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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妮 妤芋 17219 字 21小时前

第21章 冰川(六)

二十.

你想死吗?

这么多年以来,喻楠的睡梦世界终于发生了改变。

她还是伫立在一片广袤的草原之上,只是不再是一片似乎正值雨季,或者是雨季之后的草原。

喻楠低下头去看,她依旧全身赤裸,她的脚底是冰得刺人的霜草,白白茫茫,绵延扩散到整个世界。

没有了小花,没有了象鸣,也没了狮吼,就连远远的湖泊都结上了冰霜。

喻楠站在这片广袤的霜原,她的触目所及皆是一片萋萋。

这个世界又一次问她:

你想死吗?

这个声音带着深海咆哮的声音、夹杂着风呼啸而去的唏嘘,听起来广远而不真切,好像从远古传来。

喻楠平静地又朝四处看了看。

人死之后会怎么样呢?她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梦境里开口。

世界传来悠远的声音。

它回答说,万物复苏。

喻楠淡淡地笑了起来。

人死以后,回归大地,确实是万物复苏。

不过这可不代表喻楠就想。

我不会自杀的,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

喻楠抬起头看头顶上的天空。所幸天空上还没结霜层,还能瞧见几颗隐约的星星。

世界就问她为什么。

你有什么爱,又有什么恨,还放不下?

喻楠低垂下眼,她密密的睫毛掩住她眼底的世界。

我又有什么爱,什么恨,不能放下呢?她反问道。

我并不想死,我不过是想得到一种宁静罢了。我想要安静,想要没有枷锁、没有喧嚣、没有痛苦、没有无法挣脱的苦闷。

喻楠说,我活着,总还有尚且一丝希望达到,尽管我寻找这样的安静的路上会让我觉得煎熬。但是我死了,那就是所有的一切都不确定了。

因为想躲过追寻我想要的安静的煎熬,而选择去一个我全然不了解的死的世界,这难道不让人感到荒谬吗?

她说,我已经煎熬了三十四年了,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把我这三十四年的煎熬弃之不顾?

未知的死亡吗?

我都不曾了解它,又为什么会去皈依它?当死亡降临我,我自然会走向它,那么我又着急什么呢?

喻楠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传了很远。

她的深情寡淡,面目空白。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以为死才是解脱的小女孩了。

三十四岁的喻楠对于死亡,早就有了全新的认识。

死亡是一个未知的怀抱,它不可控又命中注定。

既然如此,喻楠为什么要急于。把自己的生命押注给死亡?认为死亡之后,她一定能得到自己追寻许久的平静?

对死亡充满遐想,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喻楠的梦里刮来一阵风,地上高低不一的白草随之发出乌啦窸窣的声音。

世界没有再回答喻楠。

“你说,‘我要去另一个国度,另一片海洋

去找另一个城市,比现在这个强

在这里我无论怎样努力,命运总是将我击败

它把我的心──像一具死尸那样──埋葬

还要多久,我的灵魂才能摆脱这片荒野

举目四望,所见一切

无非是我生命的黑色废墟

那被我荒度和摧毁了的岁月’

*

你找不到另一个国度,另一片海洋

这城市将尾随着你。你逛的小巷还是同样的小巷

你住在同样的街区上,生活、衰老

住在同样的房子里,直至白发苍苍

你到达的城市永远是同一个。别指望别样──

没有船只等你起航,没有道路待你远行

在这个角落里你毁坏了你的生命

等于是在整个世界里毁坏了它”

整个草原上响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卡瓦菲的《城市》,声音低沉又沙哑。

似乎是在一个充满暑气的深夜,房间里的空调坏了,她睡不着觉,满身热汗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坐到书桌前,一次又一次地读这首诗。

那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柔软白皙的胸脯半露。

她在夜色里、灯光下读着这首诗。

最后,她像是感受到了一种亘古的呼唤,在黎明之前,突然流下了眼泪。

喻楠静静地听着。

十六岁的她最喜欢的就是这首诗歌。

这个声音已经被岁月冲洗得有些迷糊了,像是老旧的录音机里面播出的,听得久了,还觉得有几分卡顿含糊。

十六岁的喻楠还在念着这首诗。

她的声音和风一起,灌进喻楠的耳朵里。

“没有船只等你起航,没有道路待你远行

在这个角落里你毁坏了你的生命 ”

喻楠闭上眼睛。

整个草原的冷气在翻滚,它们围绕喻楠而行,在喻楠裸露的皮肤上凝结为一层又一层的冰霜。

现在喻楠的耳边再也没了海水漫过的沉闷声,有的只是一层层的冰缓慢的扩张、龟裂、重组……

喻楠从床上醒来的时候,手脚冰得彻骨,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冰人。

她的手臂,她的大腿,她的腰际,她的胸脯都变成了一堆一堆的冰。如果她扭一扭,说不定还能碎一地。

这个想法,不知怎么的,让喻楠忍不住发笑。

虽说她的面部早就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喻楠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皮肤还是温热,血液也在经久不息地奔涌,可是喻楠就是没办法指挥它们工作。

它们被冻住了。

喻楠费力地撑起自己的冷得僵硬的上半身。

她需要泡一个水很烫很烫的热水澡,这也许会让她好受一些。

明天医院就要出喻旭的检查结果了,喻楠今天恰好没课,请假影响不大,她打算去陪一陪喻旭。

这三天以来,今天或许是喻旭最提心吊胆,最为难受的一天。

昨天晚上喻楠没有去看喻旭,她和他简单地通了电话。

其实到了如今,喻楠和喻旭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喻旭自觉尴尬,不敢面对她,加之艾滋病的检查,心里压力极大,说话都是唯唯诺诺的。

而喻楠本身又不是多话的性子。

他们姐弟俩一通三十分钟的电话,其中有十五分钟都在默然。

喻楠问喻旭吃晚饭没有。

她说今天晚上自己有点事情,来不了。

喻旭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吃了,好的。

喻楠就问他吃的是什么?

喻旭说外卖,随便点的。

喻楠嗯了一声,又问喻旭今天心情怎么样?

喻旭说,还好。

过了一会儿,喻楠又问喻旭,被子冷不冷?

喻旭说,不冷。

然后他们姐弟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喻楠听见了喻旭的呼吸声。

很轻,几近于无。

喻旭也听见了喻楠的呼吸声,

很淡,像一声叹息。

许久之后,喻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说,那就早点休息吧,我明天来看你。

喻旭说好。

喻楠便打算挂断电话。

在她挂电话的前一秒,电话里忽然又传来了喻旭的声音。

喻楠听见他说,“姐姐,对不起。”

如同他童年时,第一次折断了喻楠放在书桌前的栀子花,来找她认错时,那样的腔调。

喻楠的眼变得广远,她感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最终,喻楠低垂下眼。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弯弯的阴影。

她没有回复这声道歉,喻楠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和喻旭说,“晚安。”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第22章 冰川(七)

二十一.

喻旭一共做了两项检查,一个是艾滋病的抗体检测,一个是核酸检查。

前者往往是要过了艾滋病的六周窗口期之后,才有效,后者是三周之后检测便明了。

反正是喻楠付钱,她带着喻旭干脆两个都查了。

周二喻楠开车带他去医院拿结果的时候,喻旭格外地沉默。

不是说他这几天就不沉默了,只是今天他身上多了几分死寂的味道。

整个人都像是一潭无波无纹的死水。

“下车吧。”喻楠停好车后对副驾驶座的喻旭说道。

喻旭抬起头,他怔怔地看了看喻楠。

他的眼里还有些血丝,显然昨晚休息得并不好。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缓缓地解开安全带。

从停车的地方到去拿结果的病房其实不远,按照喻楠和喻旭的正常步速,顶多不超过十分钟。

可是今天,喻楠和喻旭硬生生地走了二十分钟才到门口。

喻旭走得很慢,很缓。

与其说他是走,不如说他是挪,一点一点在地上挪着走。

喻楠走在他身边,自然感觉出了喻旭磨出来的龟速。

她淡淡地看了看身边,把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的喻旭。

喻楠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喻楠眼里,二十二岁的喻旭也不过是个小孩。

他从小都在蜜罐子里长大,在没什么荆棘与刺的浆果丛林里长大。

突如其来的“艾滋病的死亡恐吓”把他吓倒,再正常不过了。

他还带着口罩,掩住脖子上不太正常的红肿。

喻旭现在心里一片空茫。

可能是恐惧到了尽头,反而生出一种无措来了。

他机械地挪着自己的步子,像是一个在深山里寻路的迷失者。

每一步都充满惊惶和犹豫。

也就是拿一个结果通知而已。

喻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然而,在走到医院的门口时,他怎么都不愿意进去。

一种让他头皮发麻,四肢僵硬的恐惧瞬间向他汹涌袭来,几乎只用了一瞬间就把他击垮。

喻旭呆呆地站在门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后背,全是汗水在攀爬,在跌落。

喻旭躬起腰,他的胃水翻滚,他感觉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吐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向喻旭和喻楠投去有些奇怪的眼神。

他们大概是在疑惑发生了什么。

而喻旭已经难受得顾不了这些了,他被死亡的恐惧击垮。整个人,整颗心都泡在了惊惶里。

喻楠看出了喻旭的不舒服,她伸手把喻旭扶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姐姐,我害怕——”

在座椅上坐下的喻旭,像崩溃了似的,他牵着喻楠的手,低低地说。

“姐姐,我害怕——”

这是这么久以来,喻旭第一次喊喻楠姐姐。

喻楠听见了,她面上清冷的神情顿了顿。

喻楠看见喻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

它们在他黑色的裤子上短暂地留下丁点的痕迹,而后又倏忽消失不见。

喻楠注视着跟前伛偻着腰身的喻旭。

他把自己埋成一团,牢牢地抓着她的手。

她总是平静得有些冷漠的心,终究还是泛起了点涟漪。

她眼前躬着腰的喻旭,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和她记忆里,那个五岁出头,还说不清楚话的喻旭重合了。

五岁的喻旭也是这样,在被窝里把自己团成一团,他叫自己的被子叫煨煨,每天入睡前都要用煨煨裹紧自己。

喻楠问他干嘛要这样。

五岁的喻旭奶声奶气地说,因为这样就不害怕了哇!

然而到了深夜,他还是会粘过来,对她说,要抱姐姐的手手才能睡!

只是现在,喻楠眼前的喻旭长大了。

他再也没了那个可以裹紧自己,抱住喻楠伸出的一只手,就让自己不害怕的煨煨了。

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他只能全身赤裸。

而喻楠,也帮不了他什么。

喻楠的心里忽然升出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不知道是为喻旭,还是为自己。

“喻旭,走吧,如果是,那我们只有面对,如果不是,那以后小心。”喻楠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喻旭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

喻楠方才的话,就好像是喻旭在幼时朦胧的睡意中,听到的身边姐姐读诗那不真切的声。

“姐姐,我会死吗?”喻旭抹了一把脸,很是憔悴。

这么多天以来,喻旭看似在宾馆里冷静地等待结果,但是其中的煎熬、其中他日复一日背负的更沉重的压力,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天深夜,喻旭都不敢睡得太沉。

他总是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死亡对于任何一个正值青壮年的人来说,都还不是能被坦率接受的东西。

喻楠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喻旭的身上。

她也无法给出喻旭究竟会不会死的答案。

“先看结果吧,喻旭,”喻楠说,“并不是得了艾滋就只有死路一条的,积极接受治疗,你也不会死。”

她和平淡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喻旭红着眼睛望着他身边眉目安然的喻楠。

喻楠也注视着他。

渐渐的,喻旭在喻楠平平的声音里平稳下了心绪。

他原本汹涌的张皇与绝望,被来自他姐姐的手缓缓抚平。

喻楠是一个很静的人。

但凡是遇见过她的人,都说自己总是会联想起丛花、流水还有袅袅香烟。

而这样的静不只体现在她自己身上。

看见她的,在她周围的,或多或少也会受到喻楠的静的气场的影响。

再痞的学生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再狂吠的狗在她周围也只能俯身摇尾。

喻旭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一时也跟着静了下来。

“走吧。”

喻楠拍拍喻旭的背,要他站起来继续走。

这是他应该学会去面对的。

喻旭又抹了一把眼泪。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担心什么。

就算他得了艾滋病,喻楠用这些年自己存下的钱给他治病,也绰绰有余。

他会得到最好的治疗,也会是那一批艾滋病患者里存活得最久的,毫无疑问。

所谓死亡,也不过是他自己夸大的悲剧结局而已。

从医院门口,到拿结果单的窗口那短短的路程里,喻楠和喻旭的步速又恢复了正常。

也许是心里想通了点什么,喻旭的手不再不自知地抽搐。

不过,拿结果单,还是喻楠帮他拿的。

她拿在手上,正一张一张认真地翻看。

喻旭紧紧地盯着喻楠的脸,不想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是喻楠的神情根本没有丝毫改变,她静得像连绵不绝的远山,不透露丁点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喻旭看喻楠终于把这个报告单看完了。

喻楠从结果报告里抬起头,她看着喻旭,张开嘴很平静地和喻旭说。

“是阴性。喻旭,你没有感染艾滋病。”

霎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喻旭的耳边响起刺耳的爆炸声,他的眼泪刷地一下冲到了眼眶,簌簌流了下来,爬满他的整张脸。

第23章 冰川(八)

二十二.

被检查为窗口期过后,未感染艾滋病的喻旭,在和喻楠走出医院的时候,步履都轻盈了很多。

他的脸上喜悦的痕迹倒也不深,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

“走吧。”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喻楠突然改变了步子的方向。

她没有带着喻旭走去停车场,而是拐弯走去了医院一边的商业街。

“艾滋的问题解决了,我们也应该聊一聊你的问题了。”喻楠淡淡地说。

喻旭怔了一下,他看着自己面容平静的姐姐,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这叫喻旭又忐忑不安起来。

他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跟着喻楠走。

虽说不会过多地干涉喻旭的私生活,可是喻旭都已经为此险些得上艾滋了,喻楠作为他的姐姐,怎么说也要了解控制一下。

对喻旭而言,这一天也总算是来了。

关于他和自己的前姐夫搅合在一起,关于他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喻旭这几天总是想和喻楠说说。

可能是在等艾滋检验结果的时候,喻旭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他想和喻楠说这件事情。

但是,每当喻旭表示出歉意,说出一点这方面的话题,喻楠总是不搭话。

她像是没听见一般,平淡地瞥他一眼,却不说什么。

就好像她对这个事情毫不在意。

喻楠没有在意她身边情绪翻涌的喻旭。

她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高档有名的咖啡店。

“你想喝点什么?”喻楠喝喻旭坐进小包间。

一般来说,没有预约的人是进不了这家咖啡店的包间的。

不过开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喻楠认识,和她从高中起就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喻楠来店里,才走到门口,店经理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将她和喻旭引进包间。

喻旭接过喻楠递过来的菜单。

他看了看满菜单的花体英文,便摇头,“我不喝这些,我都可以。”

喻楠嗯了声,就随手给他点了个无咖啡因的摩卡和糕点。

她其实自己也很久没喝咖啡了,以前读书的时候她喜欢醇度高或者是有果香味的咖啡,而如今,她已经很久都没碰这个东西了。

喻楠随手选了个冷萃和沙拉,也不再多看。

“喻旭,其实我是不了解你的。”喻楠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

她一边垂下眼折围巾,一边和喻旭说话,“你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去读大学了,虽然也是在C城,可是我很少回来。”

“后面你长大些了,读初中了,读高中了,我都在外面读研究生读博士。”喻楠把包放在一边,她抬起头注视着喻旭,“你是怎么成长的,在成长里又遇到了些什么,我都是不清楚的。”

喻旭沉默着。

他在喻楠沉静的视线中低下了头,不敢去直视她。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喻楠对他的态度很出乎喻旭的意料。

从发现他和自己的前夫混在一起,喻楠始终保持着冷静。

或者说一种淡漠,更合适一点。

她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责备过他,也没有质问过自己的弟弟。

喻旭现在都还记得,那天喻楠回到家里,撞破他和周平之间的脏事时,她不过是轻轻飘飘地看了他和周平一眼,随后便唤喻旭穿好衣服回去。

而现在,在喻旭走投无路,担心自己感染上艾滋时,喻楠毫不犹豫地帮助了他。

她给他垫医药费,给他承诺就算是得了艾滋,也会照顾他。

而现在,她带喻旭来到一家咖啡店,开口第一句问的也不是关于喻旭和周平的事情。

反而像是关心他。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喻旭低低地问。

喻楠有些意外喻旭的问题。

她垂下眼,反问自己的弟弟,“你说呢?”

喻旭很诚恳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情……”他呐呐地说。

喻楠默然了一瞬,“喻旭,你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她说,“你伤害了我,让我不敢置信,让我陷入一种绝望。”

喻旭抬起头,他看着桌子对面面容始终沉静的喻楠。

当他和喻楠的视线交汇时,喻旭再次在喻楠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神中,选择了逃避。

喻旭的眼神闪了闪。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他有些颓然地又低下了头。

“因为你是我弟弟。”喻楠说。

她的语气平常,“就算你丧尽天良,你也是我弟弟。”

“从你出生,到你从一个襁褓里的胖孩子,再到你蹒跚学步,抱着我的腿,第一次叫我姐姐时,我就对自己发誓,你是我一辈子的弟弟。”

“就算你以后让我难过,让我痛苦,把我置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你也是我的弟弟。”喻楠说。

十二岁以前的喻楠并不懂得爱。

孤独的童年没有教给她爱与被爱的内容,她像是一个刺猬,被父母从从遥远的乡下接到城市之中。

她感到格格不入,她感到束缚与寂寞。

而喻旭的降世改变了这一切。

在喻旭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大胖小子的时候,喻楠对这个自己血缘上的亲弟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于她而言,父母都不过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更遑论喻旭?

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喻旭开始牙牙学语,开始学着黏人跟脚,开始哭开始笑,喻楠看着自己手心里面团似的小手。

他握成一个小拳头,可能只能堪堪抓住她的一根小拇指。

当喻旭第一次含糊地叫出一声糯糯的“姐姐”时,喻楠现在都还记得,她当时突然就流下了眼泪。

她好像等了什么东西太久了。

而她总算是等到了。

爱姗姗来迟,但是最终还是来到了喻楠的心理。

在年轻的喻楠的生命中,她的父母没有给她描绘出爱的形状。

他们争吵不休,和推诿指责。

而她的弟弟,喻旭,却教会了她。

喻旭哑然了很久。

喻楠继续说,“喻旭,你很幸运,你出生的时候,这个家庭已经臻于成熟。在你之前,这个家庭有过什么并不重要。在你出生的时候,我们的父母开始学着和孩子相处,从童年至今,在家庭上,我一直以为你是幸福的。”

“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喻旭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他看着喻楠,眼睛瞪得有些大。

他没料到喻楠会说出这样的话。

喻楠静静地凝视着他,一时间,喻旭看着喻楠,喻楠也看着他。

喻旭居然出现了一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喻楠漠然的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喻旭恍惚了一会儿。

喻楠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喻旭才像回过神来一样。

“……姐姐,我在14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同性恋。”喻旭轻轻地说,“因为梦遗……我对别的同性也有性冲动。”

喻旭说,“读高中的时候,我交了一个男朋友,是我们学校的。他想和我上床,我拒绝了。我觉得年纪太小,不应该做这些。”

喻楠嗯了一声。

喻旭说着,神情突然有点恍然,“姐姐,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一开始……上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很多圈里面的人,也谈了几个男朋友。但是因为我对性始终有点抵触,迈不开那一步,所以最后都分手了。”

“大三的时候,圈里的朋友说,要帮我改变改变——他们带我去了一个Gay吧,在那个酒吧里面,我看见了周平。”

喻旭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喻楠的表情。

喻楠面色从容淡定,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

于是喻旭接着说,“我很意外在这个地方看见他,我当时想,他是不是背叛你出轨了?于是我一直尾随他…… 他喝醉了,一个人醉醺醺地去了宾馆。姐姐,你可能会觉得我说谎,可是我当时,是想拍他出轨的照片给你看的……”

喻旭又停住了。

他伸出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对不起,姐姐,真的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喻旭陷入一个人的世界,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喻楠看见他额头的冷汗都滴落了下来。

她径直打断了喻旭的话,“我不关心这些,喻旭,你和周平搅合在一起,我不想知道。”

“和我说说你的高中吧,喻旭。”喻楠说。

喻旭怔了怔。

喻楠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把他这个人都看透了。

喻旭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说高中做什么姐姐?我高中没发生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第24章 入v通知

《同妻》将于12月3日入v,入v时会更2章,这本书预计15万—17万字。大概花费是一瓶冰红茶还不到了,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感谢一直以来大家的支持,谢谢你们愿意看这本书,并且看到这里。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细细地阅读,有时候不做回复,是我觉得你大概是不需要我的回复的。所有的苦难,总会靠着自己走出来,旁人说再多也没什么作用。

这本书我本人也不太想宣传推广,就让它和我还有你们一起安静地在角落里生长吧。

希望每一个人都活得热烈而芬芳,自由而坦荡。

第25章 冰川(九)

二十三.

喻旭和喻楠坐在咖啡店里的包间,喻旭面前的摩卡冒起腾腾的热气。

他像是一座雕塑似的,呆呆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眼神游离,好像盯着自己面前可可味道浓郁的摩卡,又好像什么都没看,里面像是一个无底洞。

喻楠看着喻旭,很意外地,居然在喻旭的身上隐约看见了自己少女时代的身影。

十六十七岁的喻楠,好像是在喻旭的身上复活了似的。

她在喻旭的身上,似乎正对着喻楠笑。

她的眼里一片空洞,全是细细密密的牙齿。

“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吗,喻旭?”喻楠缓缓地问道。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轻。

喻旭回过神,他有些惶惶不安地抬起头看着喻楠。

“没有,没什么,姐姐。”喻旭低低地说。

他的声音不想同龄男孩的沙哑或尖细,而是有些沉郁阴沉的感觉。

喻楠沉默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有些浑浑噩噩的喻旭,突然说,

“我们来交换吧。”

喻楠的眼神里有一种宁静的味道。

喻旭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喻旭小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喻楠交换秘密。

他总是好奇自己这个大姐姐的点点滴滴。

喻楠也不顾喻旭的回应,她先开口说,“我在高中的时候,被一个女生告过白。”

喻旭刷一地一下盯住了喻楠,他有点不敢相信。

“但是我拒绝了她,”喻楠平平地说,“因为在生理上,我是异性恋,在心理上,我是无性恋。”

“好了,到你了。”喻楠说。

喻旭有点儿愣。

他下意识地想说自己没有答应玩这个,然而当他抬起头和喻楠平静得有些死寂的眼对视时,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话在他的嘴巴边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吞了回去。

“……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我的同班同学,他给我告的白……我们在一起两年,最后大学暑假的时候分手了……”喻旭说。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没任何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喻楠继续说,“高一的时候,我和爸妈闹翻过,我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到了D城,最后爸妈报警,警察在天桥下面找到了我。”

喻旭微微张开嘴,他看起来很惊讶。

他没想到一贯沉静稳重的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对此他毫无所知。

喻旭想了想说,“高一的时候,我好奇用同性交友的软件交友……交到了我的数学老师。”

他的数学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有老婆有两个小孩的男人。

他平时工作负责,教书耐心,班上的同学都喜欢他。

但是少年喻旭没有想到,这样的老师,却是一个背着自己的妻子,在同性交友软件上到处约的人。

喻楠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高二的时候,我和一个男生起了矛盾。因为在早操的时候,他从我的课桌抽屉里翻出了我的日记本,他一页一页地拍了照,发在QQ空间里面——应该是这个软件吧——说我是神经病。”

喻楠轻巧地看着面前有些震惊的喻旭,喻旭似乎是不忍再听下去,想说什么打断自己的姐姐。

可是喻楠却挥了挥手,继续平铺直叙地说,“陈珊,你应该认识,就是我的朋友。”

喻旭点点头,他却是是认识珊珊姐。

记忆中她是一个很强势的人。

喻楠说,“她给我找到了监控死角,她把那个男同学引了过去,然后,我把他从三楼推下去了。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不过还好,我看了,不是太重的伤。”

“我把他的衣服扒光了,然后把乳白胶倒在他的身上。陈珊装作发疯,跑去找老师说有人失足了。很多同学都过来看,他们都说,这个男的有病,过度手*,脑子不清醒了,活该。”

“很多人都拍了照片,他失足躺在血里和乳白胶里的样子,传到了各种各样的社交网络上。”

她说着,一直淡然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冷感的笑,“不知道这个男生疯没有,可能有,可能没有吧。他后来转学了,我不太关心这些,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喻旭满脸怔然。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姐姐一样,有些呆滞地盯着喻楠。

莫名其妙的,喻旭也并没有感觉幻灭。

他只感到他心里那个总是安静、沉稳、温柔得有些冰冷的遥远的喻楠,突然变得近了起来。

这个喻楠也是安静、沉稳、温柔得冰冷的,但是与此同时,她却不再是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她锐利又凶狠,黑与白在她的身上殊途同归。

如果说,一直以来,喻楠都是喻旭心里最好的标杆。

那么现在,这个一直肃然标杆,倏然笑了,她也变得亦正亦邪起来了。

“到你了,喻旭。”喻楠提醒道。

她端起面前的冷萃,抿了一口。

喻旭哦哦两声,他顿了一下,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我的男朋友……其实在高二的时候,就出轨了,他和那个数学老师……”

喻旭说,“我看了他的微信聊天……他们聊了很多很恶心的东西,很露骨,很恶心……”

说着说着,喻旭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这些东西了,满屏的“大**哥哥”“小**”“母狗”……这让十七岁的喻旭险些吐出来。

“我要和他分手,”他说,“他求了我很久,说他只是身体上需要性,他在心底里爱的只有我。”

喻旭的神情有些恍然,“我说,我不要这种爱,我只要分手。他一直不肯,直到有一天晚自习下了,他来找我,说如果我陪他逛一逛操场,就和他分手。我同意了。”

说到这里,喻旭又顿住了,他像是被冰锥刺到了骨头,忽然抖了一下。

喻旭的脸色又一次惨白起来。

和他在医院里,和喻楠一起去拿自己的艾滋检验结果一样的惨白。

喻旭似哭似笑,“我的那个数学老师在操场。在操场沙坑的角落里面……他把他的……我的……,我流了很多血。我的那个男朋友,在一边放哨。操场上有好多好多夜跑的同学,他们说,如果我大喊大叫挣扎,我就会被看见。他们拍了我的好多照片……”

“姐姐,他们拍了我的好多照片。”喻旭说,他的气音不稳,声音都在抖,可是他的神情却是一片的麻木,“他们又要求我和他们上床,但是我不想。我就请病假不在学校,我给爸妈说,我不适合这个尖子班,我要去平行班。”

“但是,爸妈说,我是自己骨头软没志气才会说这种话。他们说,他们为了培养我,给我报了多少补习班?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上进?”喻旭说。

他说着,终于忍不住,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两行清泪从喻旭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十七岁的喻旭,不敢给任何人说这件事。

就算是到了现在,他也只给面前的喻楠揭起了这道血肉模糊的伤疤。

喻楠眼里许久没出现的锐气再次显现。

她盯着喻旭,心里在不断地回想喻旭的这位数学老师。

“擦擦眼泪。”喻楠把纸盒推到喻旭跟前,“做了恶事的人,总会要付出代价的。”

她很平淡地说。

没人知道喻楠在心里想些什么。

喻旭把眼泪擦干净。

他现在都是二十二岁的人了,还在自己姐姐的面前掉眼泪,实在是不应该。

“喻旭,我知道你的感受的。”喻楠说,她很轻地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你的感受。”

她的眼神突然广远起来。

就好像喻楠正透过岁月的长河,远远地凝望着一颗星星。

喻旭的鼻子红红的,他看着自己的姐姐,在他的面前脱掉了她左手腕常年没变过的手表。

这个手表是白色珍珠的表盘,表带是深棕牛皮的。

戴在喻楠的手上,其实有些大了。

冬天喻楠隔着一件长袖衣戴它还不显,夏天,当喻楠穿短袖长裙的时候,便格外地明显。

喻旭以前还问过喻楠,这个表是不是什么纪念品,有特殊的含义?

喻楠当时清浅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喻旭看着喻楠缓缓地解开这个手表的皮扣,缓缓地把这个表放在桌上。

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长长的疤。

它们几乎快纵横了喻楠整个纤细的手腕。

这疤依旧狰狞,凹凸不平,甚至和喻楠周围皮肤的颜色都不一。

它们大大咧咧地告诉着别人,它们曾经是很深很深的,能奔涌出不尽的鲜血的伤。

喻楠抬起头,她注视着自己对面已经震到无言的喻旭,很平静地说,

“喻旭,我知道这种感受。我知道。”

在喻旭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她的手腕上却有一条疤。

在喻楠心里,这个世界上最无忧虑的人,他的经历却这样晦暗。

喻旭看着喻楠。

喻楠也看着他。

他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姐弟俩,这么多年,走的,都是一条路。

喻楠一个人独行走过,喻旭一个人独行也走过。

第26章 冰川(十)

二十四.

喻旭看着喻楠又把手表重新戴上。

她低垂着眼,眉眼像远方的连绵的山,安静又平稳。

“姐姐,你为什么自杀?”喻旭问。

喻楠没急着回答他。

她慢条斯理地把手表带好了,喝了一口冷萃,才抬起头看着喻旭。

“因为太痛苦了。”喻楠说。

“喻旭,因为我太痛苦了,”她静静地看着喻旭,“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太痛苦了,无时无刻,我的耳边都在响起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有别人的欲望,我的欲望,有别人的厉声,有我的哭求。”

“我陷入了一种病痛,我的心在流血在扭曲在糜烂,可是就算如此,我还是必须强迫我自己像一个正常人活着。我要笑,要礼貌,要符合大家对我的要求。我要开心,我要快乐,我要不是那种‘明明没经历什么却哀嚎得最大声的人’。”

喻楠淡淡地说,“在我的那个年代,人们还没有心理疾病的概念。人们只擅长做比惨大赛,你衣食无忧,前途坦荡,你的痛苦你的难受就会被否定,就会被认为是无病呻吟。”

她直视着喻旭的眼睛,“妈那时和我说,她说,不知道我一天板着死人脸给谁看。她说,我就是书读多了,才一天想些有的没的。”

“读书的那几年,我的世界并不大,教室里矮矮的屋檐,下雨的时候,雨水从上面倾泻而下,鸟燕乱蹿,雨打芭蕉,这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喻楠像是呢喃一般,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我能看到的整个世界。”

那个低矮又有倾盆大雨的世界,对当时的喻楠而言,就已经是全部。

喻楠还记得,每每她坐在教室里上课,她撑起自己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狭窄的天空、狭窄的树和狭窄的路时,她的心里就会充斥着一种绝望。

这种绝望来得莫名其妙,难追其源头。

如果硬要说这股绝望究竟时什么。

那或许就是一种宿命感,喻楠深感自己难以活下去的宿命感。

喻楠十六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平静地预料到,自己将会在某一年自杀。

只是她不清楚,她会不会因为这一次自杀而死去。

喻旭抿了抿嘴。

他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不仅是因为他与喻楠,有着血缘上不可割舍的关联。

更是因为,他也曾经走过这条路,甚至感同身受。

喻楠继续说,“这个世界太吵了,喻旭,太吵了。人有两条腿,却不能在路上奔跑,人有两只手,却总是充满欲望,人有两双眼睛。里面却总是燃着一簇一簇的火。”

“我不想这样,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觉得自己怪异恶心惹人厌恶,我后悔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很抱歉给别人带来麻烦,我很对不起让别人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可是与此同时,我又希望,有人可以一直关心我、在意我。”

“种种的矛盾——太痛苦了,走不下去了。只有在深夜,我用裁纸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出血痕,血液流出来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一种平静。”

“喻旭,那种平静是迷人的。我的血在不断地流,我看它们染红了书,但是我的心却无比地宁静。我的耳边再也没有这个世界嘈杂的声音,我也终于不用再像一个正常人活着。”

“我感觉我流出的血在变成另外一个我,那个我,从我笨重的皮囊里流出来,她可以飞,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尖叫,可以歇斯底里。”

喻楠凝视着喻旭,轻轻地又说了一遍,“对年轻的我来说,自残也好,自杀也罢,都是一种很宝贵的平静。”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自杀,是因为我在救我自己。”喻楠说,“我想要安静一点,我想要和自己相处,”

喻旭听着,心里久久无法平静。