的?”
喻楠平和地看了喻妈妈一眼。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抽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
喻楠知道,又到了吵架的时间了。
这样的母亲,她太熟悉了。基本上是每一次家庭争吵一触即发时的模样。
道理说不通,便在态度上借题发挥,这几乎是所有家长与自己的孩子对峙时,必用的手段。
和胡搅蛮缠也差不多。
说来也是有趣,喻楠家里总是有着一个天平,它仿佛是会自动调节这个家的一样,把合适的砝码放在合适的位置。
比如现在喻妈妈发起火来,喻爸爸身上的火气便消了不少。
至少,他面上不再像先前那样阴沉,而是又回到了先前沉默寡言,只皱眉注视着喻楠。目露不满罢了。
喻妈妈看喻楠没说话,心里的火气却没有下降。
“喻楠,你多大的人了啊?做事情怎么一点都不带脑子??”喻妈妈问她。
“你想想!!你现在的工作仅仅只是为了你自己吗?你已经这么大了,你要负责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身为你父母的我们,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
喻楠垂下眼,安静地听完自己母亲的话。
她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自己母亲那些带着刀子一样怒气的话语,不是冲着她来的。
喻妈妈还在继续说,“你辞掉工作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是觉得我和你爸没读过多少书,不配知道这些??”
她说完,胸口起伏,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喻妈妈停顿住了,喻楠才抬起眼看自己的母亲。
她说,“妈,你总是很喜欢和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没文化,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怎么怎么样’。”
喻楠没有回答自己母亲的任何一个问题。
她只自顾自地说,“其实我思考过,为什么你总是喜欢说这句话。翻来覆去,这句话,你说了好多遍,这么多年了,也还是在说。”
餐桌上暖黄的灯光铺散而下,照脸了喻楠如今碎碎的短发,干净的脸。
她的神情有些广远,像远山,但是又有点像天际的悠云,有点飘忽不定。
这一刻,坐在喻楠对面的喻妈妈,竟也不知道喻楠是看着她,还是没有看着她。
“我想,妈,一直以来,都是你看不起你自己罢了。”喻楠说。
“你看不起没读书的自己,也看不起做了一个失败婚姻下的家庭主妇的自己。”
喻楠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说,“你觉得自己很蠢,你为你做过的很多决定都感到后悔。”
喻妈妈一时怔然。
喻楠和喻妈妈的眼睛其实长得有些相像,都是狭长上调的。
不过喻妈妈年轻的时候,眼角眉梢里都是刻薄与计较,而喻楠则永远都是冷漠和疏离。
一边的喻爸爸听完喻楠的话,又一次紧锁住眉头。
他对喻楠呵斥道,“喻楠,你和你妈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一天神神叨叨些什么?”
喻楠移开放在自己母亲身上视线,又看向自己的父亲。
“不要对我大喊大叫,”她淡淡地说,“这样既不会显得你有多威严,也吓不到我。”
“你!”被喻楠这么直接顶撞,火气又一次涌上了喻爸爸的脸。
这次他的脸都被这股气燃得通红,“你放什么屁话?”
他站起来,狠狠地拍了拍桌子,“老子教训你还要你来教我怎么做人?”
喻妈妈回过神,她赶紧拉住喻爸爸,“你这是在做什么?孩子他爸,快坐下!”
可惜喻爸爸甩开了她的手,他站起来,喻楠看见他把自己粗糙宽大的手握成拳头。
而喻楠却静静地看着他。
她望着自己的父亲。
就身高来说,喻爸爸确实是比喻楠要高出挺多的。
他站起来瞪着喻楠时,一种身高差和体格差的压迫感袭来,也并不奇怪。
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她想起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确实是惧怕自己的父亲,也惧怕自己的母亲的。
因为他们都比她高大,任何一个他们的打骂和怒吼,都会叫她心惊胆战。
不是怕被打的痛,也不是怕被吼的难受。
而是怕在被拳打脚踢之前,父亲一步又一步把自己逼到墙角,看她蜷缩起来。
而是怕在被说教责骂前,母亲一脚又一脚的踹门声,一声又一声,仿佛要把她浑身的骨头都踩得稀巴烂。
不过现在,喻楠心中一片平静。
她看着自己气势汹汹的父亲,反而笑了起来,“爸,你要打我?”
喻爸爸被喻楠问得一愣。
“你一直说你对我怀有愧疚。”喻楠笑着说,“其实你不是对我有愧疚,是对妈妈有愧疚吧?”
喻爸爸和喻妈妈都懵在了原地。
第60章 草原(五)
五十八.
饭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喻楠和喻爸爸,还有喻妈妈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举起碗,安静地吃饭。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碰到碗碟和人咀嚼饭菜的声音。
没了粉饰之后的和谐,也没了两厢对峙时的剑拔弩张,饭桌上的两代人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表情。
很复杂,又很空白,好像是人终于把脸皮掀,露出了自己的血肉一样。
喻楠满脸的冷淡。
在回到家之前,她早早地就想过自己会遇到的各种各样的情景。
比现在这样激烈百倍的可能性,她也不是没预想过。
而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的状态,倒是有点让喻楠意外。
大概是恰好戳中他们的痛点了吧,喻楠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父母想到。
喻楠一直都知道婚姻关系,永远都是自己父母最避而不及的问题。
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身为他们大女儿的她已经三十四岁了,对于他们之间以往给对方、给自己的伤害,他们依旧如避蛇蝎不愿谈论。
自己的父母,喻楠清楚他们,他们就是那种任由沉疴糜烂,也不去撒消炎药的人。
只不过,喻楠没想到的是,这对他们来说,会是这样让他们仓皇的问题——她不过是说了几句,他们便闭口不再言语。
喻楠垂下眼,一边咀着嘴里的菜,一边思绪飘忽地想:所以,在过去几年,包括现在,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以怎样的身份来劝说她的婚姻的?
作为过来人,还是作为失败者?
她也不知道。
“……囡囡。你辞职了,以后准备做什么呢?”喻妈妈突然打破饭桌上的默然,开口问了出来。
她岔开话题,又一次将话语归到喻楠身上。
喻楠神情不变,“以后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她没说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喻妈妈啊了一声,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是什么工作——方便给我和你爸透露透露?”
“说不定我们也能给你参谋参谋,是不是?”喻妈妈说。
喻爸爸也看向喻楠。
他也想知道自己女儿今后会换什么工作。
有什么工作是比大学教授更好的?
喻楠放下手里的碗,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素淡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充满愉悦的一种微笑。
“一定要说工作,”她说,“可能是荒野求生吧。”
喻妈妈脸上原本缓和的表情又一次僵硬了,“荒野求生——这是什么意思?”
“囡囡,你别逗我了,好好说吧。”她笑得有些勉强。
明明她是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从来都不会说笑的类型,任何话从她的女儿说出来,可能并不全面,但一定是真的。
喻楠脸上的笑消了下去。
“如果你们一定要知道,”她说,“你们可以理解为我打算去旅游,去很远的地方,去很多的地方。”
很显然,喻妈妈不能理解,她的脸上全是一种困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要放弃优渥的生活,去做这样匪夷所思、毫无逻辑的事情。
喻爸爸也又皱起眉。
“你这是在胡闹你知道吗?”他说,属于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威严从他的话语里迸发,“你多少岁了,还学那些年轻人来一场什么……‘想走就走的旅行’?”
“你今天就立马去学校,找你们校长说清楚!马上回学校上班!”他命令道。
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
喻楠却并不为自己父亲发号的施令所动容。
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我已经辞职了,我的辞职信已经递交给了副校长,无法撤回,我也不会去撤回。”
喻爸爸的两边的腮帮子鼓动,他的怒气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要我亲自去你的学校,找你们学校的校长吗?”喻爸爸阴沉着脸问。
喻妈妈在一旁呐呐不敢说什么。
喻楠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那你就去吧,你说你是我父亲,你要代替我去上课,去上班,去课题研究,去领薪水和奖金。”
喻爸爸气急地一巴掌拍到饭桌上。
桌上的碗碟都被震动了一瞬。
“你看看你女儿啊!你教出什么东西?”他转头,对着喻妈妈怒吼。
喻妈妈也并非是软弱的一辈。
她毫不示弱,“什么叫我教的女儿?女儿是我一个人生的,一个人养的吗?你是死的吗?”
她发起怒来,声音尖锐得好像要把自己几十年的气都捅出来。
喻楠歪歪头,静静地看着他们吵。
“我不管!你去管你的女儿——叫她给我回去好好上班!”喻爸爸语气强硬地与喻妈妈说说。
喻妈妈眼睛瞪得老大,“上班!上班!上班!这是自己的事情!我能管得了什么?你是没长嘴巴还是怎么样?!什么都要我来管!?”
坐在一起的夫妻两人,此时就像是仇人一样,彼此之间浑身都是刺。
喻楠一手托住自己的头。
她看着面前争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
他们喘着气,一个像发怒的牛,一个像尖叫的鸟。
“你们在争什么?”喻楠问,她的声音很平和。
“在争是谁把我养大的吗?”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母亲和父亲。
喻爸爸和喻妈妈看着自己已经年到中年的女儿。
如果他们愿意仔细地看一看喻楠,他们心里一定会生出一种戏剧性的荒谬感来。
这个他们对面,他们熟悉又不熟悉的短发的喻楠,好像变成了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的喻楠。
她也是这样坐在他们的对面,听他们彼此之间吵闹,听他们一起吵闹自己。
只是不同的是,那时的喻楠会大喊、大叫、甚至会摔东西,流眼泪,而现在的喻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爸,”喻楠望向自己的父亲,“你什么都不会,你就是个巨婴。你只知道大吵大闹,在我未成年的时候,你除了回来和妈还有我吵架,你除了命令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除了摔门而去。你什么都不会。”
“你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你总是让自己的妻子哭,让她歇斯底里,让她发疯发怒,让她感到自己被践踏。”喻楠说,“我知道你和妈背后那些夫妻之间的龌蹉,你们做大人的时候,总以为子女什么都不懂——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烂人。”
喻楠说这话时,语气没有丁点的起伏。
她没有愤怒,这些指责意味的话从她的嘴里吐出来,甚至并未包裹恨意。
说完后,喻楠不再看自己的呆滞的父亲。
她看向自己的母亲,喻妈妈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妈,你不是一个好母亲。我幼年的时候,你和爸把我甩到乡下,我六岁的时候,你们把我接回来。你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自己的世界里,你漠视我,你伤害我,你对我恶语相向,你对我拳打脚踢。”
“你把十一岁的我赶出家门,叫我去死,你改十五岁的我的高中志愿,你认为我达不到,你说要把十九岁发病的我送进精神病院。你说我是疯子,要死就一个人死,不应该拖累你。”
喻楠说,“作为母亲,你不尽职。而作为妻子,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在你的丈夫第一次出轨,第一次打你骂你,第一次把你的尊严踩在脚下,就和他离婚。”
喻楠说话的气息一直很稳。
她像是宣读审判的法官,面目冷漠又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悲悯。
而喻妈妈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这个年仅五十六岁的女人,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年轻时的眼泪没有流完流尽,又在她如今的眼里潜藏。
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生下了喻楠,那时她年轻,漂亮,贫穷,居无定所,到处漂泊。
她怀着对自己父亲和后母的恨,她怀着对她的当时的对象、如今的丈夫的憧憬,怀着对一座全然陌生的大城市的爱与向往,生下了喻楠。
不知道是喻楠哪句话,叫三十多年前、四十多年前的很多事情突然被喻妈妈想起。
她想起在怀喻楠的时候,她在那个潮湿又闷热的地下室,摸自己的肚子,对自己的孩子说,希望你以后要快快乐乐地长大,不用变得很优秀,但是也不能太差劲,要做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
她想起,她还是少女时,她睡在那间田野里有人吊丨死的房子里。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一边害怕得流泪,一边告诉自己她不要成为自己的爸爸,也不要成为自己的后妈。
她要对自己的孩子很好,要给很多的零花钱,叫他或者是她能出门和同学玩,别的孩子吃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吃什么,别的孩子玩什么,他或者是她也可以玩什么。
但是好像这些记忆、这些感受,都来得太晚。
她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年近中年了,三十四岁了,结了婚又离了婚了。
成年人的哭总是无声的,喻妈妈流泪时也没发出什么任何声响。
她只攥着餐巾纸,哭得脸上的皱纹都红了起来。
喻爸爸给她递过纸,她定定地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也已经年老、不再身强力壮的丈夫。
这到底是为什么?喻妈妈想。
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滚烫。
但是,也不过是几秒的停顿,喻妈妈终究还是接过了纸,那只同样衰老粗糙的手递来的纸。
“我和周平离婚过后,我身上的财产已经有很多了,”喻楠看着自己的父亲,也看着自己的母亲,她说,“我找专业估价的人看了,只是流动的金额,差不多也有三百多万,那三套房子我不准备卖,就租出去收租金吧。一个月怎么都有一万多的租金了。”
“那三百多万,我会全部都给你们。”她说。
“从今以后,你们要好好地生活,不要再让对方难受了。”喻楠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两鬓的短发微微拂动。
喻楠擦干净自己的嘴巴,也不再多说,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囡囡,那你呢?”喻妈妈哗啦一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开。
她的眼睛很红,眼周的皱纹浮起,看起来很沧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喻妈妈问。
喻楠回过头。
她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父亲。
她的母亲脸上的泪痕明显,她的父亲没了怒气,全是一种茫然。
他同样回望着喻楠,眼里全都是怔然。
——身为父亲,他总是没有身为母亲的喻妈妈,更了解自己的女儿。
或者说他也从来没有走进过自己这个女儿。
喻楠站到了玄关处,她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
“我要去很多地方,”她说,“大概再也不回来。”
而后,她抚上门把手。
“吱呀——”一声,喻楠把沉重又老旧的门拉开。
门外的风把她细碎的短发吹得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