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妮妮 妤芋 17551 字 21小时前

第31章 冰川(十五)

二十九.

喻楠自然是没有通过方媛的好友申请。

她就跟没看见一样,手指一滑,便滑了过去。

就算是已经和陈珊聊过了,喻楠也确实记起了这么一号人,但是方媛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晓得了名字的陌生人。

喻楠面色平静地继续处理工作。

电脑屏幕的蓝光投射在喻楠光洁的脸上,显出几分奇异的静谧。

整个办公室里面,都只有或是喻楠的手指敲击键盘,或是她用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喻楠难得感受到平静。

她看着电脑上一排一排划过的密密麻麻的字、图表、数据分析,它们变成一条涓涓慢慢的河流,正在缓缓流动。

她身边的窗户没有锁住,留出一条缝隙,好让屋子外面的冷气逃逸进来。

风从树林里穿过,哗啦啦地把地上干瘪的叶子吹得响。

喻楠有时候感觉到,从窗子里渗进来的风,正悄悄地拂过她的脸上。

它们带来了隆冬特有的冰霜,带来了飞来南方鸟雀的长鸣。

喻楠的根根分明的睫毛微微抖动,她的思绪总是掩在细细密密的睫毛之下。

就好像是,藏在灌木荆棘里的一朵淡漠的花。

喻楠看着电脑的屏幕,她脸上的表情很静,好像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在一朵一朵地凝结。

又过了好一会儿,喻楠手边的手机再一次亮屏了。

喻楠扭头去看屏幕。

是喻妈妈打来的电话。

喻楠静静地盯着手机,盯了一会儿。

她并不太想接通这个电话。

因为喻楠心里也清楚,她的母亲大概会和她说什么。

这几天以来,越临近过年春节,喻妈妈就越焦虑,她在微信上试图找喻楠谈话。找了很多次,喻楠都没有回复。

喻楠停下来手中的工作。

她盯着这个电话,看了很久,或许也不是太久,不过十几秒。

只是屏幕上面一闪一闪的界面,就好像是一座冰山正在向喻楠移过来。

它敲了敲喻楠的门,一声比一声大。

喻楠的视线滑向了手机后面的笔筒,她盯着笔筒,眼神又虚无缥缈起来。

她面上的神情很淡,让人难以捉摸她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等快到一分钟了,手机将要自动挂断电话了,喻楠才收回自己的视线,摸向手机,接通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有些冰。

“喂,妈?”喻楠问,“有什么事情吗?”

喻妈妈似乎有些不高兴,反问了喻楠一句,“我没有事情不能和你打电话吗?”

喻楠没说话。

她转了转自己坐着的旋转椅,背向电脑,面向窗外。

“囡囡,你看妈给你发的微信没有?”喻妈妈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发散。

她单刀直入,切入了问题,“你能和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喻楠听完,沉默了一下,“……妈,我和周平已经说好过完年离婚了。”

她如实地告诉喻妈妈。

“所以你们还是要离婚?”喻妈妈问。

她的语气有些不好。

喻楠说,“对。”

“我和他要离婚。”她说。

喻妈妈有点不高兴,“我在微信上面掏心窝子给你说这么多话,喻楠,你最后还是决定要离婚?”

喻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腔。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非常不悦了。

每当喻妈妈喊出喻楠的全名的时候,就代表喻楠又让她失望了。

喻妈妈继续说,“喻楠,你看我给你发的那些话,你就没有一点儿启发吗?”

“喻楠,你三十四岁了,不小了!说句不好听的,妈走的路比你吃的盐都多,妈是看你是我的女儿,才这样剖心给你说这么多话!感情你看都没有看?”喻妈妈责问道。

喻楠微微偏了一下头,她几缕黑色的长发,蜷曲着垂了下来。

“我看了的,妈。”喻楠轻轻地说。

“那你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喻妈妈问,她的声音有些高,“你看了,那为什么不回我微信?喻楠,你这样很不尊重人,你知不知道?你知道妈妈等了你的回复等了多久吗?”

喻楠闭上嘴巴。

她听着电话那头,自己母亲近乎愤怒的指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脸,空白得能倒映出窗外扭曲的枝桠,苍蓝的天空,和几只偶有掠过的飞鸟。

“是不是你现在做教授了,不得了了,就看不起你妈我了?”喻妈妈问,她的声音充满严厉,甚至有几分歇斯底里。

“我没有,妈。”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稳,也很清淡,好像是隔着时间的长河,从遥远处传来的一样。

带着时光的光晕,有些模糊,甚至不真切。

喻楠的眼里没盛任何东西。

她只不过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罢了。

十一岁哭泣的喻楠的脸,和如今面无表情的喻楠的脸,似乎是重叠到了一起一样,她们张开嘴,对自己的母亲,说了同一句话,

“我没有的,妈。我没有看不起你过。”

可是这样一句否定太过轻薄了,喻妈妈并不以为意。

她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尖锐,“喻楠,我养你养到这么大,付出这么多,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吗?妈妈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喻楠看着窗外,她一言不发。

窗外的枝桠挡住了一大片天空,明明树枝是很低的,天空是很高的,可是天空还是会被划得支离破碎。

“喻楠,你有时候太自以为是了!”喻妈妈说。

喻楠的眼里全是苍莽,“我没有的,妈。”

她说,“我没有自以为是的。”

“你为什么要觉得我看不起你,妈?这是你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喻楠说。

喻楠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也并不锐利,可是喻妈妈却像是被点燃的炮竹,嘭地一下爆炸了。

她被完全激怒了,“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喻妈妈又问了一遍,“喻楠!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从电话听筒那里传来,都似乎能吓到远处的鸟。

喻楠抿起嘴。

她的神色又一次变得寡淡了。

喻楠又一次感觉到了冰冷。

她的浑身冷透了,从脚底漫出杀人的冷气,直冲她的脑门,她的眼眶。

她好像又变回了自己无助的十一岁。

那个时候,她还很矮,她站在墙角,看着自己发怒的母亲。

她的母亲在尖叫,在咆哮。

她的母亲知道她的丈夫背弃了她,她以为她的女儿瞧不起她,她正在歇斯底里地想要回自己的尊严。

十一岁的喻楠说,“妈妈,我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喻妈妈却一巴掌挥了过来,说,“这是你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十一岁喻楠的脸红肿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只感觉到害怕。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可是她回想这三十四年,她觉得最恐怖的事情,不是曾经走夜路被尾随,不是曾经在异国他乡,躲避一次突如其来的枪击抢劫,不是所有的危险边缘,和命垂一线。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父亲在准备一脚踹开她锁住的门时,一步一步靠近的脚步声,还有饱含怒火的谩骂。

他把她拖出来打,让她全身赤裸地站在阳台反思。

而是,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的母亲对她大喊大叫,给了她重重的一巴掌,把她打到耳鸣,打到内心只剩下茫然。

她把她关在门外,不允许她回家。

电话里的母亲还在说着。

她的声音很大,很尖锐,像一根又一根的利器,径直地伤人。

喻楠却感觉这一切都朦胧了。

窗外的风景朦胧了,耳边喻妈妈的声音,也朦胧了。

喻楠飘忽着,飘忽着,她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座椅上。

除了感觉到冰冷以外,再无其它。

喻妈妈说。“喻楠,我养你这么大,你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你是不是觉得你妈妈我就是不配?觉得我弄不懂你们那些东西,觉得你妈妈我是高中毕业的,以前是洗头妹,不配和你说话?”

喻楠拿着电话的手有些酸痛了。

她想说,没有。

妈妈,我没有这样觉得过。

但是太冷了,喻楠发现自己连嘴也没办法张开。

她的眼泪又一次掉了出来。

十一岁她哭的时候,偷偷地告诉自己说,自己以后,都不要因为被妈妈骂,被妈妈责怪而哭了。

可是十一岁的泪,又从三十四岁的喻楠的眼里流了出来。

它安静地流淌着。

眼泪在喻楠的脸上悄无声息地纵横,而喻楠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一种比寒冬更盛的冷酷。

如果她的妈妈死了就好了。

喻楠想。

这样,她一定会很爱自己的妈妈。

父母和子女这一生,大概就是有无数次深爱对方,又有无数次,想要杀死对方。

第32章 冰川(十六)

三十.

最后喻妈妈和喻楠的通话,以喻妈妈歇斯底里的大叫结束。

喻楠并不意外这个结局。

这么多年来,她的母亲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她发怒时,她就像是一个对待敌人的困兽,张牙舞爪地示威。不论她面对的是她的女儿,还是大街上哪一个陌生人,她都能不管不顾地尖叫。

喻楠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的脸上冰凉凉的一片,她伸手去摸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原来哭得是这么地凶猛。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喻楠的耳边响起她自己的声音。

从悠悠的千里外传来,像一场悄悄的风。

喻楠抽出几张纸,擦了擦自己面上的眼泪。

她的脸上却是碎的、凉的泪,可是她的眼里却清明到冷漠。

就好像哭的人不是她一样。

喻楠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静静地转头,凝视着桌子上的手机。

她熟悉这样的戏码。

大概过不了多久,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天早上,她的母亲就又会给她打电话与她道歉。

她会说,‘对不起,楠楠,妈妈不应该说这么重的话,伤了你。妈是控制不了脾气,希望你原谅我。’

她会说,‘楠楠,妈妈也是为你着急,担心你,一时昏了头脑……’

她的母亲会说很多话,有抱歉的,有反思的,有悔恨的。

喻楠总是会轻轻地说,‘没什么,妈妈,我不怪你。’

她确实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她总是伤害她。

喻楠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的母亲,她的父亲,都不会爱人,有时候,他们连自己都不爱。

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曾经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流浪、迁徙,在变化多端的过去里颠沛流离。

喻楠知道,她的母亲是家里排行第五的幺女,在她的母亲十一岁的时候,她母亲的亲生母亲便去世了。

喻楠的母亲说,是被大轮船轧死的,为了把一个小女孩推出去。

第二年,喻楠的外公就娶了一个新的妻子。是那个被救的小女孩的母亲。

喻楠的母亲说,那可不是一个好女人。

她幽幽地告诉喻楠,她的母亲,之所以救那个女孩。是因为她的年龄和当时喻妈妈的年龄相同,都是九岁大。她们很相像。

可是这个女孩的母亲嫁进来以后,在喻妈妈和她的女儿都十五岁,第一次来月经时,喻妈妈看见那个女人给了她女儿卫生巾。

而我什么都没有,喻妈妈说,我单独睡在田里一个破屋子里,里面我喊二爷的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吊死过。

每当夜晚降临,年轻的喻妈妈,总是难以入睡。

她感觉自己的血在床上留了一片又一片,她浑身都散发着血臭味。

她感觉自己面上的房梁在动,她那个吊死在这里的二爷,他的脚正在半空中到处摇晃。

突然,一道闪电疾声划过。

惊雷骤响。

年轻的喻妈妈只能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后来喻妈妈长大些了,她就背上自己的包,离开了这个家。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尽管这么多年,她总是伤害她。

因为喻楠总是同情她。

就算是被自己的母亲伤害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甚至有时产生同归于尽的想法,喻楠也总是同情她,同情自己的母亲,同情这个女人。

喻楠把手里有些润的餐巾纸放在桌上,现在她的脸上没了泪痕。

除了微红的眼睛,没人知道喻楠刚刚落了满脸的泪

她转头注视着窗外。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树枝早早地就停止了摇曳。

天空有些阴沉,不知道今晚是不是会有一场雨。

喻楠不怪自己的母亲。

她大喊,她大叫,她大骂,她扇喻楠耳光,她拿衣架鞭打在喻楠的身上,她把喻楠推出去关在门外。

喻楠都不怪她。

她只为自己的母亲感到悲哀。

她的母亲不懂得爱,她不懂得爱自己,也不懂得爱别人。

面对自己的孩子,她想要爱,可是她却不会爱的方式。

因为没有人教过她。

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爱。

喻楠曾经也仇恨过她的父母。

她恨不得他们去死,被车撞死,被河淹死,被石头砸死。

所有离经叛道,不为世俗所容的想法,她都有过。

可是在某一天——具体是哪一天,喻楠记不清了。

她再一次看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时,她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怎么能要求一个不懂爱的人,无师自通地学会爱?

喻楠收回自己眺望窗外的视线。

她垂下眼,注视着自己的左手上的腕表。

你怎么又哭了?

喻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又一次响起。

她怎么又哭了?

喻楠翻了一下手,手背朝上,把手腕藏在了下面。

大概是因为太痛苦了吧。

不是三十四岁的喻楠感觉到痛苦,是十一岁的喻楠感到痛苦。

喻楠长大以来,其实鲜少再被自己的父母用言语中伤,刀枪不入倒也说不上,只是越来越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罢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有时喻楠也难以克制自己的心脏难受到生痛,难以克制眼里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说来也羞愧。

她今年都三十四岁了,可她还是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居然会微自己的父母说自己,骂自己,而泪流满面。

旁人知道了,怕是会笑掉大牙。

喻楠久久地坐在座椅上。

她刚才接电话时,把窗子打开了点儿。

冷风从其中透过来,扑在她的脸上,带了那么些水汽,让人感觉还挺舒服的。

喻楠眯了眯眼睛。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了抖。

世人是如何定义伤害这个词?

总是有人把伤害当作一个瞬间动词,刀插入血肉里的一瞬间是伤害,言语剜进骨子里的一瞬间是伤害。

但是很少有人意识到,伤害是延续的,绵长的,难以琢磨的。

就算伤害方停止了伤害的动作,他把刀拔出来了,疤痕已经痊愈了,他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了,你也说了没关系了,可是伤害的影响依旧持续。

多少年后,你见到刀,你会害怕,多少年后,你听见曾经类似重伤你的言语,你会胆怯。

多少年后,你面对你母亲的大吼大叫,你听见她裹着岩浆的怒火。

你依旧会让泪水爬满整张脸。

喻楠仰起头。

她纤细白皙的脖颈紧紧绷直,拉成一根脆弱的线。

她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不要哭了,喻楠。

你已经长大了。

喻楠的手脚很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冷得变成了冰碴子。

她同情她的母亲,她的父亲。

然而,这个世界上,却总是没有同情她的人。

喻楠一直都很迷茫,这么多年以来,她被伤害,究竟应该怪谁?

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因果轮回,还是说——是她自己?

第33章 火山(一)

三十一.

“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今年三十四岁了。马上就要三十五岁了。我还是没有找到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活着的办法。”

“……我觉得很苦恼,很痛苦……”

“是不是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呢?”

喻楠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拿着一只有些沉的录音笔,慢慢都说。

“前几天看的电影说,人活着都是在受难,痛苦是自己给自己折磨的。这么多年来,我想我一定是那个最会折磨自己的人了。”

喻楠低垂下眼,她露出一抹很淡的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自作自受,还是什么。

像早间山林里轻薄的烟雾。

“要对三十五岁的喻楠说的是……”她和过去每一年一样,说到最后给明年自己的话。

喻楠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也慢慢地隐匿而去。

“要说的是,”喻楠叹了一口气,“还是和去年,和前年,和大前年……都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再见,喻楠。”喻楠说完,按下自己的录音笔。

喻楠看着自己手里这只长方形的的录音笔。

它很老了,本来它的金属外壳上还刷了黑色的漆,现在基本都掉完了,只剩下一点黑色的小屑。

喻楠得到这只录音笔的时候,是十六岁。她妈妈买来本来想用作MP3听歌的。

却没想到这不是一个MP3,而是一个录音笔。

而且又沉又重。

想来想去,喻妈妈就给了喻楠,要喻楠用这个录音笔录下自己的英语朗读,然后找老师来纠正口音。

在喻楠的英语学习上,这只录音笔并没什么太大用处,喻楠并不想找老师给自己纠正读音。

不过是十六岁喻楠图新鲜,用这个录音笔录了一段话。

而十七岁的时候,喻楠收拾东西,无意间发现了这只录音笔,又录了一段话。

如此,每年用录音笔录下一段话,便逐渐成了喻楠的习惯。

喻楠翻弄了一下自己掌心的录音笔,她端详了这个录音笔好一会儿。

它太老旧了,连款式都说不上有什么。

从十六岁到三十四岁,整整十八年,一共十八段录音,喻楠其实对以前自己说的什么话,都没有印象了。

她也不曾去把这些录音文件导在电脑上去听。

主要一点,还是因为,喻楠觉得没有必要。

她也一点也不好奇自己曾经说了什么,想的什么。

喻楠把手边的床头柜抽屉抽开,把录音笔重新放了进去。

离上次喻妈妈和她通话,已经过去两三天了。

喻妈妈像是和喻楠冷战怄气一样,等着喻楠给自己打电话,低头道歉。

喻楠大概也猜得到,在喻妈妈的心里,始终有一根,觉得自己的子女看不起她的刺。

喻楠不知道这根刺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埋下的。

如果要喻楠来说,她还是觉得这根刺是她的母亲,自己给自己种下的。

她的母亲从喻楠认识她开始,就在自我与家庭中挣扎。

她的丈夫要她做一个家庭主妇,可是她自己却又野心勃勃。

她妥协了,她龟缩回家里,可是最后她却发现,她的妥协没有换来任何好的结果——她的丈夫出轨,她的女儿愤世嫉俗。

而她,曾经从一个洗头妹,干到市里面最大的洗发店的大堂经理,因为这个婚姻,这个家庭的束缚,她甚至没有钱离婚。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她离婚了,也捞不到任何的好处。

喻楠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怜。

她从小就这么认为。

年幼的喻楠,看着自己的母亲酗酒,一杯一杯的白酒,酒臭得难闻。

她喝了吐,吐了喝,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喻妈妈变得平和又好脾气。

她变得喜欢运动,喜欢马拉松,喜欢爬山,每天早上,她都要在她的那个跑步微信群,约有两个姐妹一起去跑南滨路。

没人知道她内地里如何。

喻楠从地板上站起来。

有时候,她和喻妈妈吵架了——说吵架也说不上,就是冷战了。喻楠往往会先低头认错。

不是说喻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还是怎么样,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母亲的世界很小,她的母亲会因为这一次争吵生很久的闷气,会半夜睡不好觉。

于是,不如让她这个身为女儿的退一步。

这样她们都好。

喻楠走去一边的小桌子。

她的手机还放在上面的,她必须得拿起她,主动给她的母亲打一通电话。

很多人都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争吵,往往都是父母的妥协。

其实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是孩子的妥协与让步。

一是因为他们不想再吵了,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样,都似乎无法,与自己的父母做到与同龄人一样的交流。

二是因为,孩子总容易被自己的父母绑架勒索,所谓孝顺,所谓回忆你爸妈对你有多好你怎么能让他们伤心?父亲和母亲,总是有千万种理由,让他们的孩子重回正道。

喻楠拿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意外的是,上面有三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显示是“爸爸”。

她的父亲打电话给她做什么?

喻楠打开手机,手指在未接来电上顿了很久。

也许是她的父亲知道了她与自己母亲的争吵,过来做个中间人?

这样想着,喻楠觉得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她的父亲,确实是像做这种事情的人。

小的时候,喻旭和喻妈妈或者是喻爸爸吵架了,喻楠也做过这种中间人。

那时候喻旭把自己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不给自己的父母打开。

只有喻楠来了,敲了敲门,他才咚咚咚跑过来,给喻楠开一条缝,然后拉喻楠进来。

是不是所谓一家人,就是要时不时枪炮相对,时不时相抱相哭?高低相迭,几个人共同演绎出闹剧?

喻楠点下来自她父亲的未知来电。

她把手机置在耳边。

“喂?爸爸,是我,”几声滴滴之后,电话就通了。

“有什么事情吗?”喻楠淡淡地问。

“囡囡啊!”喻爸爸叹了口气,“你和你妈最近吵的事情,爸爸我都知道了!”

“你看看,你什么时间方便?我们父女俩约出来吃个小火锅?”喻爸爸说,“我记得你最喜欢吃B区那家老火锅,你看看你什么时间行?爸爸订一下。”

喻楠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B区的老火锅?这是哪里?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好,爸爸,就后天吧,后天我们去吃。”喻楠对着手机说。

喻爸爸点了点头,“诶,好,那就后天见!”他说完,没忍住,又宽慰了喻楠两句,“囡囡啊,你妈你也知道,有时候说话说重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啊!”

喻楠摇摇头,“没有的,爸。你也给妈说,要她不要心情不好,好好休息,好好调整心情。”

喻爸爸诶诶地应下来。

第34章 火山(二)

三十二.

喻楠开车到了喻爸爸发给她的微信定位,她走到火锅店门口了,才想起来,为什么喻爸爸说‘是她最喜欢吃的火锅店。’

这家火锅店是一家老店了,喻楠上小学时,每次都会经过这里。

下午放学的时候,喻楠往往会在教室里面坐很久,到保安来锁门了,她才会离开。

每次她回家经过这条街,就能看见这个老火锅店。

老火锅店里面总是很热闹,一家人和和美美地下馆子的,兄弟姐妹来这里喝酒猜拳的,里面人和红汤锅里的油一样沸腾。

喻楠喜欢喧闹。

她会站在这家老火锅店门口,呆呆地看很久。

久到她在火锅店的玻璃窗上都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有一次,火锅店里来了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女儿,他们三个人吃得高兴。

那个小女孩应该是和喻楠一样大,头上还带着粉色的,塑料皇冠压发圈。

喻楠怔怔地看着他们,忘记了时间。

等喻爸爸打着手电筒,沿着喻楠上学的路,焦急地到处找喻楠时,最后在这家火锅店门口发现了她。

因为让喻爸爸还有喻妈妈提心吊胆了,喻楠回去就被打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喻爸爸却记下了这家火锅店,并且以为是她爱吃的老火锅店。

然而实际上,喻楠一次都还没有吃过。

喻楠推开火锅店的大门。

看来这家老火锅店的口碑确实不错,这么多年了,里面也依旧是人声鼎沸。

大笑的,起哄的,喝酒的,赌拳的,不同的欢乐与快活此起彼伏。

服务员上前问喻楠是哪一桌,喻楠想了一下喻爸爸发的微信,给服务员说是012包间。

服务员诶了一声,便轻车熟路地带着喻楠拐弯直走,穿过一条有一条桌与桌之间的窄路。

“囡囡来了啊!”喻楠一推开包间的门,喻爸爸就抬头看向了她,“我选了锅底,点了几个菜了,你看看有什么爱吃的菜,来点一点!”

他说着把菜单递给喻楠。

喻楠喊了声爸,低头又随便选了几个。

“这天气真的是越来越冷了!”喻爸爸说,“囡囡,你要注意保暖,不要把自己冻着了啊!”

他说着又看看喻楠,“你看看你,穿这么薄的外套,冷不冷?要不要等会儿吃完了,爸陪你去百货商店买件袄子?”

喻楠笑了笑,“没有的,爸,这是羊绒的,看起来薄,但是很保暖。和上次,我让朋友寄给你和妈的羊绒围巾一样,看起来不厚实,但是御寒很好。”

喻爸爸回想了一下那条围巾。

确实是好使,他也喜欢,不过前天给洗了,这两天都没带。

“那确实是不错,”喻爸爸肯定地点点头。

喻楠笑了笑。

她面容沉静,看起来很内敛。

等服务员把锅底端上来了,喻爸爸又问喻楠,“囡囡,你是不是和喻旭这小子说了点什么?我看这小子最近的朋友圈,总算没那些什么看不懂的图片了,他星期一给我和妈打电话,还说要奋发图强了。”

喻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成长起来,心里也很欣慰。

喻楠倒是有点意外。

她一贯是没有翻朋友圈——或者说没有玩手机的习惯的。

喻爸爸说的喻旭朋友圈的变化,她现在才知道。

“我也没说什么,”喻楠随口说,“就是看他状态不太对,上次和他一起吃了个火锅——可能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吧。”

喻爸爸连连点头,“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

喻楠和喻爸爸又就着喻旭,聊了点别的。

喻爸爸和喻楠谈起了给喻旭的规划。

他说,以后还是希望喻旭去学医,当个医生是最好。

喻楠说,还是凭他自己的兴趣就好,他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年轻,没必要有太多的限制。

喻爸爸却不赞同,他说喻旭就是小孩子一个,哪能让他想干嘛就干嘛?还是应该引导他去,多在他耳朵说几遍,引导好他,说不定他就自然走上这条路了?

喻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当初,喻爸爸给她的规划,就是一个大学教授。

大概很多家庭给自己的女儿规划都是去当大学教授——社会地位高,收入高又稳定,还有长假,待在学校里也是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

这个职业,应该是满足了几乎所有家庭,对他们女儿未来工作的期待。

喻楠对自己的工作也没有说反感,或者是抗拒。

只是隐隐的,她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已经被来自她父母的声音埋没了。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着一个更适合她的职业,更契合她的工作。

但是喻楠被过早地给了定义,从她上初中开始,喻爸爸和喻妈妈就轮番在她的耳边念叨。

她究竟该去做什么?

喻楠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喻爸爸问喻楠,问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什么感觉?

喻楠照旧说,还好,还不错。

喻爸爸点点头。

等喻楠和喻爸爸之间的锅冒起油泡了,他们两个一人夹了一筷子的菜下锅去烫。

吃着吃着,喻爸爸才进入正题,“……囡囡,你和你妈妈吵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喻楠抬起头看向喻爸爸。

她的嘴唇有些红,被辣出来的。

喻楠拿纸擦擦嘴,嗯了一声,等喻爸爸继续说下去。

其实喻楠自己也不知道,上次电话她和喻妈妈有吵架吵什么……

从头到尾,喻楠也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主要还是喻妈妈在发泄情绪才对。

不过喻楠也不会直接这么说就是了。

“唉,说来说去,还是周平!”喻爸爸叹了口气,“都是这混账惹出来的!”

喻楠没开口,静静地听着。

“囡囡啊,你妈妈,你也知道,是那种口直心快,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喻爸爸放下筷子,停顿一下,一提到周平,他就来气。

喻爸爸继续说,“她自从上次和你吵了架,这几天觉都没睡好,昨天做饭走神,差点把自己的手指给剁掉了!”

喻楠抿了抿嘴,“那妈还好吗?”

她顺势问道。

“还好,还好,没什么!”喻爸爸摆摆手说,“不是前天你让我给你妈妈捎话,让她好好休息别生气了吗,你妈听了那话心情就好了不少——觉也睡得着了。”

喻楠嗯了一声。

她低头用筷子,摆弄了一下自己油碟里的菜。

油锅里的红油冒着热气,熏到喻楠的脸上。

喻爸爸看着喻楠不言不语的模样,又叹了口气。

“囡囡,你给爸爸说……你对周平,究竟是怎么想的?”喻爸爸小声问道。

喻楠抬眼看着喻爸爸。

怎么想的?

她从来没怎么想过周平——就离婚不就可以了吗?

“爸,我和周平已经说好了,过完年就去民政局登记离婚。”喻楠如实地告诉喻爸爸。

喻爸爸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眉毛紧皱,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囡囡,婚姻是大事,你想好了?”

喻楠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想好了的,爸。”

喻爸爸不语。

他看着火锅对面,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总是少言寡语,看着温和,但是本质上,她还是和他很想的,比喻旭还像。

喻爸爸和喻楠,都是一样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类型。

“罢了!”过了好一会儿,喻爸爸才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周平确实做得太过,太难看了,离婚了也好!”

“可是囡囡,今年春节我们回老家,你……你准备喊周平吗?”喻爸爸看着自己的女儿问。

喻楠摇了摇头,“不带。”

“爸,我们都要离婚了,带他回老家走一遭干嘛?”她淡淡地反问道,“不过是给我们家平添麻烦罢了。”

喻爸爸沉思片刻。

确实是如此。

喻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了,那还不如直接一刀两断得干净。

过年过节拉着人去老家走一趟,也麻烦。

“那行吧,就这样!”喻爸爸点头赞同道。

喻楠应了一声。

这件事就这样翻了个篇。

等喻楠和喻爸爸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喻爸爸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已经长大独立许多年的女儿,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点怅然。

也许是喝了点小酒,让喻爸爸的思绪有些飘散。

“囡囡啊,一晃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喻爸爸有些感慨,“我看着你,从这么点小,长到了这么高——”

他说着伸出手,在自己的膝盖比划了一下,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也已经老了啊!”喻爸爸说。

喻楠微笑,“没有,爸,你也还年轻。”

喻爸爸摇了摇头,“哪里还年轻啰!”

他喝酒上脸,脸颊上有点红。

他盯着面前自己总是平和的女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怀念,“囡囡,其实爸爸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小时候,你妈和我打拼生活,把你丢乡下,几年都没问过你。”

“等我和你妈好不容易稳定了,把你接回来,又因为你妈和我以前年轻气盛,老是吵架,我控制不了脾气,总是打骂你。”

“你长大了,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少女了,心理有问题,我和你妈也没重视,不以为意,也没带你去看病,差点又让你……”

喻爸爸说不下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囡囡啊,爸爸前半生过得荒唐,现在老了,倒回去看才发现,我是真的做错了很多事情。”

喻楠安静地看着自己上了点年龄的父亲。

他的头发倒也还没斑白,只是两鬓有些发白。

喻爸爸年轻时总是暴躁,总是易怒,在喻楠的记忆里,他总是和喻妈妈陷入无止境的争吵。

有时候,他们夫妻两人吵架,不像是吵架,倒像是仇人见面。

似乎彼此都恨不得捅死对方。

不过现在,他老了,变得沉稳,很少再和喻妈妈有什么口角了。大多时候,都是沉默以对。

“爸,我不怪你和妈的。”喻楠说。

火锅没关,里面的油还在冒腾气泡,叽叽咕咕的,还有几分热闹。

“因为你们已经给了我,你们能给我的最大的爱了。”她轻轻地说。

第35章 火山(三)

三十三.

今年过节,喻楠一家并不回乡下老家。

这还是喻妈妈微信通知喻楠的。

喻楠回了一个“好的”,母女俩也没再多聊什么。

喻爸爸来和喻楠吃了的那餐饭,便是喻楠和喻妈妈双方偃旗息鼓,和好如初的暗号。

喻楠自然读得懂其中的含义。

“你今年春节还是出去玩?”喻楠一边和陈珊打电话聊天,一边泡茶。

“对啊,好不容易有假期,怎么能不出去?”陈珊说,“楠楠,我不是给你说过吗?我老板严先生,明年都打算卸任让我顶上去了——以后估计就没得玩的了,我可不得趁现在赶紧浪?”

“噢,对,”喻楠点点头,“那你以后会不会很累啊,珊珊?”

喻楠拿着木质的茶勺的手顿了顿,她有点担心陈珊,“珊珊,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啊?”

陈珊满不在乎,“累?这有什么累的?没事做才无聊!”

“那好吧,”喻楠知道陈珊的秉性。

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她,“你自己要每三个月就去医院体检一次,不要生病了,照顾好自己。”

喻楠低垂着眼眸,用茶勺,继续从茶筒里取出茶叶。

陈珊问喻楠春节准备怎么过。

“我啊……”喻楠顿了一下,“就回家里,陪陪父母,一起吃吃饭,走一些亲戚什么的吧。”

“你每年都干这些,”陈珊说,“楠楠,现在你好不容易离了婚,自由人一个!干嘛不出去好好玩玩?非得把自己锁家里干嘛?”

“诶,我给你说,要不然我们俩去日本吧?”陈珊突然来了兴趣,“刚好冬天日本有雪,又可以泡温泉!最近那个什么日本的牛郎酒吧不是很出名吗?我请你去,把他们酒吧的酒都吹了!”

喻楠听着,拿茶壶的手都抖了一下,“你一天都想些什么啊?”

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认真的,楠楠!”陈珊兴致勃勃地说,“你和我一块去呗!反正日本我也去过好几次了,这次我请你!就当作你的离婚礼物,庆祝我们楠楠又成了高贵单身女人!”

喻楠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她的嘴里再三盘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喻楠心里少有地不想拒绝。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办公室的窗外。

窗外的景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树枝、远山、苍白的天,和偶有几只飞过的鸟。

“……再说吧,珊珊吧……”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陈珊从中听出了犹豫,“什么再不再说,楠楠,你今年陪家里人也最多陪到大年初七吧?我们初八走,就去玩个十天!就这样定下来了啊,你给叔叔阿姨说一声,我也好安排工作时间!”

喻楠听着陈珊风行雷厉地把时间安排都计划好了,有点无可无奈何。

“珊珊,你先不要急,我过两天再给你答复。”喻楠说。

陈珊听喻楠这么说了,也不可能反对,“那行吧,最迟后天告诉我啊,我好早点订票。”

喻楠嗯了一声。

和陈珊结束通话以后,喻楠一个人躺在座椅上,也在想自己春节的行程安排。

往年她和周平没离婚的时候,她就和几乎大多数三十多岁中年的女人一样,先去丈夫周平家拜访走亲戚,再去自己父母家。

然后出席几场周平朋友的婚礼、朋友孩子的满日宴。

一个多月的假期,好像就这么结束了。

有多的时间,喻楠就在家里看看书,摆弄摆弄自己的花。

这么多年以来,她都是这样过的。

和每一个,三十多岁,收入不错,家庭不错的中年的女人一样。

喻楠知道像陈珊这样的女强人,事业狂的生活并不算大众。

有时候甚至不能被很多人接受——有很多人不敢相信,像陈珊一样,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会始终都不组建家庭,始终都不生孩子。

“那她的钱挣了给谁花?”喻楠听他们这样说过。

问出这种问题的人相互对视一眼,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笑。

这让喻楠脸上本来的微笑迅速淡了下去。

“给自己花,去旅游,去找老师学自己想学的东西,买奢侈品,买车,买房子,做投资,给贫困地区捐款,给世界环境保护的组织捐款。”喻楠当时这样告诉他们,“她有钱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周平以前说,他从来没想过,喻楠和陈珊居然会成为关系这么好的朋友。

他当时说,‘感觉你们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喻楠那会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确实是和陈珊两个世界的人。

她活得传统、常规、内敛、娴静,是所有人都认为的成功女性的活法。

陈珊活得要强、坚韧、自由、奔放,是这个社会一小部分女性的活法。

但是如果真正是两个世界的人,会成为朋友吗?

喻楠忽然轻笑起来。

她端起小小的茶杯,笑着摇了摇头。

茶杯里的热气浩渺,裹挟着茶叶的清香,悠悠然地喷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浅浅地吹了一口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茶还没有变得温凉,含在嘴里时,还有些滚烫。

喻楠慢慢地把茶品完之后,将茶杯放好。

她拿起手机,转向办公桌。

手机亮了一下屏幕,跳出一条新的微信:

“楠楠,打扰你一下,今年你可以和我回老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